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金难求
唐白羽脱了衣服,一件件叠成方的码在床头,要笑不笑地拍了拍床板,示意陆照生上来睡觉。
龙门客栈近着月牙泉,在这万里黄沙中算是一处宝地,往来客商,出关入关,都要在这里落个脚,因此生意红火,不愁客源。唐白羽进到客栈,见那小二身后墙上只剩下一串钥匙挂着,还没开口要,就被一个人伸手拿去了。
那是个他头一次正面撞见,却能认得清楚、叫上名字的胡人。
“十两银子。”
江湖上人人都说龙门客栈是黑店,劫掠客商,宰卖人肉,唐白羽原本只信一半,荒漠里马贼横行,兵士类匪,龙门客栈开了十几年,总该有它自己的道理,却想不到竟然这样黑,店大欺客,坐地起价,一间客房开口单要十两银子,连长安胡月楼都不敢跟它叫板。
那小二腰间横别着两把砍猪杀羊的菜刀,刀刃极宽,磨得雪亮,站在唐白羽跟胡人中间,手一伸,要钱。
唐白羽知道陆照生拿不出十两银子。陆照生送了领兵的边将一千两,指望明日开关,边将承他的情,第一个让他过。陆照生前脚走,唐白羽也进去送了边将一千两,不要争先,跟陆照生一趟就行。
陆照生将头上兜帽一拉,露出张鼻高眼凹的异域面孔,一只手背到身后握住刀柄,向那小二笑了一笑。“你看谁的刀快?”
他笑,小二也笑了一笑。“从南戈壁到鸣沙山,龙门峡谷到银沙石林,谁都知道快刀鞑子的刀最快,我就是快刀鞑子。”根本没把大名鼎鼎的银刃片雪陆照生放在眼里,脸向着唐白羽,又问道:“十两银子,你有没有?”
唐白羽也拿不出十两银子,但比陆照生晓得厉害,痛痛快快将腰里掖着的五两银子全给他了,跟着捅了捅陆照生的腰眼。“识相些,早点交钱,早点睡觉。”他一身衣服,全是唐门制式,手甲直包到胳膊肘,还余一截刺尖在外头,真给他捅上一下,便是一个结实血窟窿。陆照生神色淡漠地看他一眼,侧身让开了,也没说话,却摸出个钱袋掂了掂估分量,抛到快刀鞑子手里了。“余钱备些饭菜送到房里。”
唐白羽忙接口道:“两副碗筷。”
大漠里天气说变就变,时阴时晴,捉摸不定,快刀鞑子变脸也像这天气,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领他们上楼进房。房钱既然清算,一应事物便都齐全,茶水任取,热水随用。伙计送来菜时,陆照生正在洗澡,唐白羽也不让他,自己把好菜好肉挑拣一遍,吃个大饱,只剩下些卤子给他下饭。
追赏的这一行里谈起银刃片雪陆照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陆照生的刀快,胆子也大,只要有钱拿,他是不认来头的;大家也都同意,若要推个人跟陆照生平齐,也就是白羽穿石唐白羽了。唐白羽本事和陆照生一样好,胆子却比他还大,单枪匹马,敢去狼牙军营里走一遭,将一个百夫长悄无声息吊死在大旗下,待到天明事发,唐白羽人早在百里外了。
胆子太大,向来容易出事的。前日榜上高挂一颗人头,出价十万两,各地追赏客闻风而动,钱财热眼,怎么少得了他们两个。唐白羽几乎和陆照生同时到场,两人打了个照面,未及动手,不知哪来的一支冷箭,便把事主射了个对穿。
唐白羽知道不是陆照生,陆照生也知道不是唐白羽,旁人却是雾里看花,想来在场的一共三个人,一个死了,剩下他们两个,这笔账不是姓唐,便是姓陆,搞不清楚,一起杀了总不会错的。放榜的拿钱买命,追赏的拿命换钱,分明是干干净净的买卖关系,却不能放到肉长的人心里去比,死的同他们没有关系,却会是别人的或师或友,或子或女,或父或母,或喜或爱,放榜的不露姓名,他们这些追赏客是逃不掉的,梁子结下无数笔,全是血仇,都往他们头上挂就是了。
他两人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是疯子傻子,有些人动不得,自然不会去动,此番却是被人引着走到局里。世上许多人,他们也不是一个个都见过,雇主给的消息,说是张三是张三,说是李四是李四,哪里想到要去疑它。既是做个局,借他们的名头,自然也没有钱拿,只怕连中人都收买了,被人合在一起设计,横竖江湖草莽,死了不值钱,也不作数。
先前便得罪了一帮人,惹上这桩麻烦事,仇人又多了一大帮,中原待不下去,只好想着往关外跑了。唐白羽跟陆照生走在一起,却不全是为了跑。人家认定了他们中有一个犯下这事,若是半途中谁疲了倦了,先被对方杀了,死人不会说话,拿来顶罪最好,也是个脱身妙计。因此两人一路走来,都把对方当个法宝,舍不得这法宝落在别人手里,仇人来时,合兵一处,仇人退了,自己再打。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地界,言语不通,山高路远,仇人追了一路,若不能把他们截在龙门,此后再找可就难了。这玉门关半月一开,放人进出,有重兵把守,军威深厚,寻常江湖人也不敢在军中动手,明日开关,要是伏击不成,将他两人放了出去,血海深仇,便再报不成了,玉门关外长云雪山,飞沙瀚海,性命相博,是生是死,全在他二人自己了。
唐白羽和陆照生仗着本事傍身,也不用拉帮结伙,脚程飞快,将仇人甩在身后一大截,若不是关口重地,不敢硬闯,只怕早跑到关外去了。他两人想得清楚,结下仇人,杀来打去,总归是在江湖里,得罪了官府,便是跟朝廷作对,孰重孰轻,一望便知。况且走了这一路,都没受过大挫,两人联手,应当能闯出去的,日后再说日后,不急在这一时,要真技不如人,死在对方手上,却也不算太亏的。
唐白羽洗过了澡,吃饱了饭,将门窗查了一遍,不客气在床上找了处舒服地方躺倒了。这龙门客栈不知送往迎来了多少客人,床板上只铺一层破棉絮,掀开一瞧,底下全是刀痕剑印,木头槽里带着血,只怕睡过的不少人都死了。唐白羽不怕这个,若是怕这个,不用睡这床,自己先给自己的千机匣吓死。
室里只有一盏小灯,灯火如豆,才比不点好一些。陆照生随意披着一件外袍,线条分明的胸腹间尽是没擦净的水珠,跟着他的动作往下滴,光线昏暗,朦朦胧胧,竟很有些风情。陆照生吃罢了饭,叫来伙计收走碗碟,回头便瞧见唐白羽倚在床头,手长脚长,暗灯下白得几乎晃眼,要笑不笑地冲他拍了拍床板。
陆照生抹了把脸,话一出口,便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哑。“听说白羽穿石是个好男风的。”
“最好便是刀风了。”唐白羽等他走到床前,伸手一把把他脖子勾住了,脸贴在陆照生耳边,有意呼气来勾他。
明日是场苦战,也许还是场死战,有乐子不享,必定是傻了。陆照生顺着他的意,搂了腰便往硬床上滚,你情我愿,更不忸怩,几下都把衣服脱了,赤身裸体,缠在一处。
陆照生一边亲他,一边将他两只手死死按住,叼着喉结咬了一会,埋头向下,把唐白羽的乳头啜得硬涨挺立,听得几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才支起身子,将他两手举到头顶,笑道:“心思真毒,床上还用得着化血镖?”说着用劲一抖,扣着唐白羽两手硬在床沿磕了一回,唐白羽给他撞得疼了,闷哼一声,爽快就把毒镖扔了,也回给他一个轻飘飘的笑。
“黑灯瞎火,破被硬床,好心给你添些情趣,我倒像是恶人了。”陆照生明知唐白羽不会下杀手,争得久了,想占点便宜而已,见他扔了镖,也就松了手。唐白羽揉着手腕,揉着揉着便忘了疼,两手摸到陆照生腰间,腹部紧绷,肌肉结实,顺着两道凹线往下,指头就走到卷绕的耻毛里了。
习武之人,手上多少都带茧的,陆照生给他这几下摸得舒服,蓬勃毛发间性器耸立,流下水来,沾得唐白羽指头湿滑。他是不倚仗陆照生,今日算作凑在一起找乐子,以后刀对刀,剑对剑,又没情分,难道还指望陆照生手下留情、温存几回?自己舔湿了手指,翻身跪在胡人胯间,探到后穴照顾自己了。
陆照生向上看,是昏黄光晕里唐白羽低着头,胸膛起伏,正尽力在放缓喘息;向下看,是唐白羽劲窄腰身轻微摇晃,一只手在股间抽动,弄出些微小潮湿的响动,一只手撑在他身上借力。
六月里闷热难当,却在这寸草难长的黄沙里生出一束春光,直把陆照生勾得口干舌燥、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神识飞升,真要化在这春光里了。
陆照生抽插一阵,愈发觉得内里紧热,一时情难自已,进进出出都下了力气,唐白羽给他顶得手指发颤,两腿吃不住力,索性躺倒在胡人身上,随他去了。这姿势有些不尽兴,也不知是不是陆照生有意,在他臀肉上又揉又捏,几乎掐出红印,才把唐白羽带着翻过身来,两腿折在一起,大开大阖地顶送。
这一场宾主尽欢,闹到半夜,陆照生还算有良心,胡乱拿湿毛巾替唐白羽擦了一遍身,才把他放下睡了。陆照生只当他累得可以,第二天早上起来,自己却有些头晕,到底给唐白羽占了便宜,一抬手便能看到胳膊上一条细线,不是噬心毒是什么。
“这两人死了没死?”
“十两银子。”快刀鞑子挎着刀,伸出手,还是要钱。
“快刀鞑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客人问话,你还要钱,真当我们是吃白食?”
快刀鞑子吐了口唾沫。“送你一次吧,这两人没死在客栈里,受了点伤,出了关一路向北逃了。”
“逃?难道没人追?”
“怎么没人追。关外九月就下雪,追了一路,这两人脚程快,赶得累死累活追到天山脚下,大雪封山,新雪没到齐腰深,捡到一对刀,一把弩,不敢再往里,就当是死了。”
“这就当是死了?血海深仇,哪有这么结的。”
“你急什么。这两人也是各怀鬼胎,都想杀了对方来脱身,雪虽然下得大,好歹追得紧,还有踪迹可循,机关弩箭散得到处都是,上头还有不少刀痕,估计生死关头,遇上雪崩,做了同路鬼吧。”
关外不比中原,九月便下雪,直下到来年开春。唐白羽不识路,陆照生向哪,他便向哪,陆照生身上带着他那噬心毒,没有解药,暂时也不敢抛下他的。唐白羽长在蜀中,耐不得冷,起先还能忍一忍,越到后头越捱不住,加上身上有伤,神智发昏,要靠跟陆照生东拉西扯来提神。陆照生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到了自己的地头,还带着个煞神干什么,真要走吧,却又有些舍不得。他自己摆不出道理,便要找个理由出来宽慰自己,走到雪山脚下,朔风凛冽,雪片如刀,陆照生停了马,将唐白羽身上落雪掸了,有意问他:“天罗诡道的毒刹,是怎么做的?”
唐白羽抓住他衣襟,把他拉到身前,笑了一笑。“……欺师灭祖,我还不敢做的。”说一句话就要顿一会,攒上一口气,“我累了……不想走了,陆照生,好歹做过一场夫妻的,你让我杀了,回中原去……我以后时时还记得你的好。”
陆照生把袖子一撸,眼看着那条黑线早随时日慢慢淡了,话却说得硬,放下袖子便把唐白羽一手握住,使劲掐他虎口。“你是要记得我,银刃片雪,便是给你下毒害死的,见了阎王爷也赖不掉。”
他自小就在漠里长大,山风呼啸,静心去听,还是觉得有些异样。中原一帮子仇家,想回也回不去,不如让人家当作是狗咬狗斗死了,大雪一埋,干干净净。回不去中原,名头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刀剑弓弩,尽捡显眼的地方扔。
唐白羽好像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一觉醒来,陪了自己十几年的千机匣没了,身边只剩一个陆照生,气得不想理他,翻个身又睡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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