茫茫

有灯,昏灯。
有帐,而且是红罗帐。
这灯原来太亮,罩一层灯纱登时朦胧,透出去柔柔的一圈光晕;这罗帐原来颜色明艳,帐上绣有繁复的金石榴花,但深一块浅一块染着酒污,唯有昏灯才合衬。
房里进了人、经了风,点点滴滴的雨丝叫人醒了神,帐里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手背别着帘幕,稍稍透出条缝,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那手的主人笑了一笑,懒洋洋地道:“师兄,你找我?”
他听起来年纪很轻,约莫二十三、四,他叫作师兄的那个人听起来也不比他大,然而脾气坏得多,受了一句师兄,仍然不大痛快,只从鼻子里出点气,算是打发他。
罗帐里的男人又道:“怎么,你怕?”说着慢吞吞地掀开帘子。那是个长手长脚的男人,上身赤裸,两腿交叠,大咧咧地撑着头躺在床上,露出一张嘴唇削薄、眼尾上挑的脸,合着他脸上要笑不笑的神情,显得十分古怪。
“你怕看到什么不好看的?”
他那师兄坐在灯下,居然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也是嘴唇削薄、眼尾上挑,两相对比,仿佛一真一假,他的脸是假的,是照着他师兄的脸做的。
果然罗帐里劲风掠过,亏得那人及时将脸一偏,面门避过了,左边面上现出条一指多长的口子,直把他眼角也划开了,却一滴血也没流,好似划开了一张豆腐皮。
还真的是张假脸。
“你怕我顶着你的脸招摇撞骗?”他忍着笑说,食指在案几上放的酒杯里蘸湿了,抹进自己假脸的口子里,然后提着边角揭开来,一直等揭下了整张假面皮,空的出手躲闪,才道:“放眼这长安城,除了我,有谁是你唐介青眼相待的?”
唐介便给他瞧一瞧白眼,丝毫不为这马屁所动:“今日是四月初八,我在胡月楼请你吃饭。”
“是,今日是四月初八,你在胡月楼请我吃饭,要十八年的酒,十八两的鱼。”
“可你没有来。”
“可我——我没有来?”
唐介道:“你顶着我的脸在这里睡觉。”
“请客吃饭,主随客便。你不等我。”
“我请了客,喝了酒,吃了鱼,用不着等你。”他的眉毛生得英气,斜飞入鬓,因此虽然是勾眼尾,光映到他眼里倒像是剑光,神气有了,但却是凛然的神气,看人的时候睫羽盖着眼睛,只拿余光扫一扫,不仅不够尊重,而且慢怠得过分。
他的脸旁人用不了,压得住这双眼的,唯有骨子里的傲;他也用不了旁人的脸,旁人的脸,兜不住他骨子里的傲。
唐白羽奇道:“你请了别人,你居然有人可请?你肯跟他分胡月楼的桂花鱼,你还是不是我的朋友?”
“你方才分明叫我作‘师兄’。”
“你也当得了我的师兄?”
“你又当得了我的朋友?”
唐白羽道:“好,不做朋友。”他笑着坐起来,“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白羽穿石是——”
话没说完,他这朋友就走了,剩下裹着雨的穿堂风,穿堂风里不留话,十足的不想跟他做朋友。
唐介向来不喜欢这种销金窟一样的地方,他并非讨厌享受,亦或是厌恶豪奢,他最不喜欢的是这里软塌塌的气氛,来来往往,走进走出,没有一个是能靠骨头立起来的人。这地方叫作“毋须归”,人到极乐毋须归,极乐乡里,从来是没一个硬骨头的。
唐白羽闭着眼穿过昏暗的长廊,夜里有沉闷的风雷声,他的眼皮子上映出来一点亮,偌大一个毋须归,如今便只有长廊尽头的一间屋子点着灯。他站在门前背过身,风把灯笼下缀着的老旧红绸吹到他面前,他就随手扯下一段,细细去揩自己手指上凝固的血。
他边擦边想,第一次来毋须归,是跟着外堡管账的小师叔,也有这样的风雷声。小师叔不会武功,袖手站在廊下,好似个笑眯眯的账房先生,一面笑,一面揉着自己的下巴颏,若有所思地道:“一张脸一百两……”
一百两,唐白羽是看不上的,他追赏的时候,眼睛从不看千以下的数目,况且如今他的脑袋能要到黄金万两。但他很敬重这位小师叔,小师叔不会武功,理所当然被唐介看作油嘴滑舌的无用之人,可师爷是内堡出身,一气能教出来四个逆斩堂的徒弟,那就绝不是师爷不会看人,是小师叔不想学,小师叔不学武功,却能看本家的帐,数本家的钱,这是小师叔自己的本事,已经比他们靠师傅的强了。
小师叔是易容的行家里手,他说一张脸一百两,是说毋须归暗地里做的买卖。毋须归卖好看的皮肉,也卖有用的皮囊,花一百两,就能在这里换上一张清清白白的脸、干干净净的皮,保你走在大街上像一个新崭崭的人,新得能跟仇人重做朋友。江湖里的事是说不准的,兴许哪天走了绝路,真得在毋须归里买张脸用,所以大家约定在毋须归里不动刀兵,不是真的不想动,因为它卖脸,大家也得卖它面子,这叫作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唐介是绕不懂这个道理的,他若是绕得懂,也不会那么惹人厌。小师叔爱财,张嘴谈买卖,闭口摸算盘,满身铜臭;身在唐家堡,会的却都是奇淫巧技,不堪大用,唐介既讨厌这个销金窟,又看不起小师叔,更不耐烦听什么遮遮掩掩的易容换脸,他哼一声,闭着两眼拿鼻孔看人。
唐白羽却道:“一张脸一百两,我想学。”
“你想学?学一百两,还是学一张脸?”
唐白羽瞧着他的脸色斟酌道:“赚一百两的法子很多,值一百两的脸却很少,值钱的不是脸皮,是易容换脸的本事。我想学小师叔易容的本事。”
那人听了一笑,向着唐介道:“可咱们师门上下,数我最最没本事。”
他这话说得一脚深一脚浅,看得起他的人觉得是自矜,看不起他的人觉得是做作,唐介听了扭头便走,已对他腻味到顶了。他给晚辈当场拂了面子,仍旧不以为意,也不知是真的气量太好,还是不把这疏而又疏的师侄当一回事,等唐介走出了毋须归,才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唐白羽那师傅生性乖戾、喜怒无常,稍有不悦,少不得迁怒手底下没眼色的莽撞徒弟,故而他虽然年纪轻轻,却着实会揣摩旁人的心意,入耳就知道这是真的笑,是有意说不高不低的话来使促狭。
“你激他。”
“我是激他,”唐云封道,“没名没姓他都受不了,要给人拿手指到鼻子上,岂不是脑浆子里都冲了血。”一根杏花枝斜在廊下,他说着兴致勃勃地够着头去数枝上将开未放的花骨朵,“我瞧着是长得太顺了,再不掐,该要在风里飘了。”话音将落,欲雨的夜里吹来一阵沉沉的风,真从枝上裹下不少落花,开得愈盛,碎得愈甚。
乌孙那儿多的是野杏花,水土不如中原丰饶,树都很难拔得高,低低矮矮地挨在一起,开花的时候一团挤着一团,像滚地的云霞。花都是贱的,牲畜们不吃,还招来许多蜂子,烈性不说,全是成群结队地来往,年年不是叮了牛羊,就是惊了马害人。唐白羽头一年不知根底,到了春见花开得好,真放开马缰往杏花沟里走。他骑的一匹小马,性子更活,一路走一路看,不觉走到杏花深处,环顾四周,处处烟霞,难辨东西,便如一处天然的迷阵。唐白羽两腿一夹,待要在林中寻个出路,那马得了令,一个响鼻冲得鼻子前停着的野蜂转了两转,反身便扎在这马的鼻头上。
蜂群裹着马,墨团似地跑远了,那是陆照生的马,丢了便丢了,碰上野蜂,也没什么不好交代。他那时忧心别的事,独自在浅草里慢慢地走,天高,云低,身后缀着满坡的烟霞,回得去中原,回不去中原,一时竟好像不重要了,异族的天地这样大,一望无垠,总好过曲曲折折的人心。走着走着,又想起十年前在毋须归见过的那一根杏花枝,别致精巧,却像将死的活物被人生填在造好的笼子里。中原的人单薄,中原的杏花也单薄,那根花枝颤颤巍巍,它要伸出去的,夜风吹过,花就落了。
唐介比不得花,他素来是个刚强的人,过刚伤人,要强伤己,伤人伤己,都要吃亏。小师叔看出来了,可小师叔的话,唐介听不进去,因为他压根不把小师叔当个师叔,他只把自己的师傅当师傅。他师傅的性子却不怪,比唐白羽的师傅好上百倍,是堡里出了名的晓得进退,师傅瞧唐介得意,最得意他这刚强傲慢的性子,就像人吃多了软绵绵的甜酒,便心心念念起烧刀子的劲来。他本来算不上唐白羽的正头师兄,唐白羽本来也不叫他师兄,某天福至心灵,突然就明了了小师叔的笑——唐介这样的人,若不对他使促狭,实在虚度此生、可惜之极。
唐白羽推开门走进去,昏灯,红罗帐,帐里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手背别着帘幕,稍稍透出条缝,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陆照生笑了一笑,懒洋洋地道:“怎么,你怕?”
唐白羽擦净了血,指头上仍有些发黏。陆照生的手动了动,唐白羽忽然道:“慢着。”他往后退了两步,又有穿堂风,纱罩里的灯火瑟瑟将熄,陆照生依言悬着手,奇道:“你怕看到什么不好看的?”
唐白羽原本想说:“今日是四月初八,我在胡月楼请你吃饭。”可没有十八年的酒,十八两的鱼,和一个正当生辰的人,平白说这些话坏了兴致,话到喉咙口,也只好闭一闭眼咽下去。
外头春雷又起。
陆照生从床上坐起来,只听见他低低地问:“你有没有什么朋友?”
“银刃片雪没有朋友。”他说着却重又倒进床榻里,唐白羽一言不发地等着他,过了半晌,陆照生才道:“我的朋友早死了,他没什么可说的。”
唐白羽道:“总好过我,江湖上人人都说,我连自己的朋友也杀。我最不想他们死的,如今只有我活着。”
陆照生望着头顶上染了酒渍的微薄金线,心不在焉地道:“没什么好不好的。我的父母不要我,我的朋友死在我手上,我——”他顿了顿,仿佛突然发现失言,便把话题一岔,随口向唐白羽问道:“杀了?”
陆照生为人孤僻,寡言少语,确实不像好人家的子弟,唐白羽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节,是叫父母当烫手山芋送出去的。他明知不该多问,心里又隐隐冒出些探究的兴味,既然坦诚相对、皮肉相贴,难免不把自己当个外人,便道:“魏彬虽死在我手上,但不是我害的,你的朋友死在你手上,难道是你害的?”
陆照生道:“他在江湖里没名的,一脚踏错陷进流沙里爬不上来,就在我眼前死了。”
汉人总说人死如灯灭,可一个人死了,怎么也会在世上留下点念想。魏彬能说,唐白羽记着;唐介来不及说,唐白羽能替他查。小哑巴死在自己跟前,他既不会说,手陷在流沙里,也没法儿比划,啊呜了半天,到底说的是什么,陆照生至今没想明白。等师兄把他捞出来,哑巴已经断了气了,从死亡之海赶回圣墓山,路上还得耽搁几天,天热,放不住,师兄给他裹上毡毯,就地一把火烧了。
陆照生在一旁静静地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一个人,火烧完只剩下几块碎骨头。这是明尊带不走的,死亡之海太冷清,哑巴肯定不喜欢,陆照生包了一包和着沙子的骨头渣,别在腰上带回去,就藏在往生涧下的罐子里。
往生涧好,能听见别人唱歌的。哑巴不会说话,陆照生不爱说话,一开始师傅以为他们俩都是哑巴,陆照生其实愿意当哑巴,不要哑巴是有由头的,总比没疾没病,父母就是不要他强得多。师兄师姐寻他说话,那眼神他瞧着像被针扎了,觉得是在可怜他,陆照生不愿意挨着人,所以他跟哑巴做朋友,哑巴不说话,也可怜不到他头上。
一只手忽然覆在他脸上。唐白羽低下头,从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望见自己的脸,和许多颜色黯淡的金石榴花。“那你和我一样了,”唐白羽道,“ 我的父母也不要我。”他接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照生按着脸,轻轻往旁边一带,低声道:“过去太久了,不说了。”
唐白羽笑了一声,脸还给他按着,饶有兴致地问:“这张床也跟我有交情,过去太久了,你听是不听?”话没说完,陆照生手上使力,腕子一翻便把他掼进床里。唐白羽岂是肯吃亏的,两人就手拆了百十招,罗帐里太小,越拆人挨得越近,越拆越腾不出手,记不清是一百六十一招,还是一百九十八招,总之陆照生把他嘴唇咬破了,尝到点血,心满意足,便受他一拳半掌,两相一抵,还有剩的。
“毋须归真是好地方,”唐白羽道,气息不定,声音里带着喘,他一边笑,一边含混地道:“我当时就想,红罗帐,金石榴,一定要碧森森的夜光杯盛了酒来映,今日才知道,原来最合衬的是碧眼。”愈说声音愈低,陆照生本以为他长进了,年过而立,也晓得害臊,半晌听他又道:“可惜老板叫我杀了,要不多进几个碧眼的胡姬,能改名叫‘长久居’。”
陆照生听了只觉好笑,不自觉鼻子里哼出来一股气,唐白羽倦倦地道:“你也觉得好笑吧。常人都觉得好笑,唐介不笑,他把自己绷得太紧,得罪这个,得罪那个。你猜他是怎么死的?他陷在长安城里,没有接应,毋须归的老板前脚卖给他一张脸,后脚就将画像送给了歇在这儿的狼牙军。”
陆照生道:“行有行规,做买卖的坏了规矩。”
“你没见过唐介,你见了一定也讨厌他,”唐白羽说,“相识的,不相识的,但凡不入眼,他都要当面给人没脸。”
陆照生心想,还是我的朋友好,魏彬唐介,看了都叫人不喜欢。他“嗯”一声,没说出来。
唐白羽又道:“我瞧毋须归的老板挺好的,可他害了我的朋友,我如今没有朋友了,我总得有个交代。”说话间摸到陆照生的一只手,他抓着扣住了,紧一紧,说:“以前这张床我一个人睡,别人不合衬。”
陆照生冷冷地看他一眼。
“冷着看更绿。”
“绿”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也有些不是味道,陆照生不耐烦再听,反手重重捂住了他的嘴,随口道:“以后别人也不合衬。”
以后长着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法子活着,便总有法子不分别。

2025/08/22(金) 22:45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
两全

陆照生慢吞吞地驱着马。他的马驼了太多东西,走不快,他倒也不着急,雪片扑簌簌地落下来,压到人头上、脸上、肩上,积了一层又一层,天冷,化不开来,抖下去还是干干的,像是素白的粉。马蹄子上都裹了布,雪被踩实了,跟底下的冰粘在一起,走起来窸窸窣窣地响。他那斗篷领子做得高高的,绒绒的皮领子立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却还是有些雪粒避无可避地钻进来,鼻息一烫就成了水,成了眼睫上挂着的雾,风一吹又变成小冰珠子,坠在睫羽上,眼皮子都给带得重了许多。
银刃片雪,怕是命里跟雪有缘的。江湖上知道他长相的人不多,知道他刀的人倒很多。有人说银刃片雪,那刀子一定很亮,又有人说既然“片”雪,刀刃一定薄得不像样。大家虽怕他的名头,心里却有些不相信,银刃片雪,雪有多薄,落到手里就化了,世上还有东西能比雪片薄的?也许是叫银刃片冰不神气,江湖人嘛,风里来雨里去,全为挣个名头,片冰改成片雪,也算不上骗人,要真计较起来,霸王枪、没影镖、杏花村里雨如刀……武林群雄,少有不是骗子的。
然而霸王枪未必霸王,没影镖躲得过去,单斜阳号称杏花村里雨如刀,漫天风雨,任他驱使,叫浩气盟一个姓董的道士狠打耳光,下刀子也破不了纯阳宫的护身真气。
只有银刃片雪,是有人口口声声说他真能片雪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武林中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是玉门关外一个赶马的,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马。老马赶着马转场的时候,撞见一群人围攻两个人,其中还有个吊着手的伤号。关外马贼横行,这样的事多了去了,老马不敢管,也管不了,他就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看着看着,却变成了两个人对两个人,那个吊着手的一打响指,就有气浪从地下翻起来,把人推出老远,让使刀的像捡漏一样挥一挥手抹了脖子。
老马觉得自己想错了,应该是两个马贼围攻一群人。两个人拿不了许多东西,老马只想拿点剩下的,他驱马往前走了几步,那两个人对着一地尸体挑挑拣拣,能穿的比都不比,全往身上套,看见他也当没看见,好像他跟他身后的那群马没什么区别。
天上下着雪,雪是不认人的,老马身上落了一层白,那两个人远远看去也是白的,雪做了薄薄一匹白缎子,把地上那些死人也盖上了。老马盯着他们,一时有些怕了,活人变成死人,对他们来说要不了一弹指。
他们左一件右一件裹着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你指指我,我指指你,然后放声大笑,好像这是什么好笑的事,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个吊着手的本来就受了伤,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把腰弯下去,听起来像活不长了。
如果他死在这里,天地间只剩一个使刀的,远远看过去是很惨的。然而天地间不只他们俩,还有老马,还有躺着的一个装死的人。地上暴起一捧雪雾,雪雾中冲出了一个人,那个人向着老马来,他的脸上有血,身上有血,眼睛里仿佛也有血,他想要老马屁股底下的马,为此先要要老马的命。他的动作很快,快得老马闪不开,但有人比他的动作还快,踩着这人趟出的雪浪追上来,一刀将他劈成两半。
老马先看见一片雪花,一片六个棱的雪花,就在他鼻子尖上,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风一吹,雪花变成了两片,被风卷走了。他的马受了惊,腿一软跪在地上,老马给它掀了下来,满脸都是很热很腥的血,眼睛都被糊上了。老马抹了一把脸,才发现先前的血人成了两半,一半在他面前,一半在那个使刀的脚下。那人的靴子面落了一点红,正很不高兴地在死人的衣服上蹭。
后来天地间只剩老马一个人,好心的江湖侠士救了他,还跟他打听银刃片雪和白羽穿石这两个恶贼的下落。老马听不懂名号,人家对他说,白羽穿石吊着手,银刃片雪使双刀,老马听见雪这个字就发抖,上下牙打架,屁都放不出来一个。那些人看他吓傻了,把自己的疲马留下,从老马的马群里挑了几匹神气的骑走了,几个月后老马回过神来,直骂这几个狗屁大侠不是东西。
跑了几匹马,老马要赔雇主不少钱。他咽不下这口气,逢到走南闯北的商旅驼队,便跟人家大肆宣扬,遇着几个偷马贼,相貌如何,兵器如何,把疲马上留下的蹄铁给人看,指望有人能认出来是谁家的东西,末了还要吐口唾沫:“银刃片雪真能片雪的,也没把我的马骑走,什么不入流的贼骨头,呸!”
老马算个什么东西,他说的话,江湖上没有人信。
后来这些话又传到陆照生耳朵里,陆照生这人怪得很,江湖上一多半的人他都看不起,却觉得龙门客栈的快刀鞑子刀很快,是个人物,听了老马的话,又觉得老马说得很好,是个人物。
银刃片雪,怕是命里真跟雪有缘。他成名的时候下雪,逃命的时候下雪,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是跟人在帐篷里听雪,头一个阖家过的新年,是在条破船上看江雪。唐白羽走在他前面,白羽穿石,白的,七扯八扯也能扯上雪。如今劈头盖脸都是雪,下雪,总觉得有什么好事,叫他无端端就笑起来。陆照生一双碧森森的翠眼,掩在沾满白霜的眼睫下,白的愈显冷,眼珠子愈翠,唐白羽听见笑声回过头来,白的雪,灰的天,漫天风雪中,他那双绿眼睛好像成了灰灰白白中的唯一亮色,叫人心头一跳,口干舌燥,于是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揭开一张只露两个眼洞的凶兽面具,伸舌舐净了他眼睫上的白霜。
陆照生心道:下雪果然是有好事的。
呵气早把冰给化了,尝了一嘴没滋没味的白水,风吹不止,霜结不完,唐白羽才偏过头,便又瞧见一双压在白霜下的绿眼睛。陆照生给他把兜帽压好,毛领黑得发亮,正衬这一张似狼非狼的面具,要被不知情的猎户看见,恐怕真以为是山神爷的马前卒,兽首人身,出来巡山的。
还是个见钱眼开的马前卒。
戴着面具,瞧不出他脸上的神情,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陆照生马屁股上的褡裢,怕比刚刚看人还用心。
陆照生道:“真金白银,是我看着开箱——”风大雪大,天然一道遮人耳目的屏障,陆照生却是自小长在漠里,风雪里头有些异样,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他的耳朵。他把马缰勒住,解下马上的褡裢,一抬手抛到唐白羽怀里,不咸不淡地道:“生意来了。”
唐白羽笑骂道:“生意做到恶人谷的镖银上,你的手是太长了。”装得像什么晓得进退的好人,手却早已伸到褡裢里,一块一块地点起银子来。“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八十八,八十八……”他伸手把脸上的面具抹正,笑一笑又说:“八十八太俗气,是要凑个整才好听。”
他向来爱出风头,山不找我我去找山的,如今整三十岁,只有岁数长,脾气还是一样。身边又多一个陆照生,手上的人命暂且不提,单看他这名号,银刃片雪,银子都加到名头里了,管他什么恶人谷浩气盟,送到嘴边的鸭子,哪还会让它飞了。
行事这般肆无忌惮,亏也吃过几回的,最苦的时候,人都差点死在雪山脚下了。许是心气太高,磨不掉挫不了,几年没过,居然把苦日子都忘了,走到昆仑地界,半只脚踩进了恶人谷,不说夹着尾巴安生行路,竟把主意打到恶人谷的镖银上去了。
昆仑一带山高地险,本来已经难以通行,加之天寒地冻,冰层虚虚实实,斧凿不破,凶险万分,盖因此地风势极盛,几能砍山削石,旧雪不化,新雪再覆,直吹得薄雪成冰,锋锐如刀,一层刀叠一层刀,走在上面好似走在刀山剑海上,一脚踩空,便有性命之虞。当地只有一个村落,名唤长乐坊,还算有些人气,坊中设有当铺赌坊,商行客栈,虽是极北苦寒之地,倒比有些边陲小镇还要热闹。恰恰进出昆仑,都要经过此地,久而久之,便如龙门荒漠的龙门客栈一般,欺客的黑店,也有大把的生意送上门来。长乐坊不比龙门客栈,不依谁的脸色开店,乃是恶人谷设在昆仑的前站,坊中既有恶人谷的眼线,又混有浩气盟的探子,加上民风剽悍,村民狡诈,情形十分复杂,不知根底的外人贸然投宿,保管叫你人财两空,有来无回。
话虽如此,那龙门客栈一样是凶地险地,只因货物出了玉门关,价钱翻番,商人们见有利可逐,再在它龙门客栈住上十天也甘愿;长乐坊凶险如此,年年也不曾断过来客,却是因为它是昆仑山下的长乐坊,江湖上人人知道,要进恶人谷,唯有取道昆仑,取道昆仑,必然经过长乐坊。
恶人谷中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叫作朝廷不管,正道不管,无人能管。是以江湖上许多恶徒,便把恶人谷的战斧标识当作一道免死金牌,有这金牌庇护,走长乐坊里过十遭也算不得什么。
他两人在长乐坊等了十几天,也为了这免死金牌,却不是求给自己的。出门在外,七分靠本事,三分靠情面,唐白羽虽说早从三生路走出去了,真要豁出老脸求人,也还有几个同年肯买他的账。唐白羽早年的一个朋友,姓魏名彬,江湖上广有狂名。魏彬这人,坏就坏在嘴上,只管自己痛快,从不顾及别人的脸面,为此得罪了几个世家山庄,走投无路,只好去恶人谷暂避风头,托唐白羽做个引荐。
他好也好在一张嘴,当年那桩追赏不成反被追的冤事,是替唐白羽说过话的。人情债最是不好还,唐白羽心想,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回,两相抵消,这便结清了,往后提起来,白羽穿石一辈子不曾亏欠过谁,那是硬挣得很,好听得很,更不推辞,约定了在长乐坊碰头,一道穿过昆仑冰原往恶人谷去。陆照生自然同他一道,谁知两人在长乐坊住了十几天,半个人影也没见着,想那银刃片雪杀人如麻,叫他盯上,江湖里谁不惧怕,陆照生又是个软硬不吃的浑脾气,除了身边这煞神,少有好脸给别人看的,为个不相干的人白白消磨十几天,若不是爱屋及乌,还要给唐白羽留些面子,早八辈子拍屁股走了。
陆照生受过腿伤,伤是早好了,治一条腿,花了五千八百一十三两,人称鬼手的张接骨亲手上的夹板,可不得好得透透的。他虽然不痛不痒,却喜欢拿这条腿来说事,一个断了骨头,养了三个月才养好,算是伤得重;再一个旁的皮肉伤,疤也没留下几个,就是拿出来说,叫唐白羽这样郎心似铁的听了,他有千百句掖在肚里等着当笑话来接。
陆照生晓得轻重,有气也不敢给他受,可怜跟他两个同住的客人,平白无故替人担罪:长乐坊中没有规矩,谁的刀快,谁的话就算数。陆照生低下头擦刀,眼皮子抬也不抬,却说自己腿上有伤,受不得风,硬要别人去堵风口,这能是好过的日子吗。二人今日出来,也是为了打发时间,长乐坊中眼线众多,真闹起来不好收拾,倒不如出去寻点乐子。外头正有一段野地,树长得疏,挡不住人,却生了不少半人高的蒿草,松松藏得住两个人,恶人谷的镖银要出昆仑,只能走这段路上过,运镖的马上插着小旗,迎风招展,生怕剪径贼认不出。
早上走到中午,劫了也有七八单,捡软柿子捏着不放,拿了银子,还把人杀了扔到后头山坡,后头那一片不少武林人士和昆仑派的弟子,说不准就是给他们误伤的。这也是沾了老天爷的光,瞧着天阴如墨,乌云盖顶,都想抢在风雪前头出去,匆匆忙忙,给他两人捡了便宜。后面下起雪来,便一个人也没见到了,原要驱马回去,不曾想还真有命硬的冒雪赶路,真真上赶着的买卖,不做还嫌糟蹋福气。
拐角转出三个人来,中间是个穿白袍的书生,给两个武夫打扮的人一左一右架着走,身后一辆马车,车上没插旗子,却不是恶人谷的生意。
新雪松软,车轮子没得极深。陆照生低声道:“家底厚得很。”
唐白羽按住了他握刀的手。“你瞧他是被人挟持,”他说,话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古怪和不悦,“还是抓了这两个冤大头做戏给人看?”
若是知道朋友伙同外人来骗自己,任谁都会不高兴的。陆照生笑了笑问道:“这是你的朋友?”
“早年是我的朋友。”
“我看嘛,杀人越货,无需管它真假。”早年是早年,如今是如今,人会怎么变,只有这人自己清楚。陆照生反手在他手心上轻轻挠了挠,鬼迷心窍,隔着层皮子还觉到是温的,又道:“我是不会骗你的。”
唐白羽要笑不笑,另起个话头道:“我还要名声的,日后别人提起来,白羽穿石从未对不起谁。真的最好,若是骗我,朋友没得做,人情照样还他。”
“他进了恶人谷,你也要动?”
“肯吃闷亏,便不是唐白羽了。”
说着捏了两个松松的雪团,一前一后砸着面门,好把两个武夫放倒。魏彬立在当中,倒是镇定自若,高声道:“白羽兄,是你不是?”
雪地空阔,不用内力,也把声音送得老远。魏彬待要再喊,只见远处疏林里走来个人,身上披一件黑得发亮的貂皮斗篷,一直裹到头发顶,里头唐门制式的皮子劲装,也是暗沉沉的黑色,脸上罩一张似狼非狼的兽首面具,尖嘴獠牙,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走到跟前,默不作声地将魏彬上下打量一番,魏彬跟他脸对着脸,望见对方眼里一星半点的笑意,再不犹疑,脱口道:“白羽兄,果然是你。”
唐白羽一屁股坐在了马车上。“你别见怪,”他懒洋洋地说,“兄弟这颗人头万金难求,叫人看见,少不得给你添麻烦。”说是马车,其实倒有些像牧民运草料的板车,木板上摞着几口箱子,唐白羽拿指节敲一敲最近的一口,笑道:“全部身家?”
箱子里装的满满当当,分量又重,不知塞了多少金银珠宝,魏彬面上却一副怕极了的模样,哑声道:“哪里,这是我送你的,一点意思,一点……”声音发颤,好似里头不是钱财,而是蛇蝎。
“送给我的?”
“你打开看看,指甲大的猫眼石,南珠、珊瑚、羊脂玉……什么都有,包你喜欢。”天寒地冻,他额上却冒出大滴冷汗,仿佛给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头不敢动,只拿手在衣袍下战战兢兢地摆。
唐白羽见他神色惶急,心知这箱子不好轻易笑纳,不着痕迹地放下手来,掩在袖摆底下。那两个武夫都是没见过的生脸孔,武功稀松平常,怎么拿得住成名颇早的翻云手魏彬,况且魏彬脚步虚浮,十分憔悴,倒像中了什么散功药,亦或是被人封了气脉。比武落败是一回事,受制于人又是一回事,唐白羽自问天资卓绝,却也承认动起手来,百十招内,魏彬同他平分秋色,百十招后若要取胜,也须得精心设计,倘使有人能轻描淡写制住魏彬,还叫他怕得冷汗直流,换作唐白羽,连两个押送的武夫都不稀罕派的。
魏彬惹的仇家不比他少,真是被人弄废了,早该被仇家乱刀砍死,哪还有命走到昆仑,他既然走到昆仑,背后定坐着一尊佛的。魏彬人称翻云手,一是说他内力深厚,绵延不绝,二是此人极有手段,善于挑拨,魏彬讲话不留情面,但却是江湖公认的只说真话,常言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况那说者有心的。唐白羽面都没露,只砸两个雪团子,魏彬便叫破是他,翻云手岂有无心话,自是冲着他来的,然而如果魏彬是饵,唐白羽孤身一人,此时应当已被拿下,说一句自矜的话,十年出得了几个白羽穿石,制得住魏彬,一样制得住他唐白羽,所谓一力降十会,有这本事,何必画蛇添足,多弄些破烂箱子作无用功。
天罗诡道不比别的武学,每一着都要缜密思量,力求将对手困杀于机关之中,对手不是棋子,要进要退,全凭摆布,因此不单要想自己的杀招,还要揣摩别人的心思。唐白羽乃是个中好手,一眼相人,少有差错,他又极为自矜,否则跟陆照生一个照面,也不会料定可以跟这人联手迎敌,放心吃喝。现下无人出手,魏彬武功尽失,却能平平安安走到昆仑,想来想去,只能是贼喊捉贼的一出戏了。他原本就对魏彬生疑,几个来回,更不犹豫,已认定这是个做不得朋友的旧朋友了。
“银鞍配宝马,快刀衬美人,荒郊野岭开箱验礼,平白辜负魏兄一片好意。”唐白羽把他手腕扣住,附耳道:“恶人谷又不会跑的,早晚能到,倒是你的伤势……”有意试他一试,往他手里送了几分力,一探之下,他身上半点内息也无,当真豁得出去。“可有什么补救的法子?兄弟有所不知,那谷中不讲尊卑,不谈长幼,天上地下,拳头做大,若无一技傍身,叫人看轻,岂不是辱没了翻云手的名头。”他顿了顿,往藏身的疏林中看了一眼,又道:“实不相瞒,魏兄有求于我,我也有求于魏兄。你是最知道我的,既要面子,又要风头,当年大雁塔上群雄齐聚,一箭穿石,谁不称道,如今别人扬名的扬名,立派的立派,再不济也挣得一份家业,我倒给人追得东奔西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银刃片雪确实厉害,他那脑袋也很值钱,你我若联手将他杀了,魏兄径提了这厮的人头往恶人谷去,还怕谋不到一席之地?他那赏金,五五分账,这厮死无对账,魏兄替我在谷中放出风来,就说早年那桩公案,银刃片雪一人做下,也让兄弟去过几年好日子。只可惜……”
魏彬原也为此,恶人谷中强者为尊,一路逃命进了谷去,谁把他翻云手当盘菜看,唐白羽名声在外,谷中之人,也有多半晓得他,倘使趁他不备将他杀了,翻云手胜过白羽穿石,名利双收,一箭双雕。他先前听说白羽穿石跟银刃片雪两人同行,唯恐二人有多厚的交情,那银刃片雪最是难搞,神出鬼没,杀人如麻,骗得过唐白羽,未必骗得过他,哪想不是交情厚,仇家逼命,身不由己。唐白羽这番话一如天上掉馅饼,叫魏彬心头暗喜,来日翻云手还是翻云手,白羽来作鬓边花,片雪翻为足下泥,正是任它河东河西,我自踏浪履波。一时心神激荡,开口倒装得兄弟情深,颤声道:“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得,兄弟不怕惹火上身,还肯替我牵线搭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莫说杀一个银刃片雪,刀山火海,一样去得。”他自己封了气脉,耐不住冷,益发觉得唐白羽身上那斗篷又厚又暖,声音发颤,却还有一半是冻的,咬牙道:“不过是叫人封了气脉,到长乐坊寻个僻静地方冲开便是,少不得还要劳烦兄弟。调养几日便好,白羽兄再委屈两天,等到你我把那银刃片雪杀了,从此天高海阔,再不替人受过。”
都叫银刃片雪那死鬼听全了,手上一把快刀横过来,雪也白,刀也亮,美人不由快刀衬,衬出银闪闪刀刃上一双阴沉沉的碧眼。又见唐白羽殷勤解了斗篷,送似地往魏彬身上披,二人把臂而行,相谈甚欢,慢慢在风雪里走远了,若无身后跟着的一辆马车,真像什么浪迹天涯的好兄弟。
陆照生吃味得很,听出魏彬失了内力,更加肆无忌惮,一翻身上了马,牵着唐白羽那匹马慢悠悠地跟在他两人后面走。魏彬听不见,唐白羽却是听见的,雪下得没过靴子,越走越嫌魏彬累赘,心知后面还有一个人带着两匹马,要不是离长乐坊不远,怕魏彬的十八代祖宗不够骂。
福全客栈是长乐坊最大最好的客栈,大厅能放十张桌子,楼上设有十间客房。其实桌子都是些破桌子,客房也有些小,但长乐坊只有一家客栈,于是福全客栈就是长乐坊最大最好的客栈。这时节风大雪大,来来往往的人一掀门帘,靠门的桌子就遭殃,没有人愿意坐,近来却有一个绿眼珠子的客人,生得高高大大,硬说自己腿上有伤受不得风,逼着别人坐在那里堵风口,搞得大家叫苦不送,暗里早把他的祖宗牌位骂生烟了。
今日这瘟神不在,用不着堵风口,叫人好生高兴,空口也能喝二两酒。更有胆大心黑的,敢说他人所想,只道这瘟神兴许撞着谷里来的老爷,一根指头把他戳死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谷里的老爷神通广大,要是能把瘟神身边那个戴狼头面具的也戳死,那就再好不过。瘟神只是手狠些,话说得少,忍忍也就罢了,那戴面具的更加可恶,手狠嘴狠,狡诈非常。福全客栈的规矩,吃不出菜里的蒙汗药,走到昆仑也枉然,那人尝也不尝,拿筷子极有耐心地喂上菜的小二全吃了,吃完叫人通身起红疹,又痒又痛,抓不得碰不得。往日谷里的老爷察觉菜样有异,不过叫换一盘来,谁像他这样气量小的,实在小家子气。
说到兴起,一口唾沫钉,比钉在他脸上还解气,却有人掀开门帘,满身风雪走了进来,正是那戴面具的小人,身边一个穿白袍的书生,想来瘟神真死了。
两人一人抱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子,这里不少识货的,一眼便看出木料极好,抵得上百十口寻常箱子。箱子好,里头的东西自然更好,只是这人身上披着狼头的黑斗篷,两人一路,众人想起小二的惨相,都把贼心收了,当作没有看见。这时倒想起瘟神的好来,他若还在,或许能跟戴面具的一较高下,长乐坊里的人想得开,银子面前,谈什么朋友兄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魏彬抱着两口箱子,只觉一双双眼睛越过唐白羽,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是了,他心道,弱肉强食,长乐坊如此,恶人谷也如此,杀了唐白羽,日后还有谁敢用这种打量肥肉的眼神打量他翻云手魏彬。
唐白羽笑道:“此地多是些穷凶极恶、没脸没皮的人,兄弟千万见谅。”他那面具不知什么做的,似皮非皮,似铁非铁,猛然从外头进来,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虚虚一指坐在对面那个虬髯大汉,讥笑道:“这个生的高高壮壮,却卖老婆;那个装的义薄云天,却卖朋友。还有的无亲无故,无人可卖,便学得软欺硬怕,一面做人,一面做狗。这昆仑山下,长乐坊中,多的是如此鼠辈,你我二人坐在其中,当真辱没英名。”
他那筷子转了一圈,便把厅里的活人得罪齐了,好似他两个是雪山清流,然而一口一个卖朋友,却戳到魏彬心口上,专程骂他一般,叫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风雪中另有人冷冷回道:“若说卖朋友,你可真是英名远扬。”声音传进来,仿佛还带着外头彻骨的寒意。
唐白羽道:“天寒地冻,进来说话。”
人未到,刀意先到。众人先是看见半掌厚的门帘悄无声息地变成两半,接着便听见一声闷响,那狼头面具裂成两半落在桌上,里里外外覆满白霜,好似是给冻裂了。没了面具,得见真容,长得却跟白袍书生一模一样。他倒处变不惊,随手一掸,将那面具掸落桌面,回头对小二吩咐道:“要一碗酒,给我这朋友祛祛寒意。”
那人抖一抖斗篷,便有雪片纷飞,给屋里的炭火一烤,落不到地就化没了,不是瘟神是谁。众人心道受不得风,这倒受得冷了,仗技欺人他排头号,被卖也是活该。再者他是个绿眼珠子,一看就不是汉人,那两人却长得一模一样,想来应是同胞兄弟,同胞兄弟难道亲不过结拜兄弟?看那书生神情憔悴,脚步虚浮,打起来也帮不上忙,巴不得那两人刀兵相见,或可捡些漏子。
魏彬心中亦是闪过许多念头。唐白羽心高气傲,给人劈头打掉面具,还能不动声色,这人不是同他交情极好,便是惹不起,然而听那人口气,交情不止不好,弄不好还要结梁子,估摸着就是跟他相看两生厌的银刃片雪陆照生了。他内力全失,唯恐雪地里那番话给这人听了去,到时唐白羽不会如何,却把他拖累死了,真真赔本买卖。
陆照生却道:“蝙蝠帮人多势众,说好五五分账,你把银子一揣带着跑了,叫我给你断后路,好意思说别人卖朋友?”
长乐坊附近许多蝙蝠帮和地鼠门的弟子,这两个门派武功不算厉害,敛财倒是颇有手段。见财起意,众人见得多了,原来是两人携手去蝙蝠帮揩油,肥肉到嘴,有人就想独吞了。
唐白羽自腰后解下褡裢,“咣”一下撂在桌上。“一共八十八,一人四十四,可还公道?”
陆照生把褡裢拿到跟前,一边喝酒一边点银子,一块银子下一口酒,点了四十四块,往怀里一揣,道:“一样是卖朋友,不分高低。”
钱财热眼,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在桌上,谁看了不要心动。唐白羽指间发力,凌空弹碎了他那酒碗,旁人当他是心疼银子,想不到是心疼面具。“错了。不入流便是不入流,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似我这般坏的厉害,把你的银子赚了,命也赚了,还要叫你有理无处说,有亏闷头吃。”
碎瓷片弹得到处都是,一两片飞到别的桌上,深深没到木头里,余下几个窟窿眼。众人敛声的敛声,屏息的屏息,只盼两人大打出手,魏彬更是一口气才松,又吊起一口,陆照生却仿佛不知道打脸疼的,低声笑道:“确实坏的厉害。”转头叫小二把碎碗记在唐白羽账上,直到上了楼,脸上都还带着笑意。
唐白羽见怪不怪道:“这人脑筋有些毛病,不用管他。”心里早把陆照生正过来反过去日了千遍万遍,那面具是才从一个番邦商人手里买来的,内设机关,若有一口烈酒,便能吐出一道火剑,没玩上几天,就给劈成两半,叫人如何不气。所幸气得不狠,还有几分心思匀给魏彬,实打实跟他走了一路,先要些酒菜填肚皮。
苦寒之地哪有菜色可选,店家做什么吃什么,魏彬岂会不知。他是惯会说话挑事的,筷子在菜里拨了两拨,叹口气道:“风流肯落他人后啊。当日我在胡月楼做东,二尺长的桂花鱼——”
唐白羽截口道:“今时不同往日,莫再提了。”
安禄山狼子野心,战火四起,焦土遍野,长安不是当年的长安,朋友也不是当年的朋友了。
魏彬低低一笑。唐白羽到底心软,他想,听不得唐介的名字。这年头老朋友死一个少一个,若是护不住老朋友,一辈子都要良心不安。他又想,这一帮子朋友,脾气个顶个的不讨喜,像唐介那样学不会低头的,再有十条命也不够死,但他倘使会低头,当初大家也做不成朋友。
唐白羽看他一眼,也笑一笑。
胡月楼天井里有一棵树,唐白羽再去的时候,店还开着,树却死了。福全客栈天井里也有一棵树,光秃秃的,看不出是死是活,一枝一枝缀满雪花,是死是活,也无不同。
他看魏彬,也没什么不同了。
福全客栈的客房常年有空,魏彬内力全失,便安排他住在隔壁。陆照生房里动静全无,倒像唐白羽真真一个人住,长乐坊中人心险恶,更要将四口箱子交给唐白羽代为保管。
四口沉甸甸的箱子没磕没碰拖到昆仑,也算他的本事。唐白羽从床头截了一寸挂帘的铜钩,窗外雪光正亮,不用点灯,几下就把锁头捅开了,正如魏彬所说,指甲大的猫眼石,南珠、珊瑚、羊脂玉……什么都有,叫他喜欢得不得了。这箱子并无什么机关,魏彬却没骗他,里头的东西沾手丢命,既是钱财,又是毒药,更何况有时候钱财比毒药惑人百倍,毒过千倍。
他原也无甚心思,奇珍异宝,这些年见得也不少,轻悄悄把箱子一盖,锁头还给原样扣好。陆照生站在窗边,半边脸映着雪光,半边脸没到阴影里,听了响动才好似发现他这个人,阴阳怪气道:“白羽兄,是你不是?”
怕给隔壁听了去,声音放得极轻,倒显得愈加古怪。长乐坊冷得很,一年十二个月,六个月都要挂霜下雪,桌椅破房子旧,地龙不打折扣,烧得屋里热腾腾的。陆照生掩上窗,他是有意揶揄唐白羽的,又道:“白羽兄?白羽兄?叫得这般亲热,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唐白羽道:“出嫁从夫,拙荆,糟糠,丑媳妇,你说你是谁?”
陆照生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马上就要他知道谁是谁的,四目相对,正对着魏彬的一张脸,还谈什么温存心思。唐白羽唯恐他不够噎,火上添油道:“千万不要气倒了,续弦再娶,我还要重新物色。”
哪知陆照生听了不怒反笑,一手撑在桌上,把他环得密密实实,半点风也不透,倒很像唐白羽解下来的那件貂皮斗篷。“是了,白羽穿石怕我死怕得紧,我若气倒了,少不得叫他心痛肝颤。”他那万金难求的脑袋沉甸甸地搁在唐白羽肩上,唇上还有几条干裂的口子,若有似无地在耳边擦来擦去。“你若死了,我就回乌孙放羊去。我是不会骗你的。”
斗篷脱得快,一拧身便好揪着领子往床上拽。唐白羽单手卡着他的脖子,也把万金难求的一颗脑袋搁在陆照生的肩膀上,附耳道:“你也敢讲。你这条腿怎么伤的,难道不是骗我?”
腿肚子抵着邦邦硬的床板,索性一屁股坐下去,带得陆照生也跟着把身子往下低。伤一条腿,少说要养一两个月,唐白羽肯跟他浪迹江湖一两年,未必肯拖着个累赘东躲西藏一两个月。陆照生自己存了些不可告人的心思,说来也同魏彬一般,是老朋友在算计老朋友,这心思唐白羽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却不点破,想来是等着算总账的。
唐白羽似笑非笑地问他:“不是骗我?”指腹从他下颌新生的短硬胡茬碾过去,拇指停在唇角,给陆照生舔湿了,指头打个圈再抹到他唇弓上。唇上的裂口渴水一般,一直燥到喉咙里,陆照生低下头去吻他,唇舌交缠,唐白羽却先跟他算账,往他嘴唇上再添一个血口子,跟着便把他那很值钱的脑袋按下去,按到自己分开的两腿间。
“算账?”陆照生笑道,手搭在他腿上慢慢蹲下去,捏着跟腱抓住了两只靴筒。“你想怎么算?”
唐白羽也笑了笑,一手覆在他脸上,蜻蜓点水似地拿温热的指腹熨着刚咬出来的新鲜口子,好似没给人拿着要处,稍一用力就能废了双腿,另一只手解开腰封,却把半勃的性器掏出来,剥开包皮拿龟头顶在了伤口上。“五千八百一十三两,一日夫妻百日恩,给你抹掉零头,先这么算。”
口气谈不上不高兴,也谈不上是玩笑,陆照生抬眼看他,屋里昏暗,床又靠里,只望得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大概轮廓。他那新伤给人拿阳具压着,有些细抽抽的痛意,鼻端时不时擦着龟头,带得两侧鼻翼都沾了水。
陆照生有意笑了一声,气息呵在湿滑的伞头上,好似扑过来一层沾了热水的薄纱,纱上千百个几不可见的网眼,覆着皮,贴着肉,热水和腺液不分彼此地混在一起,又给人缓缓地抽走了,抽出一个网格,便叫唐白羽扶着性器的手指头抖上一抖。
这双手托弩拉弦,一箭射得穿半尺厚的花岗屏石,也在毒药鸩酒里浸过泡过,取人性命,防不胜防,更不提做机关、打暗器,眼到手到,不差毫厘,这样一双能把许多人的脑袋勾在指甲盖上的手,却在陆照生眼皮子底下一边抚弄性器,一边因着快意微微地打颤,脸上就是戳着个湿漉漉的水枪头,也跟刀刃别过明晃晃的银枪头一样痛快。他探出舌尖,先轻飘飘在马眼上点了点,看不见唐白羽的脸,从手指的颤动瞧反应,颤得厉害,想是舒服得不行,刚要把伞顶嘬进嘴里吮一吮,却被唐白羽掐住下巴,阴茎烫硬,脸定着任这物件在唇须上蹭。
唐白羽哑声道:“你以为自己高明得紧,嗯?”后头那一声拉得长长的,调子也扬着,半途陡然没了声音,马眼里流出一股清液,却是给胡茬扎得刺痒交加,若不是顾忌隔墙有耳,牙关咬紧,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怕一堵墙当真隔不住。
手颤得有些把不住,陆照生便把他手扶住了,顺着他的意,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五千八百一十三两,抹掉零头,也要算上不少时间。唐白羽缓过了神,手上湿湿滑滑,抽出来全数抹在他脸上。脸靠得近,稍一眨眼,睫羽便要擦着性器,密密长长,倒像什么清理机栝的小刷子,上头又沾了不少水,叫唐白羽想起白日风雪中那双翠森森的碧眼,舐去了压着眼睛的白霜,眼睫也是这样的缀着水。
唐白羽俯下身,把他睫羽上挂着的精水舔干净,陆照生吮着他的手指,含混不清地笑道:“这下算清了?”
“这是钱的事,”唐白羽说,话音里透着几分倦意,“钱的事算清了。”
问答之间,声音都放得低,好似炉灶里烧来煨汤的几根柴,给火舌舔着,顺着皮子一层一层燃透了,发出些毕毕剥剥的响声。这声音时有时无,又小得很,酥得很,一点不抓耳朵,叫人听见了也像没听见,只想在暖烘烘的灶边睡上一觉,头一歪醒了,将将好喝到一碗热汤。
柴要架着烧,火才会旺,那是野地里生火的烧法,煨汤是要烧得久,柴还是柴,只把它躺着放下。真正煨汤的火是暗沉沉的,不大亮,但已经足够烫,叫人晓得分寸,一伸手袖子上就要被燎几个洞。陆照生忽然不想说话,况且有时骗子给人戳穿了,也是不好说话的。他站起身抓着唐白羽的肩膀,两人倒在床上,嗓子却好像叫指力伤了,扯着喉结不自觉地耸动。
唐白羽也不说话。他有时很爱陆照生这脾气,要知道跟人说话,常常是一件很耗神的事,跟人吵架,又比说话更加耗神。于是他伸手搂着陆照生的脖子,慢慢慢慢地往下压,另一只手却显得很急色,直白地抚摸着对方的性器,隔着外裤,还摸得出是硬的。
陆照生在摸他的脸。那是一张端正英俊的脸,但不是唐白羽的脸。暗里渐渐能看得清楚,他便闭上眼睛,耳朵仿佛比原来更灵,听见一两声嗤笑,凭声辩位,堵上一张嘴,里头正有他熟悉的舌头。
衣服最不禁火星子燎,几下都脱得赤条干净,人成了只会喘息的哑巴,手却说得出许许多多的话,在不属于自己的皮肉上或轻或重、断断续续地出声。
陆照生把手垫在唐白羽肩胛骨的下面,能摸到一条长长的疤,底下硬着,嘴巴不得不软,只好再凑上去,半吮半咬地含住了下唇。他那性器直挺挺地抵着唐白羽的小腹,能觉到被人把着,使枪一样在线条分明的腰腹间划动,很快又撞上另一杆,过招似地来回比试。
两杆枪像在雾里打,枪头都有些微微的湿意。唐白羽哼了一声,两臂撑在床上,上身支起来,好把硬热的阳具夹在股间。腿没处搭,也缠在陆照生腿上,大约床板硌得很,吃不得亏,腰间用力,还要把这人骑在底下。
他从自己的胸膛间一路摸下去,一直摸到陆照生的胸膛上,摸到一手分不清你我的湿湿滑滑,再把手背到身后扶住性器,包握着涂满龟头。掌心有一片托弩托出来的茧子,正蹭着马眼,搞得陆照生十分受用,喉咙发涩,声音都要更沙几分。他虽然不爱说话,却生来一副好嗓子,情事里听来耳朵发烫,愈沙愈要人命,唐白羽百毒难侵,这声音却比百毒更厉害,叫他不由地沉下腰去,两指撑开穴口,反手握着性器慢慢地往上顶。
陆照生很想说些荤话,他知道唐白羽有千百句等着回他,白羽穿石是死都不肯吃亏的,于是他用手说,趁着阴茎一气顶到最里头,唐白羽的手指发软,没法说话。他倚着床头坐起来,拿一只手搂着唐白羽的腰,另一只手顺着脊骨走来走去,手心贴着脊背,能摸到薄而韧的筋肉。两人身上都裹着汗,皮肉黏得更紧,荤话就在这些汗里淌,叫皮肉听了发热发烫,陆照生便像占了他的便宜,哪怕笑起来扯着嘴上的口子疼,也要十分舒心地笑一笑。
然而这些荤话都给唐白羽听见了,照陆照生胸膛咬了一口,拿捏得将好,舌尖舔着牙印,不叫流血,只叫人心头痒,像一件难得的好东西,整个裹得严严实实,一次只露出一角给人看。
外头有风,有雪,窗户缝透进来一线冷光,正挑在唐白羽肩头,跟着他的动作起起落落,后来便慢慢沉下去,暗下去,外头只剩下风雪声,飘进来的雪给屋里的地龙烤化了,雪片薄,水声也是薄的,不大响。
不知过了多久,陆照生轻声道:“我怎么不敢讲?你若死了,我就回乌孙放羊去。”他拿一只手轻轻按着唐白羽的脑袋,突然觉得江湖中两颗极金贵的人头搁在一张床上,是一件再般配没有的事了。“有一年我经过博格达峰,博格达在胡语里,是——”
“是说高大宏伟,”唐白羽接口道,“博格达峰是你们的神山。”
陆照生笑道:“是了,博格达峰是我们的神山。那年我经过博格达峰,北坡上有一片湖,跟山比起来,那湖实在很小,但你往里看时,里头却装着入云的峰顶。我当时想,也许山神喜欢湖,甘愿被装在水波里。譬如你喜欢我,也甘愿被困在条破船里。”
唐白羽道:“回乌孙放羊又如何?草场一眼望不到边,难道让你吃了什么狠亏?似你这般厚颜无耻,叫银刃片雪,实在委屈,不如改叫铁打脸皮。”他顿了顿,嘴唇摸索着凑到陆照生的耳尖上,又道:“但我确实喜欢你。”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陆照生纵有铁打的脸皮,也叫白羽箭扎穿了。
久雪初霁。
天将放晴,就有一队人马押着镖银往龙门走,晌午在福全客栈打的尖,七八个精壮汉子坐了两桌,人人胳膊上都绣着一对染血的战斧。领头的叫作赫连烁,常在这条路上走,同掌柜的是老相识,更在绿林中有些人面,据说跟龙门的一薛一袁交情极好,单人匹马,便是不带兵器,也没有人敢动他的镖。
三日前也是一队人押镖往龙门走,风雪骤来,之后便跟凛风堡断了音信,传书飞沙关问讯,说是人镖俱无,要不是巡山的兄弟走落雪谷地绕了一遭,怕来年雪化才能找到这几个人的尸首。那地方离长乐坊近得很,马蹄子裹了布趟雪,来回用不了一个时辰,长乐坊年年死的人多了去了,却又有谁敢在长乐坊杀恶人谷的人?莫不是一时不察,漏了浩气盟的探子进来。赫连烁此番押镖,顺带还要彻查这事,几杯酒水下肚,见靠里坐了三个生面孔,一个碧眼胡人,另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相谈甚欢,若非一个穿着唐门劲装,一个作书生打扮,真跟镜中映像一般,心下起疑,有意对伙计喝道:“老子的菜呢?外头进来几个孬货,你他娘的就忙得不知道姓什么了!”
那伙计连称不敢,赔笑道:“都是贵客,都是贵客!”说着上来给赫连烁满上酒碗,“诸位老爷有所不知,这几位爷厉害得紧,也是要投谷里去的,日后都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兄弟,万万不好失了和气。”
赫连烁佯作不悦,把酒碗重重搁在桌上。“滚他娘的朋友兄弟,什么废物东西,在外头惹了事,跑到谷里求爷爷告奶奶躲祸的,老子可没这样的便宜兄弟。”
他正当壮年,中气十足,此话一出,这客栈里没有谁是听不见的。江湖人刀头舔血,好容易挣个名头,若给人随便三言两语折辱了去,还能端坐不动,缩头吃喝,传出去岂不是没脸见人,不如死了。赫连烁一手捏着桌角,只等这三人发难,迎头招呼一桌酒菜,却听那书生微微一笑,同旁人耳语道:“谷中果然卧虎藏龙,英雄辈出,单一个落草小吏,也有如斯威势。”
赫连烁脸色一沉。他早年确实曾在官府当差,因为见财起意,同山贼里应外合,将本县的几个富户屠了个干干净净,官府通缉,这才进了恶人谷。他这事情放在谷里看,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自己也闭口不谈,鲜有人知,却给这书生一语道破,不由起了杀心。况且这人看似是同旁人耳语,暗地倒用内力把话传了开去,这客栈里没有谁是听不见的,又比赫连烁方才那一手高明得多。
他身边那人有意向赫连烁瞥了一眼,赫连烁面上一寒,只觉那眼光若有实质,那人举着筷子,慢条斯理道:“大哥莫不是认错人了。这汉子名叫赫连烁,不过是个押镖的,谷中确有高手,脾性也都古怪,却没有一个会出来喝风跑腿。”
赫连烁早听说福全客栈来了个白袍书生,瞧着手无缚鸡之力,还带了两口沉甸甸的宝箱,以为撞到个软柿子,哪知道这几日唐白羽替魏彬冲破阻滞,功力已回复了七八成。他两个既然做过朋友,臭味相投,一样的好出风头,魏彬更是广有狂名,奈何武功全失,不得已在那银刃片雪面前直不起腰。他又心中忧虑,唯恐轻易进谷给人看轻,迎面便来了一个赫连烁,怎会轻饶了他?
魏彬道:“原来是个押镖的,是我眼拙了。此人身强力壮,中气颇足,兄弟一说,确实像是走镖的作派。”他是有意给人难堪,当下如数家珍道:“福威镖局、镇远镖局,都在两京设有分号,总镖头轻易不肯——”
话音未落,劲风袭面,但见迎头翻来一张饭桌,碗碟悬在半空,汤汤水水淋淋漓漓,将他二人罩在底下。唐白羽背对着赫连烁,便似什么动静也没听见,筷子搁到碗边上,还在等这老朋友大展威风,说几句气绝人的话来下酒,陆照生坐在他对面,高低酒水泼不到跟前,更连眼皮子都懒于抬一抬。魏彬笑一笑,继续道:“总镖头轻易不肯出手,架子也摆得大得很。这位兄台若在京城,哪轮得到那些草包抛头露面,走南闯北的替人押镖?”
他竟也是端坐如山,躲也不躲的,空中却仿佛陡然生出一堵墙来,只听哗哗啦啦,先是杯盘粉碎,再是一声闷响,四方桌成了八方桌,乒乒乓乓落到地上,菜汁汤水淌了一地,在唐白羽身后汇成一条线,半分多进不得。
掌柜的见人打杀惯了,早已猫到柜台后面,自底下暗格取出一沓子人像,从里头找出魏彬的,夹在袖里鬼鬼祟祟地摸了出去,店里打得热火朝天,他倒一点都不心疼。陆照生漫不经心地望他背上看了一眼,也不说话,只脚下轻轻一勾,把倚着桌脚的两把刀勾得偏过来,刀柄靠着条凳,一伸手便拿得到。
那桌子甫一出手,赫连烁便抄着兵器,两把短斧一大一小,抢着唐白羽后心去了。一时间铁器锵然,铮铮作响,不止恶人谷的,满座食客也都兵刃在手,长长短短参差不一,却极有默契地三人成阵,全把尖头向着外面。小二“哎哟、哎呦”喊了几声,给人搡得东摇西晃,推着推着就从门口滚了出去,唐白羽生了一对专爱听钱响的耳朵,分明听见他左一个钱袋,右一个钱袋,卷足了钱,借坡下驴,正乐得滚出去快活。
魏彬把袖子卷一卷,和颜悦色地问道:“真的不做朋友兄弟?”脚下一方青砖碎成了齑粉,衣摆给他卷袖子的动作带得抖了抖,便青烟似地扬起来一缕灰。他眼睛看也不看唐白羽,不单他不看,唐白羽自己都不看,好像给方才的响动震成了聋子,后心无遮无挡,就这么向着赫连烁。
赫连烁运斧成风,小斧半刃,横斩腰侧,巨斧双刃,当头劈下,眨眼的功夫,便能将这人拦腰两段,砍作四截。
唐白羽叹了口气。
“你要后悔的。”他说。赫连烁虎口一麻,六十斤的巨斧,竟被他用筷子稳稳夹住了刃,另一只手给人险险拂过脉门,也不见这人如何发力,反手在斧柄上轻轻一托,竟叫这股力道托得兵器脱手,唐白羽头也不回,手一伸捞着抛在半空的小斧头,随意斩到桌上立着。
赫连烁只觉手心烫热,鲜血顺着指头淌下来,那斧柄上挂着些碎皮肉,居然连掌纹都给磨平了。
福全客栈里好似只剩下陆照生一个正经客人。他吃菜,喝酒,赫连烁暴喝一声,两手使力,直把唐白羽连人带条凳压下去半个头,他听了眉头一皱,反手拨开把递到后脑勺的剑,又去在那盘炒鸡杂里全神贯注地挑起鸡肫来。
唐白羽站不起来,魏彬是坐不下来,那些人三人一阵,锋芒吞吐,寒光闪烁,条凳长腿不会跑,早给剁得稀烂。魏彬的手仿佛一片云,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点力道,就这么轻飘飘的黏着刀刃,黏着剑尖,突然灌了铅似的猛地坠下去,像被赫连烁一斧劈中了肩膀,手臂给他连着兵器扯下来,才后知后觉发现少了条胳膊。
跟这两人一比,陆照生就显得太闲了。他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一抬眼对上唐白羽身后斜刺来的一把剑,剑尖摆动,直如蛇信,便向那剑客摇了摇头。一双碧眼冷冷森森,脸上神情也不大好,活像别人欠了他几万两,那剑客给他瞧得心下一凛,不知怎么的就慢了片刻,却见唐白羽游鱼似地把腰一拧,半个身子平悬在桌上,鼻尖将将擦着斧头刃。那巨斧没了滞碍,切豆腐一样劈开桌子,力犹未尽,直剁得地上青砖迸碎,裂痕蛇行,赫连烁但觉肩上一沉,唐白羽一拍桌子弹身而起,足尖在他肩上一点借力,才将掠至半空,就给外头突如其来的几只散箭逼得坠了下来。
那剑客横剑护胸,犹自有些心惊。先前若不是慢了片刻,剑尖递得近,被踩着的便是他了。那人在赫连烁肩上一点一带,赫连烁两手握着巨斧,不至叫他带得乱了身形,但若是点在自己肩上,回转不及,便给外头的流矢射中背心,一命呜呼了。
唐白羽道:“姓陆的,你什么意思?”手里摸着什么用什么,一根筷子截成五六段,尽往人头脸手腕上招呼。这些食客十分古怪,一个个叫魏彬生生拽了手臂,还能喊打喊杀,半点不退,岂是寻常捡漏的可比。魏彬给他这一声提了醒,见那碧眼胡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张条凳上,整个客栈便只有一张条凳还好好地站着,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好地坐着,怕太平年间长安城最好的酒楼里,都没有他这样的舒服快活。
陆照生拿刀遥遥点了点魏彬,道:“这是翻云手,白云庄、烟波庄肯出五千两买他的头,铁马帮出一万两,要活的。”
唐白羽道:“想要赏钱,也得先掂量掂量有没有命花。”他跟魏彬顶着一张脸孔,众人一时拿捏不住,正揣测间,又给他踹了两个冤大头出去,人没落地,先被乱箭扎成刺猬。
“穿白袍的是翻云手!”
“白羽穿石那狗贼做了易容,不论死活,只要人头!”
陆照生抬臂架住刀刃,有意在衣袖上抹了一遍,刀刃雪亮,直照得出人脸,他对唐白羽一挑眉毛,道:“白羽穿石值两万两,我有命花。”
魏彬心下暗道不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赫连烁招式刚猛,声势骇人,外头又有暗箭,迫得唐白羽腾空不得,连退带让,人群中穿得残影一般,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他能空手接刃,扯断手臂,却是有意立威,谁知这些人竟不晓得怕的,双拳难敌四手,魏彬就是生了八只手,同时能抓八件兵刃,也挡不了四十个人。
唐白羽高声道:“外面是哪路朋友?”侧身避过一刀,那人被他把着腕子,内息到处震得兵器脱手,叫唐白羽抄了在手,无声无息抖成了百十片,寒光熠熠,笼在半空。魏彬立时晓得他的意思,变掌为爪,夺来兵器便即刻震断,画个半弧聚成一团,喝道:“不好,是银刃片雪!”嗓子压得又尖又细,故意使内力传得远远的,道:“唐白羽这狗贼负了伤,大家一道出手,别给外面来的捡了便宜!”
外面有人得意洋洋道:“是白羽穿石,我在落雪谷地亲耳听见的!放箭!不要叫他走脱了!”说话间又射来一轮箭,唐白羽看那羽箭后力不足,高高低低,便知道不是手弩,怕是山里猎户打猎用的长弓,倘使拉开要用八十石的力,张着弓便要翻倍,寻常人端不了多久,只等一轮射完,二轮未及,将那断剑残刀汇在一处,原路奉还。那碎片原给他用内力压成西瓜大的球,甫一出门,迎风暴涨,膨大数倍,蝙蝠帮众人只见那圆球摇摇晃晃在空中悬着,忽然“嘭”地炸开,漫天四散,不少人脸上身上扎满碎片,血流如注,哼都没哼便倒了下去。
唐白羽随手撕掉面具,眼中竟浮着几分轻飘飘的笑意,他把眉毛一扬,剑眉入鬓,居然将眼中的轻佻压住了,只觉得锋锐非常,天下之大,无处不能去,无处去不得。
唐白羽望着陆照生道:“你有命花?”
似乎是要印证他的话,几个人趁乱拖着箱子从楼下撤下来,唯恐旁人多分了去,一路走,一路打。那箱子本就锁得不牢,在地上又拖又磕,几下碰坏锁头,珠串宝石滚落一地,离得近的伸手便抓,握着不够,还要拿舌头和牙尝一尝。
求财得财,死而无憾,只是花不出去了。
满室狼藉,魏彬身上更有许多血污,就是肉铺的屠夫,也比他要干净些。他轻轻地自唐白羽身边走过去,脚尖拨开一只断手,从底下捞出豁了大半的一坛酒来。赫连烁盯着唐白羽,唐白羽盯着陆照生,一些活人盯着破破烂烂的门帘后面的几线天光,一些死人盯着房顶,再喘不出半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可以摘出去的人,也想像陆照生方才那样看一回戏,于是随意捡了半截条凳,横立着坐在椅子腿上,慢慢吞吞地喝那一坛混了血水的酒。
陆照生反问道:“你若使得动千机匣,还能叫我坐着说话?魏彬只有七八成的功力,你替他贯通内海,却也不是全盛的时候。”
“联手蝙蝠帮,你就以为赢了?”
“活着的人,自然会赢。”
魏彬忽然笑起来,先是低低的,他好像越笑越觉得好笑,越笑声音越大,其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意。“活着的人才会赢……哈哈哈哈,活着的人才会赢……”
陆照生奇道:“你笑你还没死?没死也不算赢。”
“是了,活着的人才会赢,没死的人也不算赢。”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上沾了酒,倒把脸上的血迹抹得更鲜。“我笑你说得对。”他想到自己,想到唐介,想到跟唐白羽在雪地里碰面时别有用心的一番话,想到唐白羽顶着他的脸,叫人家认不出谁真谁假,不敢妄动,想到几年前的英雄会,追赏客上了悬赏榜,只有他敢说白羽穿石是被人屈了,想到唐介清凌凌的一把好嗓子,最恨别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活着和没死,说不同也相同,说没差也有差,翻云手魏彬狂了半辈子,沦落到要靠算计朋友谋出路,他算是活着,还是没死?算是赢了,还是没赢?
魏彬脸上鲜红一片,双目也是赤红的,看着十分狰狞可怕,哪有半分风流俊逸的样子。唐白羽偏过头,眼风从赫连烁脸上扫过,赫连烁想起他的凶名,又在谷中有些人面,好汉不吃眼前亏,领着几个伤得不重的兄弟径自走了。他从凛风堡出来,自然知道那些食客凶悍非常,不晓得痛,是吃了混有曼陀罗的菜,那花瓣晒干磨成粉末,无色无味,却能叫人痛感麻痹,药效一过便要现原形。江湖人没了使兵器的胳膊,就像马没了腿,狼没了牙,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几句诗背得嘶哑难听,魏彬闭一闭眼,又说:“心高气傲,不过仗着功夫在身,打得过的要骂,打不过的绕着弯子也要骂。倘使失了武功,便像给人抽了筋骨,立不起来,唯唯诺诺,缩头避祸。谁的武功好,谁的胆子自然就大些,骨头自然就硬些,都不是天生的……哈哈哈哈,都是样子货……”
唐白羽心头微微一凛,只觉这些话虽然莫名其妙,不大好听,却是真心真意的大实话。心高气傲,不过仗着功夫在身,倘使唐介只是个普通人,兴许就不会拿鼻孔看人,兴许也像唐家集来来往往的生意人,挂着一脸精明和气的笑,兴许最远不过去到成都,那就更不会死了。倘使魏彬只是个普通人,给人一个巴掌抽得转三圈,他还敢说些不中听的话吗?倘使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见了赫连烁,六十斤的巨斧如臂使指,怕也把眼睛看直了。他也从死人堆里找出来一坛酒,同魏彬碰了一碰。
“你是我的朋友。”他低声说。
魏彬也道:“你是我的朋友。”
两人脸上都没有笑意,像是想起了一个永远不能到场的老朋友。
魏彬说了这么多,不过一句谁拿刀谁就狠,陆照生早看他装疯作邪不耐烦了,更不想听他两个朋友长兄弟短的忆交情,便道:“啰里啰嗦,还打不打?”
仿佛也不耐烦这两个人,剩下的活人醒过神来,但觉剧痛钻心,一时间哀声不断,更要硬着头皮在地上翻找自己的断手。毒医试药无穷尽,说不准就把断手接上了,试药总比做个废人好,何况长乐坊里,做个废人是活不成的。陆陆续续找着断肢都走了,剩下一个转来转去,老往魏彬的脚下看。魏彬见他老也不走,往下看时,脚底下正踩着一条胳膊,居然捡起来递给他了,那人面色惨白,不言不语地接来夹在腋下,撑着长剑走了出去,魏彬微微摇了摇头,那手臂经脉尽碎,缝的上也没有用了。
唐白羽走到陆照生跟前,手里还晃着半坛酒,他把混着血水的半坛酒一口喝干,随手一掷,酒坛砸到墙上,摔得粉碎,唐白羽俯下身来,意味深长地道:“你怎么还坐着?是不是站不起来?”
哪个男人被人说是站不起来,脸上都是不好看的。魏彬只看见他那双碧眼眯起来,仿佛是在克制什么,提刀倒转,便几乎把刀刃划到唐白羽脸上。
冥冥中好似有股大力坠在他手上,那刀刃居然近不得半分,就是唐白羽有意把脸贴上去,刀刃分明利得晃眼,也没有破皮见血。陆照生手上青筋毕现,江湖里赫赫有名的银刃片雪,竟叫人空手夺了兵刃,他眼中清明不复,极为痛苦地垂下头去,两手扯着头发,快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大虾米。
唐白羽指间夹着片柔柔嫩嫩的杜鹃花花瓣,他那手指头有些苍白,倒衬得那片黄色的花瓣活像什么被人胁迫的小姑娘,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尤为娇弱。他好像不大喜欢这花的颜色,便顺着陆照生袒露的胸口掖进了衣服里,又强把他的手掰开来,推开眼皮查了查药效。
银刃片雪忽然成了手无寸铁的小孩,任唐白羽随意摆弄。他像是头疼得厉害,被唐白羽一推肩膀,竟身子一歪滚到了地上,兀自抱着头神志不清地说胡话。
魏彬奇道:“他说什么?”
唐白羽正对着光看他那双刀,随口道:“我又不是胡人,谁知道他说什么。兴许喊他的爹爹妈妈,人疼狠了左右不过想这些。”
“这是什么花?竟然厉害如斯,无声无息,就能药倒银刃片雪。”
“这是黄杜鹃,只有凛风堡上有。雪山之巅居然生得出一丛丛的杜鹃花,经久不败,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很难相信。”他原想效仿陆照生当年在雪山底下那一出,把他的刀也扔了,想到这双刀花了重金,羊毛出在羊身上,转而又有些舍不得,便从死人身上扯下件大氅,把刀裹起来,拿布条系在陆照生身上。陆照生滚了一阵,不知是不是疼得狠了,居然晕了过去,听他呼吸仍是极轻,足可见内息浑厚,名不虚传。
“黄杜鹃本来没有毒,却能做曼陀罗的药引子;曼陀罗无色无味,虽然能令人痛觉麻痹,但时效极短,也要不了命。阎王帖把这两种奇花用在一起,造出一味欲仙丸,服之使人神志不清,昏昏沉沉。这药瘾性极大,抓到浩气盟的探子便给他来上几丸,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没见几个熬得住的。”
“方才那些食客不知道痛,便是吃了曼陀罗?”
唐白羽对陆照生一抬下巴,道:“他也吃了,那碟子炒鸡杂就他一个人动。我看不如把他绑到恶人谷去,银刃片雪仇人遍天下,活的比死的好要价。”他在客栈里绕了一圈,果然从后厨找出个拇指粗细的小瓷瓶,里头还剩些没用完的曼陀罗粉末,就手让给魏彬,又把死人的脸都挨个细细看了,没有几个眼熟的,自言自语道:“奇怪,长乐坊里的人杂了……按说福全客栈的掌柜,谷里绝对筛了几遍,怎么会跑去跟蝙蝠帮混在一起……”
魏彬心道连陆照生都肯跟蝙蝠帮打商量,人为了自己活得好,又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把那小瓷瓶收到自己身上,暗暗自嘲一笑。四口箱子全都叫人抢烂了,捡了一小包没沾血的珠宝揣在怀里,外头动静全无,只有些呜咽的风声,门帘破破烂烂,给他一把扯了下来,只见雪地上横着二三十具尸体,看衣服都是蝙蝠帮的弟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极目远望,但见长空万里,一碧如洗,全然是个清净世界,唯有人的心思是脏的。
唐白羽牵来两匹马,把黑马让给魏彬骑了,又把陆照生扛出来撂到马上,自己从后面把住缰绳。陆照生肩宽背阔,大半身子都倚在他手臂上,很有些分量,唐白羽骂了几句,对魏彬道:“那掌柜的同他串通好的,以为用些曼陀罗,不知道痛,便能天下无敌了。幸好遇上赫连烁,要不是从他身上顺来一片黄杜鹃,别的法子还不好用。”他顿一顿又说:“我这效用远远比不上正经炼出来的欲仙丸,一片花瓣管不了许久,尽快赶到恶人谷去,逢着接应自然好说,若是撑不到那时,便只好把他杀了。活票变死票,不光折价,我那案子还要他顶,放风到底落了下乘,进了恶人谷,多得是手段让他亲口承认。”
魏彬看他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藏着掖着,又想起这老朋友千里奔波、雪中送炭的好来,不由地有些黯然,唐白羽替他设法冲破经脉里的阻滞,功力到底打些折扣,方才客栈里一番打斗,赫连烁、蝙蝠帮,陆照生,更全是冲着他的。他本来就白,天生爱笑,叫人觉着可亲,却也不大端重,此时看来,竟觉得他脸上有些倦意,雪光生寒,晴空碧蓝,他嘴角那丝笑也是淡淡的,薄薄的,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冷。
唐白羽一夹马腹走在前头,腰后别着把手臂长的千机匣,上头也溅了不少血。陆照生垂着头,活死人一样给他揽着,阖上那双碧森森的眼睛,他的脸看起来倒不很叫人怕了,也不能说是叫人怕,陆照生其实长得怪好看的,他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一把刀如果锋芒太盛,又没有鞘,总是用得着的时候才会有人跟它贴得近的。
他本来没有中什么欲仙丸,就更不会昏过去,但好像突然觉得这么抱着刀靠在唐白羽怀里,虽然根本装他不下,唐白羽也无意拥着他,却也不失为一件很舒服很快活的事。他倚着唐白羽的一只手臂,半梦半醒间记起这边肩胛是受过伤的,又往另一边轻轻一靠。我也有个朋友的,他心想,我的朋友待我很好,我把他的骨灰埋在往生涧下的罐子里。
想着想着居然又睡着了,只觉得单靠着一只手臂有些硌,不过这手臂倒很稳很稳。
连日大雪,唯恐走错陷了马。魏彬紧跟着唐白羽,风刀割面,几下把他身上的血腥气吹散了,闻起来只有股刺鼻子的寒意,一时间他好像也是个磊落的人,从来没有算计过自己的老朋友,便对唐白羽道:“若是银刃片雪顶了那案子,从此天高海阔,无拘无束,要去哪里逍遥自在?”他心里却想,你是不能快活了,倘使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做朋友的可以代劳。
唐白羽笑道:“世上哪里有真正逍遥自在的地方?从前我在浩气盟做事,遇上恶人,便骂我是伪君子,后来我去了恶人谷,有些人恨我,却打不过我,也要骂我。恶人谷中难道真的不受苦吗?换了是我恨一个人又打不过他,那日子肯定过得很苦。”
“有谁平白无故恨上别人的,萍水相逢,最坏不过一见生厌罢了。”
唐白羽道:“你说的是,只有平白无故害人的。”他笑了一笑,又说:“难怪以前总被人说是伪君子,我的气量小,看见别人要害我,就算害不成,也老想叫他长长记性,一辈子不敢记挂这件事。”
魏彬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自己想得多,还是他话里的意思就是这么多,谈兴大减,笑两声便过去了。
晚上就宿在小苍林里,树树皆白,林深见鹿,小苍林再往西北走,依山搭了一座哨塔,过了哨塔,便算进了恶人谷,纵有千般苦衷,万种无奈,也是不折不扣的恶人了。
愈是人稀之地,愈见满天星子。唐白羽拗了几根树枝丢进火堆里,手上皮甲早脱了,翻着手在火上烤。火上还架着半只雪鹿,他跟魏彬吃得大饱,却宁肯把剩下的肉烤干了,也不愿意给陆照生吃一口。
按说武功到了他这地步,就是两三天不吃不喝也死不了,雨雪风霜,无甚差别,陆照生却好似叫那霸道之极的欲仙丸搞怕了,魏彬听他上下牙打颤,声音压在嗓子里,偶尔耐不住哼上一两声,沙中带哑,冻得厉害似的。银刃片雪此时不过是个废人,死不死都没什么干系,倒是唐白羽棘手些,轻易拿他不下。他两人齐名已久,不相上下,魏彬思来想去,只觉得那欲仙丸既然制得住陆照生,唐白羽又不是铜锤铁打,应当也制得住他。他听唐白羽说只从赫连烁身上顺来一片花瓣,这黄杜鹃娇娇弱弱,亦是顶顶要紧的药引子,唯恐掖在陆照生衣服里压坏了,恨不能把他供起来,便佯作无意,指一指陆照生道:“我看他身上发寒,冻得厉害,怕给你一剂猛药喂倒了,不如挪得靠火近——”
话没说完,唐白羽深以为是地点一点头,截口道:“我早嫌他哼哼唧唧没个停了,一个大男人,他娘的比蚊子还会哼。”抓了团雪把他嘴堵上,还坐在那里没完没了地烤火。
魏彬本想说我倒知道一个人不爱哼,突然觉得拿死了的朋友当话头去害另一个朋友,实在实在不是东西,却听见唐白羽轻轻一笑,道:“我倒知道一个人不爱哼。”
魏彬笑道:“他不爱哼痛罢了,鼻子底下两团气,看谁不顺眼,哼一声够吧人吹出去。”
“其实他这人不大讨喜。”
“其实你也不大讨喜。”
唐白羽听了笑起来,骂道:“你以为你讨喜吗?”
陆照生含化了一团雪,也不吭声,听那两个死了朋友的可怜人东拉西扯地说闲话。陆照生不爱说话,他的朋友不会说话,朋友之间怕的不是不说话,怕的是没话说。慢慢的这两人把真心真意的话说尽了,把不是假笑的笑笑完了,唐白羽空着两手站起来,懒洋洋地道:“我去林子里放个水,银刃片雪贼得很,别让他跑了。”想起什么一样,背对着魏彬挥一挥手,“你那儿不是有点曼陀罗么,给他混着黄杜鹃喂下去,用不着省。他衣服里有个暗囊,里头装着花瓣。”
夜很深了,却没有人想得深。
魏彬把那片花瓣找出来托在手里,小瓷瓶里剩的一点曼陀罗全倒进去,用内力逼出了全数花汁,混出颗其貌不扬的小药丸。陆照生垂着头,半点神气没有,魏彬问他什么,他都翻来覆去地说胡语,听着像是人名。他虽然脑袋不大清楚,到底内力深厚,心脉仍是强劲有力,魏彬原想一掌把他震死,记起他是可以顶罪的,留着带到恶人谷,也算是为唐白羽做一点事,便把他踢翻在地,坐到火堆旁摆弄没吃完的鹿肉。
唐白羽摇摇晃晃地走回来,随意抓了两把雪擦手。“这鬼天气,放个水差点把人冻在地上。”他看陆照生仰面躺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给人打昏了,便问:“喂过药了?这么老实。”有意不看魏彬,只把手甲戴起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捋平。
“老实得不行,这药当真霸道,杀人不见血的。”
唐白羽笑道:“可惜黄杜鹃难侍候,出不了昆仑,否则这药流到中原,不知还要替阎王帖收下多少条命。”魏彬递给他半只鹿腿,他脸上的笑忽然冷下去,像张没有温度的冰壳子,一手按在腰后的千机匣上,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脏的。你的心思脏了,手也脏了。”
“你早知道?什么时候?落雪谷地?是我提起唐介——”他突然不说了,到了这个地步,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唐白羽又摇一摇头。“你活着,我还剩下一个朋友,不是两全其美?”
魏彬笑了一笑,还把那掺了药的鹿腿架回火上,反问道:“我如果像条狗一样被人撵进恶人谷,谷里的人指着你的面子把我当条厉害一点的狗,我有什么可美的?”
“这不像翻云手说的话。”
“翻云手真能翻云覆雨,还用得着害自己的朋友吗?”他向唐白羽做个请的手势,身上沾了血的白袍无风自动,两个袖子都鼓得满满的。
一片乌云慢吞吞地吞下月亮,又慢吞吞地把月亮吐出来。
唐白羽手里扣着一把匕首,匕首离魏彬的喉咙还有三寸。他看着魏彬吐出来一口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魏彬把自己的心脉震断了。
“我的……我、心思脏了……”他扶着一棵树慢慢坐下去,又说:“我的心思脏了……我想害我、害我的……朋友……”
唐白羽抹了一把他的眼睛。你死的时候又有些像那个翻云手了,他想。
一地零零碎碎的月光,没有风声,也没有人声了。
陆照生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脱了手套在那里烤火,唐白羽看着他低声道:“我的朋友都死了。”
“我也可以做你的朋友。”陆照生道,“我活着,你还剩下一个朋友,也算两全其美。”
唐白羽听了并不答话,只是把脸转过去,很轻很轻地笑了一笑。

2025/08/22(金) 22:43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
同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哎。
陆照生把帘子一掀,从船舱里眯着眼往外望,下着雪,江上起了白茫茫的雾,当真是不辨东西,顺流而下,天知道走到哪里了。
他呵一口气,脱口便是一团白雾,倏忽也散到江上的雾里,好像这一江的雾都归了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气吞山河,实在痛快。
雪片细细密密,很像是跟人使阴的,背后捅刀子,柔柔落在面上,其实是要贴到骨头里去发狠。他那伤腿疼起来也是阴阴的,横着搁在船上,恰巧跟这破船一样宽。
陆照生放下帘子缩回去,手边的小炉子将灭未灭,他便拨了拨炭灰,又扔了一小块进去烧。唐白羽走前着意叮嘱他,熬粥的火,就是要将灭未灭,要熄不熄,熬得越久越好。银刃片雪陆照生,一双快刀在手,天南海北任去,却要他躺在条破船里看着熬粥的火,何时受过这等鸟气?
唐白羽把千机匣别到腰后,向他凉凉一笑。“你要是不想受气,干脆从船上翻下去。你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手,空手能去拨炭灰的,想死还不容易?”
陆照生只当没听见,拨匀了炭灰问他:“这火大不大?是不是差不多了?”
一星半点的火光在他掌心微微地跳,唐白羽颇为满意地点一点头,出去了。陆照生听见外头机关翼展开的破空声,又锐又利,穿云箭似的,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法子了,怕啊。
船小,所以也浅,唐白羽走了没人同他说话打岔,两耳朵便被水声占满了,从左耳朵淌到右耳朵,一摇头再淌回来,没个停的。唐白羽说得对,他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手,趁着船上无人,手撑着爬到船舷,就地一翻掉下水去,一了百了,干干净净,往后再也不受气。
唐白羽还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把我磨死了有什么用,你是帮我挡刀子伤的腿吗。陆照生直摇头,脸上神色却怪无辜的,明明是他在那里左哼右哼扰人清梦,倒像是唐白羽没事找事跟他发脾气。气得唐白羽翻个身睡,陆照生那伤腿横在船中间,于是他翻个身也只能蜷着,脸贴在隔水的木头板子上,江流阔大,水声缓缓,不急不慢地带着船晃。陆照生手膀子灵活得很,能使力气,他又把唐白羽捞回来。他说你怕我死是不是,你也有怕的,白羽穿石也会怕。
声音又低又沙。
他们在乌孙放牧时,风从芦苇丛中穿过去,带起阵阵绿波,声音也是又低又沙的。乌孙有大片的草场,一直绿到天边,芦苇也很多,长得又密又高,骑马在岸边走,隔着芦苇,有时别人都察觉不到。
唐白羽劈头给了他一巴掌。他说早死早投胎,你要是想死你就赶紧去,省得在这折磨我。从嗓子一直涩到舌头尖,陆照生把他按过来一尝,连嘴里都是苦的。
他就满意了,心满意足,也不哼哼了,下半夜都能睡个好觉。陆照生身上热,睡到后半夜唐白羽还是翻过来靠着他,半梦半醒,谁也不说话,陆照生就拨着他的手指玩。外头有只孤雁哀哀地叫,叫两声停一会,好像是在攒力气。这几天夜里不叫了,也许冻死了。
砂瓮里的粥咕嘟咕嘟,悄悄地滚,这时候不能熄火,还要让它滚下去,就用一点小火吊着,熬到稠得分不开,挂在筷子上滴不下来,唇齿沾着都发粘,才是最好的火候。陆照生原来不爱喝粥,嫌软和,没味,他向来喜欢利的快的刀,烈的辣的酒,和意气风发的人。漠里的月亮大而冷,风吹沙子打脸疼,要是身上没带酒,想一想唐白羽,想一想他在龙门客栈是怎么哑着嗓子跟他说话,汗津津的脸上又是怎样的笑,没酒喝也不觉得冷了。
白羽穿石,白羽箭,追风射海,穿云去霭,他又是很爱笑、很爱出风头的,配快刀配烈酒,都很相宜。陆照生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先前他有一双刀并一个好名头,追赏行当里人人认得他,认不得便是入错行。跑了很多路,最北追到过昆仑小遥峰,最南也去过无量山,狼泣涯的狼头上风很大,是南风,吹人不疼的,那里的采茶女爱唱山歌,逢人便笑,长得都很好看。他去过的地方于唐白羽并没什么稀奇,一样能去,他做过的事于唐白羽也没什么稀奇,一样能做。唐白羽出了玉门关,靠他从雪山脚下背出来活命,而他进了玉门关,还不是靠唐白羽背到条破船上活命。
于是陆照生睁开眼头一句话,他向着唐白羽,有意笑一笑道:“从今往后,两不相欠了。”唐白羽劈头给他一巴掌,陆照生闭了眼,动也不动,最后那巴掌也没落下来。
江上湿冷,风里都带潮意,船里有个小炉子,火不大,也没有烟,不会熏得人眼睛疼,实在是很舒服的。况且陆照生功夫傍身,也不怕冷。江湖人哪有没受过伤的,伤了一条腿,总比人家断手断脚要好。他也是个看菜吃饭、看人发疯的,唐白羽不在,他自己能换药,麻利得很,哼都不哼,也不说什么死啊活的丧气话,叫人听了就想打他。
两人出了龙门荒漠,天高海阔,凭鱼跃,任鸟飞,先在长安过了十几天逍遥日子。陆照生心想,今时不同往日啦,唐白羽连赶羊都不会,出了大漠,还不是一样人面广手面阔,自在潇洒得很。他自己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浑脾气,其实唐白羽未必喜欢,只是没得选,放眼万里黄沙,唯有他的刀子最快最利,而且有用。
现如今是没用了,只能干坐着看小火熬粥。伤一条腿,少说要养一两个月,陆照生岂是好相与的,认钱不认来头,仇人怕比唐白羽还要多。下盘不稳输一半,唐白羽把他背到条破船上,解了绳结往江里放。那船主也是倒霉,船上水米炭火齐备,平白便宜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凶徒。唐白羽装模作样把渔网放下去,苦寒天,哪里打得到鱼,当是个消遣。他做事回来,先到船尾去提网,看看有没有傻鱼呆虾撞进去,照例是空的,才回船舱尝尝陆照生的饭做得怎么样了。
陆照生一面说我怕拖累你,声音放得低低地说,好像是要被扫地出门,委屈得要命;一面要吃要喝,坐着嫌累,躺着嫌疼,恨不得唐白羽一双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做戏似的,笑完了还是接着做戏,跟胡搅蛮缠的孩子要糖吃一样,要不到就在地上滚,磨到唐白羽烦了,劈面给他一巴掌,他就舒服了。
我可把白羽穿石唐白羽拖在身边了,他想,万金难求的人,最怕被连累,结果还不是没走。
陆照生不会水,他那些仇家却不好说,唐白羽幸灾乐祸,他说这条船顺江飘下去,日夜行了多少里,全凭江水心意,料他们难找。况且这船又小又破,寒酸憋屈,任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银刃片雪肯龟缩在此的。川人讲话,真是很爱带龟的,曳尾涂中,这也碍到他们了。陆照生道:“你这法子确实高妙,我听人说白羽穿石唐白羽,少年成名,意气凌云,估计绝不肯龟缩在此的,哪想到居然肯了。”
唐白羽叫他少讲话,手上机关布好了,悄无声息在船头转着。他把引线塞到陆照生手里,道是图穷匕见,暗藏杀机,若有仇家寻来,你是不肯受辱的,干脆手一拉,船翻人落水,喂鱼喂虾,不失丈夫气节。
陆照生心道:呸。不敢说出来,还要靠他养。
三十年河东转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他先前跟唐白羽算账,说是吃饭要钱,住帐篷要钱,治伤换药也要钱,可算落下话柄了。他这条腿是找张接骨看的,张接骨疯疯癫癫,接骨却接得极好,江湖人都说有鬼手帮他,骨头碎成片,他也能看。这个人脾气古怪,本来看病收钱,天经地义,他非要人家拿全部家当给他当诊金。有好事的扮个穷酸样去找他接骨,浑身上下一通找,找出来三枚铜板,张接骨一样给他接。这人逢人便吹嘘自己的省钱法子,三个月夹板一拆,手脚酸软,端不住碗,完了。
唐白羽救过他的命,救过命,一样要拿全部家当。唐白羽天生爱笑,张接骨看他笑笑的,好像不是不高兴,救命恩人,还想卖他恩情,对唐白羽说:“我也认得人的,并非不通世故,伤的不是你,若是你,我不收钱。”
听得唐白羽又是凉凉一笑,掏钱时只恨自己赚多了。陆照生又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不用卖人情,下手又快又狠,唐白羽也是没处出气,等张接骨上好夹板,还把手按在陆照生那伤腿上,笑吟吟地问他:“一条腿花了五千八百一十三两,是不是还倒欠我?仁至义尽,不过如此。你放心,我不像你,花点钱记得牢牢的。”
骨头长起来又痒又疼,忍却也忍得住的,偏偏陆照生就是要哼哼,哼到唐白羽看过来,才觉得是受在意。要是唐白羽不理他,他就说那时候大雪封山,他是怎么把唐白羽背回来、怎么不眠不休地彻夜照顾。唐白羽堵他也容易,两招抵得上千万招,要么跟他说活得受气,不如投水死了;要么就说五千八百一十三两,对你还不够好吗。
大丈夫失节事小,饿死事大,陆照生就笑一笑,点点头,意思是他说得对,在理。
天色暗了下来,陆照生点上油灯,揭开锅盖一看,稠稠的一锅粥,稠得筷子上要下力气才划得动。他估摸着唐白羽快回来了,果然不出一炷香的工夫,机关翼的破空声传来,小船轻飘飘晃一晃,是唐白羽上了船了。
陆照生刚要掀开门帘迎他,小船又是一晃,船头人比船里多,手边的小炉子直往外头倾。
来人切切地道:“师兄,今日多亏是你,要不我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唐白羽道:“小事,你自己以后当心点。”
陆照生便把炉子轻手轻脚挡住了,放缓声息听他二人说话。
晚来风急,兼之雪下得大,冷气直往人领口钻。那人搓了半天的手,也不见唐白羽把他让进船里坐一坐,刚要开口,唐白羽侧过身,背手站在舱门前,笑道:“羁旅漂泊,寂寞难耐,这不,讨了一个丑媳妇,怕人得很,就不请你进去了。”
陆照生听了生气,连锅从火上端开,托在手里用内息慢慢地化热气。
那人闻了一鼻子的草药味,也知道是摆明了不让他进去,要不成家就成家,还要弄条船在江上漂,回家先在江上一通好找?他早听人说这个师兄和一个外号银刃片雪的明教弟子混在一起,两年前诈死在玉门关外,弩箭机关散了一地,人人都当死绝了,居然还能卷土重来,谁晓得他两人间有什么计较。抱拳再谢了唐白羽一通,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趁着天边一点亮,架起机关翼走了。
唐白羽笑笑地走进来,没先去船尾提网,先把冰冰凉的两手贴在陆照生脸上捂一捂。
陆照生放下砂锅转而握着他的手,手指插进指头缝里,装模作样地叹口气道:“外面冷不冷?你哪里受过这样的苦,都是被我拖累了。”
唐白羽说是,秤砣都没有你重,在他脸上捏一捏,抽出手来吃饭。他见陆照生先才端着砂锅,笑道:“怎么,不想投水想投毒?”不说还好,陆照生原本没想到,说了倒叫他动心思,又把他手抓回来,往指节上咬一口,美其名曰借毒。
那船上一口锅,一双筷子一把勺,却没有碗,想来船家是就着锅吃,一人一锅,不用分食。陆照生筷子使得不好,唐白羽勉为其难把勺子让给他,喝粥当然是用勺子方便,好在粥稠,筷子也能捞。
两人对着一口锅,不言不语地喝粥,有时筷子碰着勺子,唐白羽还把勺底沾着的饭粒刮下来,好像这就占了便宜。又夸陆照生投毒投得好,不烫不温,入口正好,吃了个干干净净,锅底子都用不着洗。
陆照生一口饭也没少吃,吃完了舔舔嘴,开口道:“不如你走吧,岸上暖和,至少能睡个囫囵觉。”
唐白羽习以为常,懒得搭他话茬,他自己顿了一会又说:“我这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一条船一个人,刚刚够的,再加你一个,走起来就不快了。”
唐白羽劈面给他一巴掌,陆照生假惺惺地笑起来,一边说实在不想连累你,一边把脸凑过去给他打。张接骨原话,方子开出来早晚换药,一个半月就能下地走路,唐白羽忍了他三十几天,等不到他下地走路,就想把他从这破船上掀下去。
手挨着脸脆脆响,陆照生怪委屈地把脸一捂。“丑媳妇还打,打了不是更丑?”
唐白羽不理他,走到船尾有当无地提一提渔网,入手分量就不对,拖上来一看,蛮大一条鲢子鱼,怕有七八斤,傻不愣登地在甲板上挣。
喝粥喝得嘴里淡出鸟,唐白羽道:“明天炖鱼头,做不好就休妻。本来已经长得丑,再不会做菜,留着你过年?”
还真的要过年了。

2025/08/22(金) 22:38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
一笑中

经年多少江湖事,恩怨情仇一笑中。
放屁。
唐白羽整张脸掩在纱罩底下,大刀金马地坐在客栈进门第一张桌子前,等着小二上菜。
风沙漫天,人人都是灰头土面,遮着头脸也不稀奇,况且是在龙门客栈。没有麻烦事,不是亡命徒,谁舍得往关外跑?出关入关,都要经过龙门客栈,一年到头不死百十个人,不过几个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悍匪凶徒,龙门客栈便不是那个龙门客栈了。亡命徒哪有风风光光正大光明的,遮遮掩掩才更正常,这些人要么暴虐成性,要么喜怒无常,说不好哪句话哪个眼神就戳着他的痛处,叫他发起疯来,大闹一番,是以进了龙门客栈,少说话多吃饭,目不斜视默不作声,保准惹不了麻烦。
可惜唐白羽从来不怕惹麻烦。
他那一双手空空放在桌子上,指甲修得很圆整,圆整得有些不像是个跑江湖的小人物,手背手指都泛着腊色,六月里闷热难当,没半点风,唐白羽拎一拎袖子,一小截与那腊色截然不同的青白一闪而过。
将近日落,客栈里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唐白羽一人独占一张,旁边四方桌子坐五六个的多的是,却没人上来跟他拼个座,或是借板凳。他要的好酒好菜,出手大方,故而快刀鞑子挎着刀经过他,也只是扯下肩上抹布,给他掸了掸面前的浮灰,又给他面前放着的空碟子添了一把涩而无味的炒瓜子。
龙门客栈开了几十年,规矩是定死了的,吃饭便宜住店贵,嫖妓便宜洗澡贵,人命便宜喝酒贵,从来如此,无有异议——若有异议,到后头墙根走一遍,数数篱笆上插着的人头,也没什么可争了。身在大漠,又不是长安胡月楼,碟子碗缺边豁口,都是应该的,没人在意。地与地不同,人与人不同,这些刀口上讨生活的江湖汉子走进客栈,统统带着一身浮灰,也是应该的,没人在意。
唐白羽原本不在意,他自己进来时也是一肩土灰,低头便从发间簌簌往下落,袁明鸿甫一进来,他便在意了。
袁明鸿生得人高马大,是守关边将的拜把兄弟,要问这片黄沙里谁的女人最多、人面最广,不提袁明鸿,恐怕真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眼睛只看裆了。他人长得高高大大,裹着的斗篷自然也大,越大带的沙尘越多,他站在门口,直把那门挡得严严实实,浮灰四散,顺着风往里灌。
喝酒划拳的声音一时停了,大家一齐低下头,给袁明鸿腾出片刻的清净,这片黄沙里除了袁明鸿,还没有人够格有这么长的清净。
然而这寂静让袁明鸿更加丢脸。他原要抬脚走进客栈,膝盖一提,便有两枚小东西打在他关节上,登时没了知觉,腿一软扑在地上。
唐白羽抹了把桌子说:“脏。”看一眼扑在门口的袁明鸿,又笑起来。“肾虚补肾,腰软补腰,腿脚不行,好歹洗干净再来跪你爷爷我。”说着拍了拍手上粘着的瓜子壳,狂风大作,迎门而入,那瓜子壳却牢牢钉在袁明鸿面前三寸,直没到夯得极为平实的泥地里。
面前这人戴着纱罩,身材颀长,好似哪里见过,然而叫他现在说,袁明鸿也说不出来。他在黄沙里横行惯了,刀起头落,说一不二,曾将一支驼队五十六人一夜杀尽,方圆五里,黄沙染血,月余不散,要是见过的人都记得,一个脑袋还不够装的。他只是一条腿没知觉,却还有两只手,一手撑起半边身子,另只手背到身后,就要给门外的弟兄们打手势。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一年前白羽穿石和银刃片雪两个煞神途经此地,他袁明鸿人多马壮,纵横沙海,还不是被他撵着走。
马贼们常年穿行沙海,风沙中谁也瞧不清谁的脸,况且也不敢露脸,露脸要吃满嘴沙子,各自有套内部的呼哨手势。这与龙门客栈接洽招呼的袖里乾坤不同,趟过黑河的人人能来,马贼的手势只传自己山头,若是两拨马贼碰上,看手势听呼哨,谁也摸不清谁的意思。袁明鸿屈起食指中指,尾指和无名指顶出,做出个搭扣样子,意思是有货,硬点子,指头还没伸直,剧痛钻心,手掌便被人钉在了门框上。
唐白羽笑道:“怎么,站不住?”一脚踩在袁明鸿肩膀上,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正踩在伤的那只手。袁明鸿手掌钉在门框上,筷子透肉插进木边,半点动不得,何况给他踩着肩膀往下压。这个人倒也硬气,疼得面色发白冷汗直流,哼都不哼。靠只木头筷子把人的手钉穿了,这功夫也不是谁都有的,光听话音,还是个青壮。袁明鸿思来想去,近几年来江湖上有名的,便只有白羽穿石唐白羽了。唐白羽雅号白羽穿石,不单单因为他的名字里有“白羽”二字,江湖中人,难道看名姓估量别人厉不厉害?这人师承蜀中唐门,暗器功夫如入化境,扬手能飞叶伤人,更不提制药用毒,莫测难防,追赏行当里名声赫赫,如雷贯耳。
追赏客拿赏杀人,容易结仇,原该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唐白羽却是少年意气,爱出头的,但凡动手,镖上要簪一只白羽。当时通州刘沛欺占良田,他是横练的外家硬功,铁膀铜臂,下盘极稳,悬赏一万两,连着在榜上挂了半年,谁也动不了他。唐白羽坐在茶馆歇脚,听人夸口刘沛武功盖世,趁夜赶往通州,夜奔百十里,一支箭穿喉而过,不止射透刘沛,刘沛身后半尺厚的花岗屏石也射穿了。
刘沛给他割了头拿去换赏钱,箭却留下了,人家见箭上簪着白羽,才知道这是追赏客里有名的白羽箭,送他个雅号,称作“白羽穿石”。
一年前龙门客栈一场恶斗,断臂四散,横尸遍地,皆是为白羽穿石和银刃片雪两人价逾万金的项上人头。这二人仇家太多,袁明鸿见财起意,横插一脚,也被人说是仗义相助,落了个急公好义的美名。他本想浑水摸鱼,若在乱中取了这二人首级,两万两黄金到手不说,替人了却血海深仇,许多人还要承他的情。龙门荒漠虽然大,总不及中原武林大,光有龙门荒漠这些马贼认识自己,袁明鸿是不满意的。
传闻银刃片雪是个明教弟子,龙门荒漠近着玉门关,乃是往来中原的必经之地,明教两位法王出手如电,武艺超绝,也有人在玉门关附近见过行迹。明教弟子长于隐匿,一朝出手,便是杀招,兔子不吃窝边草,况且招惹麻烦,袁明鸿不愿招惹。料想银刃片雪同白羽穿石长年被人放在一起比较,抢一单少一单,总不会有多好的私交,没成想当日血战,两人却是携手迎敌。袁明鸿带着弟兄们埋伏在客栈外围,兵戈争鸣,厮杀喊打,声息渐弱,乃至寂寂,亲眼见到客栈大门从里拍开,出来两个浑身浴血的罗刹恶鬼。
大漠里天气阴晴不定,说变就变,忽然风雷滚滚,黑云密布,竟像是沙暴的前兆。这些人不怕官府不畏王法,却怕极了沙暴,沙暴才是大漠里真正说一不二的扛把子,任你是袁明鸿还是袁明绿,阎王要你三更死,不敢留命到五更。本来将要见证他行侠仗义的人已经在客栈里死伤大半,袁明鸿领着手下马贼追到玉门关,十几筒箭散在风里,马屁股都没摸着。他见自己那边将兄弟已将这两人放出去了,关外不是他的地头,言语不通,形势不熟,他跟这两人无仇无怨,犯不着豁出性命去做大侠,也不追了,回自己的土匪窝享福去。说来也是这两人命不该绝,看着黑云蔽日,就要卷起沙暴的,两人一出关,云散风息,居然又出太阳了。
袁明鸿咽一口唾沫,颤声道:“你是……你是——”
“是你爷爷。”唐白羽踩着他的肩,四下一抱拳,笑道:“江湖恩怨一朝清,各位爷该吃该喝,行个方便,多谢多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人两招就制住袁明鸿,客栈里的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袁明鸿又不是自己亲爹,何必为他拼命。正巧快刀鞑子从厨房推出只烤全羊来,从南戈壁到鸣沙山,龙门峡谷到银沙石林,谁都知道快刀鞑子的刀最快,分起羊来最利落,众人转脸看他分羊,稀稀落落地叫起好来。
袁明鸿额角青筋暴跳,双目圆睁,只怕真要背过气去,唐白羽伸手掸了掸靴面上的浮灰,这才把脚放下,跟着掐住他下巴,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你还有一只手 ,一只手也能做很多事的。天黑之前,拿来五百两黄金给我,还要两匹快马。只能你一个人来,多一个人,断你一根手指头,多两个人……”唐白羽顿了顿,有意问他:“多两个人怎么样?”
“断、断两根手指头……”袁明鸿已是强弩之末,开口说话,泄散真气,偏偏唐白羽硬要他说,不敢不答。
“错了。多两个人,我就要你这条命。”他俯下身去,袁明鸿抖了一抖,打起颤来,唐白羽看了好笑,封住他身上大穴止血,极快地将他掌中的筷子提了起来。“日头快要落到底了,你跑快点,别让爷爷等得不耐烦。”
他走回自己那张桌子坐下,客栈中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还和原来一样热闹,唐白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光是看热闹,也让他心满意足。他早点了菜,桌上却还是空空的,便向伙计问道:“快刀鞑子,我的酒呢?”
快刀鞑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理他,唐白羽远远听见人声从厨房传来,敷衍似的:“先来后到,慢着等!”
陆照生一进门,正赶上小二给唐白羽上最后一道大菜,椒盐羊骨棒。他是不客气的,径直过来坐下就吃,手里原本提了个布包袱,大咧咧搁在桌上。陆照生这个臭脾气,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唐白羽拿他没办法,也不指望他能学得笑面迎人。
他看一眼桌上的布包袱,就知道袁明鸿不会再来,这片黄沙以后要跟别人的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刚刚暗下去,新月初升,连外头呼啸的狂风都小了许多。陆照生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两口,皱起眉头道:“掺水的。”
唐白羽叫小二加副碗筷,快刀鞑子仍是挎着刀,刀刃磨得雪亮,陆照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向他笑了一笑。
“你这刀很快,我很喜欢。”陆照生说着把酒坛塞回快刀鞑子手里,“酒上错了,换一坛来。”
唐白羽挑起眉毛,只觉得这人转了性,喝了掺水的酒,还能不动刀子,好言好语地叫换一坛来。他伸手摸到陆照生的脸,使劲一捏,真的皮肉,被陆照生捏着手腕架开。灯下唐白羽那双手泛着腊色,陆照生扫了几眼,捏捏指节放下去。“藏着毒的,动手动脚,别把我药倒了。”
唐白羽便凑到他耳边笑道:“不如你让我杀了,回中原去,我以后时时还记得你的好。”
“好歹是做夫妻的,心思真毒。”陆照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汉人不老实,嘴皮子翻花,来之前怎么跟阿大阿二说的,现在就要谋杀亲夫了。”
他说的阿大阿二,都是家里新过的小羊羔,唐白羽左哄右哄也不肯跟着走的,说得唐白羽直发愣,又捏着陆照生的脸扯了一扯。“飞沙走石,你是不是撞到头了?”
陆照生不理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扔在桌上,唐白羽一看就笑了:陆照生掏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住不了店。龙门客栈是不认人的,钱不够,任你天王老子也不给住。一年前他两个路经此地,唐白羽只有五两银子,是跟他硬凑凑出了一间房住。做人没有前后眼,当日要知道以后就栽在他手里,唐白羽还费什么心思给他下毒呢。
他不怕袁明鸿走了不来,本就是留了后手的,袁明鸿中了他的毒,当时不致发作,日落走到天黑,由不得不来寻他要解药。况且袁明鸿一出客栈,便被陆照生缀着走,他要点人搬救兵,也得先问问陆照生的刀。袁明鸿跟守关边将是拜把兄弟,真让他搬出官兵,唐白羽和陆照生跑是能跑,却免不了惹得一身骚。他两个重回中原,可不是为去看山看水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江湖人的事,没有轻飘飘笑一笑揭过去的,沾着官家麻烦,总不能没进中原就被拖在这荒漠里。
说来也巧,时隔一年再回龙门客栈,住的居然是同一间房。唐白羽先上去睡觉,他在乌孙待懒了,大半年不动刀兵,还觉得有些手生。陆照生叫小二收了桌子,提着包袱绕到后头墙根,五两银子,就把袁明鸿的首级交出去了。
夜里月寒风冷,陆照生推门进来,唐白羽已经在床上找个舒服位置躺倒了。衣服叠成方的,桶里还有温水,室中灯火如豆,一件一件,都跟一年前一模一样。陆照生就着温水擦了一遍,回头就看见唐白羽倚在床头,要笑不笑地拍了拍床板,示意他上来睡觉。
他两人共过生死,大半年不知睡了多少遍了,单看眼神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陆照生走到床前,低下头去,给唐白羽一把勾住,干柴烈火,烧成一团。
睡了半年也有用的,唐白羽拢着陆照生的头发心想,把拇指搭在他鬓角上,头发散下来落在腿间,撩得唐白羽腿根发抖,他就再替他拢一把,顺到耳后去。陆照生不爱说话,却肯在情事里说,说得很多,声音沙沙的,好像风吹树叶,一听就叫唐白羽耳根发软。
陆照生有意慢慢吞吐着性器,涎水混着马眼渗出的清液淌下去,沾得耻毛间一片黏湿,陆照生便借这便利,手指就着湿滑在后穴里进进出出。唐白羽泄了一次,身上烫得不行,陆照生一手扶着他的胯骨,问道:“还想不想杀我了?”
唐白羽边喘边笑道:“杀,让你双手也能杀。”
陆照生凑上来吻他,性器顶进抽出,缓慢有力地肏干了几十下,衔着唐白羽的嘴唇又说:“还让双手,你拿什么杀的?”他把唐白羽缠在腰上的两腿掰开,让他跪趴在床上,从后面一下下沉而又重地耸着腰。唐白羽给他顶得发昏,狠话哽在喉咙口,一开口就是断断续续的呻吟。“杀得……杀才……狗日的,你快、快点……”床板晃得嘎吱响,唐白羽跟他混了大半年,说到后头,喊出来不少胡语,又是快又是慢,全是大雪连天在帐篷里鬼混时学来的。
他那语调拖得长长的,除了快慢,其他都讲得不地道,大抵是汉人的舌头硬,许多颤音打不出来。然而陆照生每一句都听懂了,他把脸贴在这人背上,肩胛骨支棱着,一边还留着道狠厉的疤。那日在雪山底下,陆照生看他神色,已经吊不住了,再听他说话,更加害怕:唐白羽连马缰都把不住,说什么杀不杀,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先走。陆照生向来不怕死的,做这一行谁敢说没个失手的时候,唐白羽说出那句话来,他突然就有些怕了。
世上只有一个银刃片雪,世上也只有一个白羽穿石,若是只得一见,后会无期,岂不是失了很多乐趣。
陆照生扣紧了他的腰,也不管唐白羽骂什么洗澡麻烦,射完了才松开手来,跟唐白羽躺在一处。唐白羽给他弄得心烦,一巴掌盖在这胡人脸上,打得不疼,陆照生叼着他的手指舔了舔,还懒洋洋地向他笑了笑。
“你倒不怕有毒了。”
“早给你毒死了,见了阎王爷也赖不掉。”
唐白羽说:“你还是少说话好。”
陆照生又笑一笑。“好,睡觉。”
龙门客栈几十年的规矩,吃饭便宜住店贵,嫖妓便宜洗澡贵,人命便宜喝酒贵,唐白羽想起袁明鸿那颗头,问道:“你杀袁明鸿,拿了多少赏钱?”
陆照生伸出五个指头。
唐白羽又一巴掌盖在他脸上。“我叫他拿五百两黄金来,五两你就杀了?”
“急什么,”陆照生把他手架住了,另只手顺着他背上的疤蹭来蹭去。“两匹马我拴在马厩,金子揣在衣服里,袁明鸿一颗头,多赚五两。”
多赚五两,唐白羽便舒服了。他翻了个身,背向着陆照生,心想还是混江湖有意思,又有钱又有闲,能出风头,还很痛快。
恩怨情仇刀剑了,这才痛快。

2025/08/22(金) 22:37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
相依为命

唐白羽从前没觉得自己脾气不好。
白羽穿石唐白羽,单人匹马夜闯狼牙大营,浮屠塔上赏过月,华清池里蹚过水,长存碑前伫过马,也曾在三生路上走一回。浩气盟恶人谷势不两立,他倒好,全身而退,两边不落话柄,偶尔提起他,还有一两句中听的话。
唐白羽一向笑脸迎人,倒不是高深莫测地敷衍人家,天生爱笑,打小就这样,不笑不说话。他虽然胆子大,却也很有耐心,很能听人唠叨、替人分忧,早在堡里的时候,上上下下便都夸他。
他已经二十七岁,没有过大喜大悲,不可能再变性情,想来不是他的脾气变坏了,而是陆照生实在不好相与。
两人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同行,互有耳闻,却直在龙门客栈,才是头一次见面。追赏这行当容易结仇,名头越大,仇人越多。若真是栽在仇人手里,一命抵一命,也就罢了,气就气在并没动过手,却要被人撵着跑,追过玉门关还不肯罢休。
唐白羽一路跟着陆照生,有三个原因。一来寻仇的是同一拨人,打斗起来,有个照应;二来陆照生识路,明教弟子过了玉门关,便是浩瀚沙海里的一匹狼,绝不会走弯路;三来陆照生的人头不止金贵,还很有用,要是能趁他松懈将他杀了,反正一笔糊涂账,都推到他身上,也不是不可一试。
害人之心不可有。唐白羽动了这心思,老天便罚他伤得比陆照生重一些,欠了陆照生一条命,还要日日对着他,有火都碍于理亏发不出,内火旺得嘴上燎泡。
唐白羽醒来不见了自己的千机匣,心下已经明了了七七八八。他自己也晓得,要想脱身,只有这一个法子,怪不得陆照生。江湖人爱说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仇家捡到他的千机匣,恐怕乐得很:天地苍茫,不见人烟,白羽穿石名噪一时,却在雪山脚下做了孤魂野鬼,怎么想怎么解气。
然而道理是道理,脾气是脾气,有些道理正是懂了才火气更大。唐白羽那把千机匣用了十二年,想起上头的木纹都觉得好看,每日早上一遍油,晚上一遍油,一十二年,从未间断。陆照生跟他不过是一夜云雨,一十二年和一夜云雨,在唐白羽心里,真不是一把秤上的。
况且都是假死,陆照生是落叶归根,他唐白羽却是客死他乡,尸骨都没人替他收,说起来比陆照生惨得多。唐白羽这么一想,愈发觉得自己可怜,赖活着也不是那么好活的,没了吃饭家伙也就罢了,连一身衣服都被陆照生扒了换钱,从头到脚抹得干干净净,耳坠子都没落下。
唐白羽是真的不想理他。他想过要杀陆照生,陆照生知道,又救了他的命,恩将仇报,他自问不是这样的人,但要叫他坐起来,跟扔了他千机匣的人一团和气地说闲话,唐白羽还没咽下那口气。他翻个身要装睡,却被陆照生一把扳过来,眼对着眼,陆照生的眉棱生得很高,深眼窝里嵌着一双碧绿的眼,眼里居然还有些笑意,唐白羽愣了一愣,让他抓着空隙,凑过来将唐白羽两个耳朵上的坠子都下了。
“拿去吃饭。”
他这几句话说得怪腔怪调,像是初学汉话,唐白羽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不饿。”
“我饿。”
唐白羽给他气得发笑。“你可以卖力气。”
“有钱,不用卖力气。”陆照生说,手里使劲,把两个银制的坠子捏扁搓圆,故意在唐白羽眼前抛了两下,“半两,够吃了。”又转头向着账外用胡语说了一通,不一会便进来个老妈妈,贴了贴唐白羽两边脸,把一套皮袄放在他手边。陆照生这会倒像个好人了,脸上挂着笑,唐白羽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也知道谈得很高兴。他以前听人说过,胡人老得快,不能照着汉人的样子算年纪,唐白羽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原本不当一回事,现下却有些服气了。
唐白羽看陆照生,也是穿的皮袄,比他的还差,都是旧的。帐篷里烧着火,陆照生便将衣服敞着,里头什么也没穿,露出大片的精壮肌肉。唐白羽这人要说毛病,只有两个,一是断袖,一是好色,先前在龙门客栈,陆照生也是这样穿,那时仇家太多,死战在即,唐白羽心想快活一回是一回,死也做个风流鬼,两人一拍即合,风流是风流了,却没做成鬼。露水情缘本来就没什么情分,合该好聚好散,散不成,就有些尴尬。唐白羽给他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净,身下垫着羊皮褥子,身上盖着狼皮褥子,皮毛擦来蹭去,性器早抬了头。
那回鹘老妈妈除了送衣裳,还拿来了一碟白水羊肉,一叠馕,都搁在毡子上,跟陆照生聊了一阵,便出去了。陆照生把先前搜刮的半两银子塞到老人手里,等到人一出去,就换了副模样,大咧咧坐下吃饭,招呼都不跟唐白羽打。
自己出的钱,总不能甘心让陆照生吃独食,唐白羽一骨碌爬起来,草草穿了衣服,也坐下吃饭。他受的是箭伤,擦着肩胛骨过的,半边肩背上的皮肉都翻卷起来,好在没有毒,虽然疼,包扎好了还能赶路。唐白羽六月夏至到的龙门客栈,三天后出关,承蒙边将领他那一千两银子的情,让他跟陆照生先走,两人马不停蹄地赶路,把仇家拉下一大截。伤筋动骨一百天,箭伤霸道,又没空休养,唐白羽跟着陆照生一路向北,起先还觉得疼痛难耐,后来越往北越冷,冻得人都麻木了,这半边胳膊不敢动,只好做个独臂大侠。
帐篷里并不冷,唐白羽也学他敞着衣襟,他现在晓得了,陆照生里头不穿衣服,是没衣服可穿。他整个伤口都让人敷了草药,用棉布包得很好,却不知是什么好方子,唐白羽闻着味道,只能辨出几味药,其他都是没见过的。
没筷子每碗,跟陆照生一样用手抓。唐白羽吃了两口,肉倒很新鲜,就是煮得老,太有嚼头。他伸手拿了块馕饼,正要咬,却被陆照生抢过来,掰成几份再给他。
“在这里就要照这里的规矩。”
唐白羽真是拿他没办法,陆照生除了长得好看,肩宽腰细,再没什么能让唐白羽想跟他讲话的优点了。活儿也不错,他心想,又给陆照生添了一笔,懒得说话,才醒来又饿,便默不作声吃自己的饼。
陆照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精神不错,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
唐白羽知道他在说什么,陆照生看他单手穿裤子看了也有好一会,都没上来搭把手,有意笑道:“金枪不倒,你这样的能睡十个。”
“世上只有一个银刃片雪。”
陆照生真是说胡语说多了,连自己的名号都讲不清楚,唐白羽随意在饼上抹了两下油,手伸到陆照生面前,轻飘飘拍了拍他的脸。“胡子拉碴的,你也不想想,银刃片雪死在雪山底下了,还拉了别人做垫背。”
“死了也只有一个。”
“一个两个,都不作数,过不了两三年,你到中原问问,谁还记得?保准没人记得。”
陆照生笑得意味深长。“你想得这么清楚,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食不言寝不语,真有道理。
据陆照生说,唐白羽睡了两天,全亏他不离不弃、不眠不休地尽心照顾,才能好得这么快。陆照生还说,他的衣服都当了给唐白羽换药,唐白羽请他吃顿饭,天经地义。
一根绳上的蚂蚱,唐白羽还跟他争什么呢。吃完了饭陆照生去把盘子还给人家,唐白羽喝着奶茶,趁他掀开帐门向外看了一眼,天色阴沉,大风大雪,冷风直往帐篷里钻,已经是晚上了。
唐白羽躺了两天,越睡越困,自己又去床上睡了。床上都是毛皮褥子,总不能再穿着衣服睡,他反正是无所谓了,坦坦荡荡脱得精光,没一会陆照生进来,也是脱得干净,上床睡了。陆照生从外面进来,身上冷得很,他还不自觉,哪边暖和往哪挤,唐白羽给他弄得不耐烦,冷声道:“你上你自己床睡。”
陆照生理直气壮。“这就是我的床。”不等唐白羽说话,又道:“你吃饭要钱,换药要钱,住这个帐篷也要钱,欠我很多钱。”
食不言寝不语,真真的有道理。
唐白羽就笑,道:“赤条条穷光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照生不说话,把头埋在他肩窝里,胸膛紧贴着他后背,阴茎又烫又硬,抵在唐白羽后腰。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唐白羽叹了口气,被他撩得也有些起意,摸到他的手带到身前,包握住自己的性器撸动。陆照生掌心指腹都有茧,握刀用反手,他拿握刀的姿势包握着唐白羽的阴茎,拇指抵在下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囊袋。
唐白羽说:“你行不行?”自己往上挪了挪,股缝卡住他的性器,又叹了口气。“不行换我来。”
“行,能让你睡十次。”说着缓慢顶起胯来,一手捏着他臀肉,搓面团一样揉来揉去。陆照生生来一副好嗓子,本就有些沙,现下沙中带哑,他还把头搁在唐白羽肩窝,嘴唇几乎擦着耳垂。
唐白羽很受用。情事中说些荤话,他是不在意的,先前在客栈,陆照生光是喘息就听得他耳朵发烫,话却不多,唐白羽以为他不爱说话,谁想他还是个循序渐进的。他那器物卡在唐白羽股间,龟头上沾着腺液,都被他蹭到股缝里,唐白羽一样硬得淌水,陆照生替他弄到旌旗摇曳,自己手上也一片黏湿,随意在耻毛上蹭了两把,摸到下面,轻轻用指甲搔刮起会阴来。
唐白羽喘得厉害,一边喘一边笑。“我看你是不行了。”脸被陆照生掰过来,在他唇上吮了吮。像是有意做给他看,陆照生手指夹着他会阴揉搓,激得唐白羽打起颤来,低低笑道:“……我好不好睡?”唐白羽肩上有伤,怕他吃不住劲,弄了一会便把手放回身后,指腹既湿且糙,蹭着穴口,直按得唐白羽腰软,没蹭两下便捅进一个指节。前戏做了许久,把人放在热油里煎,就是雪也化成水了,唐白羽弓着背,半边没缠绷带的肩胛骨好像要破开皮肉出来。陆照生把脸贴在他肩胛上,衔着皮肉啜吸,吮出连片的欲痕,一根手指捅了一阵,觉得他放松下来,一气又加进两根,温存又坚定地在里头屈伸。
陆照生有些喜欢他。这个人做什么都坦荡得很,快活就是快活,舒服就是舒服,从不遮遮掩掩。他还记得那天夜里,唐白羽脸上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水,陆照生跟他脸贴着脸,唐白羽浑不在意地笑道:“……狗日的,你真厉害。”胡乱抹了一把脸,嗓子都哑了,他说来却很潇洒、很痛快,陆照生听着也很潇洒、很痛快。
现下也一样。
唐白羽自己抚弄着两颗硬涨乳头,整个人几乎绷成了一张弓。“哈……好睡……老子还能睡十个……”
就是嘴上不肯落下风,陆照生是晓得的,他倒乐于给唐白羽占些口头便宜,有来有往,增情添趣。“先睡第一个。”手撤出来,湿淋淋地在唐白羽胸前乱抹,性器刚抵进个头部,里头紧热,陆照生原本顾忌他有伤,还想体贴些进去,一时耐不住,还想什么温存,整个儿顶到最里了。
唐白羽说不出话来,脸上全是汗,连头发都湿了,吞咽不及的涎水顺着口角流到褥子上,直没到羊毛里。陆照生扣着他的手,倒不急着顶送,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慢慢拨弄,等唐白羽缓过气来,才搂着他的腰开始抽插。
两人都是侧着身,唐白羽只敢拿好的半边肩膀撑着借力,陆照生伸了一只手给他枕,抽送的动作虽大,却故意放慢了速度,囊袋打在他臀肉上,发出些沉闷的声响。这姿势全靠腰胯,也很费力气,唐白羽跟他肉贴着肉,身上汗水混到一起,恍惚黏成了一个人。情欲累积得慢,却像是煮粥,越熬越稠,又好似落闸蓄洪,浪拍浪,潮打潮,只等放开闸口,痛痛快快冲到下游去。
唐白羽热得头晕,想掀被子,伤的那只手却被陆照生紧紧箍住了。神识中一片水深火热,偶有一阵凉风,也是陆照生带来的。他那性器翘得老高,陆照生剥开包皮,时不时替他搓捏两下敏感的龟头,却始终不肯给个痛快,唐白羽自己想弄,手又被这胡人反复拨开,晓得他的意图,喘道:“哈啊……你再快点……往上……”
陆照生好像对这指点有些不高兴,泄愤似地在他颈侧咬了一口,不再跟他温吞煮粥,几十下都又快又重地顶在那里。唐白羽早给他磨得没了脾气,便如一只小舟在漩涡里打转,陡然水流急转,奔流万里,船随水走,轻舟直下,泄了陆照生一手。他一泄身,内里绞得更紧,陆照生再不忍耐,接连又顶了数十下,也射了。
唐白羽累得不行,浑身都像散了架,身下全是潮的,侧躺更烦心,便对陆照生说:“……你让让。”陆照生挪了点空当,手捏着他的肩将他带着翻过来,放平躺了,还让他枕着胳膊。
两人好似水里捞出来的,唐白羽心烦意乱,又说:“你太硌。”
陆照生笑了一声,声音又沙又哑,还刻意压得很低。“睡觉,不说了。”
大雪直下到第二年三月。风雪连天,行路不便,连牧人都不会贸然出去,自然不能再走。唐白羽跟着陆照生学了打馕,学了煮奶茶,学了怎么烤架子肉,还一起出去帮牧民找了几次风雪中迷路的小羊羔。他后来才知道,陆照生那一身衣服金光灿灿,全拿去换了住的帐篷,顺带还捎上了几只羊。陆照生真是不爱说话,情事上却很对他的胃口,风雪太大出不去,唐白羽断断续续还跟他学了点胡语,会的不多,却把快慢说得很地道,故意要拿去叫陆照生发臊的。
白羽穿石和银刃片雪好像真死在雪山下了,这里没人知道他过去如何厉害,也不关心,倒是唐白羽头一次赶羊,手法不对,连哄带劝,那羊也不肯走,被陆照生和一道跟去的牧人笑了很久。
三月停了雪,牧人便要开始转场。唐白羽拆着帐篷,又好笑,又有些笑不出,去年三月他还在扬州宴宾楼喝过十年的花雕,放眼中原,无处不能去,无处去不得,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短短一年,故人不相见,故乡成他乡。
他们家羊少赶得快,陆照生便帮邻居也把羊群赶到一处,见唐白羽有些发愣,驱马跑到他跟前,笑道:“想家?”
唐白羽叹口气,也笑。“天涯浪子,四海为家。”
陆照生将他上下好一通打量。“转场到了乌孙,能碰上好些商队。跟着他们走,不出两个月就能到家了。”
“当真?”
“当真。”
唐白羽说:“我再想想。”
一想想到了乌孙,陆照生再没问他,唐白羽心里有些不舍得,也不好开口,两人都当没有这事,闷在葫芦里乱摇。在乌孙待了月余,终于等到个中原商队,生意做罢,明日便要启程回去。唐白羽难得见到汉人,自然亲切,他又是脸上爱带笑的,早跟领头的说定了时辰,能跟他们一道回去。
乌孙草场大得很,春天一来,连片都是绿的,陆照生把唐白羽叫出来,也不说话,放了马缰随便跑。唐白羽对他有愧,跟着他走,走到个僻静处,视线相对,竟都把持不住,仗着草高人远,幕天席地,缠作一团。
好似是最后一次见面,要把自己灌个烂醉,才算过瘾。
第二天唐白羽起了个大早,他没什么包袱要带,只不过一个人。起来的时候陆照生还躺着,眼窝很深,几乎看不到眼底。
陆照生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袋抛给他,唐白羽打开一看,都是碎银子,大约有五十两。“省着点花,也够走到玉门关了。”声音还是沙的,听上去却有些倦。
唐白羽说不出话,只好向他笑了笑。
“去吧。”
唐白羽便走了。春天最是养膘的时候,牧民早早都把自家的羊往外赶,一早上煮奶茶的煮奶茶,放羊的放羊,家家户户冒着炊烟,都很热闹。唐白羽走在商队里,远远看见见陆照生的帐篷杵在那里,静悄悄的,一点生气也没有,不知怎么就心软了。他又想到陆照生那把好嗓子,沙沙的,像风吹树叶,陆照生不大爱说话,却肯在情事里说,说得很多,像是哄他,又像跟他打趣。陆照生说他欠了饭钱,欠了药钱,欠了住宿钱,欠他一大笔,唐白羽算来算去,还欠他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
算了,算了,中原也没什么好,唐白羽心想,一脑门的麻烦,一帮子的仇家,理不清搞不完,不如这里清净自在。他向来是个胆子很大、很能决断的人,便把马一勒,调了个头,又向草场走了。领头的在后头喊他,唐白羽听见自己说:“账没还清,不能走了。”
唐白羽回到家里,陆照生已经穿戴齐整,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见他回来,递出个询问的眼神。
唐白羽一屁股坐到床上,说:“我欠人债。”
陆照生就笑了。“我请人打了一对刀,过几天才能好,本来想取了刀再去追你。”
唐白羽一愣。
“你欠我这么多钱,还想轻轻松松抽身就走?”
唐白羽看着他,直看到那双碧绿眼睛的最里面,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索性倒在床上,伸手环住陆照生,跟他换了一个有些急切的吻。

2025/08/22(金) 22:36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
万金难求

唐白羽脱了衣服,一件件叠成方的码在床头,要笑不笑地拍了拍床板,示意陆照生上来睡觉。
龙门客栈近着月牙泉,在这万里黄沙中算是一处宝地,往来客商,出关入关,都要在这里落个脚,因此生意红火,不愁客源。唐白羽进到客栈,见那小二身后墙上只剩下一串钥匙挂着,还没开口要,就被一个人伸手拿去了。
那是个他头一次正面撞见,却能认得清楚、叫上名字的胡人。
“十两银子。”
江湖上人人都说龙门客栈是黑店,劫掠客商,宰卖人肉,唐白羽原本只信一半,荒漠里马贼横行,兵士类匪,龙门客栈开了十几年,总该有它自己的道理,却想不到竟然这样黑,店大欺客,坐地起价,一间客房开口单要十两银子,连长安胡月楼都不敢跟它叫板。
那小二腰间横别着两把砍猪杀羊的菜刀,刀刃极宽,磨得雪亮,站在唐白羽跟胡人中间,手一伸,要钱。
唐白羽知道陆照生拿不出十两银子。陆照生送了领兵的边将一千两,指望明日开关,边将承他的情,第一个让他过。陆照生前脚走,唐白羽也进去送了边将一千两,不要争先,跟陆照生一趟就行。
陆照生将头上兜帽一拉,露出张鼻高眼凹的异域面孔,一只手背到身后握住刀柄,向那小二笑了一笑。“你看谁的刀快?”
他笑,小二也笑了一笑。“从南戈壁到鸣沙山,龙门峡谷到银沙石林,谁都知道快刀鞑子的刀最快,我就是快刀鞑子。”根本没把大名鼎鼎的银刃片雪陆照生放在眼里,脸向着唐白羽,又问道:“十两银子,你有没有?”
唐白羽也拿不出十两银子,但比陆照生晓得厉害,痛痛快快将腰里掖着的五两银子全给他了,跟着捅了捅陆照生的腰眼。“识相些,早点交钱,早点睡觉。”他一身衣服,全是唐门制式,手甲直包到胳膊肘,还余一截刺尖在外头,真给他捅上一下,便是一个结实血窟窿。陆照生神色淡漠地看他一眼,侧身让开了,也没说话,却摸出个钱袋掂了掂估分量,抛到快刀鞑子手里了。“余钱备些饭菜送到房里。”
唐白羽忙接口道:“两副碗筷。”
大漠里天气说变就变,时阴时晴,捉摸不定,快刀鞑子变脸也像这天气,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领他们上楼进房。房钱既然清算,一应事物便都齐全,茶水任取,热水随用。伙计送来菜时,陆照生正在洗澡,唐白羽也不让他,自己把好菜好肉挑拣一遍,吃个大饱,只剩下些卤子给他下饭。
追赏的这一行里谈起银刃片雪陆照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陆照生的刀快,胆子也大,只要有钱拿,他是不认来头的;大家也都同意,若要推个人跟陆照生平齐,也就是白羽穿石唐白羽了。唐白羽本事和陆照生一样好,胆子却比他还大,单枪匹马,敢去狼牙军营里走一遭,将一个百夫长悄无声息吊死在大旗下,待到天明事发,唐白羽人早在百里外了。
胆子太大,向来容易出事的。前日榜上高挂一颗人头,出价十万两,各地追赏客闻风而动,钱财热眼,怎么少得了他们两个。唐白羽几乎和陆照生同时到场,两人打了个照面,未及动手,不知哪来的一支冷箭,便把事主射了个对穿。
唐白羽知道不是陆照生,陆照生也知道不是唐白羽,旁人却是雾里看花,想来在场的一共三个人,一个死了,剩下他们两个,这笔账不是姓唐,便是姓陆,搞不清楚,一起杀了总不会错的。放榜的拿钱买命,追赏的拿命换钱,分明是干干净净的买卖关系,却不能放到肉长的人心里去比,死的同他们没有关系,却会是别人的或师或友,或子或女,或父或母,或喜或爱,放榜的不露姓名,他们这些追赏客是逃不掉的,梁子结下无数笔,全是血仇,都往他们头上挂就是了。
他两人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是疯子傻子,有些人动不得,自然不会去动,此番却是被人引着走到局里。世上许多人,他们也不是一个个都见过,雇主给的消息,说是张三是张三,说是李四是李四,哪里想到要去疑它。既是做个局,借他们的名头,自然也没有钱拿,只怕连中人都收买了,被人合在一起设计,横竖江湖草莽,死了不值钱,也不作数。
先前便得罪了一帮人,惹上这桩麻烦事,仇人又多了一大帮,中原待不下去,只好想着往关外跑了。唐白羽跟陆照生走在一起,却不全是为了跑。人家认定了他们中有一个犯下这事,若是半途中谁疲了倦了,先被对方杀了,死人不会说话,拿来顶罪最好,也是个脱身妙计。因此两人一路走来,都把对方当个法宝,舍不得这法宝落在别人手里,仇人来时,合兵一处,仇人退了,自己再打。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地界,言语不通,山高路远,仇人追了一路,若不能把他们截在龙门,此后再找可就难了。这玉门关半月一开,放人进出,有重兵把守,军威深厚,寻常江湖人也不敢在军中动手,明日开关,要是伏击不成,将他两人放了出去,血海深仇,便再报不成了,玉门关外长云雪山,飞沙瀚海,性命相博,是生是死,全在他二人自己了。
唐白羽和陆照生仗着本事傍身,也不用拉帮结伙,脚程飞快,将仇人甩在身后一大截,若不是关口重地,不敢硬闯,只怕早跑到关外去了。他两人想得清楚,结下仇人,杀来打去,总归是在江湖里,得罪了官府,便是跟朝廷作对,孰重孰轻,一望便知。况且走了这一路,都没受过大挫,两人联手,应当能闯出去的,日后再说日后,不急在这一时,要真技不如人,死在对方手上,却也不算太亏的。
唐白羽洗过了澡,吃饱了饭,将门窗查了一遍,不客气在床上找了处舒服地方躺倒了。这龙门客栈不知送往迎来了多少客人,床板上只铺一层破棉絮,掀开一瞧,底下全是刀痕剑印,木头槽里带着血,只怕睡过的不少人都死了。唐白羽不怕这个,若是怕这个,不用睡这床,自己先给自己的千机匣吓死。
室里只有一盏小灯,灯火如豆,才比不点好一些。陆照生随意披着一件外袍,线条分明的胸腹间尽是没擦净的水珠,跟着他的动作往下滴,光线昏暗,朦朦胧胧,竟很有些风情。陆照生吃罢了饭,叫来伙计收走碗碟,回头便瞧见唐白羽倚在床头,手长脚长,暗灯下白得几乎晃眼,要笑不笑地冲他拍了拍床板。
陆照生抹了把脸,话一出口,便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哑。“听说白羽穿石是个好男风的。”
“最好便是刀风了。”唐白羽等他走到床前,伸手一把把他脖子勾住了,脸贴在陆照生耳边,有意呼气来勾他。
明日是场苦战,也许还是场死战,有乐子不享,必定是傻了。陆照生顺着他的意,搂了腰便往硬床上滚,你情我愿,更不忸怩,几下都把衣服脱了,赤身裸体,缠在一处。
陆照生一边亲他,一边将他两只手死死按住,叼着喉结咬了一会,埋头向下,把唐白羽的乳头啜得硬涨挺立,听得几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才支起身子,将他两手举到头顶,笑道:“心思真毒,床上还用得着化血镖?”说着用劲一抖,扣着唐白羽两手硬在床沿磕了一回,唐白羽给他撞得疼了,闷哼一声,爽快就把毒镖扔了,也回给他一个轻飘飘的笑。
“黑灯瞎火,破被硬床,好心给你添些情趣,我倒像是恶人了。”陆照生明知唐白羽不会下杀手,争得久了,想占点便宜而已,见他扔了镖,也就松了手。唐白羽揉着手腕,揉着揉着便忘了疼,两手摸到陆照生腰间,腹部紧绷,肌肉结实,顺着两道凹线往下,指头就走到卷绕的耻毛里了。
习武之人,手上多少都带茧的,陆照生给他这几下摸得舒服,蓬勃毛发间性器耸立,流下水来,沾得唐白羽指头湿滑。他是不倚仗陆照生,今日算作凑在一起找乐子,以后刀对刀,剑对剑,又没情分,难道还指望陆照生手下留情、温存几回?自己舔湿了手指,翻身跪在胡人胯间,探到后穴照顾自己了。
陆照生向上看,是昏黄光晕里唐白羽低着头,胸膛起伏,正尽力在放缓喘息;向下看,是唐白羽劲窄腰身轻微摇晃,一只手在股间抽动,弄出些微小潮湿的响动,一只手撑在他身上借力。
六月里闷热难当,却在这寸草难长的黄沙里生出一束春光,直把陆照生勾得口干舌燥、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神识飞升,真要化在这春光里了。
陆照生抽插一阵,愈发觉得内里紧热,一时情难自已,进进出出都下了力气,唐白羽给他顶得手指发颤,两腿吃不住力,索性躺倒在胡人身上,随他去了。这姿势有些不尽兴,也不知是不是陆照生有意,在他臀肉上又揉又捏,几乎掐出红印,才把唐白羽带着翻过身来,两腿折在一起,大开大阖地顶送。
这一场宾主尽欢,闹到半夜,陆照生还算有良心,胡乱拿湿毛巾替唐白羽擦了一遍身,才把他放下睡了。陆照生只当他累得可以,第二天早上起来,自己却有些头晕,到底给唐白羽占了便宜,一抬手便能看到胳膊上一条细线,不是噬心毒是什么。

“这两人死了没死?”
“十两银子。”快刀鞑子挎着刀,伸出手,还是要钱。
“快刀鞑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客人问话,你还要钱,真当我们是吃白食?”
快刀鞑子吐了口唾沫。“送你一次吧,这两人没死在客栈里,受了点伤,出了关一路向北逃了。”
“逃?难道没人追?”
“怎么没人追。关外九月就下雪,追了一路,这两人脚程快,赶得累死累活追到天山脚下,大雪封山,新雪没到齐腰深,捡到一对刀,一把弩,不敢再往里,就当是死了。”
“这就当是死了?血海深仇,哪有这么结的。”
“你急什么。这两人也是各怀鬼胎,都想杀了对方来脱身,雪虽然下得大,好歹追得紧,还有踪迹可循,机关弩箭散得到处都是,上头还有不少刀痕,估计生死关头,遇上雪崩,做了同路鬼吧。”

关外不比中原,九月便下雪,直下到来年开春。唐白羽不识路,陆照生向哪,他便向哪,陆照生身上带着他那噬心毒,没有解药,暂时也不敢抛下他的。唐白羽长在蜀中,耐不得冷,起先还能忍一忍,越到后头越捱不住,加上身上有伤,神智发昏,要靠跟陆照生东拉西扯来提神。陆照生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到了自己的地头,还带着个煞神干什么,真要走吧,却又有些舍不得。他自己摆不出道理,便要找个理由出来宽慰自己,走到雪山脚下,朔风凛冽,雪片如刀,陆照生停了马,将唐白羽身上落雪掸了,有意问他:“天罗诡道的毒刹,是怎么做的?”
唐白羽抓住他衣襟,把他拉到身前,笑了一笑。“……欺师灭祖,我还不敢做的。”说一句话就要顿一会,攒上一口气,“我累了……不想走了,陆照生,好歹做过一场夫妻的,你让我杀了,回中原去……我以后时时还记得你的好。”
陆照生把袖子一撸,眼看着那条黑线早随时日慢慢淡了,话却说得硬,放下袖子便把唐白羽一手握住,使劲掐他虎口。“你是要记得我,银刃片雪,便是给你下毒害死的,见了阎王爷也赖不掉。”
他自小就在漠里长大,山风呼啸,静心去听,还是觉得有些异样。中原一帮子仇家,想回也回不去,不如让人家当作是狗咬狗斗死了,大雪一埋,干干净净。回不去中原,名头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刀剑弓弩,尽捡显眼的地方扔。
唐白羽好像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一觉醒来,陪了自己十几年的千机匣没了,身边只剩一个陆照生,气得不想理他,翻个身又睡了。

2025/08/22(金) 22:33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