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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水归沧海，月上孤峰</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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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万里送行舟</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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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章三十五</title>

		<description>章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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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章三十五

视线模糊低矮，他使劲向前看去，远处村烟袅袅，依稀几座山峰环绕四周，官道从脚下延伸开去，人来马走，地上层叠交织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伴着旁边驿站里的伙计吆喝、酒客碎语，与灶间的炊烟一道徐徐升起，隐入道旁红云似的树冠中。
有人牵着他的手。那只手洁白纤细，却一点儿也不柔软，掌缘有四处坚硬的小块，那是刀茧。
微风里传来酒客们窸窸窣窣的话音。他们压着嗓子，却又正好能叫别人听见，否则这些闲话都缺少乐趣。
“……哪儿来的小杂种……”
“没见识吧……胡奴……”
“……胡奴？别是胡儿吧？瞧那妮子……”
“那妮子是个汉人——”
“巧了，这贱种正是黑发……”
压抑黏糊的笑声中，有人说：“……尊重点，明教……”但没说完就被更多不怀好意的声音截住了，一个半大胡奴，一个青春少女，显然势单力孤不足为惧，收拾一番，岂不将好扬中原武林神威，灭邪魔外道气焰？
“……叶子、红……到处都……”
“你说什么？”
“……叶子都是红的，到处都是红的。”一阵风吹过，满树的红叶摇晃起来，一片挨着一片，一枝挤着一枝，正午炽烈的日光穿过重重掩映的枝叶，也随风在地上游鱼似的穿梭。“叶子、绿……”
叶子应该是绿的，变黄了就会回到土里。他是这个意思。
那人停下来，半蹲在他旁边，拂开地上的落叶，一番精挑细选，那只纤白有力的手举起一片鲜红的树叶。“树叶有很多种，枫树的叶子是红的，这是枫叶。”叶柄被捏在她拇指和食指间，两指一撮，树叶走马灯一样转起来，红灯笼似的叶影后露出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这里叫作‘枫华谷’，有很多很多枫树，很多很多枫叶。”声音温和，和她眼睛里的笑意一样，她怎么看人，就怎么说话，和很多人都不一样。
“……枫叶、像花……”红叶摸起来好柔软，仿佛带着阳光的温热。他忍不住眯起眼睛，把另一只空着的手交进那人伸来的掌心里。他的手完全被包握住了，情不自禁地也蹲下去，那人带着他在地上画出一笔，“撇，竖……‘华’，不是小花，‘华’的意思是美丽，‘枫华谷’是枫叶很美丽的山谷。”
“……枫叶、很美丽，这里是枫华谷。”
“对，”那人笑起来，“小周真厉害。我就说嘛，你是我的徒弟，怎么可能学不会说话写字？七——你义父不会教。”
“义父”这个词让他手指一顿，不过身后传来沉静庄严的熏香气息，使人不自觉地平定心绪。那人抓着他的手继续写，起笔又是一撇，这个字他认识，已经偷偷练过很多遍，“丛，”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很陌生，“……周。”
“你都会写名字啦。那这个字呢？横，横……”
丛周的手握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说。
“玠，”大手带着小手从地上划过，“丛，玠，丛，周。”
义父覆纱的衣袖登时在他眼前一闪而过，丛周绷紧了下巴，几乎是立刻答道：“……我是丛周。”
那人没有发觉，偏过头抵着他的脑袋：“你是‘丛周’，我是‘丛玠’，我们都是这个‘丛’，一个字就是一家。”
丛周没有说话。他呼吸急促，单薄瘦小的胸膛鼓起，似乎一下子装进了太多不属于他的东西，他深深地吸着气，想把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但他终归是个没什么本事的小孩，除了把自己憋得咳个不停，并没有别的方法。
他记得自己攥紧阿娜的衣服又被推开，抱住阿塔的裤腿却被拎走，是被卖掉了吧，丛周在剧烈的咳嗽里晕乎乎地想，“卖”是很可怕的字眼，阿塔的后背挡不住，阿娜的眼睛含着泪，而他是最没用的东西，“卖”总有一天会找上他，把他带去不知道什么地方。
“卖、我……”
语音断续，在丛玠的轻笑中模糊成他嗓子眼里的呜咽一团，那只有力的手抓着他晃起来。“不对不对……你是我的徒弟，我是你的师傅，”她听错了，只以为这亲昵的称谓实在荒唐，特别是在她这样的年纪，“……我们也是一家人。”发间的链饰随着笑声垂落在丛周眼前，闪闪的，亮亮的，好像会飞的星星。奇怪，丛周明知道她在笑自己，却仍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和义父的笑不一样。
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些说闲话的酒客怎么样了？丛周不记得了。潺潺流水从驿站桥下穿行而过，裹挟着斑斓落叶奔向前方，远处亭台一二，烟村四五，师傅的手上有刀茧，她牵着自己的时候，总是走得很稳很稳。
风起了又起，漫天枫红似血。
“跟我走！”
更深露重，长安城纵横交错的坊市恍如棋盘，那些被白日的繁华热闹收敛起来的尖利爪牙、冰冷锋刃，此刻都融入皇城接连天地的庞大阴影，在瑟瑟秋风中岿然不动，终于灯火落幕、星辰云隐，才从暗处稍稍显露出它山岳般悬在世人头顶的森严法度、生杀夺予。
“跳下来！”
那不过是最平常的一天，早课时他跪坐在师傅身后，嘴里念着“天之苍苍，寥廓其长……”心里却想着出门前落在马厩上的那只郑家的信鸽。义父又寄信了，叫他务必在师傅跟前提起。信走得快，同来的车马大约正在半路，生熟纸张、兔鹿狸毫，错金的裁刀、牙雕的笔船、温润的印石……稀罕别致的金银器玩被小心地夹裹在这些文房清供里，似乎不经意的发现，会多给人预料外的惊喜——师傅多半要笑，并不理会——头上突然多了一只手，阿勒斯勾着他的脖子，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臭小子，在走神。”
“……生亦何欢，死亦何苦。熊熊圣火，焚我残躯……无量、净土……”
“……还装，刚才已经被我逮到了。”大殿深处传来呼唤，丛玠应声走去，阿勒斯没了拘束，一把把丛周拖到怀里，结实的胳膊勒着他的前心。“带你去吃火晶柿子，喊上你师傅……”
“师……不吃……”
“是你非要吃，吃不到你就撒泼打滚肚子疼，吃不到就赖在地上不回家，哭着喊着求我，我勉为其难才带你去的，懂吗？”
“我、没……不吃……”
“啧，你看你，急什么，没说不带你去。我才搞了一匹青骢马，你小子有福，顺便给你骑骑……约好了啊，待会儿记得跟你师傅说——”
“说什么？”丛玠问。她就着旁人的手看过几封书信，说话时正逆着光缓步走来。清湛湛的天光透过窗棂斜斜而下，在她身后织成密密疏疏的网幕，焚香乳白的烟雾缭绕其间，丝丝缕缕，愈升愈浅，渐渐于大殿高耸的穹顶中消弭不见。
“怎么说来着……金什么、青骢白玉鞍，新驯了一匹马，这小子死活缠着要骑……”阿勒斯连忙放手，丛周小声提醒的“金络青骢白玉鞍”被他捂在嘴里，他勾着丛周的肩膀笑道：“……还在闹，拿他没办法……你去不去看看？”
“哦，在闹？”丛玠的面容隐没在天光里，只有声音里的笑意和她行走间金珠宝石的碎响琅琅靠近。“丛周，走吧，我们回去。”
“哎哎没有没有，我闹我闹……”阿勒斯的手不知怎么变得更热了，掌心堵着丛周的口鼻，仿佛还有些湿意。“咳……我给你也弄了一匹马，去看看吧。”
他们走过喧嚷的街市，两匹马一青一白，在阿勒斯手里驯顺得像两只小猫。宝马总是要衬美人才不会夺其风头，所以阿勒斯走在旁边，行人的眼光多在丛玠与他身上流连，而忽略了他精心准备的两匹骏马。
骑了马吃了饭，游戏街市，且走且停，似乎再没有别的原由留下，阿勒斯扒在门前，看着丛周把俊逸的白马牵向马厩，马蹄轻捷，鬃毛飘扬，他忽然心念一动：“……我的马还没有名字呢！”
“马要什么名字？”
“不一样，”阿勒斯说，“它跟你的马是兄弟，得有个名字才知道是说它。”
“回纥人常说‘马走千里，终须归槽’，这两匹马都才成年，就叫——”
“叫‘千里’？”
“什么啊，叫‘蹄奇’。”
“‘蹄奇’不就是‘小’吗？那你的马叫什么，难道叫‘恰恩’，意思就是大？”
“对啊，所以他们是兄弟，一说名字就知道谁是谁。”丛玠笑起来，“驱驰天地，奔走旷野，还有很长的路可以跑呢。”
阿勒斯是伏在马背上回去的。“蹄奇、蹄奇……驱驰天地，奔走旷野……你喜欢吗？”他抱着马脖子喃喃自语，“小马小马，你还有好远的路要走啊……”
“有心事？”
“师傅……”
丛玠一手搭在他肩膀上，示意不必回头，两人一道看向那匹埋头于槽间悠然吃草的白马。仿佛也受这自得感染，丛周道：“义父信里说，‘采之欲遗谁’……他——”
“七郎世家出身，自然风流蕴藉，笔墨生花。小周，你也与他朝夕相对，你义父可会踏足泥淖、践苇涉江？”她揉了揉少年人的发顶，微微一笑，“都快跟我一样高了……文辞饰伪。删繁就简，尽脱痴怒，得清净心。”
丛周隐隐约约觉得师傅在教他些什么，是说文章吗？好像又不是。他一时怔在原地。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他眼前掠过义父负手而立的背影，郑玉成穿一件天青色的敷金回叶纹便服，罩轻纱外袍，纱袍的袖、摆都放得长，雪白的，他走到哪里都不会沾染尘灰。
“你还是小孩子，以后会懂的。”
那不过是最平常的一天。
“等什么，跳啊！”
丛周看见阿勒斯的脸，他兜帽下的脸孔绷得很紧，焦黏的鲜血从胸前挂到帽檐，好像也溅到他眼睛里，那双金珀似的眼睛红得起了血光。
眼见他愣在原地，阿勒斯纵上屋顶，拎着他的领子要走，丛周脚下一顿，只听“当啷”一声，屋瓦的碎响说重不重，说轻不轻，在这空旷的夜里如石子投湖，荡起圈圈涟漪。
“何人犯夜！”
几道脚步声由徐转疾，已从周遭围来，丛周心中忽然似有所感，他尽力往远处大光明寺的方向看去，寒浸浸的夜色仿佛掩盖一切，又仿佛有一星半点的亮光闪现其中。
禁军的箭雨、坊市的墙壁、交错的街道、高大的城楼，全在他眼里飞速后退，秋风灌满了耳鼻口舌，丛周想要发问，一张嘴只听到耳旁呼啸的风声，他挣扎着在起落间调整姿势，阿勒斯只是把他死死夹在胳膊下。他们从城墙上一跃而下，下坠的冲力和锁链的拉拽合在一起，震得人胸口发滞，丛周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借着高处的视野，只看见大光明寺的方向确实有亮光，不是一星一点，是模糊的团团火光！
阿勒斯裹着他落到地上，翻滚起身的同时打起呼哨，闪电一样的青骢马撕开漆黑的夜幕，向他们飞奔而来。阿勒斯脚下不停，骏马越来越近，又是一声呼哨，青烟似的骏马在疾驰中陡然转身，腾起滚滚烟尘。它调转马头和阿勒斯一同向前，丛周身上一轻，阿勒斯提起他落到马背上，一手扶住他一手执缰，还没落稳就夹住马腹，猛地催马前进。
根本来不及发问，冥冥中好像也不敢知道原因，他们都默契地闭口不提。“快点……快点……蹄奇，快点……快啊……”阿勒斯轻声自语，声音变了调，混在越来越急的鞭响里，骏马吃痛，嘶鸣着放蹄狂奔，但已经没法跑得更快。大光明寺越来越近，丛周觉得胸腔里恍若擂鼓，一下快似一下，一声重似一声，他嘴里漫出腥涩的锈气，只顾看着前方，一眼也不敢错开。
灼热的气息随风而来，炽烈的火光再无遮挡，清楚地映在他们的眼睛里。远处刀剑人马的声音像被轻柔的薄纱裹住了，飞蛾扑灯似的时不时撞进耳朵里，但那火光避无可避，烈火包裹着整座巍峨恢弘的大光明寺，那飞光溢彩的琉璃砖瓦，层层错落的雕琢栏杆，因风而动的檐角风铎，此时全都为火舌缠烧，任火焰肆虐而上，冲天直起！
熊熊……
熊熊烈火……
熊熊圣火，焚我——
丛周简直忘记了呼吸，他捂住嘴巴阻止自己发出声音，在肺部刀刮般的钝痛里恍恍惚惚地想，圣火昭昭，圣光耀耀……应该、应该害怕火吗……
可是暗红的火星烧着跳着，也溅到他的胸腔里，他呼哧呼哧地喘气，圣火昭昭，圣光耀耀，火星在他心头烧起来，跟着呼吸暗一下明一下，明一下暗一下，那个烧出来的空洞越扩越大，被灼烫的血肉越来越多，好疼啊……
“丛周，回来！”
青骢马猛地停下，阿勒斯连抽带踢，它都不肯再前，巨大的惯性带得丛周冲下马去，他踉跄几步，歪歪倒倒地向火光跑去。
“咻！”
“咻咻咻！”
箭羽破空，远处的马蹄踢踏声突然清晰起来，阿勒斯抽刀劈开流矢，数箭之外已有人马转向，顷刻将至。
“邪教贼人，还不束手就擒！”
“贼人休走！”
说话间寒芒先到，一点银光直挑阿勒斯背心，其快其烈，几乎裹挟风雷，阿勒斯却在毫厘之间拧身翻起，倒仰在马背上，枪尖自他下颌鼻尖一搠而过，阿勒斯看也不看，抬脚踹开来人，同时沉下肩去向后一滑，片叶般从马上急退而至，“锵锵”连响，拨开丛周身前的暗箭。
“走了！”
“想走？白日做梦！弓箭手！”
“师傅……”
什么都看不清了，是因为眼泪吧。他被阿勒斯用锁链捆在马背上，火光中的大光明寺变小一点，又变小一点，像嵌进眼睛里的刀片，那么明亮，那么锋利，让人连闭眼都做不到，只剩下流不完的眼泪。
“……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叫‘狮子’吗？你这个懦夫……胆小退缩……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长安……”
“你以为我不想吗？我不想吗，啊？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不想！”一拳又一拳，丛周被他揪着领子抵在墙上，耳侧是纷飞的砖石碎屑，终于整面墙被他捣穿，“轰”地一声缓缓倒塌，阿勒斯那双金灿灿的眼睛里满是血色，胸膛重重起伏，丛周听见他咬着牙从齿间一个字一个字磨出来的声音：“……她叫我带你走。”
雨下了又下，好像再不会停。
“咳……我好多了……蹄奇呢？去找点盐巴喂它……明天我们就走，早点、赶去剑阁……”
“没有了。”
“什么……去偷一点，马不吃盐不行……”
“没有蹄奇了，卖掉了。”丛周盯着自己的鞋尖说，“你烧得厉害，大夫说差点——”
“——你卖我的马？”
对，我卖了你的马，我害得你留下来，我恨我自己死不掉，你来吧，来怪我吧，来罚我吧，来恨我吧，丛周想，否则我们怎么走到剑阁，我们总要有点力气。
可是什么也没有来。过了一会儿，阿勒斯笑了起来。“好吧，这样我的小马也不用再跑了。”他说，“蜀地的路好难走啊，剑阁……剑阁什么来着……”
剑阁峥嵘而崔嵬。
“义父。”
“坐。”
郑玉成道。他面前是一条画桌，桌上古琴横陈，前头摆着一座嶙峋怪石，峰岭参差，隐有苔痕。“‘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他指下拨弦铮铮有声，忽然微微一笑，“……蜀人……有意思。”
陆从舟坐在一旁并不说话，等裁翳奉上茶来，才道：“义父明见。半木出任不空关，叶世平与陈钧定生嫌隙。”
“不空关取之无用，弃之可惜，便作一桃而杀数士，亦教他凛风堡人心浮动，暗自分离。”郑玉成脸上笑意更深，“如今不空关既定，正好另造名目，重分大权。陈钧竖子，曳尾涂中，鼠目寸光。越过他去，一样占得先机。”
陆从舟道：“陈堡主洋洋自得，尚不知自己久困一方，坐井观天。”
郑玉成又是一笑：“……你很喜欢他？”
这话实在没头没尾，不过陆从舟明白他的意思。“唐宁川背盟投谷，争强好胜，性子也算有趣。”他说，“丛周闲来取乐，晓得分寸。”
郑魔尊点一点头，不再多问，只裁翳侍立在旁，暗地里饶有兴味地向陆从舟看了又看。
天色昏昏，暮云深深。
陆从舟走出宅门，仆从已经牵马在外等候。他翻身上马，见远处乌云翻涌，汹汹而来，底下的赤色土地亦沙飞石走，如呼似应。这景象着实可怖，又因为谷内热气蒸腾，尸菜田、尚兽苑，腥臊腐气腾腾上升，四处流散，满叫人心中不快。
裁翳追上前来，从仆从手中接过马缰，却并不递给陆从舟，只笑道：“从舟兄升作邪侯，还未来得及当面贺喜。”
“牵马执蹬，一样意思。”
“分内事。”裁翳苍白的脸上满是笑意。他握着缰绳的手指清瘦文雅，因为握得太紧，凸出的指节都显出一种了无生气的青白。陆从舟伸手拍了拍不耐嘶鸣的马脖子。这万花弟子真很古怪，他衣冠齐整地与仆从一同站在马旁，仆从躬身低头，而他仰头看向陆从舟，眼睛里有种难以名说的跃跃欲试。
“裁翳兄还有分外事要说？”
“同在魔尊麾下，孙负石、汤学文，韩邪侯卫夫人，他们几个都有贺，吴法、吴天重回从舟兄你手下，便只认得你，他们有礼也不叫我，倒剩我一个难看。”裁翳话音里掺着几丝莫名的恭顺，“我想吃穿用度，从舟兄向来不缺；黄白之物，又不免俗气。正不知道送些什么，既然从舟兄意有所属，不如就将这张帖子转送与你，‘攀条折其荣’，且作消遣。”
恶人谷里许多浑人不识字，大家同在谷中，抬头不见低头见，请客吃饭，平安客栈瞧着顺眼就行。江湖儿女，无拘无束，只最要讲究的人，才下帖子来请，一张帖对一个人，却也不好转送。陆从舟看一看裁翳，居高临下，便好似没在看，浓卷的睫羽下透出冰雪般的蓝色，是他冷得发寒的一双眼睛。此时这澄蓝如镜的冰面上映出请帖的一角，再往下是一只捏着请帖的手，不管手指如何优美修长，皮肉如何白皙细致，指腹掌心凌乱的纹印终究难以掩饰，突兀得好像老鼠尾巴夹在华贵锦裘的接缝中，精心装点的文秀雅致由此裂开一隙，透露出挣扎流离的酸楚艰辛。
裁翳给他看得舌根一紧，只觉得这贼胡通身气度，确实与魔尊大人颇为相似，不觉笑了起来，道：“从舟兄莫怪。季纶附庸风雅，我想从舟兄定不喜欢，他便有心来邀，也是投帖无门——”
陆从舟哼笑一声：“季纶？老而不死。他又干些什么？”裁翳性情乖张，话里话外藏针带刺，仿佛窥伺他人，已十足地教他愉悦，倘若窥得隐痛，更是酒酣一般的舒畅快活。陆从舟本来厌烦与他啰嗦，“庭中有奇树，绿叶发华滋”，他又是最好事的一样人物，听他言下之意，攀树折花，消遣取乐，此事或同唐宁川有关，不得不强压性子等他说话。 
裁翳果然道：“康雪烛叛出我谷，他那顽童书院一盘散沙，留下的皆是无用之人。季纶此番设宴，广邀群雄，谷中凡鬼帅往上，都有相请。不过从舟兄也知道，‘素手清颜’出走，书院一系，已成旧人，季纶即便将那书院据为己有，亦只是聊以自娱，上面下面，全不会正眼瞧他。”
素手清颜康雪烛原是“十恶”之一，季纶入谷之后，一直在他座下。如今康雪烛下落不明，他那些旧部，个个坐在冷板凳上，再无出头的机会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季纶虽然受着冷待，却仍挂着“祸世魔君”的职阶，初来乍到的人给他一唬，很容易还把他当个人物。
裁翳手指收得更紧，快将马头拉得低下去，惹得那马儿抬蹄扬鬃分外躁动。陆从舟屈起马鞭抵住他握缰的手指，探身抽出请帖，隔着帖子将他重重地往后一推，眼中似笑非笑：“裁翳兄收他的帖，必是另眼相看。”
“不敢。”裁翳终于识趣地退开半步，“季纶漫天撒帖，光咱们谷里不够飞的，飞到凛风堡，又飞到龙门镇。听说唐总司——现在要称唐邪尊，唐邪尊也是座上之宾。从舟兄，在下转送此帖，非是无礼，实在是不能夺你所爱。”
“哦？你的消息灵通？”
“若不灵通，走也不迟。”裁翳笑道，他顺着马鞭把缰绳递到陆从舟手里，“从舟兄肯去，顽童书院蓬荜生辉，季纶该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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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萧萧</dc:subject>
		
		<dc:date>2026-07-25T23:55:24+09:00</dc: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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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章三十四</title>

		<description>章三十四

凛风堡建在昆仑山中，每到夜…</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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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章三十四

凛风堡建在昆仑山中，每到夜里山风呼啸，呜呜咽咽，便如恶鬼盘桓，将欲食人。这都是虚的，只吓吓那些站错了队的愣头青，凛风堡的医馆，现下却真有恶鬼盘桓，择人而食。罗必拎着食盒，走到医馆门前，就看见深深夜色中，门头上两盏灯笼摇摇晃晃，和着山中的狂风明明暗暗，好像黑洞洞大嘴上的两只眼睛，一脚迈进去，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放在以前，刮风起雪，吹头冻脚，全与这些刑头不相干，寒牢艰苦，从来没人管的，他们乐得自在，喝酒赌钱，哪样都好打发时间。现今一套班子改作两套，跟着唐总司倒查起自己人来，得罪人不说，姓唐的要走断头路，倒叫他们难回头了。唐总司手硬心狠，刑头们不敢懈怠，叫这个嘴上没毛的小子治得皮紧紧的，当真有苦难言。
“来了。”
“敢不来？”罗必道，“随他来不来，我们得来。”
那站在廊下的刑头对他比个小拇指：“改天换地了，你我，芝麻大的小人！我卞老二，八年混得个‘恶谷狼’，现在守着魔君……哈哈，我真想都不敢想。”
“不敢想也做了，日后清算起来，这颗头给他们当球踢，也要十个八个才够抵。”
“哈哈……真他娘的倒了穷霉！”卞老二道，他压低了声音，“你说这姓唐的什么来头，竟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先才张——张龙爷跟我照面，说是唐总司手快，柳知那样的伶俐人，已经……”他拿手一抹脖子，“……搜出来好厚的一叠单子，比咱们凛风堡的账册还要厚……啧啧，胆大，胆子太大……”
罗必跟他一同站在廊下，只听屋内的呻吟声时高时低，一忽儿要水，一忽儿要死，偶尔没了声，就有屋里看守的立时弄醒。那谷魔君人称“翻江恶蛟”，江湖上凶名赫赫，凛风堡内一人之下，众人之上，何等的威风，还不是给人穿了琵琶骨，生不生死不死地囚在这里。“……你懂什么！”罗必道，“姓唐的什么来头，你说什么来头？咱们凛风堡还能有什么来头？”他一提食盒：“我不跟你废话，把唐总司的酒菜凉了，我还没命去填！”
卞老二笑道：“好你个罗三，会舔沟子！酒菜凉了，就用你的眼热！张树个烂怂，竟也配做‘祸海龙’？听说他巡山时躲在唐总司胯下，鬼知道是不是舔沟子舔……”
“——唐总司！”
“——见过总司！”
两人闲聊半晌，居然不晓得那唐总司就坐在旁边，此时正松松披着一件大氅从医馆里出来，登时冷汗直流。尤其是卞老二，他刚才说话放肆，虽然压着嗓子，又哪里逃得过隔墙有耳？见唐总司面色如常地缓步走来，竟一下子慌得不知如何是好，便要认错，唐总司不言不语，有心提头，却也无处可拜。
姓唐的便像什么也没听见，走到门前，由罗必推开门，才站住脚，将他两个放在眼里略略一看。他生得颀长挺拔，比罗、卞二人高出半头，并不低头，只眼风向下扫一扫，两人虽不敢直视，也只觉得唐总司看他们像看蚂蚁，不曾放进眼里去。
“……带去拔牙，”唐总司淡淡地道，“拔了牙更会舔，也做条龙。”
他并没朝着谁，说完就走进屋内，但谁都知道唐总司不是说说而已。罗必与里面的刑头做过交接，那人向唐总司见了礼，出来架起软倒在地的卞老二走了。罗必关门时，黑漆漆的夜里已经传来卞老二的惨叫声——给这些杂碎拔牙，本不必劳烦医馆的大夫。
谁做狗，唐总司便赏他做龙，事情已经很明了了。
唐宁川径自在主桌前坐下，翻看白天的文书记录。这些天他吊着谷魔君，夜里审，白天熬，纵是铁皮铜骨，也有受不住的时候，何况谷魔君一身功力散尽，而今全靠欲仙丸吊着。猴子山借谷魔君的势，谷魔君要猴子山的钱，他自己不通经济，数目全在柳知手里，柳知交了账，已经给唐宁川做成死的，谷魔君活不活，陈堡主便不在乎了。谷魔君的事，倘若交到恶人谷里，或许另投名主，却也不算什么，但在凛风堡治死了，则正合陈堡主心意：一个二个，吃里扒外，必得手起刀落，叫旁的人知道厉害。
罗必将食盒摆开，唐总司惯常不吃，今天好像颇有兴致，自斟自饮，先喝了一杯。
“……酒、给、给我……”
“罗必，”唐总司道，“请谷魔君喝一杯。”
“是。”
凛风堡的谷振声谷魔君，生了一张有些孩子气的圆脸，却是四位魔君中年纪最轻、爬得最快的一位。他出身丐帮，约莫三十一二，名字起得文绉绉的，据说家里本来要他做个读书人，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竟成了恶人谷的“祸世魔君”。罗必端过一杯酒，但见昏昏跳动的烛光中，谷魔君两膝跪地、垂头散发，一身好花绣现已开的开、绽的绽，混着污血，狼藉不堪。最要命的还是两根穿过琵琶骨的手腕粗的精钢钩锁。凡拴过狗的就知道，狗链子长一点，狗活动的地方就大一点，谷魔君身上这两根钢索极险恶，不长不短，叫他只能挺腰直背地跪着，错开一点，都有剜肉刮骨的罪受。其实刑房还有一种吊法，叫作“蜻蜓点水”，是让人两脚离地，只有脚趾头将将点在地上。既然是点水，下头可以设炭火，雪用得，冰也用得，使这受刑之人隔天去地，刑房中称作“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包管锯嘴葫芦亦倒出豆来。不过罗必并不多嘴刑房的老法子，吃软饭的男人古怪，他想，或许他好看谷魔君跪着。
谷魔君嗬哧嗬哧地喘着粗气，离他越近，越闻到他身上那股黏腻腻的血腥味。他已经不能抬手，唐总司既请他喝，罗必便恭恭敬敬地将酒杯送到他嘴边，屋内一时只有谷魔君啜吸酒水的动静，像在饮牲口，啧啧有声。罗必很小心地等谷魔君喝完，他知道唐总司在他背后一言不发地看着，这也是下酒菜的一种。
“再、再来……”
唐总司笑起来：“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要什么就有什么？”
“……龙游、浅滩……虎落……平阳……老子、英雄一世……落在你姓唐的、手上……我、喀……拿酒来……”
锁链丁零当啷地响起来。罗必退到唐总司身后，唐总司一抬手，叫他静立不动。
“好酒管够。”唐宁川说，他亲自倒下一杯酒，“单喝酒没意思，还请魔君说说猴子山。”
“……甚鸟地方……不、知道……”
“不知道？不知道可搪塞不过。您是魔君，咱们凛风堡有头有脸的人物，跟我这总司较劲，说出去岂不成了笑话？”
“笑话”一词正提醒了谷魔君，他仰起头来，乱蓬蓬的头发下露出一双血丝密布的红眼睛。“……你以为你了不得了……”谷魔君冷冷地笑起来，“……吃、女人饭……摇尾、乞怜……还不是、一条狗……”
罗必听得大气不敢出，所幸唐总司耐得住性子，只等他骂。好一会儿工夫声息将歇，唐总司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看也不看，向前轻轻一扔，“咄”的一声落在地上，就落在谷魔君跟前。
“知道没有？”
谷魔君喘得风箱一般，半晌说不出话来。
“罗必，再请魔君喝一杯。”
罗必依言走近了，只见谷魔君额上青筋直跳，目眦欲裂，显出十分的激动来。酒杯送到嘴边，谷魔君却不喝，他眼光瞬也不瞬，全贯注在唐总司脸上。唐总司在说话，声音不高，有一二分的响动，都会把这话音搅扰。
“……五月初八，抽银四百两；五月廿一，抽银四百两；五月廿七，抽银六百两……五月总计一千五百五十两。又放利银钩赌坊……”
“……什么鸟数……”
室内寂静，唯有炭盆里哔剥作响。自审了正道的劫囚贼人，这厢房便一直未变，一边是桌椅刑具，一边是受审的贼囚，只把原先的床铺撤了，中间仍用炭盆隔开。那炭盆周围架着一圈铁签，山上苦寒，炭火不曾断过，铁签子不知在上面架了多久，尖子全都烤得热了，隐隐透出红色。唐总司缓缓走到中间，从旁边抽了一根，铁签点在地上，登时闪出火星。他摇一摇头，用铁签拨着盆里的炭火，一边拨一边漫不经心地道：“谷魔君，我这里还有一本，是出入巡山的人名册子。可还要读？”
“……堡主……我要见陈堡主……”
“堡主他老人家是你想见就见的？”唐总司笑了一声，“谷振声，唐某敬你是个魔君，豪气干云，劳苦功高，便给自己留点体面，莫叫底下人轻看。”
“……劳苦功高……凭你也配？老子跟着陈钧打天下的时候，你姓唐的还不知在哪撒尿和泥！”谷振声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一下子站将起来，抢身上前，直把罗必骇得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向后退去。他身上的锁链叮铛作响，把他牢牢拽在原地，钩锁长度有限，一扯之下，身上创口迸裂，又滴滴答答淌下血来。“……八年前他做魔君，作乱西南，淫人妻女，聚贤庄纠集门客，奔袭百里……是我……老子对掌一十三人，一步未退！……喀……喀喀……又两年，中原群侠除恶，‘赤焰刀’高远刀法大成，连斩我恶谷一十七人，人心惶惶，望风欲逃……老子跟他苦战一天一夜，生把他拖在血衣魔鬼城，断了浩气前阵……五年前在三生路上，姓郑的王八怎么说……还是老子！我姓谷的做魔君，刀抢枪拼，凭你也配？”
“当啷”，是唐总司随手撂开铁签的声音。“好汉不提当年勇，”他说，“我凛风堡里，哪个不是英雄，哪个不是好汉？仗着自己是英雄好汉，就想爬到上头去，这便错了。”
“拿酒来，魔君响当当的汉子，我请魔君再喝一杯。”罗必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身来，他手里捏着的酒杯倒没摔碎，战战兢兢地斟满了捧到唐总司跟前。唐宁川接过酒杯，一手掐着谷振声的下巴，一手灌进酒水，也不管这魔君喝是不喝，空杯向下，往地上砸了个粉碎。
“堡主亲来，也是如此。”唐宁川淡淡地道，“敬酒好喝，罚酒难吃。魔君借巡山之便，与那些个外人勾连，销金窟里，温柔堆处，怎么想不到还有今天？柳知已经交了账，要照他说，桩桩件件，皆是魔君逼迫。堡主他老人家宽大，念及旧情，总不忍魔君英雄一世，草草收场。魔君莫再顽抗，但看在兄弟们的情面上，为我凛风堡人吃马嚼添柴加火，谈谈猴子山罢。”
天光乍破。
罗必打开房门，外冷内热，寒气倒灌，倒叫人精神为之一振。那室内浊气缭绕，昏暗憋闷，此时移步室外，眼前一明，只见远处群山上金红交错，薄雾蒙蒙，忽而金光大盛，倾泻而下，于是云开雾散，天色大亮，自己也不觉胸中开阔。
他退开几步站在廊下，躬身向唐总司递上大氅，姓唐的不晓得想些什么，过了一会才接过去，吩咐道：“谷魔君是咱们堡里的老资格，你收拾的时候，务必用心。”
“是，总司放心。”
罗必并不敢看，却也听得出唐总司微微一笑：“你不错，是个仔细人。我去向姜魔君说，以后跟着我。”
“小的……小的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是了，还没问你愿不愿意。”唐总司道。他转过身来对着罗必，罗必站得笔直，只低眉顺眼地念道：“愿意、愿意……总司提携，小的——”
唐总司又是一笑：“不过我的意思要紧，姜魔君必不会拂了我的。”他不知是说给罗必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仍是披上大氅，在雪地里慢慢走远了。
天色愈来愈亮，红色与金色不知不觉都消退了，天空中渐渐显出鹅蛋似的青白来。唐总司担着一袭白绒风氅，唯有肩头狐裘是火光一样的灼灼红色，在那空旷的雪地中，便如一簇风吹不动的野火，见什么，烧什么，就有这样燎原的势头。
“咣当——”
老九向唐宁川点一点头，两人分明听见里间丁零哐啷的摔砸声，却都装作没听见，各自默契地闭口不提。
“……谷振声反了，叶世平反了……反了，反了，他们反了天了！我偌大一个凛风堡，难道无人可用？”
“堡主息怒……”有人道，是半木的声音，断断续续说了什么，便再听不清了。又过了一会儿，这位半人半木的魔君开门出来，正与唐宁川对上视线。他微微一笑，和往常一样，将他那不离身的斗笠略略一扶，唐宁川侧身相让，他自翩然而去。
老九做了个“请”的手势。唐宁川走进去时，只见一地狼藉，陈堡主踹翻了炭盆，火星四溅，将地上的织花毡毯烧出大大小小的许多黑洞。他小心地停在毡毯前，拱手道：“堡主。”
陈堡主今日未戴冠着甲，整个人好似瘦了一圈，但眼中精光四射，更比平时凶恶。他歪坐在榻上，看见唐宁川进来，懒洋洋地点一点头：“听说你这几天连着夜审，很不惜力气。”
唐宁川道：“有幸为堡主分忧，卑职不敢懈怠。”
“谷魔君怎么样？”
“魔君鬼迷心窍，与那猴子山勾结起来，欺上瞒下，两头得利，对堡主不忠，对兄弟不义，凡此种种，一应自认不讳——”
陈钧哼笑一声：“怎么？他还有不认的道理？”
“魔君铸成大错，追悔莫及，又感念堡主信重，自觉形秽，无颜再见我凛风堡上下兄弟，唯有一死方可谢罪——”
“——这是他说的还是你说的？自裁，他倒死得容易，我这些账还没跟他去算！”
“卑职不敢。谷魔君一意赴死，卑职阻拦不及，还请堡主责罚。”
“老谷一直跟着我，他这样走，也算体面……还照魔君的例葬他。”
“是，卑职明白。”
“便宜他了！”陈钧笑道，“酌儿没看错你，好后生，确实有些手段。巡山是要事，不好空悬，你既然做事周全，往后便交给你，多多历练。”
“卑职多谢堡主栽培！”
“不必拘束，一拳一拳地打，一脚一脚地踢。”陈钧道，他仰头看向唐宁川，“听酌儿说，你会看账本，也能写会算？”
“大小姐聪慧，卑职不过从旁协助。”
“那姓陆的指望做个邪侯……”陈堡主轻轻笑了一笑，“你给我把昆仑山下的猴子抓住了，你与他……旗鼓相当。”
正戳着唐宁川的痛处，这盛气凌人的年轻人“咚”地跪下去：“……卑职竭尽所能，定不叫堡主失望！”他脸上神情模糊，不过陈堡主并不细看。
恶人谷内腥风扑面，举目所及，都是昏黄漠漠的荒芜景象。道旁不时有散落的人畜骨骸，道上人走马踏，来来回回，只把地上的红土碾得浮粉一般，烈风卷过，纷纷扬扬，人到了平安客栈，方一下马，就能从身上扑簌簌抖下半寸厚的灰。如今虽是五月，恶人谷中却没有一点春末夏初的勃勃生气，天还是那个黄天，地还是那个红地，下一场雨，能叫所有人腿上都裹满红泥。
郑玉成郑魔尊久居内谷，自恃清高，便只在咒血河后的石桥旁摆开仪仗，架起一座小小的青竹茶棚。众人从三生路上打马而过，必定经过此处，一盏清茶，也算是郑魔尊的地主之谊。他是个光杆魔尊，谷中七位极道魔尊，单单郑魔尊名下没有辖地，偏偏常驻谷中，风头无两，几欲与凛风堡分庭抗礼。现下七位魔尊齐聚谷中，一同裁决瞿塘峡不空关的归属，按道理郑魔尊最是着急，可那仪仗之中，却四处寻他不见。平安客栈斜对着郑魔尊的青竹茶棚，一连数日，只偶尔看见他那便宜儿子，谷中执掌刑堂的陆从舟陆邪尊——前日才升作残道邪侯，与郑魔尊身边的万花弟子裁翳，坐守茶棚，权当接应。
入谷的各路人马，既讨了郑魔尊的茶喝，便不必在平安客栈歇马。况且郑魔尊的茶好，浮水碧绿，外间都算难得。平安客栈的闲人们空了买卖，怪话一时就多了起来，有说郑魔尊入主不空关，往后处处要比陈堡主矮上一头，郑魔尊皮薄肉嫩，抹不开脸，故而闭门不出。这是说郑魔尊形貌昳丽，在恶人谷实属难得。又有那消息灵通的，同昆仑的长乐坊有些干系，说郑魔尊在陈堡主面前卑躬屈膝、低三下四，钱财女人，尽皆奉出，要为他那便宜儿子求个擢升——陆邪尊就是这么升作陆邪侯，郑魔尊爱子之心，倒也令人动容。郑魔尊并未娶妻，看客们不免要问，姓郑的往凛风堡献上什么女人，大家哄闹起来，不赶巧撞到了韩折韩邪侯的耳朵里，在平安客栈好耍了一通威风。
韩邪侯是这样的脾气，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有本事，大家奈何不得。卫夫人瞧她这韩郎倒心生怜爱，不然怎么远远停在茶棚里，只与裁翳对坐，向这头喝茶说笑。
卫夫人美貌，平安客栈的闲人们抻着脖子看，心中麻酥酥的，一样要笑。又有陈堡主带凛风堡的人马入谷，凛风堡离谷中最近，而陈堡主来得最晚。凛风堡的九条狗扛着陈堡主的大旗，一路飞马，从郑魔尊的茶棚前呼喝而过，卷起滚滚烟尘，竟是看也不看，径直入了内谷。
 陈堡主坐拥凛风堡，确有这独一份的风光体面，此番入谷，除九条狗外，还带了一个二十一二的年轻后生。那是个唐门弟子，人在马上，远远一看，只觉得身形挺拔，锐气逼人。平安客栈的闲人们瞧他面生，又见他纵马狂奔，过了石桥仍不勒马，快冲到郑魔尊的茶棚跟前，才险而又险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而起，马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在茶棚前踢踏回转，直弄得飞沙扬尘，坐着的、站着的，全都灰头土脸，与郑魔尊那简雅的摆设大不相符。
那人年纪轻轻，端的俊美倨傲、顾盼神飞，他也不下马，只冷冷地道：“告诉姓陆的，他爷爷来过。”说完催马而去，留下平安客栈的闲人们啧啧称奇。又有耳聪目明的，暗自饶舌，原来这就是凛风堡的唐宁川，他自川宁镇投谷，好巧不巧，与那陆从舟结下梁子。姓唐的绣花枕头一般，实在会讨人喜欢，在凛风堡一年不到，已经升了邪尊。据说他心狠手重，发起邪来，除了陈堡主与陈小姐，便谁也不认，凛风堡的谷魔君，人称“翻江恶蛟”，拳头能跑马、胳膊能立人的一样人物，便栽在这小白脸手里。
七位魔尊入谷，难得热闹，闲人们每日抄手抱臂，如此打发了不少时间。魔尊们事务繁忙，裁决妥当，即拍马而去。没过两日，又见得三生路上烟尘陡起，陈堡主到得最晚，却走得最早，九条狗冲在前面，更前面是谷中的红衣武卫。
一列武卫高举红旗，自内谷而来，一面策马，一面喝道：“万霞当空——铁锁横江——”
“魔君半木——统领不空——”
“魔君半木——统领不空——”
“魔君半木——统领不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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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萧萧</dc:subject>
		
		<dc:date>2026-05-05T15:45:52+09:00</dc: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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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章三十三</title>

		<description>章三十三

凛风堡这个年过得热闹。
先…</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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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章三十三

凛风堡这个年过得热闹。
先是正道的几个跳蚤昆仑劫囚，叫凛风堡打得屁滚尿流，年关陈堡主拿人头祭旗，据说血热难凉，泼在地上腾腾地冒了一炷香的热气。再有新年头一天的早上，几个人遭了瘟一样，突然在饭堂发起癫来，巧就巧在这新年头一天，陈堡主与几位魔君，按例与大家一道吃饭，于是闹得不可收拾，一查之下，牵扯出堡里的许多老人，其中就有管着巡山的谷振声谷魔君。陈堡主面上难看，着新来的唐总司操办，唐总司倒不客气，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先烧着与自己平级的乐总司。乐总司岂是吃素的，将那铁琵琶一竖，连弹带骂，直言这凛风堡里，认得陈堡主，认得半木魔君，竟不知哪来的没毛小子。乐总司久在魔君跟前，众人便看他发作，只待瞧姓唐的如何应对。谁料乐总司是个硬骨头，姓唐的也半点不肯软，竟将乐总司一杯酒毒杀了，铁琵琶早会上呈到魔君面前，好意思请魔君留个念想。姓唐的办了乐总司不算，疯狗似的咬个没完，人哪个经得起查的，又给他咬上了柳知——大家这才回过味来，姓唐的这是吃定了女人饭了，任哪个魔君，他都是不在乎的，他想姓陈，求的是大小姐——难怪他不肯软，怎么也要硬给人看。这小白脸会钻营，陈堡主又确实愿意疼大小姐，竟让这姓唐的在医馆拉开架子，磨刀霍霍，耀武扬威，要抓要拿，全凭他说话，风头一时无两。又说他极会罗织罪名，否则怎的谷振声谷魔君巡山归来后就不见踪影，必是也给囚在暗处，饱受折磨。风言风语，不胫而走，弄得凛风堡人人胆寒、个个心惊，地上的医馆，更比地下的寒牢可怖数倍。
这第一第二，尚可说是凛风堡的家事，捂一捂还能烂在肚子里，第三件却是大事，捂不住的。正月十五，尤在年里，谷中的郑魔尊着人来送拜帖年礼。来人不是陆从舟，郑魔尊手下的韩折卫仪一对夫妻，并先前掌理刑堂的万花弟子裁翳，三驾马车，一十五骑，大摇大摆由小苍林向凛风堡来。三人之中韩折与婆娘卫仪皆是邪侯，且卫氏貌美，谷中闻名；裁翳虽为邪尊，却在郑魔尊跟前得用。排场十分尊重，倒使得凛风堡众人心中泛起嘀咕：郑魔尊同陈堡主向来不对付，他派这有夫之妇来送年礼，难道贪图凛风堡势大，也要吃陈堡主这碗饭？可惜郑魔尊未曾娶妻，不然胡总管珠玉在前，郑魔尊携妻来访，说不得陈堡主就把不空关给了他，免他再做光腚魔尊，惹人耻笑。
陈堡主实在大方，他睡谁的老婆，便将谁当条好狗对待，于是声名在外。不过接着肉骨头的是男人，被吃的是女人，恶人谷的女人，凡有一点子办法，都不愿往凛风堡来。姓郑的自诩清高，当此时，也藏不住皮囊里的龌龊下流，竟逼得下属献妻求和，那卫氏一双长剑，舞动起来光华流转，更有水盈盈一样含愁眉眼，又说她一路挖眼剜心，直杀了九十九个负心汉子，才在三生路上与韩折再做夫妻，由是春波流冰、醇酒吃劲，正搔到陈堡主的点子上。
煮熟的鸭子送上门，陈堡主果真放下心防，虽不好亲至，也令九条狗下山相迎。老九下了凛风堡，远远见三骑一前两后，打头的是个紫衣轻裘的万花弟子，后头两骑一男一女，左右散开，正是韩折与夫人卫氏。卫夫人面若桃李，冷如冰霜，显见是气在头上，柔婉中平添几分锐利，叫人一股热气情不自禁地向下涌去。老九瞧得裤裆里痒痒，在马上直起腰来，那打头的万花弟子也看过来，他生得苍白俊秀，只面上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病气，想是郑魔尊身边那个叫裁翳的——这鸟名字好生拗口，却不晓得大小姐喜不喜欢！
两人遥遥相望，老九就道：“凛风堡陈堡主辖下，来者何人？”
那叫裁翳的鸟人并不答话，只勒住马来把手一抬，小苍林中左右散着的一十五骑无声无息地收成一围，环列在马车周遭。风雪迷眼，裁翳放下手，仍是驻马不动，他后面的男人倒是不耐，催马向前，道：“恶人谷残道邪侯，韩折。我等代郑魔尊来，恭贺……速速通传！”
朔风呼啸，韩邪侯的话音淹没其中，有些不实，不过“恭贺”二字，老九听得真真切切。他又看一看卫夫人，卫夫人亦是邪侯，职级不比凛风堡四位魔君，却可以是施了脂粉的母夜叉、女罗刹，在这冷肃的天色下，卫夫人红裙碧衫，足令人眼热心热。她对老九微微一笑，这就是卫夫人的不是了，男人见了女人无端的笑，总要以为是勾引的，老九登时咧起嘴来。
郑魔尊送年礼的队伍，就这样由陈堡主的九条狗滴答着涎水带上堡来。怪不得狗，陈堡主见了卫夫人，也是一样的心头麻酥酥。于是就在议事厅中抬桌子摆酒，灯烛相映，叶世平知道陈堡主的心思，叫他三人列坐在魔君之下，尤以卫夫人的座次最前。韩邪侯与夫人互不搭理，坐在凛风堡，他有浑身的不自在，处处便显出格格愣愣的样子；卫夫人是羊入虎口，她到底女中豪杰，肚里有九十九副男人心肝，应付这些男人，却也自如。
他夫妻二人皆是邪侯，那万花弟子仅是邪尊，二人居然都以裁翳为首，等他替郑魔尊呈上名帖，方才落座。唐宁川走进厅内，便看见一女两男坐在姜蔚下首，望见他来，神情各异，那万花弟子与艳丽美妇均是一笑，另一个中年汉子则嗤之以鼻。
“……恶人谷极道魔尊荥阳郑……”陈堡主哼笑一声，“坐，不必拘礼。”唐宁川谢过陈堡主，径自在谷魔君的位子上坐下——如今专案专办，谷魔君尚有一身的泥点子甩脱不清，屁股底下的位子亦交给他坐。大小姐的意思，是看他出风头，风头养人，不过唐宁川知道是陈堡主在立靶子，自己既坐了，须得立得高。
裁翳见唐宁川迟来一刻，陈堡主却不怪罪，又看他捡了陈堡主阶下魔君的位子坐下，一时颇觉有趣：他上一次见到这年轻人，还是在川宁镇外的黑石滩上，叫陆从舟托在手里，翻来覆去，揉弄得面团一般。陆从舟护得像眼珠子，裁翳虽看了一通云雨，只觉得那年轻人手长脚长，竟不知是何面貌。后来听说小白脸上了凛风堡，又腆着脸趴在陈大小姐的裙下——裁翳忽然一笑，姓唐的倒会招人喜欢。从他这里看去，只见唐宁川事不关己地垂首坐着，比先前要消减不少，他又很白，白得发冷，在周遭跃动的灯火下显出一种迫在眼眉的夺目，刀抵上来，就是这样。然后才是神采浓烈的一张脸，斜飞的眉，点漆的眼，挺直的鼻，而红唇白齿，因为意气凌人，许多人看了要觉得受刺。
裁翳喜欢受刺，他兴致勃勃。唐宁川一定也忘不了川宁镇外的黑石滩，裁翳想，这实在很有意思。
卫氏也在看。“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动人。”她笑吟吟地看向唐宁川，“难怪陆从舟舍不得。”
卫夫人这般美人，却使人不好发作，唐宁川只冷冷一笑。
坐榻宽大，陈堡主将名帖丢在手边，饶有兴味地道：“灯下看美人？哈哈……姓郑的倒会指派。韩夫人，来我凛风堡，可怕也不怕？”
卫仪似嗔似怨，一只细白的手掩在胸口：“出嫁从夫，堡主既称一声韩夫人，便去逼问我那窝囊汉子，携妻来此，他是怕也不怕？”
“天下乌鸦一般黑，真金白银在前，肯窝囊的汉子不少。”陈钧笑道，“若是姓郑的以权相逼，那也由不得乌龟不想做王八。”
卫夫人给他说得笑起来，那韩邪侯脸涨得通红，待要分辨，一时竟不知先替自己分辨乌龟王八，还是替郑魔尊分辨王八乌龟，好一会儿才道：“……陈堡主，魔尊令我等前来，押车运礼，跋涉不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且我等都有职级在身，平日在谷中也有事务，不似别个无事可劳、供人玩笑……还请堡主尊重。”
他不敢直视陈堡主，说话时看着坐在对面的唐宁川，又因心中有气，说到“无事可劳、供人玩笑”，想那姓唐的在川宁镇不过是陆从舟的玩物，而今居然坐在魔君的位子上，竟越说越觉得有理，越说声音越大，一气说完，向陈堡主一礼不起了。
裁翳连忙起身道：“堡主见谅，天寒地冻，叫他糊涂！韩邪侯，莫非失心疯了，便见了唐总司，替从舟兄使气，也不得胡言乱语，冲撞堡主。魔尊今日令我等前来，陈堡主派九位兄弟下山相迎，各人竭诚以待，何有你说的这些！”
他一面说，一面去拉韩折，说错了话已是头疼，瞧他做派，一礼不起，难道还要陈堡主起来哄他。魔尊大人实在料事如神，心知卫氏从容，并不十分使陈堡主如意，陈堡主偏爱瞧人怒极羞极气极恼极，只韩折是这样妙人，会叫自己不尴不尬，陷于一种难堪境地。
“不必劝。”韩邪侯弯着腰，瓮声瓮气。他尚未回过味来，有楼可借，仍不肯下梯，要显他的铮铮傲骨，倒令裁翳不好拉动。裁翳拉他不成，只得向陈堡主见礼告罪，讪讪地道：“陈堡主见笑。韩邪侯失仪，属下回去一定禀报魔尊。”
唐宁川听了一笑。“人前失仪，原是这般尊重。”他说着缓步向韩折走来，“堡主宽和，我么，左右无事可劳，便想问问韩邪侯，倘若不尊重呢？”
是了，倘若不尊重呢，陈系不尊重郑系，陈堡主不尊重有妇之夫，极道魔尊不尊重残道邪侯，这是板上钉钉的事情，本来就没有“倘若”二字。韩邪侯忽地明白过来，他一个武人，此时却是头下腰上，把自己放在劣势，只看见姓唐的瘦长的影子慢慢踱过来，走得很从容，放在挑剔的郑魔尊面前，也不会算作失仪。
这么慢，不晓得他要做什么，韩邪侯却不能抬头，实在是钝刀子割肉似的一种折磨。但他不得不受，架子是他搭的，架子一刻不倒，他就一刻下不来。韩邪侯头上冷汗直冒，他终于明白了裁翳方才的意思。冷汗一滴滴掉下来，好在被他自己的身影挡着，从他这里，只能觑到姓唐的黑色的皮靴越来越近。忽然一阵劲风，韩邪侯膝头一软，咚地跪了个结结实实，男儿膝下有黄金，韩折心头火起，正要发作，头皮又是一紧，姓唐的把他头发抓着，高高提起，不等韩折看清楚陈堡主的脸，又把他按着重重向下一磕。
咣。
“韩邪侯代郑魔尊来，一叩首。恭祝堡主年年强健，岁岁安康。”
咣。
“韩邪侯代郑魔尊来，二叩首。恭祝堡主荣华保身，百事如意。”
咣。
“韩邪侯代郑魔尊来，三叩首。恭祝堡主武运昌盛，四海毕伏。”
连着三下，直把韩邪侯磕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居然来不及运功抵挡。他额上湿热，似乎已经淌出血来，姓唐的挽着他的头发，强令他抬起头来，韩折便对上唐总司那张盛气凌人的年轻面孔，对着韩折，这小白脸还轻轻笑了一声。
“韩邪侯给堡主拜年，叩首行礼，这才是尊重。”
一众男人的哄笑声中，卫夫人的叹息便好似一缕幽幽暗香，萦绕在众人耳边。漂亮女人总是有办法叫男人听她说话，卫夫人道：“好汉子，陈堡主立马昆仑，名贯武林，早要拜年，端的不算窝囊。”
唐宁川看她一看，卫夫人眨一眨眼，她水盈盈的眉眼里有一丝狡黠飞快地荡开去，像微风带起的一点涟漪。一个妇道人家如此从容，倒使得陈堡主失了兴味，女人好找，但被丈夫送给恶贯满盈的大魔头，惊惶无措，羞愤欲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才是真正的有意思。
陈钧笑道：“好，磕得响，是好意头。来，赏他一碗黄花酒。”
老九就在一旁，端来酒碗，唐总司一手接过了，送到韩邪侯面前。给这小白脸强按着磕头已是颜面尽失，不能再被跪着灌酒，韩折站起来夺下酒碗左右一让：“陈堡主，我敬你！气吞万里，雄风不减！”一口饮罢，便把碗摔开，气冲冲地坐了回去。众人看他面上青的筋、红的血、紫的包，五颜六色，十分狼狈，都是哈哈大笑。
郑魔尊与陈堡主向来不对付，如今又是拜帖又是送礼，是郑魔尊低头，他派的押车送礼的人，其中又以韩折职级最高，韩折位列残道邪侯，放在凛风堡里本来就不够看，说话列座，处处要被人压上一头，剩下两个，一个是韩邪侯的夫人，一个是小小的摧星邪尊——郑魔尊不但低头，而且服软，姓郑的想要不空关，端着架子，便叫下属来这里说尽软话、做尽软事。现在韩邪侯丢了大脸，不止说软话、做软事，而且成了软蛋，姓唐的恨姓郑的，比他们凛风堡众人，只有过而无不及。
郑魔尊的人闹笑话，凛风堡众人心中大悦，陈堡主与三位魔君，也都兴致颇高，并不拘礼，唐总司如今炙手可热，谷魔君也给他扣在手里，另有许多人向他说话敬酒，一时十分热闹，倒使得韩邪侯等人如受冷待，坐立不安。
酒过三巡，叶世平叫撤了席面，那万花弟子裁翳连忙起身道：“堡主容禀。我等受魔尊大人差遣，故此前来，拜贺堡主，陈堡主雄踞昆仑威名远扬，手下兄弟豪杰辈出，今日得见，果然豪气干云，心中拜服。‘黄花’一案，从舟兄贪功冒进，思过川宁镇，也有数年。魔尊大人年近不惑，膝下惟有从舟兄一个义子，病来疾袭，夜中思量，常有辗转……魔尊大人顾惜亲情，但请陈堡主看在同为人父的面子上，高抬贵手。正逢元夜，‘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魔尊大人愿一洗旧日暗尘，与凛风堡重修旧好、从今事圆，略备薄礼，勿用挂牵。”
陆从舟回谷已有月余，不仅不痛不痒地身复原职重掌刑堂，其间还大大咧咧地到凛风堡转了一圈。这时候提起，却是作甚打算？陈钧看一看这苍白文秀的万花弟子，他垂首立着，一举一动斯文有礼，竟不像个寻常武人。
“哦？”
果然裁翳道：“贼囚劫人，在昆仑有凛风堡的兄弟们周全；不空关范统领入谷，却赖从舟兄从旁接应。依魔尊大人的意思，寒天腊月，也难为从舟兄办得周到，擢升残道邪侯——”
唐宁川讥道：“原来是老子替小子要封。凛风堡到恶人谷，路途没一根裤腰带长，我想范统领不要人引，自己也是走得到的。况且投谷的路，千千万万，本来就不用人引。这也算是有功？”
陈钧摆一摆手。
裁翳向他一笑，不卑不亢地道：“舐犊之情，人同此心。”他又转向陈堡主：“小少林外有精舍数间，清净雅致，大小姐若有用时，亦可自去。”
“哈哈，昆仑没甚可玩，却不知酌儿爱不爱去。”陈钧笑道，“老九，收礼。”
那裁翳便将贴身放着的礼单呈上，拍手叫人进来。两架车一十六箱，金银珠玉书画布匹，无所不有。
老九接过礼单，见这万花弟子手里还有一张，就道：“怎么，邪尊竟不舍得？”
裁翳笑道：“堡主事繁，不敢叨扰，这份礼却是送给叶魔君。魔尊大人自叹教子无方、御下无仪，为这‘黄花’一案，生出许多风波。现今我谷大胜，不空关空悬，魔尊大人甘愿自退一步，他老人家常道叶世平叶魔君世家出身、谦谦君子，从舟兄亦对叶魔君颇为推崇，叶魔君若入主不空关，为我恶谷分忧出力，我等全力支持、绝无二话。”
议事厅中一时静了，众人皆看向叶魔君。叶世平勉强一笑：“郑魔尊好开玩笑！谷中据点分配，素来由极道魔尊裁决，哪里与我等有干？叶某却不敢听。”
卫氏柔声道：“谷中七位极道魔尊，魔君自有陈堡主与我们魔尊大人鼎力相助，何必过谦。”
裁翳也道：“叶魔君，从舟兄早已同你说得明白，不过口说无凭，魔君犹豫，也是自然。”他走到叶魔君跟前，弯腰将礼单双手呈上。“一点薄礼，不成敬意。魔尊大人爱惜人才，此番又一心向凛风堡赔礼修好，叶魔君若有难处，魔尊大人定然不会置身事外。”
叶世平心中暗叫不妙，当即跪倒在地，一面膝行至陈堡主阶下，一面道：“信口开河！堡主，世平从无此心！”
陈堡主脚下踩着一只硕大的斑斓虎头，叶世平趴在那虎头上，双手扒着陈堡主的军靴，哪有半点谦谦君子的样子。陈堡主俯身向前，按着他的肩膀，和善地道：“世平，慌什么。你是什么样的人才，我陈钧岂会不知？”
“叶世平……叶世平从未作此念想……”
“应当有。”陈钧笑道，“老九，替叶统领收礼。”
恶人谷内沙尘四起，外有炎狱山，内有咒血河，谷内节气很是不显，此时虽在正月，小少林外的云起居旁仍是绿意环绕。今夜无月，云起居中灯火通明，郑玉成的车架仆从停在外面，却是他与陆从舟父子二人的一场家宴。
云起居不大，仿佛两京常见的寻常小院，进来才叫人觉得别有天地，陈设简雅，器物精巧，草木砖石，无不显出主人家的细致用心。正堂外的阶下站着一男一女两个粗扫胡奴，堂中郑玉成坐在主位，陆从舟坐在下首，父子两人斜斜相对，许久无话。
“孩儿昨夜梦见师傅……”过了一会，陆从舟道，他声音中似有笑意。“梦见和师傅、义父牵手走着，在桥上照水数灯……”
郑玉成端着茶盏的手于是一顿。“你那时年幼，满街张灯结彩，抬头看累了，还知道低头数河灯，也是有趣。”
“是了，我走得累了，却不好意思叫师傅抱我。小时候当真古怪，而今想来，竟是遗憾。”
郑玉成看他一看，这胡儿脸上居然有一丝自得之色，他在炫耀，今日元夜，丛玠竟然叫他梦到，给他圆满，他实在是得意得很了。
陆从舟的视线越过郑玉成望向虚处：“……九十一……九十二……九十三……我数到九十三，梦便醒了，只恨自己顾着数灯，不曾细看师傅。义父容华未老，风采依旧，不知我师傅若在此处，又会是何模样……”
他说的全是真的，昨夜他真的梦见丛玠，她还是二十年前的模样，醒来后只觉一梦皆空，心中大恸，难以自已，竟不敢合眼，一夜枯坐到明。
郑玉成默然，又想到丛玠已不在世，兵祸复起，世事无常，金吾不禁，玉壶光转，往日街景，恐怕也早成残垣断壁，半晌方道：“……山海易覆，缺憾难填，不过如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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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章三十二</title>

		<description>章三十二

“方才……多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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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章三十二

“方才……多谢你。”
两人站在医馆檐下，陆从舟好似没有听见，叫唐宁川这句话横在地上，捡不起来，踢不出去，衬得檐下一时十分安静，只有赵小飞和马长嗬嗬的喘气声，断断续续从屋里传来。
一阵朔风翻卷而过，带下一捧雪粒，打着旋在两人眼前洒落。陆从舟伸出手去，雪粒轻小，大半从他指间掠过，他忽而笑了一笑：“……我姓郑的，你姓甚？”
唐宁川于是也去看自己的手，掌心被手甲刺破，露出一抹干涸的血红。他脑中昏昏涨涨，赵小飞的脸，贺雍的脸，马长的脸，然后是范连的脸，陈钧的脸，陈酌的脸，姜蔚、半木、叶世平……许多张脸走马灯一般在他手心飞过，其中也有陆从舟。姓陆的永远是那副阴沉沉的样子，他似笑非笑，嘴唇张合，像在说什么，所以血红的口子陡然裂开来——
“……我姓郑的，你姓甚？”
唐宁川心神一凛。
是了，陆从舟代郑魔尊来，他姓郑的，原本插手不进，自己是要姓陈的，且是跪着求的，怎么事到临头，竟插不进手？唐宁川又惊又急，猛地看向他。陆从舟缓缓摇了摇头，笑道：“……爬得高，才有话说。总司要教陆某知道厉害，就得好好地往上爬。”
“爬”字从他嘴里吐出来，总带着一种别有用心的险恶。唐宁川先想到的却不是这个，自己对陈钧，对叶世平，对半木，对范连……他又想到自己在陈大小姐面前的样子，甚而称得上摇尾乞怜——还要怎么爬，才叫作“好好地爬”？
“大小姐，唐总司就在门外，可要请他？”
“你叫他来，姓陆的没说什么？”
老九笑道：“这里是凛风堡，姓陆的能说什么。”
“这倒是。”陈酌笑起来，“要只说样貌，咱们这位陆邪尊，那也是谷里一等一的俊美人物。不过好生奇怪，他与郑魔尊长得不像，有时却又给人感觉很像，一股子……”她撑着下巴，两眼望着纱罩中的烛火，烛火跳动，这会子也让人觉得很有趣了，便叫下属在外头等一等，也是无妨的。
老九嘿嘿一笑。
过了一会儿，陈大小姐终于想到了合适的词，突然冷哼一声。老九猜她约是想说“狗眼看人低”，谷里的郑魔尊，对谁都是一股子狗眼看人低的味道，这话说出来像骂自己，难怪大小姐没有说。
老九就道：“方才我去请唐总司，姓陆的就站在旁边。我看唐总司面色发白，几欲作呕，姓陆的令人生厌，总不错的。”
“你这话说的，他又不是——罢了，真讨厌。”陈酌翻手玩了一会指甲，又问：“唐总司可拿着腰牌没有？”
老九默然不应。
“这样好的机会，要是唐总司拿着腰牌，以后刑堂也好从姜叔叔手里分出去。”
“这……魔君不肯，唐总司也不好上手抢不是。”
“分出去是割肉，谁又肯了？我这些叔叔，木头的叶子的，姜啊蒜的，还有谷魔君，他们都当我是小孩子……我总要长大的。”
老九道：“哪里的话！您是凛风堡的大小姐。”
“他们在阿爹脚下当狗，在我面前却不这样的。”陈酌忽然一笑，“哎，听说郑魔尊自恃清贵，那些人在他面前俯首帖耳，连对答也背了几套词来，唯恐说话不合路子，脏了郑魔尊的耳朵。你说这些人对他儿子，可有一半服帖？”
“什么儿子不儿子。郑魔尊要是高看他，舍得真把他打发去川宁镇？就算形势所迫，必得有个交代，偷梁换柱拿人顶包，白天装装样子，晚上少爷公子，叫他好过些总是容易的。”老九嗤笑一声，“川宁镇鸟不拉屎，我可听说，姓陆的在那拾柴烧火，宰羊剥狼……老子惯小子，人之常情，他父子两个不对付得很，大小姐何必把他放在眼里。”
“拾柴烧火，宰羊剥狼，”陈酌若有所思，“啊呀，这也怪有意思……”
老九笑道：“不如叫唐总司进来问问清楚？”
大小姐院中训练有素，两个仆从一左一右站在门外，唐宁川等在阶下，与他们也没甚不同。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两颊发木，眼睫已经被冰霜凝住。昆仑山中寒风呼啸，屋里却是一串笑声。有人道：“唐总司，还请进来说话。”
唐宁川想起这是老九的声音，是大小姐叫他进去问话。他于是走上前去，两个仆从推开门，迎面就是一阵熏熏然的热风，一冷一热，激得人面皮又刺又痒。唐宁川走了两步，脚下松动，似有机关，又因为房中未设屏风，便拱手道：“请大小姐吩咐。”
“唐小哥来了，正说到你。快上前来，里面暖和。”
唐宁川便再走两步。陈酌笑道：“上前来，你怕什么，我是个小小女子，又不会吃了你。”
唐宁川依言走到脚踏前，旁边站着老九，眼下是一双缀着白茸的刻花软靴。
陈大小姐笑起来：“唐小哥，怎么不敢抬头？”
唐宁川道：“大小姐院内，不敢放肆。”
“咱们凛风堡里都是江湖儿女，不拘这些。”陈酌眼珠子一转，“再说，我偏爱看唐小哥这张脸。”
大小姐看他是看玩物，唐宁川心里很知道。不过世上许多事，知道是一码，担待又是一码。他不晓得说什么，只是抬起头，落在陈酌眼里，唐总司锋利的眉目上掠过一丝无措，他垂着眼，睫羽上的冰霜化了，湿漉漉的纠在一起，也是别有意趣。唐总司仿佛天生皮薄，他在外头站得久了，两颊耳朵也冻出浅浅的红色，陈酌原是有意要他站，此时不知怎的，心中竟有些后悔。
“阿爹将那两个劫囚的贼人交给你，这是看重你啦。刑牢进出不便，唐小哥可拿着腰牌？”
“属下……无能。”
“你倒大方。看看，”她转向老九，“唐小哥初来乍到，还不晓得我们凛风堡腰牌的好处，拿着胡叔叔的腰牌，就行胡叔叔的差事。他是邪侯，你是总司，往上升一升，位子对牌子，于你于我，不都是好事？姜魔君给你，你便老实拿了，推三阻四，岂不辜负阿爹一番信重。”
“属下不敢，属下思虑不周，叫姓陆的横插一脚——”
“提他做什么。”陈酌嗔道，“唐小哥，我打心里爱惜你这样的人物，你从浩气盟来，定要展开拳脚做番事业，但一方水土一方人，咱们这儿天寒地冻，做人也得硬起心肠……”
她晃着两脚，有一下没一下用足尖点着脚踏。唐宁川明白她的意思，膝盖像僵了，怎么也弯不下去，他咬着牙俯下身去，按着腿，慢慢坐在了脚踏上。万事开头难，再仰起头看大小姐，就比方才从容一些，不那么狼狈。
“……多谢大小姐，属下省得。”唐宁川听见自己说，“是属下无能，白费了大小姐和堡主的好意，属下……”
再多的话，却是也没有了，唐总司着实不擅长。毛茸茸的火狐皮中，唐总司仰着一张脸，飞眉入鬓，唇红齿白，一张实在好看的脸，而眼圈挂着红，他就这样看着陈大小姐，忍着委屈，不得不。
陈酌觉得有意思极了，所以并不说话。
唐总司不会说，大小姐不愿说，屋内一时静悄悄的，只有火盆里不时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安静是会叫人害怕的，特别是这种时候，因为该说话的人没有说话，该了结的事情就没有了结。唐宁川本该从姜魔君手上拿到腰牌的，姜魔君固然不肯放，但他要争要抢，为他自己；倘若姓陆的一搅和，就把什么都忘到九霄云外了，牌子也不要，位子也不要，不说替大小姐做什么，难道指望大小姐争了再送他？这就是不会做事的一样人，叫人白费心神。
老九自然不会多话：唐总司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以后若果得势，大小姐还则罢了，其余的人，谁瞧他的笑话，谁看他的热闹，有一个算一个，他都不会给人好过。这条路已然走得不干净，杀得干净，闭一闭眼，只当骗自己是干净。
“属下——”
陈酌忽然一笑：“啊呀，都忘了问你，方才正说到拾柴烧火、宰羊剥狼，要是咱们趁着雪停进山围猎，把那山里的斑斓虎豹得上一二，既赏雪景，又添野趣，不是好玩得很？”说到兴头，不由地坐直身子拍起手来，便与寻常的天真少女没甚二样。又从桌上拿起一块点心，边吃边笑：“到时候咱们剥只猛虎，爹爹脚下一只，我也要一只！不过我没有那么大的议事厅，我就放在这脚踏上，也一样的威风！”她说着看向唐宁川，似乎唐宁川此时就坐在那虎皮上。
点心皮轻酥，随着她的动作落下几点，唐宁川伸出手接着，也笑道：“您说的是。凡动物都是崽子可爱，毛绒一团，活泼结实。若有那小的，一并圈来养在堡里，养大了养熟了，您纵马出去，后头跟着只锦绣老虎，或花斑凶豹，不与谷里的丁丁姑娘一般神气？再有……”唐总司生得肩宽腰细，手长腿长，一只手伸出来，也比堡里那些粗野汉子显得精巧许多。他修长的指节被皮甲包覆，摊手向上，露出掌心里干涸的暗红伤口，点心屑落在掌心，就像镇在葡萄酒中的几片冰酥。陈大小姐听他说得诱人，不禁神往，再往下看到他伸出来的那只手，心下更是舒畅，不由地往那酒液冰酥中点了一点，触手韧实，掌心温热，叫人毫不怀疑这只手能控弩飞镖、取人性命。
陈酌“咦”了一声，两手捏住了自己的耳朵。唐总司接着点心屑的那只手亦很自如地收回来，合着掌心支在坐榻上——一回生二回熟，他既打定主意要上大小姐这条船，有些事自然熟得越快越好。
天晚得早，唐宁川从陈大小姐的院中出来，四下已经点起灯火。凛风堡的人，惯常不往大小姐的居处闲逛，所以也没人注意到他。他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点心屑粘在脸上，后知后觉地又抹一遍。唐宁川心里很怪，他又想起赵小飞，赵小飞还在医馆躺着，而自己好好地站在这里，一根头发也没掉，他比赵小飞舒服得多，但心里还是很怪，他说不出来，而且没人可说。
他觉得自己好像空了，至少肚子是空的，于是往饭堂去，一路上有人向他招呼，唐宁川不想说话，所以都不理会。他在饭堂要了酒肉，沉默地坐下吃喝，东西进了嘴，仿佛有事可做，脑子就可以继续空着，什么也不想。
高大的人影在他面前坐下，唐宁川看了一眼，是陆从舟。姓陆的张了张嘴，他要说话，可并没有说，只是看着唐宁川吃饭。唐宁川给他看得心里有股无名火烧起来，他在看什么？又有什么可看？
是了，他在看自己，看自己有没有好好地爬，而自己确实照他说的那样，想尽办法在人前挣得了一份爬的机会。唐宁川恨恨地对上那双蓝眼睛，他熟悉陆从舟，知道他脸上会是如何的含嘲带讽，但不知为何，姓陆的眼底一片平静，没有笑意，没有讥色，什么也没有。
他只是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谷里来的陆邪尊懒洋洋地道：“‘昔时横波目，今作流泪泉。’宁川心生二意，却向我发什么脾气？同床共枕，耳鬓厮磨，到头来竟弄得仇人一般。”他话音不高，仿佛兴致缺缺，但坐在唐总司面前，又是有意说些什么“横波目”“流泪泉”的骚言酸语，凛风堡众人皆竖起耳朵，生怕错漏半句，失了笑话。
唐宁川不说话，因为陆从舟仍然看着他，只是看着，眼底什么也没有，和他方才说的话不一样。
“罢了，就算是陆某唐突，宁川吃饱喝足，长夜漫漫，也该起身料理公务、为陈堡主分忧罢？”陆从舟假意一笑，“陆某确有百个不好、千般不是，想来宁川心中介怀，愤愤不平、牵私于公，亦属难免。而今为我恶谷事计，当摒弃前嫌，同心协力，陆某痴长几岁，今日借花献佛，也当是与宁川赔个不是。”他说着从唐宁川手边取过酒壶，斟满酒杯正待要敬，只听“咄”的一声，姓陆的把头一偏，电光火石间将将避过，继而丁零当啷一阵脆响，酒液四溅，碎瓷遍地，竟是一支竹筷子射炸酒壶穿堂而过，流矢般钉在几十步外的石墙上。久冻不化的地方，石墙也像是蒙着冰壳子，那筷子大半截钉入墙中，劲力仍未消透，瓷片碰壁之声不住传来，却原来是酒壶残剩的半块把手，铃铛似的串在那筷子上头摇来荡去。
姓陆的虽躲得及时，没叫酒壶砸个破相，漫天的酒水却是再避不过，从他脸上颌下嘀嗒落下。这胡人眉眼深邃，气度雍容，酒水沾了一身，也只闭一闭眼笑道：“吃一杯酒，原也不算什么。”
“我与你姓陆的不吃酒，食肉寝皮，旁的不必说。”唐宁川道，他站起身来，众人这才窥见唐总司的脸色，唐总司脸上淡淡的，倒也不辱凛风堡的威名。
“总司这就走了？总司若是私心作祟，心绪难平，大可将公事交托，陆某绝不推辞。”
“陆邪尊开口闭口以老人自居，竟不知夜审？”
两人直走到医馆外头，馆内积雪扫得干净，全堆在两侧回廊下面。医馆的药童活泼烂漫，趁大夫吃饭的时候溜将出来，正给那一丛丛雪堆安上脑袋。积雪松散，他全靠手团，那一个个脑袋或圆或方，有大有小，歪歪斜斜地两两相对，有些雪人脸上还印着十分明显的小巴掌印。
“我是这个！”他后退两步，选了紧靠大门且身子最大的一个雪人，左看右看尚不满足，又从门后的大竹扫帚里撇下一枝，斜插进雪人腰里。“看剑！”这小童拍手笑起来，“你是哪个？”
他不知跟谁说话，对外面的陆唐二人浑然未觉，自有个枯哑的声音应道：“你这剑客胖大，倒是威风，不过不像你。你瞧哪个像我？”
“你么……”药童想了片刻，“你身子瘦长，还得选个瘦的……”他走到一个歪脑袋的雪人旁边，说是脑袋，其实只是个拳头大的团子，上面还印满了指痕。雪是干雪，所以这脑袋在雪堆上也放不牢靠，险险地斜着，似乎随时会滚落在地。药童毕竟是个孩子，乐不可支，欢叫起来：“这个像你！哈哈……这个是你！”
那枯哑的声音也带着笑，只是话一出口，却不是笑的意思：“黄口小儿！不怕送了性命！”
“魔、君……魔君爷爷饶命……魔君爷爷饶命……”
陆唐两人站在外面，只见那药童怔了一怔，然后跪在地上不住叩头，地上月光如霜，一片银白，很快就有了点点红印。
“哈哈……哈哈哈……我也与你开个玩笑。起来罢，莫碍着唐总司办事。”
“魔君好雅兴——”
“见过魔君。”唐宁川不等陆从舟说完，“不知魔君在此，卑职有事在身，未敢上前。”
“无妨。”那声音道，“总司既然与陆邪尊一处，想来有事要办，一切依例，不必拘礼。”
陆从舟冷哼一声，率先走了进去。那药童不敢乱动，伏在原地瑟瑟发抖，一股劲力将他托扶起来，叫他踉踉跄跄，站立不定，一头歪倒在陆邪尊身上。
“好孩子，你去取我的药来。”却是半木坐在回廊的栏杆上，“陆邪尊精细，岂不知夜深人静，恰是与范统领密谈的好时机？”
“论精细自然不及魔君，小童面前，也讲究赫赫威仪。”陆从舟冷冷一笑，“魔君既吃药，便安生吃药。范统领献关投谷，往后就是一般兄弟，我与范统领何须密谈？魔君出言如此荒唐，我亦不知从何说起了。”
“邪尊因何而来，你我心知肚明。要叫我说，陆邪尊你咬着唐总司不放，若耽误了郑魔尊的差事，一关不容二主，恐怕难过的日子在后头。”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陆从舟道。两个刑头立在门口，见他过来刚要开门，姓陆的已经把门一脚踢开，走了进去。
“听你们唐总司吩咐，夜审，备热汤热酒热水。”
半木低声笑起来，唐宁川同他一礼，也抬脚跟上姓陆的。关门的片刻，只听那药童战战兢兢的脚步声从外面一道传来，半木道：“……好孩子，吃亏就要长见识……”
热汤热酒热水，是审人的要用，须得现准备，旁的刑具摆设，却是一应俱全，现用现有。贼囚一人一床，并靠在厢房南侧，门一推开便可尽收眼底，进门左手则是桌椅刑具，中间烧着炭盆，边上架着一圈铁签，除此之外，周遭一切都是寻常样子，比那冰缝寒牢不知舒服多少。两个贼囚伤重难治移入医馆，连带着调用的刑头跟着沾光，这是求不得的好差事，听说唐总司夜审，一个摆开桌椅，一个向外去准备汤水，倒是十分利索。
刑头立在一旁，陆从舟假意与唐宁川推让两句，唐宁川却不耐烦，径自坐了主位，叫陆邪尊陪在次座。屋里暖和，灯火融融，那姓陆的鬓发间淋漓滴下水来，原来他身上水酒成冰，此刻才化开去，弄得满室酒气。他衣衫狼藉，难得竟不显狼狈，盖因生得实在俊美，潮湿的黑发粘在脸上额上，反将他眉宇中的阴郁冷厉冲淡几分，发间金链、额上珠宝，全不如那幅脸孔贵重，更不及一双蓝眼剔透。
唐宁川坐在主位上，从他这里望去，正能看见赵小飞和马长露出来的两张睡脸，想他二人为了救人餐风露宿、卧冰眠雪，最后的安稳觉居然在凛风堡里，心中忽然又酸又涩，一时无话。上头不言语，刑头不晓得怎么个审法，这两个贼囚又关系甚大，所以也并不贸然上前。
不多时向外的刑头带了食盒热水回来，一样样在桌上排开，杂碎做的酸辣汤，油酥烧饼，将烫的热酒，都是夜里垫肚子驱寒的吃食，寒牢里也惯吃的。那刑头看唐宁川捏紧拳头性格刚强，多半做事求全，不懂得夜里熬人，一样伤己。正要劝他保重，也算是在唐总司面前卖个好处，姓陆的旁若无人擦了手脸，漫不经心地道：“宁川消消气。先喝点汤，方才吃了冷酒，仔细胃里难受，又怪到我头上。”
他说得顺口亲昵，真把两个刑头骇了一跳，好打番眉眼官司。所幸唐总司坐得住，冷着一张脸，全当他是放屁。陆邪尊放一个不够，又问：“笔墨呢？你二人做老了刑头，人也活老了，觉得够？”
“小的不知……不知邪尊要笔墨何用？”
“蠢笨奴才。”陆从舟骂道，“唐总司，你我二人一个姓陈一个姓郑，夜审贼囚，说的什么做的什么，总该有个凭据呈上去，好教陈堡主放心。瓜田李下没个见证，总不能凭这两个短命空口说去罢。”
唐总司看他一看，淡淡地吩咐道：“拿笔墨来，一人写，一人看。一字不许漏，我与陆邪尊最后签押。”
医馆里纸笔好寻，刑头去得快回得也快，才写好时日提笔等着，唐总司又道：“从头开始记。”
“宁川学得快，刑讯一道，能出师了。”陆邪尊低低笑起来，“第一句就记，陆邪尊道，宁川消消气……”
两个刑头看看唐总司，并不敢写，唐总司仍是淡淡的：“记。”
这两个贼囚伤得半死不活，能出寒牢已是命大，想拖到年关祭旗，恐怕诸天神佛都要出力，凛风堡的大夫下了猛药，两人抵抗一阵，皆昏沉睡去，轻易不好叫醒。唐总司叫拿来药方，反复看了，又问欲仙丸的用量，刑头都据实相告。
“小的多嘴，”那提食盒回来的刑头道，“欲仙丸效力霸道，倘或用得过了，气短神散一命呜呼，也是有的。”
“你倒仔细。”唐宁川道，“提赵小飞。”
“先提赵小飞？”陆从舟唇边含笑，“总司真半点不偱旧情。”
“赵小飞自瞿塘峡不空关来，瞿塘峡浩气如何，他自然最是清楚。”唐宁川道，“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提。”
陆从舟哈哈大笑：“好一个于情于理，于公于私。”
说话间，刑头将赵小飞提到近前，另一个从窗沿捏了一手雪来，赵小飞人叫不应如在梦中，那一手雪便全抹在他脸上。他身上单薄，脸上雪化，不自禁浑身一抖，醒将过来，正对上唐宁川的眼睛，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叫两个刑头险些辖制不住，冲到面前冒犯总司。
唐宁川把手一摆：“不碍事，耗子见光，难免心惊肉跳。”
“呸！”
“赵小飞，你我有旧，看在往日份上，劝你认清形势。贺夫人已将激流坞布防和盘托出，你知道什么，也可添补一二，或为自己谋个前程。”
“胡说八道！狗贼……”
刑头按住了他，脸贴在地上，只余下呜呜咽咽的声音，听不清骂的什么。
陆从舟嗤笑一声。唐宁川并不看他，略略抬手，示意刑头放赵小飞起身：“信不信的，你自己想。贺雍身死，范连献关，你们一帮子丧家之犬，贺夫人为小峥，有何不肯。”
赵小飞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怔怔向上看去，唐宁川不闪不避，亦定定地迎着他的眼睛：“你为小峥不惜性命，奔波千里，难道贺夫人与小峥血脉相亲，会不如你？”
半晌，赵小飞低下头：“……你可保我……二人活命？”
“事在人为。”
“你附耳来……我只说与你一人……”
陆从舟站起身来，走到先头写就的纸笔前，懒洋洋地道：“愣着作甚，一人记，一人写。该到哪里了？”
两个刑头看看唐宁川，唐总司点一点头，两人就松开手，去补纸上的空缺。陆邪尊就站在身后，他两个不敢乱写，一字一句斟酌后方落笔，那边唐宁川走到赵小飞跟前，俯下身来附耳去听。突然“咣当”一声，炭盆翻起，柴灰纷扬、火星四溅，满室火光之中，只见地上人影暴起，而后拳脚声乱成一片。
火星灼目，不由得错眼闪躲。刑头待要去救，却叫陆邪尊按在原地，此人张手盖住纸张，冷冷地道：“凭证要紧，不得擅离。”
室内似有疾风穿过，众人定睛看时，但见唐总司被那浩气贼囚抵在地上，那贼囚以臂为枪，正是送枪之势，手已抵在唐总司颈边，被他两手抓住，不能再进。唐总司一脚将他踢开，弹腰而起，众人便看他头脸上俱是鲜血，模糊可怖，唯独一双眼睛亮得吓人。
“好贼囚，竟藏得兵器。”他抹了把脸，又走过去探一探鼻息，从那贼囚手中抠出一物，“当啷”掷在桌上，乃是血糊糊的一枚枪尖。
陆从舟道：“贼囚赵小飞暗藏兵器，假意归顺，实则行凶。所幸唐总司机警，贼囚身死，有枪尖为证。记。”
刑头不敢怠慢，就在陆邪尊眼皮子底下写完问询，唐、陆二人一一看过签押。唐宁川吩咐两人守在原地，他与陆邪尊即刻上呈魔尊。
两人走出厢房，月到中天，一地银光如水。唐宁川只觉头脑昏涨，耳中嗡嗡作响，恍惚间似有笛声，却是瞿塘峡孤山集的乡野小调。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歪倒，原是医馆药童的木头小人落在地上。唐宁川弯腰捡起，小人四肢已被踩坏，上头的刻字亦沾上泥污，陆从舟偏头看来，隐约见是“铸剑当折剑，侠……”，后头的就再看不清，唐宁川猛地握紧了手，他手心里裂口鲜红，恰合一枚枪尖大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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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萧萧</dc:sub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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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周边】刹那</title>

		<description>刹那

一、
“我在成都认识一个人。
“…</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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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刹那

一、
“我在成都认识一个人。
“认识他的时候，他在城外的茶馆喝茶。天下着雨，成都常常下雨，细雨如毛，打在人身上是不疼的，但容易沾湿衣服，所以别人都坐在竹帘后面，只有他坐在竹帘外面，吹着小风，淋着小雨，戴着半张铁面具，一个人慢吞吞地喝一壶茶。
“我想他一定很得意自己脸上的面具，于是才坐在竹帘外面，好叫人人都看得到他。我师傅告诉我，在蜀中行走，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许多人面上不显，身上都是藏着毒的，一不留神就会要人小命。师傅还说，这其中又以戴半张面具的人最要留心，那些都是唐门弟子，是得了‘独当一面’的，你若跟他们对上，便只记得一句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看他跟我一般大，脸上却戴着明晃晃的半张铁面，换了是我，我一定也很得意的，是要来茶馆点一壶茶，给过路的客人都看一看。
“我的师傅年纪大了，他的话未必我都要听，我春天入蜀，要的是人人都怕我，人人怕我，便不须处处留心。
“我喊他，‘人生得意须尽欢，为什么不喝酒？’
“‘你有酒钱？’
“‘敢不敢去？’
“‘怕你的银子不够。’
“我看出他动了心的。这时他已经一下从竹帘外面的栏杆上站起来，那半张面具上的花纹像活了一样，蓝幽幽的，怪叫人心慌。我又问他喝的什么茶，他说那是蒙顶石花。喝蒙顶石花的钱够喝酒了，喝酒要醉的，他年纪轻轻，又戴着‘独当一面’，要是在外面醉倒了，恐怕会横生枝节。既要给人看，还不能吃醉酒，说明是想别人晓得他的威风，还晓得他没有大的靠山。可惜了，我如果做他的靠山，也会是一条难得的路子，偏你们姓唐的都太小心，他见我带着刀，便不会跟我做生意，其实他是外面的‘唐’，跟里面的‘唐’不一样……他当时想不明白。
“我是生面孔，没名没姓的，他跟我喝酒，顶多算是江湖人交朋友，不至于落下话柄。我们去了成都城里的仙客来……那天真是有意思，姓唐的在成都开大会，刚上二楼，就看见临窗的雅座也坐了一男一女两个姓唐的，两个人年纪一般大，女的标致漂亮，头上别一枝蓝森森的雀翎；男的清秀稳重，口里一叠声地喊她师姐。哈哈……我看他们耍朋友正在兴头上，师姐师弟的，喊出来倒别有趣味。他也是个促狭人，别人两个耍朋友，他去打招呼，也叫女的是‘莅师姐’，叫男的是‘汇师兄’，人家男女心事，倒给他搅得像同门之谊了。好在那汇师兄稳重，莅师姐爽利，大家哈哈一笑，也是融融洽洽的样子。一个说：‘拙师弟爱吃什么，叫伙计记在我账上，就当给师姐做脸。’一个说：‘拙师弟爱喝什么，也都一并记下，挂在我的账上，算我沾了你师姐的光。’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名字叫唐卓，后来他沾着水写在桌上给我看，卓绝的卓，这名字是大得很了。唐卓就笑起来，他十六七岁，隔着面具，看得出鼻梁细直，腮上还有些未消的软肉，脸上带笑，说话也是很讨喜的。‘知道师兄师姐疼我，出门在外靠朋友，今天吃朋友的，下次再吃自家的。’那莅师姐和汇师兄就看一看我，见我跟他一般大，想来出不了什么岔子，便也跟我笑一笑，说是承我照顾。
“我想唐卓的人面应当不错，那两人跟他不是亲的师兄师姐，出门在外，却也对他十分关照。说话的时候，那莅师姐的眼光分明从我腰上掠过，因我挂着一把二尺四寸的横刀，她的眼光便转过去，说一千道一万，我这样的朋友，闯不出多大麻烦。
“我跟唐卓就这样做了朋友。我师傅另教过我一套别的刀法，我用着横刀，却也不会露馅。唐卓不爱说唐门的事，以他的年纪，对唐门的事知道的也不多。这都无妨，我晓得放长线的道理，高楼不曾平地起，扬帆须待有风时，我有的是耐心。
“况且跟唐卓做朋友，我是不吃亏的。我看得出他没有几个朋友，在唐门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你交什么朋友，取决于你是个什么‘唐’。我说过，唐卓想不明白这件事，其实外面的‘唐’和里面的‘唐’，不是一点不能通融的，没有外面的‘唐’，里面的‘唐’也束手束脚得很。你懂么……你是懂的，不然不会跟我做生意。”
唐束怀只笑一笑，不置可否。子时将过，外头传来夜鸦哀哀的啼声，他膝上打进透骨钉的地方作起痛来。这是第三天了，他已经摸不到钉子的轮廓，要么那东西化在了他的血肉里，要么没有化得完，还在他的筋脉里游移。
两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跟他说话的那个人靠墙坐着，这里密不透风，四面都是铁器的腥气，唐束怀把够得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找不到接缝的痕迹，只有过了子时，顶上才会斜穿进一线银光，就打在那个人的脸上。他有一头灰红交杂的头发，脸色苍白，眼窝很深，鼻梁高挺，嘴上覆着短短的胡须，也是灰红交杂的。凭着一线银光，也只能看清楚这么多了，那是个大约四十上下的男人，声音嘶哑，带着一股锈气。
唐束怀问：“你到这里多久了？”
“你放心。”他说，“你身上只有一枚透骨钉，透骨钉寒则寒矣，雕虫小技，怎可与日月争辉。”
唐束怀道：“救人救急，这是第三天了，再有两天，透骨钉效力散尽，我这腿便救不得了。”
“不错，”那人笑道，“如此，我也放心了。你这后生可怕，早把你医好了，我也失了倚仗，岂不任你发落。”
“前辈既与我唐门颇有渊源，又牵怀故人，便教晚辈早日脱了这寒毒砭骨之苦，他日寻访故人，晚辈腿脚便利，来回奔波、四下查问，也可鞍前马后，略尽绵力。”
“你倒很好，我很喜欢。”那人笑了一声，“这里没有旁的人，何必遮遮掩掩，惺惺作态？你小子跟我一样，绝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物，否则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你若是一双好腿，不到绝境，看见顶上有光，定会游墙而上，去寻别的生路。你记住，‘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是不诓人的。如今我占了先机，你还是听听我的故事。”
唐束怀只好道：“前辈说的‘唐卓’，一十六岁便得了‘独当一面’，堡里却好似没有听过。”内堡人便也罢了，外堡出身，一十六岁便得了铁面，此人必然天资超群，不类同辈。他若是活到现在，堡里上上下下，总会提过他的名字，除非这人死了，而且死得很早，亦或是死得不体面——体不体面，不是对他的，是对堡里的。
那人笑嘻嘻地道：“是啊，他这人只是假聪明，尽用在这些地方使促狭罢了。他那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少年人心高气傲，总想要卓尔不群，不高兴藏拙于巧的，他就告诉我一个假名字。不过卓绝的‘卓’，也够配他，他那时看起来真是神气极了。”
那一线月光横在他的脸上，仿佛一道划过鼻梁的疤。他看向唐束怀：“你师傅给你什么名字？”
唐束怀身上出了一层冷汗，透骨钉霸道如斯，绝不仅仅只在“透骨”二字。他迎着那人的视线，那人眼里很淡，似乎别人透骨钉发作，并不比回答他的问话紧要。
唐束怀道：“我师傅想我自在适意。”
那人哈哈笑道：“那你师傅真是识人不清。你小子心思深沉，如何自在适意？”
“他老人家也是一片好心。”
“这倒是了，凡做长辈的，不外乎这些想头。那你师傅对你很好啊，不要你出人头地，不要你立万扬名，只要你自在适意。”那人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师傅起的名字，你不想要，你想要的命，天意却不会轻易给你。你这条腿要是废了，离你想要的命就又远了。”
唐束怀道：“我这样的人，前辈想也知道，即便废了一条腿，也万万不肯低头认命、束手就擒的。”
那人鼻子里哼笑一声：“你小子倒是合适姓唐。”
唐束怀道：“前辈出身明教，难免有些成见。晚辈斗胆猜了一猜，前辈一十六岁入蜀，有意接近唐门弟子，又以横刀遮掩，不肯显露武功，大约欲图西南武林，楼台近水，得月必先。只是前辈身怀胡血，样貌夺目，在这川蜀之地，便坐在酒楼里，也会引人探看起疑，倘若久留蜀中，就是与卓师叔做成了好朋友，这朋友也不算得用，必得出了蜀地，才好施展身手。”
“正是。”那人笑道，“想不到人生知己，竟在此处。”
“卓师叔天资超凡，却在堡中声名不显，想来前辈行事心急，露了马脚，累及师叔英年早逝。”
“你很喜欢自作聪明。”那人道。唐束怀只觉一点劲风从对面袭来，正贯在他中了透骨钉的膝盖上，皮肉里霎时涌起一股热意，直叫人精神一振。
唐束怀忙道：“多谢前辈。”话将出口，心中却猛地坠了下去，盖因这气劲微小，热意方退，透骨钉又受此挑动，发作起来。这小小一团气劲，不但于他的伤势无补，倒更像是一点引子，好叫透骨钉再次发动的。
月亮已经移过他们顶上，四下又变得黑漆漆的，只有再等到午时，外头才会射来一线日光。
“你再想一想。”那人道，“说话耗神，把嘴闭上。”说完，他也不再出声，似乎说话真的耗神，他也要歇上一歇了。

二、
整个白天，那人都没再出声。这里像是一间囚室，室内腥臊难闻，浊气缭绕，四周以铜铁为壁，外头更不知隔着什么，一点声息也传不进来，叫人不晓得身在何处。唐束怀是躺着进来的，等他醒来，已经过了一天了。一睁眼，月色就斜穿而下，打在那人的脸上，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要不是听得见心跳，简直以为是个死人。
铁壁生寒，凝着一层水汽，润喉倒够了，但一天一夜粒米未进，腹内空空，便不到穷途末路，再等上一两天，也还是退无可退，必得有个充饥的法子。唐束怀找遍身上，只找到几枚铁蒺藜，且都是淬了毒的，这人虽然消瘦得不成样子，食肉吮血、敲骨吸髓，怎么也能撑上几天，不好因为中毒多去浪费。正待下手，反被人将了一军，右膝一痛，再不能任意腾挪了。
那人道：“这是透骨钉。你小子乖觉，老实坐着，也就罢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身旁五尺的地方，传来一阵叫人牙倒的摩擦声，一扇巴掌宽的小窗向内打开，从里面推进来一个盛着酒菜的长条托盘。那人接了托盘，凉凉一笑：“你小子是贵客啊，还有加菜。接着。”他扔给唐束怀两个冷馒头，“酒归我了，你中了透骨钉，不可饮酒。”
唐束怀知道碰了硬茬，低头不算委屈，技不如人，也能坦然道谢。那人吃喝了一阵，淡淡地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不错，不错。你想出去，可以和我做笔生意，你敢赌，我就把这逃出生天的法子告诉你。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赌嘛，肯定要担风险的。”
唐束怀道：“这里既然有人送吃的，便不是要叫人死，置之死地而不死，想来留有后生之机，不过早晚而已。”
“晚了，你等不得。”那人笑嘻嘻地说，“你我同为困兽，困兽相斗，最是无益，你是个周全人，不会任性妄为的，不耐烦与我商量通气，应当在外面有个接应。你对这接应十分放心，所以即使到了这里，没有出路，也是先想充饥的法子，作长久打算，好等他援手。但你只身犯险，不叫他来，又不是对他全然放心。你的身份应当比他高些，不叫他来合情合理，他一时不会察觉，亦或是你们一贯如此布置，你们二人由你做主谋划。我猜猜……你的师弟？不是亲师弟，约莫是旁的师弟，在自己师门不够受用，在你这里能得现的……你用着他，也防着他，如果你的事他也能做，功劳可要重新分了……你想，三天两天的，他自会尽心尽力寻你，过了十天半个月，还找你不到，事情总要有人接手，到时该打算的打算，该联络的联络，盘子已经转得动了，能分的都重新分了，有没有你，却得看情面了。”
唐束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清楚楚，这人拿捏不得，讨价还价是不成了，倒不如像他说的，打开天窗，话作明讲：“这逃生之法，大约不好独自施展，前辈用得到的，还请指示。”
“你小子也不用再搞些弯弯绕绕试探。”那人笑道，“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帮我想通了，我就教你怎么出去。实话告诉你，一个人是出不去的，我不帮你，你也施展不了。”
“愿闻其详。”
唐卓的故事，就是这么听来的。那人只在子时说话，有月亮的时候，他的兴致好些。
“唐卓没有大的靠山，又得了独当一面，他是一时风光狠了。但你也知道，这样根浅枝微、花团锦簇，是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架在火上烤的。你我都是好别有用心的人，他不愿跟我做生意，你瞧唐门的人，怎样拿他做生意？”
唐束怀默然片刻，道：“晚辈不知。”
“你们唐门有内堡外堡，内堡人少，外堡人多，倘若一点甜头不给，内堡也不好驱使外堡，这是大势所趋，世家宗派开枝散叶，都是如此。一‘内’一‘外’，不是不能通融的，内外要的是平衡，谁在这个点上找到了平衡，浑水摸鱼，一些小事，里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那天我见了唐卓，他很高兴，来跟我告别，他说一十八岁了，该做番事业，往后便不能这样浑浑噩噩、悠游贪玩，恐怕不能同我一道消磨光阴了。
“这是要跟我拉开距离，或许唐门要给他派些要紧事了。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自然装着不答应，于理于情，都不答应。他正在兴头上，走路脚不沾泥的，我猜他是听到风声，或许调他到内堡去，但我直觉这风声又不太对，大张旗鼓的，竟不怕走漏，甚至我们在成都喝茶，遇到唐门的人，都叫他一声‘小师兄’。”
唐束怀道：“卓师叔头角峥嵘，要进逆斩堂，自然名正言顺的。”
那人一笑：“原来是逆斩堂的‘小师兄’，这叫法也有意思。师兄就是师兄，师弟就是师弟，叫个‘小师兄’，到底算是‘师兄’，还是有意瞧他一个‘小’呢？高低不是好意头，只他自己没往这一层上面想。他一个孤儿，要是他进逆斩堂，大家都没有说法，别个有干有系的，岂不是更亲更近，更得人情。左右一棵树上的枝叶，外边的枝叶，下雹打霜总有缺损，不会长久，舍近求远，没这样的道理。你晓得，我是那多心的人，他这差事当不成的，我的差事就来了。”
“兴许堡中另有安排，因势施为，一时变动，也是有的。”
那人看他一眼：“好一个‘因势施为’。便当他人单势微吧，总之是叫人当了筏子，推出去试试深浅，试好了不当用，架在水边而已。船行过水，怎耐得住搁浅滩上，筏子想出去，我就请他出去。”
唐束怀道：“前辈这样说，卓师叔当时是恼得很了，一气之下，恨不能远走高飞，前辈顺水推舟，一样是借了筏子。”
“因势施为，自然有的。”
“卓师叔心高气傲，必不肯轻易吃个闷亏，若只是远走高飞，这事恐怕不好发作。想来一是顾忌堡中，虽是孤儿，仍有牵绊，授艺恩师、同门手足，难以割舍；二来这顶替之人有些情面，闹得太过，也不好看。卓师叔心软，又想体面，前辈拉拢他，确是一步妙棋。”
那人笑道：“那汇师兄照顾他一二，他就不舍得撕破脸皮，我对他百依百顺，他自然要喜欢我的。汇师兄进了逆斩堂，又抱得美人归，别人背后两个师门抱在一起，要怪只好怪他师傅腰杆不硬，不会经营；怪他自己顾全大局，白受委屈，左右怪不到我头上。”
“唐……汇师叔家里同内堡有些亲，家里又管着巴东几个滩头的盐运，汇师叔进逆斩堂，是叫人无话可说。”
“是啊，这就是你说的名正言顺，你小子心里很清楚。”
“前辈对我唐家堡知之甚详，经年旧事，了若指掌，非是故人，难以如此。小子莽撞，还未请教前辈名讳。”
“我么，”那人笑道，“我的名字没什么可讳，我叫作林鸫。唐卓会说，我的名字好像一种鸟。我说我的名字就是说的乌鸫鸟，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我娘什么也不想，恰好外面树林里的乌鸫鸟在叫，叫得她心烦，所以我叫林鸫。”
这大约也是个假名字，唐束怀并未听过，又或许到明教寒王挟势西来、败于冰蚕蛊时，此人已经不在西南武林活动，所以没有留下什么踪迹。
林鸫似有所感，也道：“这是我的汉名，在外面我喜欢做汉人，在教里我愿意做胡人。其实我不是汉人，也不是胡人，这种境地就有些叫人难堪。”他笑嘻嘻地说，“我小时候，有一天跟我娘走在外面，我走得很累，想要回家，结果我娘说那不是我们的家。我问我们的家在哪里，我娘说，不是这里，也不是那里。这话说得真有意思，不是这里也不是那里，哈哈……不过后来我有过好多个家，在扬州有过家，在长安有过家，在洛阳有过家……我在好多地方都有家。
“我和唐卓离开恭州，哼，不走水路，免得坐了他汇师兄家里的船，抬头不见低头见，看了晦气。我们不走水路，走陆路。陆路难走，巉岩壁立，连峰际天，我跟唐卓走走停停，看这些景致，倒也别有趣味。唐卓说，既然不晓得去哪，那就凭老天安排，遇见官道就走官道，想进山也自管进山，总不会没处可去。他心里是有气的，叫他散散心也好，我们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十几天，转过山腰的时候，忽然看见对面山上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原来我们都快走到白帝城了，春天到了，桃花已经开到极了。那花是很好的，像云霞，那水也是很好的，水在那处不急，平平地流。
“我跟唐卓说，这时节会有桃花酒，喝过大醉，就会不知世事。唐卓说这山中的猴儿酒要高过桃花酒，喝过大醉，不但不知世事，而且不知人事。我问怎么个不知人事，他说喝了就变成醉猴，连自己是人都不知道。我刚要跟他争辩，就听见前面传来车轮滚滚的声音，几个山匪压着牛车走在大道上，边走边聊车里的贡品。我跟唐卓听说要进献美人图，那当然是借来看看。白帝城里有人收这些美人图，我跟唐卓互相画了一张，我是把他画得很俊俏，他把我画得头有斗大，就这么交上去，竟也蒙混过关了。”
唐束怀看他一看，他脸上带笑，斜月正到嘴边，就道：“前辈丰姿俊爽，大约不看僧面，也看佛面罢。”说完这话，只觉得膝头弹进一股热气，使他那伤腿大受宽慰。
林鸫道：“那是自然。”
他是红发，形容虽然憔悴，此时也好似有了活气，不难想少年郎时，应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唐束怀说他丰姿俊爽，倒也不都是奉承。他长出了一口气，仰头靠在墙上，等到那一线月光全然消失，才笑着说：“可惜那是二十年前了。”

三、
“我说过，我在很多地方有过家的。”
唐束怀一言不发。
林鸫说唐门的人拿唐卓做生意，说的大约是几十年前提用外堡的事。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到了顶用的时候，便顾不得内和外了。他提到的“汇师兄”和“莅师姐”，若真是唐汇唐莅，身份对得上，却也所言不虚。那唐汇家里经手巴东盐运，本身精明强干，进退有度，是外堡提得上的人物。他娶的是内堡逆斩堂掌事的大徒弟，师门一脉英才辈出不说，唐莅自己也颇有人望。两人结合，男才女貌，女才男貌，可谓强强联手，若不是唐汇枫华谷断了一臂，伤退幕后，如今怕势头还要红火。
他们这样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消息总是比旁人灵通。况且上头想要人知道，便没有不灵通的道理。事关前程，该上心的自当上心，似唐卓这般坐着板等，途中一旦生变，就容易措手不及。
他唐束怀今日何尝不是坐着板等，这些天来，他试了许多法子：好言好语，这人油盐不进；动手比划，铁囚室狭小逼仄，暗器临敌已是不易，他又伤了腿，到今日毒入骨髓，再难祛除，一路给人牵着走，不肯束手，也只得束手了。
林鸫见他不言不语，知是透骨钉毒入骨髓，木已成舟，再懒于周旋了，倒也不以为意。“唐卓当我是好朋友，我们先到了扬州，盘缠去得差不多了，好朋友么，住在一处也没什么。这江湖中见面就有三分交情，朋友最是当不得真的，不过这是后话。既住在一处，同进同出，是有个家的样子，事是一步一步做，这下一步——”
唐束怀接口道：“下一步，合该寻个由头，说破身份，以示前辈坦荡，更叫卓师叔放下心防。”
“不错，不错。做个真假掺半的人，原是不容易的，须得徐徐图之。我们到了扬州，远离那西南武林纷争之地，我便寻个由头，借机以真面目示他。他这也无从怪我，我虽是明教弟子，可从未令他为难，至于拿他当枪，给他下套，要他难堪，逼他离乡，皆是他唐门中人所为，与我毫无相干。如此，他不但不会怨我欺瞒，反而要觉得我为人周到，真替他这个朋友的处境设想。只是我们毕竟年轻，胳膊拧不过大腿，上头不想用他，或者旁人想要排挤他，都不是两个不晓事的后生能考虑的。”
“卓师叔受此大挫，旁的蹊跷，确实不会分心细究。”
林鸫笑道：“时机自然重要，不过这样的机会，也就只有这么一次。往后，让他欠我，他欠我的，不到万不得已，就不会忍心来揪我。他是喜欢给人留体面的，能留给别人，一定也能留给我。”
“卓师叔若自此做个闲云野鹤、自在游侠，跟本门了断瓜葛，前辈的一番布置，岂不都成了水中泡影？前辈引得卓师叔来到中原武林，必定尽心策划，好令卓师叔崭露头角，扬名一方。门中闻得风声，不忍英才流落在外……卓师叔自有本事傍身，声名鹊起，不用人帮，该策划的是如何将卓师叔绑在身边，否则师叔再在堡里领了差事，那时他已经见惯风浪，人心老练……前辈这刀，便不好借了。”
林鸫微微点头：“我二人少年相识，结于微末，策马同游，浪迹天涯，我这样的朋友，是再没有了。一路风雨，到得扬州，暗处的搏命买卖，从来是同进同退，生死与共，我这样的真心，他如何能疑？”说着，他揭开袍衫，露出左边肋下的一道箭伤，“好戏不分真伪……我心意如此，他能有何疑？”
唐束怀只默然打量。是什么买卖，需要这样长的时间、这样好的耐心、这样真的情谊，这样大费周章、弯弯绕绕——值当，一定值当。唐束怀自己，有一分的利，出一分的力，林鸫和他一样，不会做赔本买卖的。唐卓是个孤儿，在他一十八岁之前，除了一身武艺，没有从堡里得到任何实打实的东西。他的师傅不会经营，同门不甚出众，自己心软大意，叫人摆布了一遭，就掉头远走高飞。他这样的人，最适合利益倒换，在堡里适合被人倒换，而且已经倒换过一次，在外面也适合被人倒换。他还有一点好，好在他自己有本事，叫他承认自己不够格，是万万不能的；叫他够格，他就有了价值。
在堡里的那次倒换，别人用唐卓试试风头，是留了手的，况且也没有什么投入，他那时的境况，就刚好合适。这明教弟子在唐卓身上下了重本，他最后倒换了什么，才不算是亏本？
唐束怀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唐卓是个假名，唐拙会不会是真名呢？
这是要命的买卖。
林鸫衔着酒壶，指头搭在自己肋下的箭伤上摩挲。看他脸上的神情，唐束怀知道，这买卖一定做成了。
“我们在扬州的那个家布置得很漂亮。扬州是好地方，就是说话难懂，也学不会。我们那时住在再来镇上，周边都是水田，晚上回家，天映在薄薄的水里……扬州的天真奇怪，到了晚上，夜里，天往外透着粉，黑不到底。有一年灯会，我们带了酒去城楼上喝，满城张灯结彩，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很暖和。
“后来去了洛阳，洛阳比扬州更大，台子大。到了洛阳，我们就把家安在城里。在洛阳要喝杜康酒，赏牡丹，洛阳四郊，一定要游龙门。不过毕竟是两京之一，在这里做事，不如扬州那么自在，且官场的曲曲折折，免不了看上几笔。我说过唐卓心软，有一年过年，他回去看他师傅，怕我一个人孤单，他把我也带上，因为我说我从小没有家。他听不得这个话，尽管知道我是明教弟子，也愿意领我到恭州去。我当然不进去，我在恭州外面等他。我说我们应该晓得避嫌，否则会叫他师傅难做，叫他难做。西南武林如今剑拔弩张，我虽不在教中洪水旗下，旁人却是分不清的，更没分的必要，倘若节外生枝，岂不糟蹋他一片孝心？我劝他，向来合理合情的，他明白我是为他着想。
“他回了唐家堡，我一个人在恭州城外转悠。呵……洪水旗……我真不晓得在折腾什么，险山密林、深潭幽谷，单凭霹雳手段，何以纵火燎原？我乐得不联络。除夕晚上月亮很亮，不巧有许多积云，站在山上，几乎看不见大江，江上只投下一条窄窄的银光，剑光似的随波流动。我看了一会儿，掉转马头准备回去，就听见前面竹林里竹叶簌簌地响。你猜怎么样？唐卓背着手站在竹梢上，半边脸叫月光照得发亮，月光一直照到他眼睛里……”林鸫无声地笑起来，一线银光横在他脸上，他把手一翻，盖住了眼皮。
“月亮真会照啊，它把好人照得亮堂堂的，让人看了心慌。我仰着头看他，那样子真像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戴了‘独当一面’，是很神气的样子。我就说，你看，其实有没有那个铁东西，大家都绕不开你。我说，我就绕不开你。唐卓不说话，只是笑，他落下来牵着马，跟我在山里慢慢地走。我说可惜山路太短了，转出山，你就要回去了。
“我有时怀疑我娘是不是真有这么了解我。鸫鸟都是很擅叫的，自己叫得好听，还会学别的鸟叫。那一年唐卓二十三岁，我们走的时候，他没拿自己的‘独当一面’。他要他的名字响起来，他要别人记得的是唐卓，不是那张铁面具。这是好事情，上了明面，大小都是混出了名堂。唐门需要这样的人在中原武林活动。后来……”
唐束怀沉声道：“后来，堡里意欲与丐帮联手，在枫华谷伏击明教。”
“你都知道了。”林鸫笑道，“唐门准备了很久，一两年前，就在联系外面的弟子，尤其是身在中原的弟子。”
“不论身手人望，卓师叔都当仁不让。”
“非他莫属。”林鸫道，“不过他不清楚是在准备这个。我清楚，我会特别留意。那时看，能不能进内堡，对他已经不重要了，但他师傅去世了，他的脾气，一定会回去。回去了，就瞒不住了，因为着急用他，用他探听消息。唐卓一回来，就忙着跟我划清界限。他为难啊，一面是他的师门，一面是我，呵……我说什么，我从来不叫他为难，叫他为难的，都是你们唐门的人。他当然不能跟我明讲，依我猜，说不定还在他师傅坟前立了誓。我不叫他为难的，我也该回教里了。”他看向唐束怀，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唐门，丐帮，都是声名远扬的名门正派，江湖上受人敬重的，如果输了，也还是名门正派，正不胜邪，怪老天无眼。我教虽说势大，到底资历不深，要是输了……你猜一猜，会怎么样？”
唐束怀道：“斩草除根，灭火抽薪。”
“所以不能输，所以此战必胜。”
唐束怀心中一坠：“……必胜，是未战而知必胜？”
林鸫笑嘻嘻地道：“我没有说，是你猜的。”
“卓师叔不知道。”
“你卓师叔不能知道。这件事知道了，要小心脑袋的。我早说了，叫他为难的，绝不是我。后来再见面，就是在枫华谷了。他想引我走，我么，我的消息比他灵通，你想，这是必胜之战……我把他带走了，等他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可是事情没有结束，败了，要有败了的原因，有些原因是不能说的，那总得有人吃这种哑巴亏。唐卓不会怪我的，我是为了他。”
“前辈断了卓师叔的后路，风言风语，杀人无形，甚而不如一死了之，痛快干净。”
“你废了一条腿，武学一途，再难进益。你是愿意一死了之，还是留着性命呢？”
“腿到底是自己的事情。要是枫华谷之败，全压在卓师叔头上，恐怕……”
“所以还是你们唐门的人让他为难……我想不通的就是这件事，为什么他还要回唐门去，他真以为自己背得动这个担子？”林鸫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狰狞，“他去别处散散心，去关外，随便去哪里，等我找到了他，能有什么说不开的？”
“卓师叔如此人物，不能以你我度之。”唐束怀缓缓道，“兴许，卓师叔信以为真，做了叛徒，确实愧对同门。二来里应、外合，至少也有两个人，事情没有结束，顺着卓师叔，也要查到前辈头上。三来……三来，前辈有所不知，卓师叔有个师兄，叫作唐勉。勉师叔不似卓师叔，最老实本分不过，卓师叔若是通敌，勉师叔——”
“那都跟他没关系。”
“于前辈，于我，自可做到心无挂碍。至于卓师叔，前辈与他朝夕相处，卓师叔是什么人，前辈难道半点不知？”
没人说话了，囚室里响起一串嘶哑的气音。唐束怀拽着手里的飞爪，慢慢挪到林鸫跟前。那胡人已经断了气，喉间扣着飞爪的另一端。唐束怀把他推到一边，他怀里掉出一卷画，是一幅红发的刀客小像，边上题的两个字，唐拙，不是他说的唐卓。这胡人嘴里没有实话，他要是有本事出去，怎么也轮不到唐束怀。唐束怀太了解这种人了，就像他了解自己一样。
做这些事，很费了唐束怀一番力气。他靠在墙壁上等着，等到了时间，送吃食的小窗推开，他要把上面的人拽下来传话。不要他死，一定是有东西要跟他谈的，唐束怀不怕谈，他现在怕的是师弟，师弟来得早或晚，会不会都想拿捏他呢？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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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唐束怀和他的周边，是陆适意不配有姓名吗】</dc:subject>
		
		<dc:date>2025-08-22T23:04:27+09:00</dc: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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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唐门only】</title>

		<description>双

我师傅有两个徒弟。
人家常说好事…</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
			<![CDATA[ 双

我师傅有两个徒弟。
人家常说好事成双，成双成对，筷子用两根，春联也是两条，所以我师傅收了两个徒弟，他说这叫双喜临门。
我只比师弟早进门一天，他长得比我还要高一些，年龄其实也比我长一些，小孩子拗得很，师哥是怎么都喊不出的。我那时觉得师哥师弟都一样，没有哪个比哪个派头一点，家里三个人，师傅最大，师傅给饭吃，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有养活师弟，师弟也没有养活我，我们俩都是靠师傅养，师弟叫我叫你你你，我叫他叫你你你，小狗看小狗，并不觉得委屈的。
师傅姓唐，我也姓唐，我爹娘都是姓唐的，我就好黏在他身后转来转去，以为他跟我爹娘沾着亲，爹娘死了，有这一个“唐”，我好像又多个亲人。人小的时候，总想要找点依靠，我们当地大片的人姓唐，唐和唐之间亲疏有别，并不是一个唐，我不去认卖肉的唐屠户做叔叔，不去认卖衣服的唐萧萧做婶婶，单瞧着我师傅亲，说到底不过是师傅给我靠，旁的人谁又理我。
师傅就是靠山，师弟比我早看出来，他自小眼睛就毒，懂得看人脸色，跟人打交道不吃亏的，后来他去江湖上混，一样混得开、混得好。师傅买肉，唐屠户不敢短斤少两；师傅领我们去做衣服，唐萧萧还白搭一尺布，他们都要讨好师傅，师傅自然就是我们身边最值得讨好的人。
师弟没有姓，跟他一起的孩子都喊他“苟得很”，苟得很在我们当地话里是说人小气的意思，他跟别的小乞丐不一样，他知道别人嫌他脏，水不要钱，他就常去江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虽然破，至少穿起来有个人样。别人夸过他一次好看，他就记住了，记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大约心软点，跟着能给口东西吃。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师傅出了趟远门，几个月没回来，我们俩把师傅留的钱花完了，他就重操旧业，带上我去唐家集要饭吃。那年我八岁才过了几天，从来没有站在街上讨过饭，见了人嘴皮子就像用浆糊粘在一起了，说不出话，更不提跟在人家后头笑嘻嘻地伸手要。我师弟自在得很，他干惯这个的，嫌我杵在旁边缩手缩脚碍事，便不再叫我去了，每天他捧着碗讨饭，我就去拾柴火，把灶生上，等他回来热饭吃。
他走到门口，踢一脚栅栏，喊道：“哎，你来接碗。”这是有意的，要看我出丑，因为我比他矮半头，他把碗举得高高的，看我伸手踮脚，使尽浑身解数去够，看高兴了才推门进来。他在街上冲别人笑累了，回来脸上一丝笑也没有，所幸是孩子脸，并不叫人怕。我心里记恨这事，总想也在什么地方别他一回，等我发现我比他高了半个头的时候——唉，我倒希望他再你你你地叫我一回。
唐在我们这里不是稀罕的姓，师弟既然没有姓，于是也跟着师傅姓唐，他的名字上不得台面，我们师傅是江湖人，江湖人的名声顶要紧的，绝不能叫“苟得很”，师傅就给他起名叫唐拙。大巧若拙，我师弟太会取巧，心眼又多，师傅给他取这个名字，也有压他一压的意思，只是压不住。
五根指头有长短，两个徒弟分高低，学武的时候，师傅演一遍，唐拙就学得七七八八，换我，我看上三遍还要忘。我师傅看看我说，不是这块料，叫我以后早上都别来了，学了也是白费。他说你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吗，你在地上划给我看。我就写，唐勉，我师傅把我手上的树枝拿过来往“勉”上一戳：“花工夫也学不好，就说这个字，懂吗？”
我不怪我师傅，不听师傅骂，出去给人踏。那天是唐拙第一次喊我师哥，夜里他悄悄地跟我说：“哎，我知道你没睡。”我不大痛快，我觉得一个比你强的人安慰你，听着怪像可怜的。我说：“我真睡了。”他突然翻个身向着我，脸上蒙了一层银灿灿的月光，显出眼睛底下的两抹青。“师哥，”他说，“我下午眼看着逆斩堂的人进唐家集的，我以为师傅够威风了，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威风。”
我说不出话来。我笃定进不去逆斩堂的。我想一想只好说：“我看你也有这天的。”我是真心的，我妒忌他，我也真的羡慕他，他映着月光的那半边脸，就像是戴着“独当一面”。
后来他真的戴上了独当一面，那天他兴冲冲地戴给我看，我觉得不如月光做的好，但我两个都没有，我就说很好很好。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我想通了很多事，虽然我们是师兄弟，但我们注定不走一条路的，他能走我师傅的路，我得去走别的路。早上他跟师傅练武，我就去神机山上捡石头。走别的路，我比师弟好走，我天生就有个“唐”，这是我父母留下的，师弟的“唐”是他自己挣来的，挣来的“唐”要费大力气。
我能这样想，我师傅觉得轻松许多，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我师傅心高气傲，一辈子受不得落于人后，他总得有个顶顶成器的徒弟继承衣钵，照看我是看着我父母的面子，他老人家并不是真想收，所以第二天在街上碰到师弟，瞌睡送枕头，他是真心高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想起来去捞，才发现已经过完了十几年，十几年都像嘉陵江里映着的月亮，怎么完满，捞起来都会碎。
师弟十八岁的时候，有些外堡人得了风声，说过了年，堡里会把师弟调进逆斩堂，今时不同往日了，外堡各枝人丁兴盛，内堡不可能把外堡全撇掉，我师弟能进逆斩堂，这意味着有能耐的人总有出头的那一天。快要过年了，唐家集来来往往的，十个有八个是亲戚，这些话到处都在传，甚至他们见了我师弟，也照称呼逆斩堂弟子一样，抬他一句小师兄。我师弟到底年轻，表面上看还沉得住气，其实那几天他走路脚底子不沾泥的，外堡就是外堡，永远和内堡不一样，他根本不指望变成内堡人，他以为人家这样传，说明他终于在堡里小辈中冒了头、露了脸，能叫师傅脸上有光，算是出息。
我师傅却高兴不起来，他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我师傅这辈子最得意就是师弟，我师弟确实值得得意，哪怕受人家抬，也问心无愧。加上年前师弟从老太太手里领了独当一面，要进逆斩堂，或许又并非全无可能，他就把心头这些不安定压下去不想。
外堡人是很多的，“唐”不是一个“唐”，何况这些分家多少年的远亲戚。那年年后果然有外堡人进了逆斩堂，不过不是传来传去的师弟，是另一个年轻后生，身手在小辈中数得上的，虽然也是外堡人，但家里同内堡有些亲，巴东几个滩头的盐运，他家里都有经手，他进逆斩堂，旁人没话可说。
原来我师弟早叫人做了枪头，推出去试一试堡里的态度，防人之心不可无，只当是教训。
我师傅气不过，他自己吃过这样的亏，徒弟又吃这样的亏，他们师徒两个默默无言，对坐着喝了一夜的酒，天将明的时候，我师傅看看我说，其实怀才未必都是好事，像我这样，也就不错。
他是气得很了，我的难看，他一时没想得到。因为这事，师弟也觉得有些对我不起，师傅走后，他悄悄跟我说，叫我别把师傅的话放在心上。“你是知道他老人家的，”他说，“坏在一张嘴。”
我不放在心上，我知道我师傅，我也知道我的路，十年前就知道了。
师弟勾着我的肩，说来奇怪，喝了一夜酒，他身上却没有一点酒气，早上的江风穿竹而过，师弟说：“我走了，仰天大笑出门去。帮我转告师傅，我去纵马江湖。”
然后他就真的大笑着出门而去，他早已定了主意。
这之后我们足有四年未见，师傅对他无可奈何，我师弟是很会看人脸色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师傅是这个脾气，他也喜欢我师弟是这个脾气，像我一般安稳温吞混日子，他嫌无趣。师弟看准了他，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坛长安有名的西凤酒，并四个字，给我师傅下酒，这四个字就叫“走南闯北”。我师傅看了他，一点火也没有了，他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做师傅的看了都要高兴。
哪怕我天天闷在堂里做暗器，也听人在我耳边提过师弟，他在唐家堡没能出头，到了江湖上出了头了，长安扬州，关内关外，他去到哪里，都有大把的英雄好汉做朋友。他伸出一只手给我看，说在长安城里，天子脚下，请得动他杀人的，得有这个数，我故意问他，我说杀一个人五两银子？码头的船工一年也有这个数。他就赶紧一笑，他说我错了，不敢在师傅师哥面前耍嘴皮子，自罚三杯。
我师弟是很讨人喜欢的，一向如此。
他把师傅哄得高兴，没待多久就走了，临走前他在屋里收拾东西，拿着自己那块独当一面看了半天，忽然跟我说：“师哥，外头大得很，你该出去看看。”
我只好笑一笑，我没那个本事。他张一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没有说，轻轻把铁面扣在桌上，别好千机匣走了，连包袱都不要。
是了，我师弟是江湖人了，江湖人都这么自在。
那年他二十三岁，我也二十三岁，堡里把我调去天坑的暗室，吃住都在那里，一两个月才能回家一趟。在里头做的什么，看的什么，一律都是不准说的，我嘴巴够紧，也没有几个朋友，上头对我大抵放心，但照例仍要叮嘱，尤其不能传到江湖上去。我晓得这是防着我师弟，我是一再答应的，可我心里却笑没这必要，我师弟在江湖上自在呢，要风就有风，要雨就有雨，他做什么往回搅和？堡里怎么样，他不在乎了，在乎的时候，也没得到想要的。
师弟每年过年都回来，待上一两天，这一两天说的话、做的事，全叫人泡了热水澡一样舒服，算他在师傅跟前尽一点心。他跟外堡的那些人都很和气，像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从前的事，甚至说过一次逆斩堂也没什么好，小的大的，不过鸽子笼罢了，逆斩堂是鸽子笼，唐家堡也是鸽子笼，斗破了天也还是在笼子里拘着。我就看他一看，他笑嘻嘻地看看我，说失言失言，再也没有提过。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我从一两个月回家一次变成了三五个月回家一次，堡里想要跟暴雨梨花针一样震惊天下的暗器之王，就像蜀中唐门要叫天下闻名一样。这时候我常常想起师弟，想他说的外头大得很，是该出去看看。
后来师傅走了，邻居说他是睡过去的，入土了我才知道。上头准我回去半天，我在师傅墓前跪了半天，不知说些什么，要是师弟在就好了。没过多久，唐家堡上下都传，门主决意与丐帮联手，在枫华谷共创明教，我们在天坑反而是最后知道的，原来那批暗器是要用在枫华谷。连师弟都知道得比我要早，我终于从天坑回家的时候，他正跪在师傅墓前，脸上扣着银光闪闪的独当一面。我走过去跪在他旁边，他把头低到地上，什么也没说。
这一回外堡很多人得了脸，他们都说要进中原，单靠内堡人是做不定的，逆斩堂不便外派，我师弟在外面闯荡多年，回来终于得了他该得的，领一支二十人的队伍先去中原探听消息。明教气势汹汹，行事张扬，颇为武林中人不喜，中原又有丐帮接应，在大家看来，枫华谷是必胜之战，有份参与，是有利可图，外堡许多人削尖脑袋也要把自家子弟送进参与枫华谷的队伍，我们谁也想不到，谋划许久的枫华谷之战，居然会以大败收场。
战败的消息雪片似的传回堡里，明教仿佛早已知情，门中精锐覆灭，堡主失去双腿，本家伤亡惨重……很多人一夕之间，没了兄弟、姊妹、儿女、父母，到处乱作一团，因为溃败仓促，战场上的尸体也没能一一收殓，我一直没听到师弟的消息，有时没消息，就算是好消息了。
大家都说枫华谷战败，是联军有了内贼，联军败得蹊跷，而明教又胜得太过。后来又有人说我师弟做了内贼，投靠明教，所以才找不到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话被人说得多了，我在天坑也不能再做，人人都跟我有了仇了，上头就叫我回去神机山做事。
我师弟怎么会做内贼，这些风言风语每天都在传，传话本来无所谓真假，谁要得利，谁就会到处去说，我是领教过的，我到底不信。但我确实也找不到他。也许他还是觉得唐家堡的日子没意思，又去浪迹江湖了。
要是一辈子找不到他也好。
我最后一次见我师弟，是五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电闪雷鸣，我师傅的墓有一角塌了，他老人家讨厌下雨天，我要去他坟上看看。我披好蓑衣刚从家里出来，远远看到两个弟子架着我师弟往神机山的方向去。我师弟浑身都是血水，脚尖拖在地上，膝盖上两个厚重的泥印。
他们在我手上取过暗器，我记得这是逆斩堂的弟子，但我问怎么了，他们都不说话。我师弟想说话，张嘴先吐出来一口血，两个逆斩堂的弟子都受了伤，并不肯等，还要拖着再走，求也管不上用，倒是我师弟说：“师哥……师傅墓陷、陷了……你去、去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浑身打颤，借着一闪而过的电光，能看到他手指上的骨头茬子。我嗓子发紧，押着他的高个弟子说：“勉师兄，做事都不容易，承你的面子，已经等过一回了。”我就晓得他们到我师傅坟上去过了，确实破了例，我什么也不好说了，我把蓑衣解下来想给我师弟披上，摸到他的肩胛发现已经碎了，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师弟摇一摇头，没来得及再说话，就叫两个逆斩堂的架走了。
我还是不信。我不信有人飞出了鸟笼子还会飞回来。可我信不信，在别人看来都不重要，“勉”这个字，就是费力气也没有用。
我再也没见过师弟。倒是师傅坟前，抽出来两根草茎，一高一低，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是他的两个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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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二】料峭</title>

		<description>料峭

唐束怀是个瘸子。
他虽然站得住…</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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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料峭

唐束怀是个瘸子。
他虽然站得住、走得动，但比别人少一条好腿，站久了腿麻，走多了脚软。他这瘸还跟别人不大一样，膝盖受过伤，不能打弯，半死不活地吊着，说能治好，那是渺茫，说截了腿，也太可惜。
他只能先这么拖着。
唐束怀很少为瘸腿感到难堪，因为手脚健全的人，也常在他手里送命，他光羡慕以前的自己，没有累赘。然而他现在站在自己成都郊外的院子里，站在自己房里，不单站得腿麻脚软，还为自己瘦削的瘸腿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难堪。
陆适意直白地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眼睛已经藏得住事，眼眶很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而且怒气冲冲。这种压抑的怒火在他的视线转到唐束怀腿上时闪了一闪，然后烧得更烈更凶，唐束怀感觉得到，是可惜。他为自己可惜，这才是让唐束怀难堪的地方。
陆适意冷冷地说：“再脱。”目光十分露骨。他毫不闪躲地盯着唐束怀的后腰，许多说不上来的情绪拧在一起，像浸过盐水的鞭子，冷冰冰地在裸露的皮肉上游移，也许下一刻就“啪”的一声抽下来，也许只是顶着骨头轻轻推过去。
鞭梢落在唐束怀的胯骨上，春天下雨很好的，不冷不热，叫人发寒的唯独这段鞭子，叫唐束怀窘迫的，也唯独这人落在他背上的逡巡的目光。他面对门站着，天色渐晚，隔着一层窗户纸，瞧见院里几棵朦朦胧胧的树影，陆适意坐在他背后的软榻上，一擦火石把灯点亮了，往他的方向推到桌沿，多的话一句也不说。
他打定主意要看唐束怀出丑。
念旧情的人全身都是弱点，不念旧情的人，也并未修成刀枪不入。唐束怀深深地吸了口气，看见自己平坦的胸膛，和胸口一个早已长实的牙印——陆适意过去不爱咬人，情事里头那些深深浅浅的门道，多半是唐束怀哄他去做，凡是可商量的，唐束怀一概纵容他，凡是不可商量的，他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觉得唐束怀是个好人，样貌好，脾气好，年龄都大的将将好，初入中原，若没有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老手领入了行，怕要撞破不少南墙，金疮药还不够使的。
唐束怀背上有伤，不点灯一样看得清楚，点了灯，人像被暖融融的纱蒙过一层，利的角全润了，锐的眼都柔了，再可怖的伤口，也成了可以说的旧事，再者唐束怀背上那道疤并不可怖，只是长了些，一只手快盖不住，从腰侧直开到脊梁骨。他受得住，陆适意心想，有了权，他就不晓得痛。
他的亵衣堆在脚边，冷冷清清的月白色，兴许猜到陆适意要来，有意穿得寡淡，不抬神气，衬得那条坏腿的脚踝愈发的没血色，仿佛手一伸就能圈得紧紧的。他既然会给喜欢分先后，一定也会拿瘸腿来算计别人，他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可以用的。
陆适意一动不动，喉结滚了滚，不算是动。两人就像高手对阵，出招前先比一个气沉心静，谁的心思不稳，谁就失了先机，谁若失了先机，谁就一败涂地。
唐束怀说：“我是个瘸子。”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理直气壮，听了让人生气，让人想到他的苦处，似乎天底下的委屈，全在他一个人肩膀上担着。他说完自己也好笑，委屈之所以叫作委屈，都是不足以向外人道的，他在陆适意面前三番两次地提起，弄得委屈不是委屈，却成了要挟他的一样工具。
关键是不顶用。
唐束怀叹了口气，亵裤推到大腿上，再往下手够不到，要等这裤子慢慢滑脱，最要命的却不是等，是他胯间半勃的性器，冷意激得他牙关咬紧，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把火，从后颈一路烧到尾椎。
陆适意笑道：“你拿这个要挟我？是我害你瘸的吗？”声音里半点笑意没有。
唐束怀只得也笑一笑：“你可怜可怜我，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他是真在笑，火上添油，把陆适意笑得更不高兴。“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他问，压着一股火气，“我跟着你的脚印一路追到这，你还有兴致换衣服洗澡。荒郊野岭，没灯没火，你不怕我死在外头？”
唐束怀道：“荒郊野岭，我这个瘸子都没死在外头。”
“你该把舌头也瘸了。”
“这个真没有瘸，要不你来打瘸——”最后一个字死活说不清楚，陆适意卡着他的下巴，两指塞进他嘴里，把他舌根紧压着。这一下出手太快，唐束怀未及察觉，便贴上个火烫的胸膛，陆适意身上每一寸他都摸过，背后即使没长眼睛，也知道左肩抵着一团火焰，陆适意辫子上缀的金饰垂在他肩头，像一颗捂不热的冰珠子。
“这个还真的没有瘸。”他顺着唐束怀的话说，贴得近，他衣服的搭扣又松开了，皮肉好似长在一起。唐束怀被他带得低头，只见自己的性器翘得老高，给陆适意松松环在手里，有意从指间漏给他看的，再往下是一只金色的靴尖，巧不巧正踩在落下去的亵裤上。他那条坏腿使不上劲，轻易被人拿捏了去，陆适意在后头稍稍动一动腰胯，就叫他无计可施，只能双手按在门上。
唐束怀若是身强力壮好手好脚，到这地步，索性遂了他的意，陆适意是个耳朵根子软的人，受不得别人求他，他适了意，便再没有脾气。奈何心有余，力不足，唐束怀的腿不听话，要抬脚，亵裤缠在脚踝上，不说抬不起来，就是叹口气，也要看按着他舌头的那两根手指同不同意。
他的喉咙口发痒，心里更痒，很想回头去看看陆适意的脸，看看究竟是哪种情绪占了上风。陆适意身上很热，气息像火舌，舔进这骗子的皮肉里。他把手指撤出来，顺着唐束怀的下巴往下摸，留下湿淋淋的几道水痕，这抚摸几乎称得上温柔，唐束怀却仿佛吃了一鞭，明明没了桎梏，肩膀仍绷得直直的。
陆适意环着他，轻飘飘地说：“你真招人恨。”
唐束怀闭一闭眼，能觉到一双湿润的嘴唇移过来，吻是烫的，但都发飘，最后落到他眉梢上。他分出一只手去抓陆适意的手臂，话都跑到嘴边了，给这人在脸上亲了个响的，陆适意蹭着他的鬓发，笑嘻嘻地道：“你不是很舍不得吗？怎么不亲我？”
唐束怀万幸做了几年管事的，脸上撑得住，不会一口气咽下去噎死自己，破罐子破摔，真别过脸去亲他。陆适意即刻改属泥鳅，说亲是他，躲也是他，唐束怀活到三十岁，头一次任人领着在这上面吃亏，却不好发火，只好叹气。一晚上软硬尝遍，不知叹了多少气，退一寸让人进一尺，恰恰心早偏了，有意负隅顽抗，哪晓得半路就给杀得丢盔弃甲、认栽投降。
喜欢这个事，实在没有折中的法子。
他认命似的一手横抵着门，年轻人遍身使不完的力气，三两下就把他摆弄成了酥软的空架子，一只手抵不住，还要分出一只手，做贼一样去把门闩牢了。陆适意身上一左一右，垂着两个火焰式样的搭扣，随着他顶胯的动作来回摆动，自上面看来，倒把唐束怀的腰衬得愈发窄，火和肉之间总也差着半指宽，晃得人急起来，要亲手去拢一拢这把腰。陆适意提着他的胯，腰已经软了，全仗这手带着，唐束怀前面止不住地淌水，没一处不受用的，还能压着喘、带着笑，坦然自若地对他说：“受累，受累。”
不过没换上真刀枪，他就有空得意了，陆适意最恨他这副模样，求人办事都没点求的趣味，但又因为少点趣味，叫人更加想逞凶耍狠探他的底。唐束怀身上一块布没有，暮沉灯昏，光打在人身上，好的越好，坏的越坏，他背上削薄薄的一层筋肉，竹篾子似的从皮下透出来，骨头却也支着，两边肩膀好似一张弓的两端，他不是没有力气，只要他想，照旧端得稳千机匣，把人命在拉弦的手指头间勾来勾去，他只是脸上缺点血色，放在灯下，人显得有些冷。这一点点冷意能压着他眉梢的那颗痣，不至于太轻佻，像触手即化的冰壳子，用不着的时候，眨眼的功夫就消融了，不碍着神气；用得着的时候，也可以做杀人的利器，薄刃一样映出闪烁的锋芒。他身上陆适意还能看得过去，苍白，但仍然有慑人的势，他的瘸腿就太明显、太清楚，膝盖上有个十字型的疤，枷锁一般把这条腿的生气钉死了。
他自己不嫌苦，旁人更无需替他操心，陆适意恶狠狠地咬他的肩，阵仗吓人，牙印倒不深，手快揉进唐束怀腰里，另一只手握着硬挺湿滑的阴茎，拇指贴在红涨的龟头上，随着手势的上上下下一遍遍去抹马眼滴出来的腺液。每蹭一遍，唐束怀的喉结就收紧一次，陆适意那只手常年握刀，指腹的茧子挨着马眼，便如同缩了水的石磨，既重且快地把人往爱欲里碾，一圈碾不干净，还有第二圈，第三圈，反反复复，无穷无尽，不多时脑海里混沌一团，半晌才听见陆适意哑声道：“你攒了四年的？也太多了点。”
他的手指修长，上头挂着一摊浓稠的精液，顺着指缝沉沉地往下坠，每每快要滴落，陆适意就五指并拢，再让这东西和在一起，直到唐束怀终于看不下去错开眼，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抹到他胸膛上，推着填进那个旧牙印里。唐束怀身上瘦了不少，以前那些柔韧有力的好肉多半消退了，街边打拳的往那儿一站，都足够把他比成条单薄的影子。他胸口的牙印也淡，压根儿盛不住自己的东西，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微微的晚风卷着屋里的木香，从他身上打了个转，等吹到陆适意鼻子底下，就只剩下洋洋洒洒的懒。
唐束怀彻底软了下去，陆适意提着他的腰，叫他不至于腿一颤跪下去。他把头抵在自己手臂上，一动不动地听自己嗓子里冒出来的那些喘息。陆适意搁在他胸膛上的那只手揩干净了，仍然有残余的腥味，若有所思地在他唇弓上往复揉弄，手指被呵气浸潮了，连带把他嘴唇也抹湿一片。他像河上的冰，冬末留到初春，稍沾着热就化了，东一点西一点融进水里，越缩越小，最后成了琉璃似的一小片，捞到手里，眨眼的功夫便没了，那点子寒意稍纵即逝，不叫人想到冷，只想到是春。春波在唐束怀眉梢上来回地倒，卷着细碎的冰渣子，他的鬓角生得很齐，仿佛峭直的一段山崖，陆适意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往山水中间烙下个吻。动作轻得简直像是做贼，跟他挤在唐束怀股间无法忽视的硬热性器全然不同，特意不想让别人知道，可唐束怀耳朵不瘸，眼睛不瘸，单单腿瘸，他转过头对上陆适意的眼睛，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你是舍不得我，所以亲我？”
陆适意道：“你这叫自作多情。”甩手照他腿根上来了一下，打的是好腿，他吃得住，还能分出一只手，去摸陆适意露在外面的腰腹。唐束怀向来记性不错，再者这事不用过脑子，手自己就记得，知道怎么能让陆适意舒服。这具躯体唐束怀摸过无数遍，恍如欲潮里的浮木，让他攀着上下，他摸到小腹上那两条凸起的筋脉，突然觉得这像两条触须，牢牢缠着他的手，要他不得不顺着年轻的躯干摸下去，摸到卷绕的毛发和耸立的阴茎，全沾着水，黏黏糊糊地楔在他身上。陆适意一手掐着他的腿根，不声不响地捏他没用的瘸腿，手掌时不时推挤囊袋，弄得枪杆子又慢腾腾地立起来，一边掐，一边还用指腹去揉去捻，红痕连了一串，竟好似被人吮出来的。唐束怀这腿能晓得痛，当然也晓得舒爽，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混着痒，像情意缠绵的一鞭子，生受了，有的细细咂摸。
陆适意说：“看看你这条没用的腿。”贴着他的背，说话带得唐束怀胸腔都震，仿佛是他自个儿的心思。他故意把性器推起来，拇指顶在腿根上，轻描淡写地用其他四根手指拢给唐束怀看，这动作其实算得上敷衍，然而唐束怀实在经不起撩，指甲盖擦着阴囊，都能从他嗓子里逼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冤枉，他心里想，这要还是条没用的“腿”，有些站不起来的人只能说是三足蛤蟆了。他那条坏腿泛起了红，内侧的皮肉全在微微地抖，唐束怀自己也抖，陆适意不急不慢地耸着腰，湿淋淋的龟头蹭过穴口，蹭过会阴，从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囊袋，腺液顺着大腿往下淌，又凉又磨蹭，活像条饱餐后的蛇。他两腿间的亵裤上一样洇出大大小小重叠的圆，陆适意的靴尖上也盛着几滴，被金线映成了琥珀似的蜜金色，凝得结结实实，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不愿往下看，仰着脖子费劲，自欺欺人遮着眼，门板又给陆适意顶得吱呀晃荡，生怕别人看不出屋里忙着办事，只得紧紧抓着陆适意的手臂，一触之下，发觉手底下线条绷得死紧，陆适意离上岸只差一个潮，阳具卡在他腿间，直烫得腿根突突打颤。陆适意早不受他管了，落雨观回来更窝着火，新仇旧恨雪上加霜，高低瘸子跑不了，一股脑全撒在唐束怀身上。他狠按着唐束怀那条好腿，能受力的多受累，半边臀肉给他揉得红红白白，倒显得极有生气。唐束怀先射了一回，四年没沾荤腥，哪吃得下他这桌好菜，腿软腰酸不说，手上也都使不上劲，才将抓着点依靠，陆适意一指压着穴口边缘探进去，把他最后一点力也卸走了，就听见院里进来个人，脚步沉沉没甚武功，却是唐束怀雇来照顾起居的一个小厮。
天色擦黑，唐束怀被人按在门上，隔着一层窗户纸，听送饭的哑巴小厮呜呜啊啊。陆适意整个罩上来，一句话不说，只又狠又重地来回摆胯，唐束怀腿上好似擦得着火折子，定了定神道：“你半个时辰——”后话竟说不下去，陆适意叼着他肩上的皮肉，犬齿轻轻刺进去，继而伸出一根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哑巴呜啊得更响了，外面黑，屋里亮，很容易看见另一个男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唐束怀连忙改口：“一个时辰——”
这不是陆适意想听的，他转而去咬唐束怀的耳垂，把那块扎了耳眼的软肉含在嘴里慢慢拨弄。唐束怀骨头都要给他磨酥了，陆适意吮了半天，有意要看他平日里说一不二、对着哑巴却颠三倒四给不出准话的样子，看够了两手一够把他抄在怀里，但觉浑身上下，无一个毛孔不舒张爽利的，便贴着他的耳廓轻声道：“你猜我喜欢听什么？不要让哑巴等急了，万一他推门进来，撞见这么个荒唐事，我还要不要做人了。”说着就要把着他的手去移门闩，唬得唐束怀肩上竹篾子似的筋肉都跳起来，穴口紧箍着指节，眉梢上那些薄冰全化了，潮来波去尽是春意。
他这模样陆适意从未见过，今日一见，更心领神会，懂得什么叫做要不够了，嘴唇在他额上眼上碰了又碰，只听见唐束怀压着嗓子低低地对哑巴吩咐道：“你……你明天再来。”
唐束怀心思活络，他要是想，是能让人很高兴的。而且陆适意很吃这套，他低下头把唐束怀的脸扳向自己，那张脸上有种勉为其难的妥协，他突然发现看唐束怀为自己为难，是件比夺刀更快活的事情。
他本来已经船要靠岸，快活之下，神驰意荡，居然抵在瘸子的腿根上泄了，唐束怀闭着眼，唇角翘一翘，要笑，又不敢笑，脸上的神情绷不住，只得头一低，脸埋在他手里。他这样子倒像是臊得可以，即使不大寻常，陆适意人在云海里茫茫飘着，也足够被他骗过，泯仇灭恨，霜雪化了，脑海里闪几次重修旧好。他让唐束怀一手搂着自己脖子，身体打折扣，分量一样打折扣，捞着腰愈发觉出短斤少两，不抬膀子就能架回床上。唐束怀那条白亵裤被踩得皱皱巴巴，却仍吊在他脚脖子上，要依陆适意的性子，正好拿来绑他的手。他看一看瘸子，瘸子瘦了不少，不是能玩花样的体格，绑他的手不如绑着自己，况且裤子上有截显眼的鞋印，好似瘸子是被人用强，毫无还手之力——那就不是唐束怀了。
一条好腿一条坏腿，好腿能动，多半吃亏，现下却被陆适意握着脚踝托在手里。他一面扶着那条腿屈伸，一面着意去看唐束怀的脸色。唐束怀侧身躺着，要单被动腿，眉梢都不会抖一下。他早年心思还不够沉，既爱名，又爱利，光在人前装一装，功夫不到家，被陆适意这傻小子察觉了，唇上沾着他的血，还说他是个两面三刀的王八蛋。王八蛋是唐束怀给他概括的，陆适意看了他半天，兴许被他毫无悔过之情的模样镇住了，嘴皮子揭开几次，愣是没骂出一句来。
他冷不丁在唐束怀胸口上咬出个冒血珠的牙印，他还挺委屈。
待这三十岁心狠手辣利欲熏心的王八蛋脑子里转过一圈，已然落到个任人鱼肉的境地，他那条苍白的坏腿跟人家饱鼓鼓的腱子肉一比，流露出几分遮掩不住的凄惨来，实在有些不上台面。
陆适意问道：“平日谁帮你穿衣服？”
他把唐束怀扒得一干二净，现在却想起问怎么穿衣服，唐束怀只好说：“自己能脱，自然能穿。”
他不高兴听这个，圈着脚踝的手就紧一紧，过去陆适意样子显小，他的眼窝深，眼睛不够深，瞧着容易望到底，笑或不笑都有个由头。唐束怀从自己的腿上移开眼，他跟陆适意差着四岁，在一起四年，分开又有四年，四年够把他原来鲜活的身体朽坏，也够让原来鲜活的身体更鲜活，陆适意垂着头，眉骨挡着探询的光，脸上不像有笑，也不像不想笑，他仿佛只在看唐束怀的小腿和虚踩在圣火纹上的那只脚。
唐束怀猜不透他了。
“谁帮你洗澡？”他又问。
唐束怀看不见他的脸色，斟酌着说：“能洗的时候，我自己洗。”心里觉得被个小了几岁的男人审问，不大有面子，可陆适意身上很热，手掌的热度能从脚踝直直蹿到心口去，叫他忍不住要贪，左右没有旁的人，无所谓这点面子。陆适意比他高出小半头，能像条热手巾一样把他整个包起来，不要钱似地往毛孔里灌软绵绵的热乎气，而且不会冷。
陆适意轻轻笑了一声，把他那条好腿放下去，脚背擦过勃起的阴茎，沾上一道水痕，灯下发亮，极为惹眼，给他用掌心心不在焉地揉开了，一面揉，一面去看唐束怀，他眼睛里有个毛刷子似的，从唐束怀腿间沾的精水刷到下颌，再从下颌刷到直挺挺立着的性器，就是不肯眼对着眼。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唐束怀被他看得身上起火，同年轻人比耐性不划算，连忙接口道：“我太坏了，我是个混账东西，喜欢你还留不住你——”
“说实话。”
“我喜——”
陆适意笑道：“是不是要把哑巴叫进来，你才晓得怕？”
“我喜欢权。”
陆适意“嗯”了一声，头发在灯下泛着薄薄的金色，“还有呢？”
唐束怀道：“此外也没什么别的毛病。”
“你是个瘸子，这还算不得毛病？”
他那条坏腿上先前掐出来的红印全消了，毫无生气地搁在床上，唐束怀这人，于公于私，欲望都蓬勃得很，想要的他要得到，却也有想要的得不到，多想一想都是奢求。他脸上像一时被人抽走了生气，顿了一会才说：“我才三十岁……三十岁，多少名家还未出名，我已经到了顶了。”
陆适意说：“我不在乎。”
唐束怀听了笑一笑，“我想在乎，在乎没有用，我只好也不在乎。你喜欢我，才说不在乎，可我是个穿衣洗澡要人帮手的残废，你现在喜欢我，十年后喜欢没有了，我怎么办？”
“你就知道十年后了？”
“四年都说不准，何况是十年后。”
陆适意又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他凑上去捏着唐束怀的脸，“你想我喜欢你，还不肯现在就喜欢我，是不是？”
唐束怀眼睛不知落在哪处，映着光一发显得虚，睫羽沉沉地盖下来，好似向着人的刀刃。“我现在就喜欢你。”他说，声音是哑的，沙的，但不是因为情欲，仰着头，一小半还折在喉咙里，“八年前我喜欢你，那时候你……你很好，人很宽厚，有些不像十八岁……我当时想，你长到这样大，一定没吃过一点苦，所以见人家争抢只觉得不好看，失了风度，你不肯做。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生来就争，争嬴了才可以有姓……”
他停住了。陆适意猜得到，往下全是些不该说的，他手上并没使力，稍稍一挣就松开了，唐束怀却把下巴轻轻搁在他手上，闭一闭眼，道：“人和人不一样，姓唐的和姓唐的也不一样，我原来什么也没有……那天再看见你，你好像变了，凶神恶煞要叫人怕，其实并不可怕，你让人发觉心软，人家就不会怕你。”他摇了摇头，“我喜欢权，我也喜欢你，这是两种喜欢，我不能选——”
陆适意伸手捂着他的嘴，被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了，指尖虽然发凉，却仿佛有千钧的力气。“我不能选……我这人是很贪的。”他慢慢地说，舌头上好似抵着一把刀，动一下就添一道流血的口子，眼睛却给他自己掩着，“喜欢权，权还可以做退路，喜欢你……我不能拿喜欢你当退路。”
陆适意道：“我怎么不能做退路？”后悔把他扒得太干净，身上只有沾着精水的牙印，没有可以揪着的领子。他把唐束怀的两只手按到头顶上，还不肯睁眼就去舔浓黑的睫羽，性器不用人扶，几下楔到腿间，唐束怀整个绷紧了，一条腿不能动，一条腿给他捞着膝弯压在怀里，穴口扩张过了，蹭着硬烫阳具，绷得再紧亦好似欲拒还迎。
“我哪里不好，你不要我？”
他身上有股干爽的熏香味，很淡，却引子一般，把唐束怀直领回几年前去，便不说话，兜头罩下来，也把人烘得醺醺然，像浸在一池热水里，从头到脚泡酥了，眼角都泛起红来，唐束怀不由地脱口道：“我想要你——嗯……”
倒真是引子，引人上贼船的。
他把头抵在唐束怀肩膀上，咬着牙把自己往紧热的后穴里送，一时收不住劲，手臂上青筋都鼓起来。唐束怀手腕子被捏得生疼，疼是忍得住的，不觉如何，忍不住的是蹿起来的快意，夜幕一出，肆无忌惮，居然生得出七手八脚，将他牢牢缚成一团。陆适意按着他的腿根，终于顶到最里，鼻腔里长出了一口气，受了用志得，听了哼意满，看这瘸子抻着条坏腿，推不能推，动不能动，两个手腕子箍红一片，真比拿衣服绑了还可怜，又把他双手捉来压到胸前，揉着揉着，再拿唇舌去撬他眉梢上定风波的一斑暗礁。唐束怀骨架子都生得要比别人神气，皮薄，腕骨显眼，但全合着分寸，不至于露出嶙峋的病态，晕开了的淤红三指宽，灯下上了釉，衬着陆适意胸前的烈烈圣火，他那双手竟好似窑里烧着的一件瓷器，从未曾伤人害人、搅动风云。陆适意不知怎么，想起那天晚上他捂着胸口，血沿着分明的指节往下滴，雪中逢梅似的，极惹眼，也生寒。他就停一停，弓着腰去吮唐束怀的指节，先落下去的是牙齿，衔在齿间用舌尖试探似地舔，然后才是嘴唇，唐束怀是个贪心的人，对他该当软硬兼施。
他给陆适意沉而有力的顶送弄得打起了抖，对方身上那团火同他贴肉，由外向内，气定神闲地架着他烤，他后头夹着的性器更烫，要把他的棱棱角角全化了，往自己喜欢的样式里填。唐束怀一手虚虚环着他的头，另一只手仍在陆适意嘴里叼着，跟着他顶胯的动作一道来回地晃，有时他半途松了口，阴茎退出去，假意哄人留他，却吃不得多留又撞到最里，把唐束怀颠得往上一耸，手指浮着落下，正好寻着指根叼回嘴里。他那垂在肩上的小辫子缀了金饰，扫在唐束怀张开的尾指上，碰一下擦过去，恍如情事里最无用的清明，情事里的清明等同扫兴，仅仅说明没有合心合意、舒服到顶。很快唐束怀连半点扫兴也没了，他给这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束着手，束手自然无策，渐渐觉不到金饰的凉，改抓小辫子，手上却已经失力，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脸上潮生浪涌，难耐非常，哪还有什么心机算计，只剩下欲求赤裸裸、明晃晃，瞧得陆适意心花怒放，仿佛唐束怀再贪再坏，也有这一刻是独独属于自己的。
他抽插了一阵，瘸子这么被他压在床上，不留神碰着坏腿，还怕碰出别的毛病，唐束怀毛病已然够多，再多受不了，陆适意便撤出性器，把他翻侧过身，靠两手撑着床。唐束怀从来有了权忘了疼，有了喘息的工夫，就忘记自己先前给折腾得有多累，他当是几年前身强力壮的时候，多的是力气在床上挥霍，眼看陆适意将要起身，竟勾着耳环要了一个吻。
“你哪里都好，”他哑声说，“我想要你。”
陆适意揉一揉他湿润削薄的下唇，骂他贪，但贪是人之常情，陆适意比他贪得还多，不知道够。他扶着性器从唐束怀身后顶进去，有意不去捞那条能动的好腿，交合处水光一片，每每进到最里，他就抵着臀肉磨蹭，弄出些黏腻的水声，精囊都是湿的。唐束怀受不住这个，陆适意每一下都顶得重，每一下都一样快，好像摆明了跟他较量耐性，他愿意夸耀自己浑身的力气，且不说这姿势没有试过，性器总进到个刁钻的角度，就是从前试过，四年过去，什么姿势都新鲜得不行。陆适意有耐心得很，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直没到卷曲的耻毛里，和精水腺液混在一起，他身上的好肉全按着唐束怀记得的样子发力和舒展，只是线条更硬朗，看一眼就要直接烙在眼睛里。他打定主意就这么把唐束怀肏射出来，唐束怀张张口要求和，求和只好割地，割地便再进兵，于是兵临城下、一败涂地。
他早管不了陆适意了。
唐束怀仰面躺着，脸上盖着一条热腾腾的手巾，指望陆适意能去柜子里给他找两件亵衣穿，然而半困半醒地等了一会，陆适意只抱来床新的单被搁在旁边。他按着唐束怀脸上的手巾帮他抹了一把，又过了一浇热水去擦他身上沾着的精水。陆适意其实不大会照顾人，胜在水温将好，抹过唐束怀那条没用的坏腿，阴凉凉的寒意都给压了下去。唐束怀“嗯”了一声，就看见他沉着脸，连忙闭上眼装睡，好来一个抵死不认，陆适意掐着他的腿根，像他训师弟一样居高临下地问：“哼什么哼，腿疼？”
唐束怀立刻答道：“不疼，不疼。”
“不疼哼什么？”
“舒服，哼。”
陆适意低下头打量他颤动的眼皮子，“到底疼不疼？”
“冷，”唐束怀说，“太舒服了，忘了疼了。”
是真冷，春寒，但春天的冷，从来都是一眨眼的。
陆适意要笑不笑地拍拍他的脸皮，不说话，擦完了把手巾扔进盆里，展开被子罩着他。
他身上有股干爽的熏香味，唐束怀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年轻人身上真很热，像热手巾。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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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唐束怀和他的周边，是陆适意不配有姓名吗】</dc:subject>
		
		<dc:date>2025-08-22T23:02:38+09:00</dc:date>
		<dc:creator>chageng</dc:creator>
		<dc:publisher>WOX</dc:publis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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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rdf:about="https://zhaogufeng.blog.wox.cc/entry41.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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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一】落雨观</title>

		<description>落雨观
一、
    
    落雨观过去是座…</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
			<![CDATA[ 落雨观
一、
    
    落雨观过去是座废观。
陆适意懒洋洋地从落雨观的后墙上跳下来，观里席地坐着三个脱了半边袖子的村汉，正高声讲些不干不净的荤话。下过几场雨，岩缝里春草长得急，后坡上又背风，显得静悄悄的，只有几头牦牛在那里吃草。陆适意手脚很轻，那几头牛也全像看不见他，连脖子上挂的铃铛都没有响过。
落雨观过去是座废观，而且废了几十年，附近时有长蛇出没，猛虎横行，寻常的村汉，谁会跑到落雨观来放牛，又有哪种人家会让满膀子力气的壮汉出来放牛？
陆适意心道，都是一样的名利客，也学那几个村汉，半边袖子脱下来掖在腰里，露出胸口文着的跃跃跳动的鲜红火焰。他今年二十六岁，正是顶好的年纪，胳膊上的腱子肉都比别人鼓得高些，如此打扮，倒不像寻常村汉，却像个早春贪凉的闲散财主。
他甚至像个土财主一样想，倘若把落雨观买下来，掘地三尺，怎么也能把东西找出来，只是这事传得太快了，短短两天，剑南道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很难说后头没有推手。江湖上的无主之宝，从来都是见者有份，听说神刀现世，就在广都镇周遭的落雨观，不说川蜀群雄坐不住，便是中原豪客，隔山隔水，闻风而起连夜赶路的，也多得是。
这刀来历非凡，说是第一届扬刀大会上的神刀雪鹿，出自当时的霸刀山庄庄主柳义鸿之手。刀成之时，神光刺目，竟搅得十里天池水波翻涌。柳义鸿以此为注，以武会友，遍邀天下群雄，召开扬刀大会，昆仑派芦岭道长力挫群雄，此刀即为他所得。
第一届扬刀大会，那还是前朝大业年间的事了，芦岭道长当时已经年过半百，就算再活他个七八十年，也该作古。正所谓死人常有，宝刀难得，这刀既然流落江湖，大伙儿理应沾一沾光的。
陆适意走到山下茶棚，一眼望见棚下坐满了人，刀枪剑戟，拿什么的都有，全支着耳朵听一个麻子脸吹牛。那麻子端一碗看不出颜色的浓茶，泛紫的嘴唇上还粘着两片瓜子皮，嘴里头一边咕噜茶水一边神气活现地道：“……到了川蜀，谁不要看唐门的脸面办事？唐家堡，”他翘起大拇指往自己脸上一戳，“唐家堡的人都姓唐，我也姓唐，亲戚！什么叫亲戚，有人吃肉，就有我的一口汤。落雨观里那东西，就你们想要，唐门不想要？实话告诉你们，唐门的人不来，谁也不敢先把落雨观翻个底掉儿天！”
他这话说得很叫人下不来台，在场的人却都不敢争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蜀中唐门从来就不是蛇。倘若落雨观里那宝刀真是雪鹿，这里是唐门的地界儿，唐门不肯放，谁能把刀带出去？怕是有命抢，赔命送。
陆适意站在人群外，有意哂笑道：“唐门的人，什么时候来？”
众人见他抄着膀子，胸口上火焰文身几欲灼人，一望便是明教弟子，有他出头，再好不过，一时大受鼓舞，齐向那麻子问道：“这位圣教弟子说的是，唐门的人什么时候来？”更有几个嘴快的，混在人群中叫嚷道：
“唐门若是没人来，我们难道等一辈子吗？未免欺人太甚！”
“无利不起早，唐门的人磨磨蹭蹭，还叫我们等上三年五年吗？”
“等他娘的三年五年，婆娘跑了，唐门赔吗？”
“好汉不入川，入川被榨干！你这小身板，就是唐门赔你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你他娘的消受得起吗？不如让给老子，老子——咳……”那人话音未落，脸上竟翻起来一层黑气，越咳越接不上气，像有人扼着他的脖子，不过几息，居然一命呜呼了。
先前都站在人群里，几十张嘴，谁知道说话的是谁，此刻这人倒地不起，却看得清楚了，是个瘦竹竿似的汉子，相貌颇为阴柔，恰倒在麻子脚边，脸黑如墨，手脚犹自抽动不止。那麻子吓了一跳，手上茶碗一歪，一碗茶全倒在这人脸上，茶水滴落下来，也变得墨汁一般，渗进地里。
有人认出他来，嘶声道：“这是冯宗毅，青城山梨花娘子的独生儿子，老娘们儿爱他爱得像心肝肺，怎会善罢甘休？”
又有人道：“他手脚还动着，兴许还有救。”
那麻子哆哆嗦嗦伸手虚探了探鼻息，忙不迭地抽回手来。“他、他真死了……”他一屁股坐回条凳上，挨着实物，好似找回点底气，强自镇定道：“诸位可都看见了，蜀中唐门，不是可以随意议论的。他只是说了句错话，就送了命，落雨观里那东西，动错了手，恐怕更要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往陆适意身上转，看得陆适意一时很不自在。陆适意有些奇怪，这麻子并没什么可怕，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混子，他看人的眼光却像一把秤，让陆适意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心里也有一把秤，他把陆适意放在一头，另一头放着做不完的任务，打不完的算盘。那些东西不如陆适意重时，陆适意在他心里自然排第一，陆适意重不过那些东西时，第一的位子也要让出来。他都是考量过的。
陆适意盯着麻子。声音可以改，脸可以变，江湖上多得是不露身份的手段——麻子站起来拖着腿走了两步，他的右腿直挺挺的，不能打弯，分量全压在左腿上，鞋底子也是左脚薄，右脚厚，这都是装不出来的。陆适意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是了，那人很神气，不会混成个死瘸子的。
麻子道：“冯宗毅死了不碍事，他那老娘厉害，四十好几，还要人喊她作梨花娘子。蜀地谁不知道他是梨花娘子跟一剑摘星冯贺昌的儿子，这两个老东西都不是省油的灯，哪位唐门的英雄好汉杀了他，便站出来，冤有头债有主，休要累及无辜。”
此话一出，好似平地起雷，惊得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为了落雨观中的神刀，早晚刀兵相见，这明刀明枪的打是一回事，不明不白的死又是一回事，冯宗毅不过顺着别人的话头说了两句，就死于非命，难保唐门的人不会痛下杀手，杀一个杀两个，索性把他们全杀了。
只是人群当中，谁又是那个不动声色的唐门弟子？他混在其中，下一个又会杀谁呢？
麻子见无人应答，急道：“大侠！好汉！你若不出来，千万记得我也是姓唐的！那神刀雪鹿，我看就该归了唐门！”
陆适意拨开人群走进去，伙计见出了人命，早两眼发黑昏倒在地，他自己伺候自己，从灶边端了碟瓜子，啧啧有声地磕了起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右不过是这些人。我看嘛，那孬种就在你们当中，与我自是无干的，明尊在上，弟子从不下毒。”那瓜子不知是哪年的陈货，走了油了，难为麻子吃得下去，陆适意呸了个干净，大咧咧一拍胸口上的圣火纹，笑道：“我是清白的，你们呢？”他指一指麻子身后一个提着鬼头刀的壮汉，“站得这么近，是不是你？”
“是你奶奶个腿！你算什么东西，也在这里指手画脚！”
陆适意道：“哎，给你出个主意。我要是你，我就偷偷把这些人全杀了，总有一个会是唐门的人。”
麻子如见救星，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是这个道理。你阎王笑萧三爷武功之高，人尽皆知，绝不是你的手笔。可咱们二十八个人，全是头一次照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脸上是蒙着一层假皮呢？在下斗胆提议，咱们两两一组，都叫旁人揭一揭，看看谁是真脸，谁是假皮。”
众人哪里肯依，冯宗毅被杀，是因为他该死，倘若胡乱去揭身边人的脸皮，不是便罢，要撞着大运，岂不是没揭下来便被毒死了？麻子又算个什么东西，凭他三言两语，川蜀群雄就要各揭脸皮，自证清白，简直荒唐至极。
萧凡冷哼道：“唐门的人既然来了，落雨观便谁都能去。萧某有脸有皮，恕不奉陪。”外头飘着牛毛细雨，他把长刀横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走，哗哗啦啦带得群雄全跟着走了，却不是敬佩阎王笑萧三爷的为人，怕他先抢进落雨观，不费吹灰之力拿着神刀罢了。
茶棚里坐着两个，躺着两个，衬着外头朦胧的烟雨，忽然显得有些冷清。冯宗毅是死透了，那伙计挨了陆适意两脚，仍未转醒，陆适意拿眼一横麻子，麻子立时心领神会，一瘸一拐地挪到灶台前给他烧水。
陆适意套着袖子，心不在焉地问道：“你怎么瘸的？你长得丑，又是个瘸子，应该在家好好种地。”
麻子讪讪地说：“技不如人，瘸了一条腿，还算好的。”
“你手上拿的什么，留神别丢进水里了。”
他不说还好，说出来倒把麻子惊得手上一抖，一包蒙汗药全倒了进去，只好手忙脚乱地再烧一回。
陆适意道：“你过来。我看看是真脸还是假皮。”
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看着麻子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挪过来，他看得出这是个真瘸子，右脚几乎不能沾地，靠鞋底在地上蹭。一个武人若是瘸了，下盘功夫就都废了，陆适意把靴子尖轻轻抵在他膝盖上，能觉出确实是条虚弱无力的腿。
麻子咬牙道：“我真是个瘸子。”
陆适意便笑嘻嘻地收了脚，伸出一手去摸他的脸。一个男人去摸另一个男人的脸，这场景是很奇怪的，总容易让人联想到别的意味，但麻子长得丑，跟陆适意看起来不相配，不相配，什么旖旎的意味都会大打折扣。
他用指腹在麻子耳后蹭来蹭去，那里的皮肤跟脸上一样，也是疙疙瘩瘩的。陆适意摸了两把，一转脸对上麻子的眼睛，没有了秤，麻子的眼睛倒很好看，很像那个人。可惜他们都把算计放进眼睛里，再好看的眼睛也叫人寒心。
陆适意没来由地心烦起来。“水开了。”他生硬地对麻子说，“眼睛好看，可惜长在你脸上。”
麻子听了并不答话，慢吞吞地拖着腿，走到陆适意够不到的地方，才耐人寻味地笑一笑，好像窥破了他的心事。
陆适意很不耐烦地把手一扬：“你是不是还想做瞎子？”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讨厌麻子，还是讨厌麻子让他想起了那个人。若是讨厌麻子，一刀把他杀了便是，可他望见麻子扶着灶台站起蹲下地找茶叶，看不见脸，只看见一截瘦瘦的手腕子，倒觉得这死瘸子活得怪辛苦的。
况且麻子是个聪明人，他跟陆适意想的一样，雪鹿只有一把，人却有二十八个，该谁拿，不该谁拿？再说那里头还混了条会咬人的毒蛇。
阴雨天他受罪得很，伤腿疼得像有人拿绣花针从上头剔肉，站久了浑身都乏，确实也跟不上萧三爷。好在伙计不出一炷香就醒了，没叫麻子辛苦多久，他不敢跟陆适意拿乔充大，正好乐得使唤伙计。两人坐得远远的，不声不响地吃过了饭，陆适意对伙计道：“你去把他埋了。”
他说的是冯宗毅。冯宗毅脸上黑得好似抹了炭，傻子也知道有毒，那伙计退出老远，死都不肯出去抛尸，陆适意又拿眼睛去横麻子，麻子苦着一张老脸，若不是皱纹夹得紧，怕真挤出两滴泪给他看。
陆适意道：“你胆子给狗吃了，不会抓衣服？”
“我是个瘸子。”
“那你少走两步，把他挪到外面去。这晦气脸叫人怎么吃饭？”
他桌上一碗面汤吃得干干净净，真他娘的会睁着眼睛说瞎话，麻子狠不过他，敢怒不敢言，只好把自己两只袖子都扯了，撕成长条，一边一条，系在冯宗毅脚脖子上。那伙计手脚健全，趁他二人说话，早连滚带爬跑了，可怜麻子挣得额上青筋毕现，走一步喘三喘，老牛犁地一样把冯宗毅拖出去。
其实麻子走路的姿势不难看。他瘸是瘸，腰上却很有劲，春天衣裳薄，给雨打透了，湿淋淋地贴在他背上，显出两边瘦削的肩胛骨。陆适意暗道，活他娘的见鬼，越看越觉得影子能叠上，回头要把这麻子抓着好好审上一审，才能安心。

二、

雨下起来就没停过。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再贵的冷油，浇透了衣服也很叫人发寒的。麻子回来便偎着灶台，有点热乎气，他那条瘸腿好过点。
天擦黑的时候，陆适意问他：“你猜萧三爷现在杀了几个人？”
麻子道：“萧三爷一把鬼头刀横行川蜀，但别的人也不可小瞧——”
“我猜他少也杀了二十个。”
麻子默然不语。陆适意笑道：“你不知道吧，落雨观里还有人。”他伸出三个指头，在桌上轻轻一点，“一个是怒目金刚多吉，一个是三峡水鬼陈涛，还有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你道是谁？”
麻子惊道：“难道是冯贺昌？他早进了落雨观，为什么不把儿子带着？”
“他们三人进了落雨观，却不动手，我也是听了你的话才想起来，川蜀境内，是要看唐门的脸色的。”灶火明，天色暗，陆适意看得见麻子的脸，麻子看不见他的脸，他坐在昏黑的茶棚下，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快慰，原来算计人是一件这样好玩的事，好像肚子饿了，天边就飞来只煮熟的鸭子。麻子的算盘打空了，他不知道落雨观里还有三个人，三个都是萧凡打不过的人，万一萧凡还没把那个唐门弟子杀掉……他丑陋的麻子脸登时就木掉了，怔怔地对着陆适意，像个十足的傻子。
傻子，陆适意心想，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手放在桌边的双刀上，又被无鞘的刀身冰得醒过神来。傻子，唐束怀看他一定也像是在看傻子。他原本要说，这些人都打不过我，神刀雪鹿，唾手可得。想起自己以前在唐束怀眼里也是这幅傻样，只不过傻得好看些，便一句话不想多说，抄起双刀，径直往落雨观去。
陆适意身手极好，几个起落就不见影子，麻子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张开五指，在自己脸上转着方向轻轻地按了几遍。这一刻他像换了个人，身上有种慑人的气，麻子脸兜不住，泡泡囊囊鼓涨起来，他一把抓住鼓出去的鼻子尖，将那张脸撕了下来。
雨幕中进来个人，停在他身后两步远，低声道：“束怀师兄。”正是先前逃走的那个伙计，给雨淋透了，衣襟上却仍有冲不掉的血迹。
唐束怀道：“死了几个了？”
“一切都如师兄所料，他们出了茶棚就争吵起来，有的说萧凡武功最高，应当由他做主，彻查凶手；有的说萧凡还没拿到神刀，名不正言不顺，亦无资格号令群雄。我杀了几个落了单的，他们阵脚自乱，这会子进了落雨观，只剩下萧凡和岳绝峰了。”
“梨花娘子呢？”
“信已送到。她听说冯贺昌也在，愈发觉得是姓冯的偏爱嫡子，有意为之。”
唐束怀轻轻笑了一声。“你先去，”他说，“我腿脚不好，慢慢走吧。”
“师兄，我看那——那明教弟子不好招惹，万一——”
“不碍事，我去会他。你把冯贺昌盯好，一定要他跟梨花娘子斗起来。”
师弟领命而去。唐束怀又坐了一会，灶台里的火要熄了，他把那张面具扔了进去，看着它慢慢被炙烤变形，蜷缩扭曲，觉得透过这张脸看到的陆适意，比他几年前认识的要坏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的伤腿作起痛来，这天气走山路去落雨观，真比他原先想的还要难。但他还是要去。一日机心未息，他就一日适意不起来。
落雨观里还有三个人，两个在殿里躲雨，一个在殿外淋雨。
陈涛喜欢水。过去他师傅常说，你肯定是鱼投胎的，你不该做人。因为陈涛长得确实也不像人，他的眼睛很大，放在脸上却分得很开，嘴巴扁，而且阔，一顿能吃三碗饭，那吃相好似鱼贩子用草绳串起来卖的青鱼。青鱼个头大，不值钱，好赖是个大菜；但师妹对着陈涛，她不愿意将就。
后来师傅死了，办完了后事，师妹说，这条破船我碰也不想碰，我闻够了鱼腥味了。我讨厌鱼，我讨厌水，我讨厌师傅教的武功，一点都不潇洒。我喜欢看人用剑，我喜欢剑客。她说的不是那些穿着黄绸衫的藏剑山庄的少爷们，她说的是冯贺昌。
冯贺昌的剑名为摘星剑，所以他叫作一剑摘星，其实他根本不会摘星，这点上陈涛自觉比他强得多，至少在水里，人人都说他真的像个鬼。
陈涛跟他打了一架，鱼钩子抛出去，钩掉了冯贺昌半边耳朵。冯贺昌非但没跟他结仇，还提着东西来找他，我们要做郎舅了，他跟陈涛说。陈涛心想，我做了他的大舅子，这是把我算成师妹的娘家人了，冯贺昌不笨，他有生意要在我的水上过，可师妹太笨了，冯贺昌是有正经媳妇的。
他也不大喜欢冯宗毅，因为长得太像冯贺昌，他后来连师妹也不喜欢了，师妹越看越蠢，而他是三峡水鬼，做了鬼，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呢。他甚至想，时运好些，可以谋个姓唐的姑娘，可惜时运一直不济，唐门的姑娘看不上他。
陈涛光着膀子坐在雨里，靠着锈得一塌糊涂的香炉。下这样的雨，他觉得很快活，等拿了神刀雪鹿，他就要把冯贺昌一刀杀了，衔着刀一个猛子扎到江里去，然后一直游，游不动了才上岸，岸上有排着的队的姓唐的姑娘想要嫁给他。
他早把师妹忘在脑后了。我的儿子一定像我，他心想，做鬼好，做鬼叫人怕。
下着雨，除了陈涛，谁都不爱在雨里待着。冯贺昌心神不宁地绕着老君像踱步，每次走过殿门，便阴沉沉地往陈涛背上瞥上一眼。他走了多少圈，就看了多少眼，那眼神让人觉得头皮发寒，决计不是在看自己的大舅子。
多吉对上他的视线，指指外面的陈涛，又指指他，手指头抬得高，其实在指他豁了一半的耳朵。
冯贺昌的喉结滚了两滚。
多吉张开嘴，无声地道：“我一半耳朵也不给你留。”
他是吐蕃人，官话说得不大利落，一个字一个字拖得慢慢的，所以冯贺昌看得一清二楚。要不是忌惮唐门，他真想把多吉一脚踢到山下去：这龟儿子是个吐蕃人，外人，他有什么资格掺和进来？
冯贺昌自己也忘了，他是南人，雪鹿却是北刀，他有什么资格掺和进来？天上掉的馅饼，巧取，豪夺，各显神通，彼此彼此罢了。
冯贺昌冷冷地道：“你有几斤几两，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陈涛听了这话转过头来，咧开他那张宽大的鱼嘴，向多吉哈哈一笑。“多吉兄弟，”他说，头皮在雨里泛着一层青光，好像真的滑溜溜的鱼头，“多吉兄弟，你是外人，你要小心些。”
多吉笑嘻嘻地应道：“是，我要小心些，我是最不怕冷的。”
他说的正是冯贺昌最怕的，传说雪鹿通身雪色，刀气森寒，三人已经在这破道观里待了一整天，非但半点寒意没有觉到，冷雨一浇，观里反而还热起来。多吉和陈涛都说雪鹿就在落雨观，冯贺昌既不相信多吉，也不相信陈涛，他跟唐门的人做着生意，隐约听闻落雨观里有宝贝，唐门正准备派人来取，他才放下心来，肯同他们联手，抢在唐门前面夺刀。
雪鹿原为昆仑派芦岭道长所有，芦岭道长死后，这把刀便由昆仑派世代保管，且不说这刀如何流落江湖，唐门的人迟迟不来，落雨观这么大，雪鹿究竟藏在何处，耽搁久了，怕是人财两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冯贺昌和多吉站在屋里，看不清陈涛的脸，只看见他那颗泛青的脑袋。陈涛三两步走进殿里，站在门边拧干了湿淋淋的外袍，冯贺昌摸出支火折子，刚要擦亮，便放了下来。
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风裹着雨，雨夹着风，厚云压在远山头，远山犹在雾海中。
岳绝峰停下脚步，萧凡一脚已迈入落雨观，见他停下，便道：“怎么？你还信不过我？”
他二人脸上身上皆是血迹，阿鼻地狱里杀出来一般，下雨都冲不掉身上的煞气。萧凡把鬼头刀杵在地上，隔着几步远，凄风苦雨，无星无月，唯有个黑漆漆的轮廓，恍如守着废观的山鬼。
他这一路杀得眼红，岳绝峰跟他是结义的兄弟，喝过一碗溶血酒的，走到此处，居然要他先进落雨观，神刀当前，他就舍得让他这个大哥了？萧凡思及此处，一只脚又收回来，道：“贤弟，咱们二人是八拜之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萧某痴长几岁，你尊我敬我，叫一句大哥，大哥怎能好事都抢在你前面？”
岳绝峰道：“萧大哥，我最敬佩你的为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这神刀雪鹿，你拿我拿，都是一样，大哥吃肉，还能短了我吗？论武功，我不如大哥；论人望，阎王笑萧三爷，百里挑一。一把刀，别人争也就罢了，自己兄弟，何必伤了和气。”
两人大笑起来，却谁都不动一步。一路有人死，死的躺着了，便不会起来夺刀，可这死了的是不是唐门的人，谁的脸上也没刻字，这说不准。再者异姓兄弟，又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肉，他会不会给唐门掉了包呢？就像那麻子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心还隔在肚皮后，要想知心，非把肚皮剖开来看个明白不可。
就算真是这张脸皮、这个人，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异姓兄弟，凭什么将神刀拱手让人呢？
想来想去，只有死了干净，站不起来，便什么都不会争了。人死了，说不争，真真假假全不争，表里如一，言行一致。
笑声将绝，二人异口同声道：“不如——”
岳绝峰道：“大哥有何高见？”
萧凡沉吟片刻，四下唯有风声雨声林间鸟声，绝没第三个人在场。岳绝峰想的什么，他心知肚明，岳绝峰不肯说，把这烫舌头的话推给他说，萧凡心道，做大哥的，总该割两回肉，况且只是说话，不用割肉，兄弟将要没得做了，但看往日情分，算是不叫他白喊了十几年大哥，便道：“不如我们各揭脸皮，若不是唐门的人，今后兄弟同心，别无二意。”
即刻各自上前，抵臂相持，装着当真去揭什么脸皮，其实谁都晓得揭皮是假，害命是真，大哥贤弟，兄友弟恭，今后都是前尘旧事了。
四下唯有风声雨声林间鸟声，绝没第三个人在场，却有一个人凉飕飕地笑道：“好一个又响又臭的狗屁，快把这破道观震塌了。”
“谁在说话？”
“唐门的人到底来了没有，唐门的人来或不来，兄弟不都是没得做了？”
岳绝峰喝道：“阁下究竟是谁，人生在世有名有姓，莫做了缩头乌龟！”
“我才给你大哥出了主意，你就翻脸不认人吗？”那人听着年纪很轻，几乎能做萧凡的儿子，话里话外，却大有种要做萧凡老子的轻蔑之意。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会，又说：“这黑灯瞎火的，落雨观里还坐着三个老不死的龟孙，其中就有一剑摘星冯贺昌。冯宗毅被人毒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两个，谁才是唐门的人？”
没有人回应他，回应他的是两道掌风，萧凡和岳绝峰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将陆适意踩着的一棵老树轰成三段。那棵树快有合抱粗，受此巨力，躯干接连爆开，放爆竹一般，恰恰把他最后那句话盖住了，远远听来，好似毒死冯宗毅的，就是他们两个。
老树枝繁，蓄了不少雨水，乱针似地八面射去，浓墨淡墨晕就的山林里慢慢显出个穿白袍的人形，一面扬声说话，一面漫不经心地拂着落在身上的雨针子。
白的显眼，夜里也比别人亮一些，那年纪很轻的明教弟子一手抄着刀，一手拂罢了衣服，对着落雨观，向他二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方才说：“听见没有？冯宗毅死了。”
落雨观那摇摇欲坠的山门，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说是倒在地上，也有出入，没挨着地面，像轻飘飘的两大张纸，被风柔柔地托起来，柔柔地送到萧凡和岳绝峰面前。
春风，春雨，全是很柔、很润的，不会给人送棺材板的。
落雨观里有个男人哑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谁把我儿子杀了，谁就自己躺上来。”
只有陆适意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棺材板没对着他，所以他还笑得出来。他有意用手在鼻子前扇来扇去，但谁都看得出他乐得很，乐得头发里编的细金链子都颤颤地抖起来。“臭，”他乐不可支地摇着头，“狗屁真臭。”

三、

唐束怀少看了一场好戏。他拖着一条没用的瘸腿，好容易走到落雨观门前，只见观门——已经没有门了，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冷清清地站在院子里，头上斜插着一枝带水珠的梨花。
她的背影已经够美，足以当这漆黑夜里唯一的月，月亮不知活了多久，她就是年龄大一点，也对她的美貌无损。
夜雨方停，她的裙角垂在地上，让人不禁想弯腰替她捧起来，她转过头来，眼里噙着一滴泪。这滴泪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将流未流，它让人备受鼓舞，因为每个男人都想做那个让它收回去的人。
唐束怀看着她，她也看着唐束怀，各自一言不发。唐束怀面不改色地点一点头，好像杀她儿子、惹她流泪的不是自己。
“我们自然向着你的。”他用口型说。
他的话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把她那滴泪轻轻地擦干了。陈澜转向殿门，里头有冯贺昌，还有她的师兄。她从前不屑于周旋其中，道理很明白，她爱的人只有一个，一个人，便没有其中。
然而如今她最爱的人已经死了，没有了最，剩下的只有其中。
唐束怀对她九十九个放心，并非她身上还有什么令人担忧的地方，这是唐束怀的老毛病，他对谁都要多留一份心。
多的这份心让他得益良多，他虽然不在逆斩堂做事，逆斩堂的师兄弟们见了他也很客气，唐束怀是不好惹的，他是个惯会多心的人，这样的人捂不热，得罪了更麻烦。
冯宗毅死了，陈澜以为是冯贺昌的疏漏，他看不起这个私生儿子；冯贺昌以为是萧凡和岳绝峰，他还不敢疑心到唐门身上，但他也不会立时就杀了两人，神刀不知藏在何处，他巴不得有两个人趟雷用。
雪鹿是否跟说的一样神乎其神，唐束怀并不在意，他是个瘸子，瘸子得了刀，腿也不会重长。而且他已经三十岁了，跟陆适意站在一起，就好像隔着山沟的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得上话，却摸不到手。他熟悉陆适意那具挺拔的躯体就像熟悉自己瘸了的腿，上头的每一块好肉他都抚摸过，知道情事中它们会怎样发力，怎样绷紧，又怎样在事后舒展开来，所有的毛孔都透着懒洋洋的意味。
倘若落雨观中真有一把好刀，抛开他这十几年沾血不沾血挣得的头脸，抛开他名字前头的那个“唐”，他是真希望给陆适意拿去的，可惜这些都抛不掉，唐束怀自己第一个舍不得，他只能舍得陆适意，陆适意是会变的，已经变了。
春夜里下雨很好的，雨停了尤其好，年纪轻的人火气也旺些，夏夜里贴着嫌热，冬夜里贴着还冷，唯有春夜里不冷不热，熨帖得很。他那时新刺了圣火纹，仿佛胸口真烧着一团火，面虽然冷，但心是热的，怕表露出来，叫人瞧他容易拿捏，看轻了去，所以硬戴个破绽百出的冰壳子在脸上，对上眼睛就露了馅。他的心思全是些小心思，无伤大雅，从没想过除了动刀动枪，动动心思也能够杀人。盘算过最大的事，不过在街角跟唐束怀巧不巧地遇上几回，连这都说不清是他盘算的还是唐束怀盘算的，反正两个人都当是巧了。唐束怀那时二十有二，手脚好着，做的是人命买卖，吃别人不够，在他面前倒老成到家，嘴皮子一张就知道他要开口说什么。
陆适意确实喜欢他，喜欢一个人，不单想跟他睡觉，睡完觉还想黏着不动。胡人生得高大，他比唐束怀高出小半个头，睡熟了会把头抵在唐束怀肩膀上，好像高出小半个头的人不是他。江湖人成天喊打喊杀的，今天是兄弟，明天就成了仇家，有一天他们坐在茶馆里避雨，看见一个叫老朱的同行，失了手，给人把手筋脚筋全挑断了，不想死，拖着一行血在地上爬。那天也下雨，看着格外凄惨，陆适意跟老朱说过话，他别过脸不忍看，他知道老朱也不想被他看。晚上熄了灯，他把头抵在唐束怀肩上说，攒够了钱，我就不想干了。唐束怀听了好笑，他命里就没有够这个字，他对陆适意道，你才二十岁，什么叫做够呢？他说人，人都是要不够的。他故意说的荤话，老朱很惨，江湖人谁都有可能跟老朱一样惨，唐束怀不愿意聊这个。陆适意不依不饶，他说买一间小宅子，我们俩住，就够了。他说的是我们俩，笃定得要命，似乎唐束怀甘愿住一间小宅子，两人在一起，自然住什么都甘愿，他不晓得唐束怀除了喜欢他，还喜欢头脸，喜欢权柄，顶喜欢的就是自己的姓。唐束怀听了只好笑一笑，他的日子还长着呢，早晚会贪，会要不够，会变成一个眼睛不露馅的男人，不必由他反驳他，搅了兴致，便道：“假使我失了手，也给人挑断手筋脚筋，治伤的钱像无底洞，就不够了。”
陆适意道：“我会背你的，不用你在——不用你走一步。”他连哄人的话都不会说，唐束怀一听就猜到他原本要说不用你在地上爬，他甚至不说这都不会的，他说你废了我背你，不吉利，但却是真心的。
一条蛇在泥地里悄无声息地游，唐束怀随手甩出枚暗器，将它牢牢钉死在地上。我软弱了，他想，暗暗叹了口气，只望见陆适意一面，便漫无边际地回忆起许多以往的事情。
落雨观里突然静得出奇，连陈澜的话音都听不见了，似乎所有人一齐屏住了呼吸，浓墨
般的夜色中，只听岳绝峰惊呼道：“冯宗毅！是……”后面的话被一种沉重的嘶嘶声代替了，在这荒山野岭听着尤为诡异。嘶声未绝，就听见刀兵响动，锵然有声，自殿里打横飞出一个人来，重重摔在地上，定睛一看，不是岳绝峰是谁。他的喉管给人齐齐割断，脑袋全靠一点皮肉连着，落下来背朝上，头给石头卡着，发顶向天，人称“横绝五岳”的蜀中一代奇侠，电光火石间，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唐束怀往上看时，他那师弟伏在落雨观的屋瓦上，跟他点一点头，眨眼的工夫又隐进了如漆的夜幕里。靠一条好腿站着太累，唐束怀摸到一棵老树，怕给观里那几个老奸巨猾的发觉，调息都放得极缓，他身有残疾，坐卧不便，更是慎而又慎，不敢被这瘸腿拖累，以致前功尽弃，背后纵使抵着刀，像他这样的靠法，也扎不破皮的。
里头打得乱成一片，哗啦作响的，是陈涛鱼钩上缠的铁索；轻飘飘似风吹竹叶的，是冯贺昌的摘星剑，此人好使快剑，一剑快似一剑，故而剑声相连，簌簌作响，好似风吹竹叶；呜呜带风的最好认，定然是萧凡那把重约三十四斤的鬼头刀。陈澜跟那吐蕃僧多吉你来我往，穿花蝴蝶一般，多吉有意去分冯贺昌的心，嘴上好心肝亲妹妹叫个不停，若不是一时拿她不下，真会在冯贺昌面前给他送一顶绿帽子的。
师弟不在其中，岳绝峰死了，陈涛冯贺昌，萧凡陈澜，加一个多吉，陆适意又在何处？
唐束怀动也未动，背后却抵上个尖锐的物件，把他衣服也扎破了，点着皮肉冰冰凉凉，确是刀尖无疑，又有人在他耳边笑道：“好，好，我就知道是你。”
这笑声真比唐束怀背上的刀尖还要凉。
凉冰冰的刀尖从他右边肩胛骨上点下去，那人倒提着刀，手稳得像在裁嫩豆腐上的一张纸，只要豆腐不动，便保准连条线也不留。唐束怀下巴给他卡着，隔了一层皮子手套，只觉得他手上滑腻腻的，不知是雨是血，恍如个钳子把人定着，就是膝弯打颤，一时都跪不下去——唐束怀本来也跪不下去。
他现在畏寒得很，里头还要添件夹衣，那人“嗯”了一声，刀掷在他脚边，颤也未颤，直没进地里五六寸，空出一只手伸进唐束怀衣服里，五指张开，把他半边肩胛都包住了，一样滑腻腻的。唐束怀给激得牙关咬紧，只听那人轻声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局为重，你师弟宁肯眼睁睁看你死了，也不会回来救你吧。”他紧贴上来，手从腰上绕到胸前，头搁在唐束怀肩膀上，猛一看竟好似情人絮语、鬓边厮磨。
唐束怀才要开口，陆适意把他嘴巴一捂，衣服里的那只手摸到他胸口上，指头轻轻点着早已长实的一个牙印，“你怎么还留着？你又不是舍不得我？”他说着自嘲地笑一笑，却不让别人说话，鼻息扑在唐束怀眉梢上，烫得几乎像是一个轻飘飘的吻了。唐束怀眉梢上生着一颗细小的痣，面相上说这是损妻的，但跟他眼里的潮涌比照着看，倒仿佛定风波的暗礁一斑，浪到这头止住了，又倒回去，他所有的神气全在这一段，几年不见，也只像是江面上风急些，有细波。
两人一个不能说话，一个再没话说，静立着听落雨观里的人打斗。冯宗毅的尸体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吊在横梁上，殿里昏黑，横梁又极宽，谁也没刻意向上看过，方才岳绝峰惊呼出声，正是那尸体忽然从梁上落下来，正对着殿门，便如同死人复生、扑人索命一般。
岳绝峰只来得及说个“是”，到底是什么，谁也没听清楚。殿里统共只有这几个人，谁就容不下岳绝峰要说的这句话，对他痛下杀手呢？这人既然杀人遮掩，必是他杀的冯宗毅，忌惮一剑摘星和梨花娘子联手向他索命的，不是冯贺昌，不是陈澜，余下的三个人，谁跟冯宗毅结过深仇？
萧凡冷声道：“我敬三位前辈成名已久，声名远扬，想不到竟是出手偷袭的小人！我二弟为人谨慎，少有仇家，来日岳老爷子发问，三位谁又敢说无关？”
话未说完，便听见那吐蕃僧不怀好意地道：“你小子真会放屁，生怕震不塌这破道观吗？”萧凡年过四十，这吐蕃僧跟他差不多大，却大咧咧地叫他小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怒目金刚虽名头大些，也不够格摆这份谱的，立时变刀为横，照他胸口掠去。萧凡单手能使三十四斤的鬼头刀，瞧着已然像座铁塔，多吉更比他生得高壮，僧袍下摆绣满莲花，在这不见一点光的大殿里，那下摆竟隐隐泛着微薄的金芒，说是佛祖座下的金刚力士，也不为过。这人长得也有佛相，长耳厚垂，慈眉善目，说话动作却轻浮猥亵之极，凡心志稍弱之人，光看他模样行事，也要怕他三分。多吉嗤笑两声，撤开半步让了那刀势，待要再说，陈澜那梨花针仿若一团雨丝，直递到鼻子尖，他闪避不及，气运喉间，张口大喝，内息贯处如有实质，将那银针挡了一挡，一矮身避过了，随即纵上横梁，作势要将冯宗毅的尸体一掌击毁。
众人只见着一抹金边，晓得他是坐在梁上，又有点水声，心知他方才勉强凝息，受了内伤，不得已用这尸体要挟，是他靠尸体，而非尸体靠他，全停了手，冷冷地望着他下摆的那圈金莲，唯有陈澜心系独子，怕得要命，当即哀声求道：“你莫要动手，好商量，事事好商量！”
多吉满嘴是血，越要咽越咽不下去，半响才道：“是要商量！我来是为了神刀，大家都是为了神刀，岳绝峰死便死了，作甚为他打架？”
“一条人命，你倒说得轻巧！”
冯贺昌横了眼萧凡，殿里黑乎乎的，他横与不横，萧凡也权当是看不见——大家都是为了神刀，又摆武林名宿的架子吓唬谁？他将陈澜揽到身后，有意还剑入鞘，叫四下都听个清楚，清了清嗓子才道：“多吉兄弟，咱们有话好说。”
多吉道：“这才像话。咱们方才打起来，是因为岳绝峰那倒、倒霉蛋死了，大家怕起来，不知混了个什么鬼进来，那，那自然先下手为强，侯、后下手遭殃，一时情急，把和气打坏了，给别人看笑话。”说着嘿嘿一笑，向陈澜赔了不是，又道：“我看这姓萧的老小子顾、古怪得很，我们兄弟三个本来要好，怎么就由他挑拨了去？冯大哥的亲生儿子，心疼还来不及，会杀了岳绝峰遮掩？陈二哥跟妹——跟嫂子你又是什么梅什么马的师兄妹，他会去杀自己的外甥？再说我们三人一天没出过落雨观，谁也没走，萧凡说我们杀了岳绝峰……他奶奶的，黑漆麻乌，我说是他先杀冯贤侄，再杀好贤弟……”他重重哼了一声，“狗娘养的王八蛋。”
倒难为他一个吐蕃人说出这么一长串话来，虽然舌头绕不过弯，却足够叫人听懂，最后那句王八蛋更是骂得又响又亮，地道十足。

四、

泥地里那条蛇好像没死。它顺着唐束怀的靴面游上来，嘶嘶吐着蛇信，尾巴尖若有似无地扫动着，叫人情不自禁地头皮发紧，不晓得它要一口咬在哪里。陆适意嘴唇紧压在他耳廓上，贴得太近，已经分不清呵气是冷是烫，他用气音轻轻地对唐束怀说：“瘸了一条腿，在床上翻身都难吧？”
唐束怀心平气和地点一点头，穿鞋难，走路难，翻身还算好的。他想得开，瘸就是瘸，总不能跟健全的人一样方便，也不是听了人家一两句好话就能好的。而且这是从陆适意嘴里讲出来的，想看瘸子出丑有一千种法子，陆适意却只装出一副恶相，实在够得上体贴了。
唐束怀把他捂着自己的那只手掰开来。落雨观里突然爆出一声大喝，震得树上止不住地往下滴水，一滴水打在他眼皮子上，顺着眼睫落下去，落到陆适意的手上，给他几下甩掉了。
唐束怀道：“你看起来还不错。”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好像在跟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交代事情，过去他不常用这种声音跟陆适意说话，唐束怀心思活络，他要是想，是能让人很高兴的。陆适意捏着他的下巴扳过来，唐束怀又道：“你看起来还不错。”眼睛里有点真假难辨的笑意，被水波卷着漂远了。
“……好说……”
“……”
“……岳绝峰那倒、倒霉蛋死了……陈二哥跟妹——跟嫂子你又是什么梅什么马的师兄妹……”
观里的打斗停了，陆适意听了那几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已了解个七七八八，再看唐束怀的脸色，更知晓他现下最挂心的是什么，有意笑道：“我猜着了，你怕他们打不起来。”说着凑上前去，仅仅在这人的眼睛里看到一张失落的脸，心里莫名生出一捧火来，不好发作，只得重重捏一捏他的下巴，叫他吃痛，也尝尝这不好过的滋味。
唐束怀听见他满怀快意地道：“这三个人，谁也打不过我，可他们联起手来，我就只能闷头吃亏。你师弟跟我差不多大，他是打得过，还是打不过？”
“你还记得我师弟多大。”
“自然。心黑的人，都要提防。”他那只手在唐束怀胸口捂热了，皮子是沾水的，竟好似长在一处，手底下压着的一颗黑心，闻言也不由得跳快了几分。
“做坏事心慌？怕给冯宗毅偿命？”他笑起来，“你怎么会变成个瘸子？我跟你在一起四年，我都想不到你会变成个死瘸子。”
“当日我看见老朱——”
陆适意截口道：“提个死人做什么，晦气得很。”
“是你先提的‘死’——”
“我爱说便说了，也要你管？”
他真不讲理得很，依仗自己年轻几岁，便由着性子胡搅蛮缠。唐束怀软肋给他捏在手里，只好笑一笑，和和气气地道：“你要怎么谈？雪鹿只有一把，你想要便拿去，我是怕死的，绝不敢给人知道是我杀的冯宗毅。”
两人挨得极近，话音又都极低，观里点了灯，正为岳绝峰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察觉罪魁祸首正站在外头的林子里听墙角。陆适意道：“不如你求我？兴许我瞧着心软了，念起你的好来，抬手放你这次。”
林间涛声阵阵，他面上半分笑意也无，居然像是当真的。
唐束怀顿也未顿，即刻道：“我求你。”
“你就这样求？求人便是这样求的？”
唐束怀面不改色：“我倒想在床上求，可惜上不去。”
陆适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是，你说得很是。瘸子只会在地上爬。”
晚上人显老。陈澜静静地望着冯贺昌，他穿着一身暗色的粗布衣裤，两鬓夹杂着星星白发，看起来既不神气，也不潇洒，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乡绅，站在成都街上，半个时辰能遇到大把。
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无名无分，川蜀群雄谁不知道一剑摘星同梨花娘子有段佳话，谁又不知道她连冯家的大门都没有进过。陈澜原想，我跟他好歹养了一个儿子，儿子像我，也很像他，谁都说这孩子跟冯贺昌年轻时一个脾气、一个秉性，他像抓着土的树根，抓着夫妻间的一点情分。
现下连这点情分也淡了。
冯贺昌叫她以大局为重，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赶在唐门之前，寻着落雨观里那把神刀，若等唐门的人来了，一个二个，全都吃不了兜着走，再有两个儿子也不够死的。他这话原本没错，他跟陈澜说话的口气也温和得很，几乎是低声下气在求她了，要知道当着这些人的面，并不是在自己家里，他肯这样说话，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他觉得陈澜应该识趣，不要再不管不顾地跟萧凡纠缠冯宗毅的事。陈澜确实识趣，她凄凄地点一点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冯贺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宗儿像我，他暗想，比我那两个儿子更像我，但我还有两个儿子，我的儿子不能全死。
陈澜却想，什么叫“再有两个儿子也不够死的”？冯贺昌家里那两个不成器的绣花枕头，又有哪点比得上宗儿？唐门总归是向着我的，宗儿死了，宗儿的东西也不能便宜别人。
多吉大咧咧地坐在香案上，一脚踏着案边，一脚无所谓地来回晃着。“老哥，”他看一眼吊在梁上的尸体，嬉皮笑脸地对冯贺昌说，“贤侄长得还真像你。”
冯贺昌道：“废话少说。这观里热得人浑身冒汗，哪像是有雪鹿的样子？”
“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陈二哥吗？”
陈涛头皮发青，面色更青，不阴不阳地道：“冯家的船从我水上走了二十四年，你去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他三人之间早有龃龉，岳绝峰被杀，冯宗毅的尸体又给人吊在梁上，人心惶惶，不免看谁都觉得是鬼，莫说他三人不是兄弟，就是夫妻，怕心里也隔了一层。正自剑拔弩张之际，却听见萧凡嘶声道：“这……这观里有鬼！”他声音本来浑厚，说到一半，陡然哑了嗓子，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冯宗毅的尸体动也不动地吊在那里，披发垂头，并无异样，不知这姓萧的发什么疯。多吉先前同他别过一遭，当即骂道：“放什么屁，哪来的鬼！就是有鬼，你佛爷坐在这里，来一个度一个，来两个度一双，要来个女鬼，佛爷还要快活了再送她走！”
陈澜更以为冯宗毅栽在萧凡手里，她爱这儿子爱得要命，本来就没有好脸对他，忍得一时，哪忍得萧凡对着她的好宗儿左一个鬼右一个鬼，也道：“有也是向你索命的，你自己做的好事，拖着你死了也好！”
萧凡却像中了邪，呆立在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指着冯宗毅的尸体道：“他、他是中毒死的，脸、脸原是漆黑的……”
中毒死的？川蜀境内，若说下毒，哪个厉害得过唐门？
陈澜抢上前去，冯宗毅脸上雪白干净，只颌上有些青青的胡茬，如何也不像是被毒死的；再者唐门那管事弟子亲口对她应承下的，唐门向着她，向着宗儿，怎么会平白无故把宗儿毒死了？
冯贺昌冷哼一声：“中毒死的？你怎么不说是唐门杀的？”
“确实……就是唐门的手笔……”萧凡两眼发直，退到墙根站住了，把这殿里其余四人一一看过，哪个也不像蒙着假皮，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这事还要从头说起……”他抚着刀刃，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才低低地道：“今天一早，还没下雨的时候，川蜀群雄浩浩荡荡地来了，却都聚在山下的茶棚听一个麻子吹牛……他说的本来没错，谁都忌惮唐门，可那是在唐门面前，唐门的人没到，我们也要夹着尾巴做狗？大家伙咽不下这口气，忘了谁起的头，渐渐说得放肆了……冯、冯公子说话伤了唐门的脸面，便被毒死了。我那时看得分明，他是直直倒下去的，脸上漆黑如墨，怎的这会……”
怎的这会竟像是没死。
陈澜尖声道：“宗儿死在茶棚里？你们谁管的他，他又怎么上的山？”
萧凡道：“他面色漆黑，沾手毙命，谁不要命了去管他？”他心里暗自冷笑，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冯宗毅是什么皇孙贵胄，死就死了，还有人愿意当他的便宜老子去管他？
他话没说完，陈澜已经飞身而上，将冯宗毅的尸体解下，风托树叶一样轻轻托到墙边。
冯贺昌不禁咬牙道：“你疯了！”
陈澜并不答话。她看起来真像疯了，有毒没毒，都要跟儿子永不分离。尸体上水淋淋的，把她的白衣也沾湿了，她轻柔地抚摸着冯宗毅的鬓发，脸上却什么神情也没有，火光跃动，映得她脸上时明时暗，猛然看去，恍如殿里的老君像，泥塑木胎，半点人气也无。
陈涛也不说话。有一个瞬息，他觉得师妹还是那个师妹，没有跟了冯贺昌，也没有什么二十四年，她背对着他坐在船头上，三峡水急，她偏过头对他盈盈一笑，那是春江水都比不过的好。
可惜江水不回头，人也不回头，从今往后，再没有那样好的笑，那样柔的江水，再没有会坐在他船头的师妹了。
陈澜抱着冯宗毅，柔柔地唱道：“桃核堪杏，中有别仁……合桃堪恨，原有别人……”这原是蜀地的货郎唱来卖吃食的歌子，叫卖一种点心，式样别致，在挖空的桃核中填上炒熟的杏仁。因为蜀地有些地方把“杏”也说成“恨”，桃核填着杏仁，又是别有“仁”，货郎唱这个歌来调笑姑娘家的。这歌原本轻快得很，经陈澜嘴里唱出来，显得缥缥缈缈的，她又似笑非笑、神情温柔地抱着个死人，直看得人背上发毛。
冯贺昌更是脸色大变。他先有家室，又同陈澜生了个儿子，这支歌是他上青城山那小院里找陈澜时，特意学来唱的。旁人虽不晓得这是他二人私下打趣的酸歌，心里有别人，那是一听便知道在说他，实在叫人面上无光。他不怕陈澜，陈澜也不怕他，梨花娘子这名号全仗她一手梨花针，并不是跟了谁得来的。冯贺昌又想，陈澜素来泼辣，往日亦是顺着她的性子，何以她今日见了宗儿的尸体，居然听得进劝，卖自己一个泼天的面子，不跟萧凡纠缠了？陈澜使的是梨花针，蜀中唐门，用的是暴雨梨花针，难道她背后站着唐门，我舍得宗儿，她也舍得？她没过门，算不得冯家的人，唐门若扶她上来，我这一家子不是吵得要翻天了？如此她既解了气，又掌了权，她有什么不肯的？
夫妻间你防我我防你，早已生隙，离心也是自然了。
这几个都是川人，听惯这歌的，各自默然不语，唯有多吉哈哈笑道：“嫂子，你这歌勾人得很，莫不是唱给我听的？”换作平日，冯贺昌早把他舌头割了，然而他此刻内心焦灼，反反复复全是唐门和陈澜的事，听见了，却罢了。陈涛看了他一眼，转头向多吉冷冷地道：“小心你的嘴。”
陈澜忽然道：“你说宗儿沾手毙命，我可抱了许久了，怎的没痛没痒，安然无事？宗儿肩上骨头都碎了，我看却像有人用刀背斩的，劲力透骨，不留伤口。既然大家都在场，你找个人替你作证，叫他也说宗儿是唐门杀的，我就信了。”
萧凡闻言，久久不语：在场的人全给他杀了，岳绝峰已死，他又到哪里找个人来给他作证？
只听门外有个年轻男人笑道：“萧大侠一定把肠子都悔青了，先前留着岳绝峰一条命，怕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正是那个明教弟子。

五、

他还真会挑时候。这明教弟子第一次出现，是在山下的茶棚，冯宗毅死了，众人心惊不已，他却说宁可杀错不可留祸，勾得萧凡起了杀心；他第二次出现，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势，又给他几句话打破局面；第三次出现，这个节骨眼上，他是帮着谁的？听他话里的意思，杀了岳绝峰的人，竟是萧凡？
陆适意出了声，却不进来，拿刀尖拨了拨岳绝峰那颗头，啧了两声：“瞧这伤势，须得是背重刃宽的阔刀，使刀的人臂力不强，如何一刀斩到颈子皮？”夜里他还掩着兜帽，看人只把下巴抬一抬，像是在看什么物件。岳绝峰连着头的那点皮肉给他刀尖一碰就划开了，脑袋没了拉扯，歪下来滚了几滚，碰到殿前的石阶停下来，一双眼睛充了血，睁得浑圆，瞧着十分狰狞。陆适意提了他的头，走进来放在香案上，冲着众人凉凉一笑。
“冯宗毅死时，我在茶棚里不在？”他问萧凡。
萧凡看了那颗头，已然十分的不自在，也不知这人横插一脚所求为何，只得硬着头皮道：“你在。”
“我坐在茶棚里，见冯公子跟萧大侠起了争执，萧大侠一时失手，刀背斩在他肩上，竟将心脉都震伤了。”陆适意道，眼睛在陈澜脸上顿了顿，“若有半句虚言，我便做萧大侠的刀下鬼。”
多吉也道：“不错，不错，这就说得通了。这姓萧的老小子见了冯贤侄，生怕岳绝峰做贼心虚，把他的好事说穿了，索性一什么二什么的，趁乱把自己的贤弟也杀了！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得用猴屁股做脸！”
“胡言乱语，你……你……”
萧凡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挣出来了，显是咬牙切齿，恨得不行，连着两个“你”，却磕磕绊绊，“你”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确实杀了岳绝峰，夺刀的人，他每一个都要杀，冯宗毅却绝不是他杀的。然而照他们的话说，杀了岳绝峰，就是杀了冯宗毅，杀了冯宗毅——他已经说不清楚了。
死无对证，这可真真叫作死无对证。
陈涛缓缓地道：“如此说来，你杀了宗儿，怕我们几个老家伙向你索命，便串通了岳绝峰遮掩这事……看不出来萧三爷使几十斤的鬼头刀，心思倒是细致入微。你怕岳绝峰说破了，心一横先下手把他杀了，从此这事便天知地知你知，绝无差错了，只是我师妹爱子心切，逼问得紧，你就狗急跳墙，嫁祸给唐门。”
“一派胡言！你……你们串通好了……都是为了刀，为了刀害我！你……你……”他指着陆适意，陆适意向他一抬下巴笑了笑，手放在岳绝峰那颗头上，意味深长地道：“岳大侠，你可解恨没有？”
多吉接口道：“刀！都是为了刀！老子在这道观坐了一天，除了木——咳……老哥，你真不大地道！”却是冯贺昌不声不响暴起一剑，将萧凡抹脖子杀了，颈血溅了多吉一身一脸，萧凡手仍握着刀柄，正要去杀那明教弟子，脖子断了，人还站着，走出几步才倒下去。多吉呛了一口血，待要将冯贺昌大大抱怨一通，目光扫过地上的萧凡，不由自主地看呆了。
不光是他，冯贺昌，陈涛，包括陆适意，每一个人的眼睛都黏在了地上，萧凡淌了一大摊血，兀自冒着热气，那地上浸了血，渐渐浮出来一个“鞘”字。
唯有陈澜看也不看，轻轻地、像摇晃婴儿那样晃着冯宗毅：“宗儿……宗儿……”
“刀鞘！一定是刀鞘！”
“这个字难道非要见了血才出来？邪性得很……”
“鞘是藏刀的，这‘鞘’字快跟萧凡差不多大，没头没尾的，刀在哪里？”
冯贺昌一把把萧凡提起来，抖着往字上泼水一样泼血，字上头有凹槽似的，血只往笔画里聚，旁的地方颜色都暗了，唯有那笔画里的血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艳，字迹粗犷，隐隐透着几分不平之意。不同于那几个粗豪之辈，冯家也算是大户人家，冯贺昌自己就写得一手好字，他离得最近，情不自禁地揣摩起那个“鞘”字的用笔来。
若说鞘是用来藏刀的，这个字又写得太狂了些，根本收不住刀意；若说不是藏刀，狂却也没狂到底，像一股劲硬憋回去，临到头，万丈豪情只剩下意冷心灰。
走江湖的人，说不想扬名是假的，说不做人上人也是假的，有名头的人太多了，单蜀地就有这么多，什么横绝五岳，什么三峡水鬼，什么一剑摘星……冯贺昌心想，一剑摘星响了二十多年，出了蜀地还不够亮，再过几年人作了古，摘星剑……他突然大笑起来，出了蜀地，谁听过摘星剑？他回顾起自己的前半辈子，充斥的不过是小打小闹，小情小爱，他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但人除非无计可施，谁会甘心认命？
他脸上神色变换，时喜时悲，比陈澜还像发疯，然而旁人一个个全是这般痴态，仿佛那血字里藏着什么滔天的富贵，少看一眼都给别人割了肉去。
陆适意眼前寒光闪过，冯贺昌丢下萧凡持剑在手，一边端详地上的血字，一边在萧凡的尸体上划来划去。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划了百十下，又将萧凡踢到一边，趴到地上用手一寸寸去摸字的笔划。奇怪的是那些血跟他的手像油隔着水，怎么也沾不到他手上。陆适意待要走近细看，陈涛却无声无息地先动了手，铁索在冯贺昌脖子上缠了两缠，手上使力，毫不迟疑地把他勒死了。
陆适意张了张嘴，嗓子里活像被人塞了纱布，竟然半个音都发不出来。陈涛勒死了冯贺昌，陈澜却只对着他笑，笑里俱是崇敬和欣慰，好似死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自己的仇人。
“师哥。”她说，仍然柔柔地笑着，她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好看，笑起来更足以让人忘记她的年龄。
陆适意只觉得这笑容有些古怪。他说不出话来，正好当一个不讨嫌的哑巴，免得打扰他们师兄妹互诉衷情。
“师哥，”陈澜又说，“师哥，我们二十多年不见了。”
她真要把陈涛的心都喊碎了。
陈涛不看她，细细地看着倒下去的冯贺昌——他的死相真很惨，裤子都给尿湿了，任谁也想不到早年风流倜傥的一剑摘星会是这样的死法。陈涛听了个够，又看了个够，半晌才道：“是，我们二十多年不见了。你……你真一点都没有变。”
他们俩就像没看见陆适意这个大活人，絮絮叨叨说起几十年前在江上顺流飘荡讨生活的趣事来，而且愈说兴致愈高，愈说情意愈浓，半空里噼里啪啦，像有干柴在烧。两人越靠越近，陈澜的头快挨到师哥肩上，陈涛的手快搂到师妹腰上，正是柔情蜜意的一瞬，却陡然现了杀机，一个劈面吐出把牛毛细针，一个手上鱼钩直往对方腰眼里送，顷刻之间，同归于尽，死前还互相扼着脖子。
着实蹊跷。
陆适意抹了一把脸，看见唐束怀拄着一把血红的长刀从外面走进来，拖着腿，拿什么好刀都少点气势。他脸上要笑不笑的，不像失落，也不像高兴，心平气和地把刀横过来给他：“归你了。”
陆适意不接。他抓着唐束怀拿刀的那只手，这刀分量不轻，他手上是绷着劲的，很稳，跟他以前端弩的时候一样稳。
陆适意道：“能好吗？”问的是他的瘸腿。
唐束怀脸上的笑还没收，一样心平气和地答道：“这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也许能好，也许好不了。”
“好不了怎么办？”
“拖累，你说该怎么办？”
陆适意没头没尾地又问：“你后悔吗？”
唐束怀听了轻轻地笑起来，他眼里像有了一点刀光，利得很，比他手上的刀要利，几乎快把陆适意的心口划开，然而笑着笑着，脸却慢慢扭曲了，变成了长耳厚垂、慈眉善目的和尚，陆适意渐渐抓不住他的手，这和尚举起刀，当头向他劈来。
“闭眼。”
陆适意眉梢一辣，一个人拽着他的领子，把他带得低下头，伸手在挤他眉骨上一个小口子的污血。唐束怀拇指横着盖在他眼皮上，手是湿的，指腹倒很热，挡着以防药粉落到他眼睛里，陆适意虽没弄清状况，但两人早已分道扬镳，给他这样拽着领子说话，好像他在唐束怀面前还是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嘴上不肯示弱，便道：“你倒装起好人了，不过——”
他说不下去了，唐束怀凑上来，去吮他眉梢的污血，唇舌的触感都太清晰，陆适意喉结滚了滚，硬是忍住了，等他吐了污血上药，才凉凉地道：“不过是什么化血镖、梅花针、孔雀翎……一点小伤，不碍事。”
唐束怀道：“年轻人皮相要紧，还是谨慎点好。”还把他左边眼皮盖着，陆适意转着一只眼睛，瞄见他身后的多吉，仰面躺在地上，眉心间一个血洞，后脑枕在血泊里，却是被人把脑袋打穿了。
陆适意道：“又不是姑娘家家要嫁人，我都不在乎，你挂心什么？”他是有意要唱反调的，唐束怀并不理他，等他伤口上的药粉凝实了，便靠在一旁的香案上，好让自己那条伤腿歇歇劲。陆适意瞥见他身后还躺着两个人，冯贺昌和陈澜，却是两个死在一起的，不禁奇道：“她和……”
她难道不是和陈涛死在一处的？
唐束怀拿脚尖点点地上那个血字，血的颜色已经黯了，像被煮沸过一遭，显得浓浓稠稠的，字也缩了一半，不似先前的张扬狂放，然而劲力犹在，倒透露出一种怨愤难平的不甘来。
“鞘……”他若有所思地笑起来，“我向多吉许诺，事成之后，落雨观里的宝刀便归他所有，他们胃口大了，不好管了，其实我哪里知道落雨观里有刀没刀？这事情原本传得不广，观里的道士接连死了，附近的采药人都说落雨观周遭煞气太盛，兴许藏着什么凶兵……”他顿了顿，手指跟着那个字，在香案上蘸了灰写了两笔，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别过眼睛，继续道：“佛靠金装，人要衣装，没头没尾又名声不响，谁会风尘仆仆跑来落雨观夺刀，谁又肯跟兄弟朋友撕破脸皮，好做这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独一份呢？要叫别人愿意为它不要脸，为它杀人，这把刀必定很好，而且只有一把，它还要有名，谁得了刀，谁就能名声大振，我想来想去，只有雪鹿最好最响，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得不到。”
陆适意道：“落雨观里没有刀，是你设局引他们自相残杀？”
“他们今日会为没到手的神刀自相残杀，来日为名为利，一样会杀，这不是我引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你叫人放了风去，说神刀雪鹿，就藏在落雨观，昆仑派常年不问世事，即便它有心要问，你把这事兜在川蜀，人人听了摩拳擦掌，谁会写信去问贵派的神刀可否争抢？写了的便是真傻子，却不会送了命。”
唐束怀道：“不爱沾利，自然不争不抢。”
“再接着就是做一出大戏。”陆适意讥讽一笑，讽是讽了，只是捂着一只眼，平添几分酸气，“我竟差点信了，什么唐门不来不敢夺刀，唐门根本无心夺刀，拖得一时是一时，让他们自己斗死了最好。这些人怕被别人杀，我说的话，又正好合你的意，我是不是讨喜得很？”
“是，你素来如此。”
“你是不是熨帖得很、快活得很？”
唐束怀拍了拍自己那条坏腿，低声道：“我这是熨帖快活的样子？想来也太容易了些。”
“有刀没刀全凭你一张嘴，你这条腿是好是坏，还不是随你说去？倘若真是坏了一条腿，两条腿的人多得是，唐门非得用一个站不住走不动的死瘸子？”他不是有意要说站不住走不动来折辱他，只是话没说完，望见唐束怀那跟自己一般年纪的师弟站在殿外，两人分开四年，这对师兄弟还如胶似漆地绑在一起，心头吃味，又凉凉一笑，“好得很，你们两个人一道，他替你做事，你坐着谋划，真是默契无间，天衣无缝。”
唐束怀听了只是笑，笑过一阵才像是关起门来商量事，不急不慢地道：“你除了‘很’就是‘很’，凶神恶煞的，狠给谁看？”
陆适意道：“你除了笑就是笑，你是个瘸子，这很好笑？”
他师弟在外头重重咳一声，不进来，也不看他们俩，仿佛天上有好云彩和好月亮，能叫他忘了脚边的尸体和满鼻子血气。
一时无话，唐束怀慢吞吞走到多吉旁边，不咸不淡地道：“不说这些了。你方才看见什么？是不是这番僧举着一把刀？”

六、

他那副水火不进油盐不吃的样子看了就叫人生气，好像这条腿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瘸了就瘸了，不耽误他去市集上喝茶。
陆适意没好气地道：“没有。我看见你好手好脚端着一把刀来送我。”
“没有别的了？”
“没有。”
“奇怪……”唐束怀道，“我一看见这个血字，便觉得热血灌顶，宝刀在手，天底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没有我杀不了的人。正自春风得意，我——”他忽然转向陆适意：“你猜我怎么了？”
“猜不到。”
口气硬邦邦的，活像唐束怀欠了他几万两，唐束怀挑了挑眉毛，愈发显得眉梢那颗痣搅波弄潮。
所以陆适意不看他。
唐束怀笑道：“正自春风得意，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瘸子，杀人夺刀、扬名立万，一切都变得没滋没味了，甚至一辈子费尽心机去争去抢，到头全落了一场空。生来便是奔着死去的，倒不如现在就死了，我想着想着，手里横空现出一把约有四尺的血红长刀，生怕我不去死，但我嘛，我也只是想想，世上没有后悔药卖，我这人没别的好，就好在从不后悔。”
陆适意道：“我听懂了，你不后悔。”他眉骨的伤被唇舌封了一阵，这当口才后知后觉地作起痛来，烧得眼皮子火辣辣一片，却令人从这烧灼的痛意中觉出种别样的快慰来，他顿了一顿说，“我也不后悔。”
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世上又哪有人会停在一个地方不走的？除非他死了。
“我不后悔，这刀便杀不了我。”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适意，“彼时你心中所想，当真半点后悔也无？”
陆适意嗓子发涩，仿佛幻境里跟他对答的，就是真的唐束怀，“我心中所想，半点……也无。”两个人过不到一起，确实没什么好好后悔的，他那时只是想，假若我在，他的腿也许不会瘸。唐束怀坏得很，他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只在已成往事的情情爱爱里来回打转，自己却早乘着一叶舟走远了。
唐束怀道：“这血字有些邪性，一望即生魔障，摄人心神，扰人心智。但它既然是个‘鞘’字，或许落雨观里真有凶兵，至于是刀鞘是剑鞘——”
“是刀鞘。我也看见一把约有四尺的血红长刀。”
“有便是有，无便是无，何必在地上写个‘鞘’字。”
陆适意道：“你觉不觉得观里热得厉害？”
他那衣服背后给陆适意划开了，出手杀了多吉，又是先进来看别人的擦伤，经陆适意说起，才发现这观里着实热得过分，热得像烧着地龙，片刻功夫，竟把唐束怀湿得拧水的袍角都蒸干了。
陆适意走到那血字跟前，血快给蒸干了，字迹隐没大半，他脱下一只手套，横刀在自己小臂上比划。他的刀没有鞘，说比划，便是刀刃悬在皮肉上来回地考量，火光投在刃上，闪闪烁烁，晃人眼睛，唐束怀便道：“这刀客未免太过古怪……”话说半句停在那里，竟说不出是如何古怪：字要饮血，就给它饮血，这是一眼看得出的，清清楚楚，坦坦荡荡，用不着他开口提醒。
陆适意斜着往臂上抹了一道，头也不抬地对他说：“刀客么，原也不用往深了想。”声音很低，仿佛也是对自己说。这刀的主人做的是明事，他写了一个鞘，里面只藏了一把刀，爱是一个字，恨是一个字，情、仇都是一个字，里面却藏着一堆的事，不能放放血就了结了。这四个字像江湖，但比江湖还大，大得多，傻子和聪明人一样在里头痴缠，兴许许多事想得不深，没有痴，更没有缠，人就活得舒服多了。
口子不深，避开了主脉，放出来不到二两血。陆适意按着伤口，垂头去看那饮了血的‘鞘’字，这字上第一次见他的血，而且是活人的热血，果真凶光复盛。陆适意道：“假如是你，看了这血字被摄去心神，你会怎么样？”
“我不为刀，被这血字摄神一次，一定转头就走。我若夺刀，一定让这字饱饮鲜血，进进出出，待我参透刀在何处，方能罢手。”
“进进出出，你不怕死？”
“富贵险中求，怕死谁混江湖？”
“瘸子也混江湖？”
唐束怀道：“我要不是瘸子，我也愿意夺刀的。”
“你又不使刀，夺刀做什么？”
“我送给你？”
他师弟又在外头重重地咳了一声。
陆适意知道唐束怀脸上什么神情，想也是似笑非笑的，他不觉得哪里好笑，顿了顿才说：“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总说假话。”
“你也不傻，这刀既然不是雪鹿，何必以身犯险，由它一而再再而三迷了心智？”
陆适意只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那个血字。“那是聪明人的做法，”他说，声音里竟有种嘲弄的快意，“你看这个字，刀鞘的鞘。”
唐束怀道：“我认得。”
陆适意把刀尖点在字中间，从头到尾划出一条直直的缝，接着挑开一角，那砖石底下居然不是泥地，反露出片泛黄的白布。那砖石一裂，就像吃不住劲，不要他多碰，酥了的糕饼一样簌簌往下落粉灰。陆适意拨出那个白布包来，是个长长的物件，经风一吹，白布雪似的碎碎落下，现出一把颜色暗红的刀。
“刀鞘的鞘，本来就是藏刀的。”
这刀甫一出现，便仿佛包着看不见的火，唐束怀见陆适意把刀拿到手里，眉头紧锁，晚风里传来股皮肉焦香，却是把他的手都灼伤了。
陆适意倒不在乎，触手“嗯”了一声，转着去看刀柄，刀的护手上有一块被抹去的痕迹，半指多长，估计原本刻着名字，给人用指力抹平了，重在上头写了个“无”。
名字叫无，那就是无名，就算有名字，这刀不是雪鹿，叫人千里迢迢扑一个空，也跟无名差不多。人是这样，有新欢就忘了旧爱，有珠玉在前，就不要瓦砾在后。人如此，刀亦如此，比不上雪鹿，不配再有名字。
唐束怀眼睛好使，心思更活，见这作派，心里头飞快闪过一个人物，也亏他记性好，能记得这些前朝旧事。他想了一想，觉得这把刀意思不好，煞气太盛，埋在落雨观里，心志不坚之人受它影响，燥热入体，不甘满腹，难怪把这道观荒废了。这无名刀通体暗红，极不起眼，兵中带煞已是不祥，它又无名，比不得霸刀山庄出来的好刀，人刀俱无名，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这刀……兆头不大好。”
陆适意道：“是不大好。”
却没有丢的意思，正蘸了手臂上的血去擦刀，刀身一点锈迹没有，只是灰扑扑的，擦多少遍都一样。血一沾到刀上，就像水渗进棉絮里，眨眼的功夫就给吸走了，唐束怀看他摆弄半天，一发不喜欢这把刀，问道：“拿着不烫手？”
陆适意不理他，扯下袖子包好了刀，走出殿门又停下，整张脸都没在兜帽的阴影里，手套虽然重戴上了，里头伤口包着，拖出一小截布头，瞧着有些狼狈，唯有眼睛亮得吓人。他把刀背在背上，一长二短，两个刀尖明晃晃，一把刀柄暗沉沉，他又生得高大，便像个不好惹的横人，他盯着唐束怀看了一会，说：“你也不大好。”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唐束怀那碍眼的师弟终于晓得识趣，不作声地走了，落雨观里剩下两个活人，却不知谁会笑到最后。
唐束怀连忙说：“我也下山。”
“我背着刀。”
“不用你背。”他既然爱听跌软的话，唐束怀能说上一路不带重，他舔舔嘴唇又说：“我只是走得慢，荒郊野岭，你要等等我。”唐束怀心里清楚，他耳朵根软着呢，瞧他的耳环就知道，用金链子编进头发里，谁抓着他的小辫子，他就耳顺，心欢，没有脾气。
陆适意道：“我以为你不怕。”
“我瘸了，什么都会怕一点的。”
“你瘸了才肯靠我。”
唐束怀意味深长地笑一笑：“我靠你的时候多着呢。”
“你是肯服软的人吗？”
他慢吞吞地跟上去，下台阶靠挪，陆适意就站在底下，动也不动地拿眼睛帮他上上下下。下过一场雨，青石板上打滑，唐束怀还不想为他一个人再搭上条好腿，挪得又慢，姿势又丑。好容易下到最后一级，陆适意一手捏着他的膀子，年轻人真是最不缺力气，一把就把他稳住了。
唐束怀道：“我看冯贺昌他们夫妻两个反目成仇、尔虞我诈，临到头，你打伤我，我打伤你，死字逃不过，才把事情说开。夫妻间有什么事说不通的，只不过情分淡了，相看生厌，不想说。我是不肯后悔的，不肯后悔，就肯服软了。”
好像他的手干净得很，从没挑拨人家夫妻生隙。
他师弟不在，陆适意好讲话许多，给他搔着痒处，居然笑起来：“损妻的人，也跟我谈做夫妻？”
唐束怀抓着他的胳膊叹气。“你不知道我的苦处，”他说，“你想，我是个瘸子，我喜欢你，怎么能做你的累赘？”
陆适意笑得更大声：“你嘴里有没有真话？”
还要下山，这热乎稳当的拐杖不能丢，唐束怀快给他架着走，比自己蹭不晓得舒坦多少，当即接口道：“自然是真的，我已经损妻，不能再损夫。”
陆适意不说话，脚下踩的都是稀泥，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怕要再下场雨才能冲掉。天色仍是黑的，无星无月，万籁俱寂，却好像稍一低头就能看见唐束怀那张脸，看见他眉梢的痣和满是算计的眼睛。
他忽然不敢低头。
唐束怀道：“我布了两颗棋，假意向陈涛许一个姓唐的姑娘做婆娘，假若陈澜真杀了冯贺昌，陈涛也会再杀师妹。他居然下不去手。陈涛的本事好过多吉，他不迟疑，绝不会让那番僧活到最后。人若是念旧情……”他又叹一口气，伸手去摸陆适意的唇角，手是湿的，指腹倒很热，像一个滚烫的吻，“人若是念旧情，就全身都是弱点。”
陆适意浑身发麻，一个指头也抬不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唐束怀把那把无名刀解下来，背到自己身上。那刀本来斥主烫手，给他用极寒的内息压住了，且左右两把刀一阴一阳，日月轮回，它奈何不得，到了唐束怀手上，却好像认准这是个野心勃勃之人，出头扬名，指日可待，竟嗡嗡震颤，凶光大盛。
唐束怀暗自好笑，这刀真是瞎的，遇见个瘸子，也指望自己能江湖扬名。他站在陆适意下首，从怀里摸出自己冷冰冰的独当一面，贴在他胸膛鲜红的圣火纹上捂了一会，闭一闭眼戴在脸上。
“我有我的苦处，”他说，又变成那个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唐束怀了，“但我一定还给你。我说送给你，这是真的。”
他的舌头没有麻，眼皮子也没有，陆适意闭上眼，一句话也不说。
唐束怀低低叹了口气。
这个人嘴里没有真话，他什么都是假的，陆适意想。
唐束怀渐渐走远了。没有回头。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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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唐束怀和他的周边，是陆适意不配有姓名吗】</dc:subject>
		
		<dc:date>2025-08-22T23:01:26+09:00</dc: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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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六】茫茫</title>

		<description>茫茫

有灯，昏灯。
有帐，而且是红罗…</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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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茫茫

有灯，昏灯。
有帐，而且是红罗帐。
这灯原来太亮，罩一层灯纱登时朦胧，透出去柔柔的一圈光晕；这罗帐原来颜色明艳，帐上绣有繁复的金石榴花，但深一块浅一块染着酒污，唯有昏灯才合衬。
房里进了人、经了风，点点滴滴的雨丝叫人醒了神，帐里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手背别着帘幕，稍稍透出条缝，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那手的主人笑了一笑，懒洋洋地道：“师兄，你找我？”
他听起来年纪很轻，约莫二十三、四，他叫作师兄的那个人听起来也不比他大，然而脾气坏得多，受了一句师兄，仍然不大痛快，只从鼻子里出点气，算是打发他。
罗帐里的男人又道：“怎么，你怕？”说着慢吞吞地掀开帘子。那是个长手长脚的男人，上身赤裸，两腿交叠，大咧咧地撑着头躺在床上，露出一张嘴唇削薄、眼尾上挑的脸，合着他脸上要笑不笑的神情，显得十分古怪。
“你怕看到什么不好看的？”
他那师兄坐在灯下，居然跟他长得一模一样，也是嘴唇削薄、眼尾上挑，两相对比，仿佛一真一假，他的脸是假的，是照着他师兄的脸做的。
果然罗帐里劲风掠过，亏得那人及时将脸一偏，面门避过了，左边面上现出条一指多长的口子，直把他眼角也划开了，却一滴血也没流，好似划开了一张豆腐皮。
还真的是张假脸。
“你怕我顶着你的脸招摇撞骗？”他忍着笑说，食指在案几上放的酒杯里蘸湿了，抹进自己假脸的口子里，然后提着边角揭开来，一直等揭下了整张假面皮，空的出手躲闪，才道：“放眼这长安城，除了我，有谁是你唐介青眼相待的？”
唐介便给他瞧一瞧白眼，丝毫不为这马屁所动：“今日是四月初八，我在胡月楼请你吃饭。”
“是，今日是四月初八，你在胡月楼请我吃饭，要十八年的酒，十八两的鱼。”
“可你没有来。”
“可我——我没有来？”
唐介道：“你顶着我的脸在这里睡觉。”
“请客吃饭，主随客便。你不等我。”
“我请了客，喝了酒，吃了鱼，用不着等你。”他的眉毛生得英气，斜飞入鬓，因此虽然是勾眼尾，光映到他眼里倒像是剑光，神气有了，但却是凛然的神气，看人的时候睫羽盖着眼睛，只拿余光扫一扫，不仅不够尊重，而且慢怠得过分。
他的脸旁人用不了，压得住这双眼的，唯有骨子里的傲；他也用不了旁人的脸，旁人的脸，兜不住他骨子里的傲。
唐白羽奇道：“你请了别人，你居然有人可请？你肯跟他分胡月楼的桂花鱼，你还是不是我的朋友？”
“你方才分明叫我作‘师兄’。”
“你也当得了我的师兄？”
“你又当得了我的朋友？”
唐白羽道：“好，不做朋友。”他笑着坐起来，“江湖上人人都知道，白羽穿石是——”
话没说完，他这朋友就走了，剩下裹着雨的穿堂风，穿堂风里不留话，十足的不想跟他做朋友。
唐介向来不喜欢这种销金窟一样的地方，他并非讨厌享受，亦或是厌恶豪奢，他最不喜欢的是这里软塌塌的气氛，来来往往，走进走出，没有一个是能靠骨头立起来的人。这地方叫作“毋须归”，人到极乐毋须归，极乐乡里，从来是没一个硬骨头的。
唐白羽闭着眼穿过昏暗的长廊，夜里有沉闷的风雷声，他的眼皮子上映出来一点亮，偌大一个毋须归，如今便只有长廊尽头的一间屋子点着灯。他站在门前背过身，风把灯笼下缀着的老旧红绸吹到他面前，他就随手扯下一段，细细去揩自己手指上凝固的血。
他边擦边想，第一次来毋须归，是跟着外堡管账的小师叔，也有这样的风雷声。小师叔不会武功，袖手站在廊下，好似个笑眯眯的账房先生，一面笑，一面揉着自己的下巴颏，若有所思地道：“一张脸一百两……”
一百两，唐白羽是看不上的，他追赏的时候，眼睛从不看千以下的数目，况且如今他的脑袋能要到黄金万两。但他很敬重这位小师叔，小师叔不会武功，理所当然被唐介看作油嘴滑舌的无用之人，可师爷是内堡出身，一气能教出来四个逆斩堂的徒弟，那就绝不是师爷不会看人，是小师叔不想学，小师叔不学武功，却能看本家的帐，数本家的钱，这是小师叔自己的本事，已经比他们靠师傅的强了。
小师叔是易容的行家里手，他说一张脸一百两，是说毋须归暗地里做的买卖。毋须归卖好看的皮肉，也卖有用的皮囊，花一百两，就能在这里换上一张清清白白的脸、干干净净的皮，保你走在大街上像一个新崭崭的人，新得能跟仇人重做朋友。江湖里的事是说不准的，兴许哪天走了绝路，真得在毋须归里买张脸用，所以大家约定在毋须归里不动刀兵，不是真的不想动，因为它卖脸，大家也得卖它面子，这叫作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唐介是绕不懂这个道理的，他若是绕得懂，也不会那么惹人厌。小师叔爱财，张嘴谈买卖，闭口摸算盘，满身铜臭；身在唐家堡，会的却都是奇淫巧技，不堪大用，唐介既讨厌这个销金窟，又看不起小师叔，更不耐烦听什么遮遮掩掩的易容换脸，他哼一声，闭着两眼拿鼻孔看人。
唐白羽却道：“一张脸一百两，我想学。”
“你想学？学一百两，还是学一张脸？”
唐白羽瞧着他的脸色斟酌道：“赚一百两的法子很多，值一百两的脸却很少，值钱的不是脸皮，是易容换脸的本事。我想学小师叔易容的本事。”
那人听了一笑，向着唐介道：“可咱们师门上下，数我最最没本事。”
他这话说得一脚深一脚浅，看得起他的人觉得是自矜，看不起他的人觉得是做作，唐介听了扭头便走，已对他腻味到顶了。他给晚辈当场拂了面子，仍旧不以为意，也不知是真的气量太好，还是不把这疏而又疏的师侄当一回事，等唐介走出了毋须归，才忍不住低低笑出了声。
唐白羽那师傅生性乖戾、喜怒无常，稍有不悦，少不得迁怒手底下没眼色的莽撞徒弟，故而他虽然年纪轻轻，却着实会揣摩旁人的心意，入耳就知道这是真的笑，是有意说不高不低的话来使促狭。
“你激他。”
“我是激他，”唐云封道，“没名没姓他都受不了，要给人拿手指到鼻子上，岂不是脑浆子里都冲了血。”一根杏花枝斜在廊下，他说着兴致勃勃地够着头去数枝上将开未放的花骨朵，“我瞧着是长得太顺了，再不掐，该要在风里飘了。”话音将落，欲雨的夜里吹来一阵沉沉的风，真从枝上裹下不少落花，开得愈盛，碎得愈甚。
乌孙那儿多的是野杏花，水土不如中原丰饶，树都很难拔得高，低低矮矮地挨在一起，开花的时候一团挤着一团，像滚地的云霞。花都是贱的，牲畜们不吃，还招来许多蜂子，烈性不说，全是成群结队地来往，年年不是叮了牛羊，就是惊了马害人。唐白羽头一年不知根底，到了春见花开得好，真放开马缰往杏花沟里走。他骑的一匹小马，性子更活，一路走一路看，不觉走到杏花深处，环顾四周，处处烟霞，难辨东西，便如一处天然的迷阵。唐白羽两腿一夹，待要在林中寻个出路，那马得了令，一个响鼻冲得鼻子前停着的野蜂转了两转，反身便扎在这马的鼻头上。
蜂群裹着马，墨团似地跑远了，那是陆照生的马，丢了便丢了，碰上野蜂，也没什么不好交代。他那时忧心别的事，独自在浅草里慢慢地走，天高，云低，身后缀着满坡的烟霞，回得去中原，回不去中原，一时竟好像不重要了，异族的天地这样大，一望无垠，总好过曲曲折折的人心。走着走着，又想起十年前在毋须归见过的那一根杏花枝，别致精巧，却像将死的活物被人生填在造好的笼子里。中原的人单薄，中原的杏花也单薄，那根花枝颤颤巍巍，它要伸出去的，夜风吹过，花就落了。
唐介比不得花，他素来是个刚强的人，过刚伤人，要强伤己，伤人伤己，都要吃亏。小师叔看出来了，可小师叔的话，唐介听不进去，因为他压根不把小师叔当个师叔，他只把自己的师傅当师傅。他师傅的性子却不怪，比唐白羽的师傅好上百倍，是堡里出了名的晓得进退，师傅瞧唐介得意，最得意他这刚强傲慢的性子，就像人吃多了软绵绵的甜酒，便心心念念起烧刀子的劲来。他本来算不上唐白羽的正头师兄，唐白羽本来也不叫他师兄，某天福至心灵，突然就明了了小师叔的笑——唐介这样的人，若不对他使促狭，实在虚度此生、可惜之极。
唐白羽推开门走进去，昏灯，红罗帐，帐里伸出来一只骨节分明的男人的手，手背别着帘幕，稍稍透出条缝，里面能看到外面，外面却看不到里面。陆照生笑了一笑，懒洋洋地道：“怎么，你怕？”
唐白羽擦净了血，指头上仍有些发黏。陆照生的手动了动，唐白羽忽然道：“慢着。”他往后退了两步，又有穿堂风，纱罩里的灯火瑟瑟将熄，陆照生依言悬着手，奇道：“你怕看到什么不好看的？”
唐白羽原本想说：“今日是四月初八，我在胡月楼请你吃饭。”可没有十八年的酒，十八两的鱼，和一个正当生辰的人，平白说这些话坏了兴致，话到喉咙口，也只好闭一闭眼咽下去。
外头春雷又起。
陆照生从床上坐起来，只听见他低低地问：“你有没有什么朋友？”
“银刃片雪没有朋友。”他说着却重又倒进床榻里，唐白羽一言不发地等着他，过了半晌，陆照生才道：“我的朋友早死了，他没什么可说的。”
唐白羽道：“总好过我，江湖上人人都说，我连自己的朋友也杀。我最不想他们死的，如今只有我活着。”
陆照生望着头顶上染了酒渍的微薄金线，心不在焉地道：“没什么好不好的。我的父母不要我，我的朋友死在我手上，我——”他顿了顿，仿佛突然发现失言，便把话题一岔，随口向唐白羽问道：“杀了？”
陆照生为人孤僻，寡言少语，确实不像好人家的子弟，唐白羽却没想到他还有这一节，是叫父母当烫手山芋送出去的。他明知不该多问，心里又隐隐冒出些探究的兴味，既然坦诚相对、皮肉相贴，难免不把自己当个外人，便道：“魏彬虽死在我手上，但不是我害的，你的朋友死在你手上，难道是你害的？”
陆照生道：“他在江湖里没名的，一脚踏错陷进流沙里爬不上来，就在我眼前死了。”
汉人总说人死如灯灭，可一个人死了，怎么也会在世上留下点念想。魏彬能说，唐白羽记着；唐介来不及说，唐白羽能替他查。小哑巴死在自己跟前，他既不会说，手陷在流沙里，也没法儿比划，啊呜了半天，到底说的是什么，陆照生至今没想明白。等师兄把他捞出来，哑巴已经断了气了，从死亡之海赶回圣墓山，路上还得耽搁几天，天热，放不住，师兄给他裹上毡毯，就地一把火烧了。
陆照生在一旁静静地看，跟自己差不多大的一个人，火烧完只剩下几块碎骨头。这是明尊带不走的，死亡之海太冷清，哑巴肯定不喜欢，陆照生包了一包和着沙子的骨头渣，别在腰上带回去，就藏在往生涧下的罐子里。
往生涧好，能听见别人唱歌的。哑巴不会说话，陆照生不爱说话，一开始师傅以为他们俩都是哑巴，陆照生其实愿意当哑巴，不要哑巴是有由头的，总比没疾没病，父母就是不要他强得多。师兄师姐寻他说话，那眼神他瞧着像被针扎了，觉得是在可怜他，陆照生不愿意挨着人，所以他跟哑巴做朋友，哑巴不说话，也可怜不到他头上。
一只手忽然覆在他脸上。唐白羽低下头，从那双碧绿的眼睛里望见自己的脸，和许多颜色黯淡的金石榴花。“那你和我一样了，”唐白羽道，“ 我的父母也不要我。”他接着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陆照生按着脸，轻轻往旁边一带，低声道：“过去太久了，不说了。”
唐白羽笑了一声，脸还给他按着，饶有兴致地问：“这张床也跟我有交情，过去太久了，你听是不听？”话没说完，陆照生手上使力，腕子一翻便把他掼进床里。唐白羽岂是肯吃亏的，两人就手拆了百十招，罗帐里太小，越拆人挨得越近，越拆越腾不出手，记不清是一百六十一招，还是一百九十八招，总之陆照生把他嘴唇咬破了，尝到点血，心满意足，便受他一拳半掌，两相一抵，还有剩的。
“毋须归真是好地方，”唐白羽道，气息不定，声音里带着喘，他一边笑，一边含混地道：“我当时就想，红罗帐，金石榴，一定要碧森森的夜光杯盛了酒来映，今日才知道，原来最合衬的是碧眼。”愈说声音愈低，陆照生本以为他长进了，年过而立，也晓得害臊，半晌听他又道：“可惜老板叫我杀了，要不多进几个碧眼的胡姬，能改名叫‘长久居’。”
陆照生听了只觉好笑，不自觉鼻子里哼出来一股气，唐白羽倦倦地道：“你也觉得好笑吧。常人都觉得好笑，唐介不笑，他把自己绷得太紧，得罪这个，得罪那个。你猜他是怎么死的？他陷在长安城里，没有接应，毋须归的老板前脚卖给他一张脸，后脚就将画像送给了歇在这儿的狼牙军。”
陆照生道：“行有行规，做买卖的坏了规矩。”
“你没见过唐介，你见了一定也讨厌他，”唐白羽说，“相识的，不相识的，但凡不入眼，他都要当面给人没脸。”
陆照生心想，还是我的朋友好，魏彬唐介，看了都叫人不喜欢。他“嗯”一声，没说出来。
唐白羽又道：“我瞧毋须归的老板挺好的，可他害了我的朋友，我如今没有朋友了，我总得有个交代。”说话间摸到陆照生的一只手，他抓着扣住了，紧一紧，说：“以前这张床我一个人睡，别人不合衬。”
陆照生冷冷地看他一眼。
“冷着看更绿。”
“绿”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也有些不是味道，陆照生不耐烦再听，反手重重捂住了他的嘴，随口道：“以后别人也不合衬。”
以后长着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有法子活着，便总有法子不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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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陆照生X唐白羽</dc:subject>
		
		<dc:date>2025-08-22T22:45:04+09:00</dc: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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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五】两全</title>

		<description>两全

陆照生慢吞吞地驱着马。他的马驼…</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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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两全

陆照生慢吞吞地驱着马。他的马驼了太多东西，走不快，他倒也不着急，雪片扑簌簌地落下来，压到人头上、脸上、肩上，积了一层又一层，天冷，化不开来，抖下去还是干干的，像是素白的粉。马蹄子上都裹了布，雪被踩实了，跟底下的冰粘在一起，走起来窸窸窣窣地响。他那斗篷领子做得高高的，绒绒的皮领子立起来能遮住大半张脸，却还是有些雪粒避无可避地钻进来，鼻息一烫就成了水，成了眼睫上挂着的雾，风一吹又变成小冰珠子，坠在睫羽上，眼皮子都给带得重了许多。
银刃片雪，怕是命里跟雪有缘的。江湖上知道他长相的人不多，知道他刀的人倒很多。有人说银刃片雪，那刀子一定很亮，又有人说既然“片”雪，刀刃一定薄得不像样。大家虽怕他的名头，心里却有些不相信，银刃片雪，雪有多薄，落到手里就化了，世上还有东西能比雪片薄的？也许是叫银刃片冰不神气，江湖人嘛，风里来雨里去，全为挣个名头，片冰改成片雪，也算不上骗人，要真计较起来，霸王枪、没影镖、杏花村里雨如刀……武林群雄，少有不是骗子的。
然而霸王枪未必霸王，没影镖躲得过去，单斜阳号称杏花村里雨如刀，漫天风雨，任他驱使，叫浩气盟一个姓董的道士狠打耳光，下刀子也破不了纯阳宫的护身真气。
只有银刃片雪，是有人口口声声说他真能片雪的。这个人根本不是武林中人，甚至连名字都没有，是玉门关外一个赶马的，认识他的人都叫他老马。老马赶着马转场的时候，撞见一群人围攻两个人，其中还有个吊着手的伤号。关外马贼横行，这样的事多了去了，老马不敢管，也管不了，他就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看着看着，却变成了两个人对两个人，那个吊着手的一打响指，就有气浪从地下翻起来，把人推出老远，让使刀的像捡漏一样挥一挥手抹了脖子。
老马觉得自己想错了，应该是两个马贼围攻一群人。两个人拿不了许多东西，老马只想拿点剩下的，他驱马往前走了几步，那两个人对着一地尸体挑挑拣拣，能穿的比都不比，全往身上套，看见他也当没看见，好像他跟他身后的那群马没什么区别。
天上下着雪，雪是不认人的，老马身上落了一层白，那两个人远远看去也是白的，雪做了薄薄一匹白缎子，把地上那些死人也盖上了。老马盯着他们，一时有些怕了，活人变成死人，对他们来说要不了一弹指。
他们左一件右一件裹着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棉袄，你指指我，我指指你，然后放声大笑，好像这是什么好笑的事，好像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那个吊着手的本来就受了伤，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把腰弯下去，听起来像活不长了。
如果他死在这里，天地间只剩一个使刀的，远远看过去是很惨的。然而天地间不只他们俩，还有老马，还有躺着的一个装死的人。地上暴起一捧雪雾，雪雾中冲出了一个人，那个人向着老马来，他的脸上有血，身上有血，眼睛里仿佛也有血，他想要老马屁股底下的马，为此先要要老马的命。他的动作很快，快得老马闪不开，但有人比他的动作还快，踩着这人趟出的雪浪追上来，一刀将他劈成两半。
老马先看见一片雪花，一片六个棱的雪花，就在他鼻子尖上，像被无形的手拉扯着，风一吹，雪花变成了两片，被风卷走了。他的马受了惊，腿一软跪在地上，老马给它掀了下来，满脸都是很热很腥的血，眼睛都被糊上了。老马抹了一把脸，才发现先前的血人成了两半，一半在他面前，一半在那个使刀的脚下。那人的靴子面落了一点红，正很不高兴地在死人的衣服上蹭。
后来天地间只剩老马一个人，好心的江湖侠士救了他，还跟他打听银刃片雪和白羽穿石这两个恶贼的下落。老马听不懂名号，人家对他说，白羽穿石吊着手，银刃片雪使双刀，老马听见雪这个字就发抖，上下牙打架，屁都放不出来一个。那些人看他吓傻了，把自己的疲马留下，从老马的马群里挑了几匹神气的骑走了，几个月后老马回过神来，直骂这几个狗屁大侠不是东西。
跑了几匹马，老马要赔雇主不少钱。他咽不下这口气，逢到走南闯北的商旅驼队，便跟人家大肆宣扬，遇着几个偷马贼，相貌如何，兵器如何，把疲马上留下的蹄铁给人看，指望有人能认出来是谁家的东西，末了还要吐口唾沫：“银刃片雪真能片雪的，也没把我的马骑走，什么不入流的贼骨头，呸！”
老马算个什么东西，他说的话，江湖上没有人信。
后来这些话又传到陆照生耳朵里，陆照生这人怪得很，江湖上一多半的人他都看不起，却觉得龙门客栈的快刀鞑子刀很快，是个人物，听了老马的话，又觉得老马说得很好，是个人物。
银刃片雪，怕是命里真跟雪有缘。他成名的时候下雪，逃命的时候下雪，最快活的一段日子，是跟人在帐篷里听雪，头一个阖家过的新年，是在条破船上看江雪。唐白羽走在他前面，白羽穿石，白的，七扯八扯也能扯上雪。如今劈头盖脸都是雪，下雪，总觉得有什么好事，叫他无端端就笑起来。陆照生一双碧森森的翠眼，掩在沾满白霜的眼睫下，白的愈显冷，眼珠子愈翠，唐白羽听见笑声回过头来，白的雪，灰的天，漫天风雪中，他那双绿眼睛好像成了灰灰白白中的唯一亮色，叫人心头一跳，口干舌燥，于是鬼使神差地凑了上去，揭开一张只露两个眼洞的凶兽面具，伸舌舐净了他眼睫上的白霜。
陆照生心道：下雪果然是有好事的。
呵气早把冰给化了，尝了一嘴没滋没味的白水，风吹不止，霜结不完，唐白羽才偏过头，便又瞧见一双压在白霜下的绿眼睛。陆照生给他把兜帽压好，毛领黑得发亮，正衬这一张似狼非狼的面具，要被不知情的猎户看见，恐怕真以为是山神爷的马前卒，兽首人身，出来巡山的。
还是个见钱眼开的马前卒。
戴着面具，瞧不出他脸上的神情，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陆照生马屁股上的褡裢，怕比刚刚看人还用心。
陆照生道：“真金白银，是我看着开箱——”风大雪大，天然一道遮人耳目的屏障，陆照生却是自小长在漠里，风雪里头有些异样，骗得过旁人，却骗不过他的耳朵。他把马缰勒住，解下马上的褡裢，一抬手抛到唐白羽怀里，不咸不淡地道：“生意来了。”
唐白羽笑骂道：“生意做到恶人谷的镖银上，你的手是太长了。”装得像什么晓得进退的好人，手却早已伸到褡裢里，一块一块地点起银子来。“八十五，八十六，八十七，八十八，八十八……”他伸手把脸上的面具抹正，笑一笑又说：“八十八太俗气，是要凑个整才好听。”
他向来爱出风头，山不找我我去找山的，如今整三十岁，只有岁数长，脾气还是一样。身边又多一个陆照生，手上的人命暂且不提，单看他这名号，银刃片雪，银子都加到名头里了，管他什么恶人谷浩气盟，送到嘴边的鸭子，哪还会让它飞了。
行事这般肆无忌惮，亏也吃过几回的，最苦的时候，人都差点死在雪山脚下了。许是心气太高，磨不掉挫不了，几年没过，居然把苦日子都忘了，走到昆仑地界，半只脚踩进了恶人谷，不说夹着尾巴安生行路，竟把主意打到恶人谷的镖银上去了。
昆仑一带山高地险，本来已经难以通行，加之天寒地冻，冰层虚虚实实，斧凿不破，凶险万分，盖因此地风势极盛，几能砍山削石，旧雪不化，新雪再覆，直吹得薄雪成冰，锋锐如刀，一层刀叠一层刀，走在上面好似走在刀山剑海上，一脚踩空，便有性命之虞。当地只有一个村落，名唤长乐坊，还算有些人气，坊中设有当铺赌坊，商行客栈，虽是极北苦寒之地，倒比有些边陲小镇还要热闹。恰恰进出昆仑，都要经过此地，久而久之，便如龙门荒漠的龙门客栈一般，欺客的黑店，也有大把的生意送上门来。长乐坊不比龙门客栈，不依谁的脸色开店，乃是恶人谷设在昆仑的前站，坊中既有恶人谷的眼线，又混有浩气盟的探子，加上民风剽悍，村民狡诈，情形十分复杂，不知根底的外人贸然投宿，保管叫你人财两空，有来无回。
话虽如此，那龙门客栈一样是凶地险地，只因货物出了玉门关，价钱翻番，商人们见有利可逐，再在它龙门客栈住上十天也甘愿；长乐坊凶险如此，年年也不曾断过来客，却是因为它是昆仑山下的长乐坊，江湖上人人知道，要进恶人谷，唯有取道昆仑，取道昆仑，必然经过长乐坊。
恶人谷中地形险要，易守难攻，叫作朝廷不管，正道不管，无人能管。是以江湖上许多恶徒，便把恶人谷的战斧标识当作一道免死金牌，有这金牌庇护，走长乐坊里过十遭也算不得什么。
他两人在长乐坊等了十几天，也为了这免死金牌，却不是求给自己的。出门在外，七分靠本事，三分靠情面，唐白羽虽说早从三生路走出去了，真要豁出老脸求人，也还有几个同年肯买他的账。唐白羽早年的一个朋友，姓魏名彬，江湖上广有狂名。魏彬这人，坏就坏在嘴上，只管自己痛快，从不顾及别人的脸面，为此得罪了几个世家山庄，走投无路，只好去恶人谷暂避风头，托唐白羽做个引荐。
他好也好在一张嘴，当年那桩追赏不成反被追的冤事，是替唐白羽说过话的。人情债最是不好还，唐白羽心想，你帮我一次，我帮你一回，两相抵消，这便结清了，往后提起来，白羽穿石一辈子不曾亏欠过谁，那是硬挣得很，好听得很，更不推辞，约定了在长乐坊碰头，一道穿过昆仑冰原往恶人谷去。陆照生自然同他一道，谁知两人在长乐坊住了十几天，半个人影也没见着，想那银刃片雪杀人如麻，叫他盯上，江湖里谁不惧怕，陆照生又是个软硬不吃的浑脾气，除了身边这煞神，少有好脸给别人看的，为个不相干的人白白消磨十几天，若不是爱屋及乌，还要给唐白羽留些面子，早八辈子拍屁股走了。
陆照生受过腿伤，伤是早好了，治一条腿，花了五千八百一十三两，人称鬼手的张接骨亲手上的夹板，可不得好得透透的。他虽然不痛不痒，却喜欢拿这条腿来说事，一个断了骨头，养了三个月才养好，算是伤得重；再一个旁的皮肉伤，疤也没留下几个，就是拿出来说，叫唐白羽这样郎心似铁的听了，他有千百句掖在肚里等着当笑话来接。
陆照生晓得轻重，有气也不敢给他受，可怜跟他两个同住的客人，平白无故替人担罪：长乐坊中没有规矩，谁的刀快，谁的话就算数。陆照生低下头擦刀，眼皮子抬也不抬，却说自己腿上有伤，受不得风，硬要别人去堵风口，这能是好过的日子吗。二人今日出来，也是为了打发时间，长乐坊中眼线众多，真闹起来不好收拾，倒不如出去寻点乐子。外头正有一段野地，树长得疏，挡不住人，却生了不少半人高的蒿草，松松藏得住两个人，恶人谷的镖银要出昆仑，只能走这段路上过，运镖的马上插着小旗，迎风招展，生怕剪径贼认不出。
早上走到中午，劫了也有七八单，捡软柿子捏着不放，拿了银子，还把人杀了扔到后头山坡，后头那一片不少武林人士和昆仑派的弟子，说不准就是给他们误伤的。这也是沾了老天爷的光，瞧着天阴如墨，乌云盖顶，都想抢在风雪前头出去，匆匆忙忙，给他两人捡了便宜。后面下起雪来，便一个人也没见到了，原要驱马回去，不曾想还真有命硬的冒雪赶路，真真上赶着的买卖，不做还嫌糟蹋福气。
拐角转出三个人来，中间是个穿白袍的书生，给两个武夫打扮的人一左一右架着走，身后一辆马车，车上没插旗子，却不是恶人谷的生意。
新雪松软，车轮子没得极深。陆照生低声道：“家底厚得很。”
唐白羽按住了他握刀的手。“你瞧他是被人挟持，”他说，话音里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古怪和不悦，“还是抓了这两个冤大头做戏给人看？”
若是知道朋友伙同外人来骗自己，任谁都会不高兴的。陆照生笑了笑问道：“这是你的朋友？”
“早年是我的朋友。”
“我看嘛，杀人越货，无需管它真假。”早年是早年，如今是如今，人会怎么变，只有这人自己清楚。陆照生反手在他手心上轻轻挠了挠，鬼迷心窍，隔着层皮子还觉到是温的，又道：“我是不会骗你的。”
唐白羽要笑不笑，另起个话头道：“我还要名声的，日后别人提起来，白羽穿石从未对不起谁。真的最好，若是骗我，朋友没得做，人情照样还他。”
“他进了恶人谷，你也要动？”
“肯吃闷亏，便不是唐白羽了。”
说着捏了两个松松的雪团，一前一后砸着面门，好把两个武夫放倒。魏彬立在当中，倒是镇定自若，高声道：“白羽兄，是你不是？”
雪地空阔，不用内力，也把声音送得老远。魏彬待要再喊，只见远处疏林里走来个人，身上披一件黑得发亮的貂皮斗篷，一直裹到头发顶，里头唐门制式的皮子劲装，也是暗沉沉的黑色，脸上罩一张似狼非狼的兽首面具，尖嘴獠牙，只露出一双眼睛。那人走到跟前，默不作声地将魏彬上下打量一番，魏彬跟他脸对着脸，望见对方眼里一星半点的笑意，再不犹疑，脱口道：“白羽兄，果然是你。”
唐白羽一屁股坐在了马车上。“你别见怪，”他懒洋洋地说，“兄弟这颗人头万金难求，叫人看见，少不得给你添麻烦。”说是马车，其实倒有些像牧民运草料的板车，木板上摞着几口箱子，唐白羽拿指节敲一敲最近的一口，笑道：“全部身家？”
箱子里装的满满当当，分量又重，不知塞了多少金银珠宝，魏彬面上却一副怕极了的模样，哑声道：“哪里，这是我送你的，一点意思，一点……”声音发颤，好似里头不是钱财，而是蛇蝎。
“送给我的？”
“你打开看看，指甲大的猫眼石，南珠、珊瑚、羊脂玉……什么都有，包你喜欢。”天寒地冻，他额上却冒出大滴冷汗，仿佛给人拿刀架在脖子上，头不敢动，只拿手在衣袍下战战兢兢地摆。
唐白羽见他神色惶急，心知这箱子不好轻易笑纳，不着痕迹地放下手来，掩在袖摆底下。那两个武夫都是没见过的生脸孔，武功稀松平常，怎么拿得住成名颇早的翻云手魏彬，况且魏彬脚步虚浮，十分憔悴，倒像中了什么散功药，亦或是被人封了气脉。比武落败是一回事，受制于人又是一回事，唐白羽自问天资卓绝，却也承认动起手来，百十招内，魏彬同他平分秋色，百十招后若要取胜，也须得精心设计，倘使有人能轻描淡写制住魏彬，还叫他怕得冷汗直流，换作唐白羽，连两个押送的武夫都不稀罕派的。
魏彬惹的仇家不比他少，真是被人弄废了，早该被仇家乱刀砍死，哪还有命走到昆仑，他既然走到昆仑，背后定坐着一尊佛的。魏彬人称翻云手，一是说他内力深厚，绵延不绝，二是此人极有手段，善于挑拨，魏彬讲话不留情面，但却是江湖公认的只说真话，常言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何况那说者有心的。唐白羽面都没露，只砸两个雪团子，魏彬便叫破是他，翻云手岂有无心话，自是冲着他来的，然而如果魏彬是饵，唐白羽孤身一人，此时应当已被拿下，说一句自矜的话，十年出得了几个白羽穿石，制得住魏彬，一样制得住他唐白羽，所谓一力降十会，有这本事，何必画蛇添足，多弄些破烂箱子作无用功。
天罗诡道不比别的武学，每一着都要缜密思量，力求将对手困杀于机关之中，对手不是棋子，要进要退，全凭摆布，因此不单要想自己的杀招，还要揣摩别人的心思。唐白羽乃是个中好手，一眼相人，少有差错，他又极为自矜，否则跟陆照生一个照面，也不会料定可以跟这人联手迎敌，放心吃喝。现下无人出手，魏彬武功尽失，却能平平安安走到昆仑，想来想去，只能是贼喊捉贼的一出戏了。他原本就对魏彬生疑，几个来回，更不犹豫，已认定这是个做不得朋友的旧朋友了。
“银鞍配宝马，快刀衬美人，荒郊野岭开箱验礼，平白辜负魏兄一片好意。”唐白羽把他手腕扣住，附耳道：“恶人谷又不会跑的，早晚能到，倒是你的伤势……”有意试他一试，往他手里送了几分力，一探之下，他身上半点内息也无，当真豁得出去。“可有什么补救的法子？兄弟有所不知，那谷中不讲尊卑，不谈长幼，天上地下，拳头做大，若无一技傍身，叫人看轻，岂不是辱没了翻云手的名头。”他顿了顿，往藏身的疏林中看了一眼，又道：“实不相瞒，魏兄有求于我，我也有求于魏兄。你是最知道我的，既要面子，又要风头，当年大雁塔上群雄齐聚，一箭穿石，谁不称道，如今别人扬名的扬名，立派的立派，再不济也挣得一份家业，我倒给人追得东奔西跑，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银刃片雪确实厉害，他那脑袋也很值钱，你我若联手将他杀了，魏兄径提了这厮的人头往恶人谷去，还怕谋不到一席之地？他那赏金，五五分账，这厮死无对账，魏兄替我在谷中放出风来，就说早年那桩公案，银刃片雪一人做下，也让兄弟去过几年好日子。只可惜……”
魏彬原也为此，恶人谷中强者为尊，一路逃命进了谷去，谁把他翻云手当盘菜看，唐白羽名声在外，谷中之人，也有多半晓得他，倘使趁他不备将他杀了，翻云手胜过白羽穿石，名利双收，一箭双雕。他先前听说白羽穿石跟银刃片雪两人同行，唯恐二人有多厚的交情，那银刃片雪最是难搞，神出鬼没，杀人如麻，骗得过唐白羽，未必骗得过他，哪想不是交情厚，仇家逼命，身不由己。唐白羽这番话一如天上掉馅饼，叫魏彬心头暗喜，来日翻云手还是翻云手，白羽来作鬓边花，片雪翻为足下泥，正是任它河东河西，我自踏浪履波。一时心神激荡，开口倒装得兄弟情深，颤声道：“锦上添花容易，雪中送炭难得，兄弟不怕惹火上身，还肯替我牵线搭桥，救命之恩，没齿难忘。莫说杀一个银刃片雪，刀山火海，一样去得。”他自己封了气脉，耐不住冷，益发觉得唐白羽身上那斗篷又厚又暖，声音发颤，却还有一半是冻的，咬牙道：“不过是叫人封了气脉，到长乐坊寻个僻静地方冲开便是，少不得还要劳烦兄弟。调养几日便好，白羽兄再委屈两天，等到你我把那银刃片雪杀了，从此天高海阔，再不替人受过。”
都叫银刃片雪那死鬼听全了，手上一把快刀横过来，雪也白，刀也亮，美人不由快刀衬，衬出银闪闪刀刃上一双阴沉沉的碧眼。又见唐白羽殷勤解了斗篷，送似地往魏彬身上披，二人把臂而行，相谈甚欢，慢慢在风雪里走远了，若无身后跟着的一辆马车，真像什么浪迹天涯的好兄弟。
陆照生吃味得很，听出魏彬失了内力，更加肆无忌惮，一翻身上了马，牵着唐白羽那匹马慢悠悠地跟在他两人后面走。魏彬听不见，唐白羽却是听见的，雪下得没过靴子，越走越嫌魏彬累赘，心知后面还有一个人带着两匹马，要不是离长乐坊不远，怕魏彬的十八代祖宗不够骂。
福全客栈是长乐坊最大最好的客栈，大厅能放十张桌子，楼上设有十间客房。其实桌子都是些破桌子，客房也有些小，但长乐坊只有一家客栈，于是福全客栈就是长乐坊最大最好的客栈。这时节风大雪大，来来往往的人一掀门帘，靠门的桌子就遭殃，没有人愿意坐，近来却有一个绿眼珠子的客人，生得高高大大，硬说自己腿上有伤受不得风，逼着别人坐在那里堵风口，搞得大家叫苦不送，暗里早把他的祖宗牌位骂生烟了。
今日这瘟神不在，用不着堵风口，叫人好生高兴，空口也能喝二两酒。更有胆大心黑的，敢说他人所想，只道这瘟神兴许撞着谷里来的老爷，一根指头把他戳死了，恶人自有恶人磨。谷里的老爷神通广大，要是能把瘟神身边那个戴狼头面具的也戳死，那就再好不过。瘟神只是手狠些，话说得少，忍忍也就罢了，那戴面具的更加可恶，手狠嘴狠，狡诈非常。福全客栈的规矩，吃不出菜里的蒙汗药，走到昆仑也枉然，那人尝也不尝，拿筷子极有耐心地喂上菜的小二全吃了，吃完叫人通身起红疹，又痒又痛，抓不得碰不得。往日谷里的老爷察觉菜样有异，不过叫换一盘来，谁像他这样气量小的，实在小家子气。
说到兴起，一口唾沫钉，比钉在他脸上还解气，却有人掀开门帘，满身风雪走了进来，正是那戴面具的小人，身边一个穿白袍的书生，想来瘟神真死了。
两人一人抱着两口沉甸甸的木箱子，这里不少识货的，一眼便看出木料极好，抵得上百十口寻常箱子。箱子好，里头的东西自然更好，只是这人身上披着狼头的黑斗篷，两人一路，众人想起小二的惨相，都把贼心收了，当作没有看见。这时倒想起瘟神的好来，他若还在，或许能跟戴面具的一较高下，长乐坊里的人想得开，银子面前，谈什么朋友兄弟。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魏彬抱着两口箱子，只觉一双双眼睛越过唐白羽，在他身上来回打量。是了，他心道，弱肉强食，长乐坊如此，恶人谷也如此，杀了唐白羽，日后还有谁敢用这种打量肥肉的眼神打量他翻云手魏彬。
唐白羽笑道：“此地多是些穷凶极恶、没脸没皮的人，兄弟千万见谅。”他那面具不知什么做的，似皮非皮，似铁非铁，猛然从外头进来，上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水珠。他从筷子筒里抽出一双筷子，虚虚一指坐在对面那个虬髯大汉，讥笑道：“这个生的高高壮壮，却卖老婆；那个装的义薄云天，却卖朋友。还有的无亲无故，无人可卖，便学得软欺硬怕，一面做人，一面做狗。这昆仑山下，长乐坊中，多的是如此鼠辈，你我二人坐在其中，当真辱没英名。”
他那筷子转了一圈，便把厅里的活人得罪齐了，好似他两个是雪山清流，然而一口一个卖朋友，却戳到魏彬心口上，专程骂他一般，叫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风雪中另有人冷冷回道：“若说卖朋友，你可真是英名远扬。”声音传进来，仿佛还带着外头彻骨的寒意。
唐白羽道：“天寒地冻，进来说话。”
人未到，刀意先到。众人先是看见半掌厚的门帘悄无声息地变成两半，接着便听见一声闷响，那狼头面具裂成两半落在桌上，里里外外覆满白霜，好似是给冻裂了。没了面具，得见真容，长得却跟白袍书生一模一样。他倒处变不惊，随手一掸，将那面具掸落桌面，回头对小二吩咐道：“要一碗酒，给我这朋友祛祛寒意。”
那人抖一抖斗篷，便有雪片纷飞，给屋里的炭火一烤，落不到地就化没了，不是瘟神是谁。众人心道受不得风，这倒受得冷了，仗技欺人他排头号，被卖也是活该。再者他是个绿眼珠子，一看就不是汉人，那两人却长得一模一样，想来应是同胞兄弟，同胞兄弟难道亲不过结拜兄弟？看那书生神情憔悴，脚步虚浮，打起来也帮不上忙，巴不得那两人刀兵相见，或可捡些漏子。
魏彬心中亦是闪过许多念头。唐白羽心高气傲，给人劈头打掉面具，还能不动声色，这人不是同他交情极好，便是惹不起，然而听那人口气，交情不止不好，弄不好还要结梁子，估摸着就是跟他相看两生厌的银刃片雪陆照生了。他内力全失，唯恐雪地里那番话给这人听了去，到时唐白羽不会如何，却把他拖累死了，真真赔本买卖。
陆照生却道：“蝙蝠帮人多势众，说好五五分账，你把银子一揣带着跑了，叫我给你断后路，好意思说别人卖朋友？”
长乐坊附近许多蝙蝠帮和地鼠门的弟子，这两个门派武功不算厉害，敛财倒是颇有手段。见财起意，众人见得多了，原来是两人携手去蝙蝠帮揩油，肥肉到嘴，有人就想独吞了。
唐白羽自腰后解下褡裢，“咣”一下撂在桌上。“一共八十八，一人四十四，可还公道？”
陆照生把褡裢拿到跟前，一边喝酒一边点银子，一块银子下一口酒，点了四十四块，往怀里一揣，道：“一样是卖朋友，不分高低。”
钱财热眼，白花花的银锭子码在桌上，谁看了不要心动。唐白羽指间发力，凌空弹碎了他那酒碗，旁人当他是心疼银子，想不到是心疼面具。“错了。不入流便是不入流，窃钩者诛，窃国者侯。似我这般坏的厉害，把你的银子赚了，命也赚了，还要叫你有理无处说，有亏闷头吃。”
碎瓷片弹得到处都是，一两片飞到别的桌上，深深没到木头里，余下几个窟窿眼。众人敛声的敛声，屏息的屏息，只盼两人大打出手，魏彬更是一口气才松，又吊起一口，陆照生却仿佛不知道打脸疼的，低声笑道：“确实坏的厉害。”转头叫小二把碎碗记在唐白羽账上，直到上了楼，脸上都还带着笑意。
唐白羽见怪不怪道：“这人脑筋有些毛病，不用管他。”心里早把陆照生正过来反过去日了千遍万遍，那面具是才从一个番邦商人手里买来的，内设机关，若有一口烈酒，便能吐出一道火剑，没玩上几天，就给劈成两半，叫人如何不气。所幸气得不狠，还有几分心思匀给魏彬，实打实跟他走了一路，先要些酒菜填肚皮。
苦寒之地哪有菜色可选，店家做什么吃什么，魏彬岂会不知。他是惯会说话挑事的，筷子在菜里拨了两拨，叹口气道：“风流肯落他人后啊。当日我在胡月楼做东，二尺长的桂花鱼——”
唐白羽截口道：“今时不同往日，莫再提了。”
安禄山狼子野心，战火四起，焦土遍野，长安不是当年的长安，朋友也不是当年的朋友了。
魏彬低低一笑。唐白羽到底心软，他想，听不得唐介的名字。这年头老朋友死一个少一个，若是护不住老朋友，一辈子都要良心不安。他又想，这一帮子朋友，脾气个顶个的不讨喜，像唐介那样学不会低头的，再有十条命也不够死，但他倘使会低头，当初大家也做不成朋友。
唐白羽看他一眼，也笑一笑。
胡月楼天井里有一棵树，唐白羽再去的时候，店还开着，树却死了。福全客栈天井里也有一棵树，光秃秃的，看不出是死是活，一枝一枝缀满雪花，是死是活，也无不同。
他看魏彬，也没什么不同了。
福全客栈的客房常年有空，魏彬内力全失，便安排他住在隔壁。陆照生房里动静全无，倒像唐白羽真真一个人住，长乐坊中人心险恶，更要将四口箱子交给唐白羽代为保管。
四口沉甸甸的箱子没磕没碰拖到昆仑，也算他的本事。唐白羽从床头截了一寸挂帘的铜钩，窗外雪光正亮，不用点灯，几下就把锁头捅开了，正如魏彬所说，指甲大的猫眼石，南珠、珊瑚、羊脂玉……什么都有，叫他喜欢得不得了。这箱子并无什么机关，魏彬却没骗他，里头的东西沾手丢命，既是钱财，又是毒药，更何况有时候钱财比毒药惑人百倍，毒过千倍。
他原也无甚心思，奇珍异宝，这些年见得也不少，轻悄悄把箱子一盖，锁头还给原样扣好。陆照生站在窗边，半边脸映着雪光，半边脸没到阴影里，听了响动才好似发现他这个人，阴阳怪气道：“白羽兄，是你不是？”
怕给隔壁听了去，声音放得极轻，倒显得愈加古怪。长乐坊冷得很，一年十二个月，六个月都要挂霜下雪，桌椅破房子旧，地龙不打折扣，烧得屋里热腾腾的。陆照生掩上窗，他是有意揶揄唐白羽的，又道：“白羽兄？白羽兄？叫得这般亲热，我都不知道我是谁了。”
唐白羽道：“出嫁从夫，拙荆，糟糠，丑媳妇，你说你是谁？”
陆照生一口气哽在嗓子眼，马上就要他知道谁是谁的，四目相对，正对着魏彬的一张脸，还谈什么温存心思。唐白羽唯恐他不够噎，火上添油道：“千万不要气倒了，续弦再娶，我还要重新物色。”
哪知陆照生听了不怒反笑，一手撑在桌上，把他环得密密实实，半点风也不透，倒很像唐白羽解下来的那件貂皮斗篷。“是了，白羽穿石怕我死怕得紧，我若气倒了，少不得叫他心痛肝颤。”他那万金难求的脑袋沉甸甸地搁在唐白羽肩上，唇上还有几条干裂的口子，若有似无地在耳边擦来擦去。“你若死了，我就回乌孙放羊去。我是不会骗你的。”
斗篷脱得快，一拧身便好揪着领子往床上拽。唐白羽单手卡着他的脖子，也把万金难求的一颗脑袋搁在陆照生的肩膀上，附耳道：“你也敢讲。你这条腿怎么伤的，难道不是骗我？”
腿肚子抵着邦邦硬的床板，索性一屁股坐下去，带得陆照生也跟着把身子往下低。伤一条腿，少说要养一两个月，唐白羽肯跟他浪迹江湖一两年，未必肯拖着个累赘东躲西藏一两个月。陆照生自己存了些不可告人的心思，说来也同魏彬一般，是老朋友在算计老朋友，这心思唐白羽不知道最好，知道了却不点破，想来是等着算总账的。
唐白羽似笑非笑地问他：“不是骗我？”指腹从他下颌新生的短硬胡茬碾过去，拇指停在唇角，给陆照生舔湿了，指头打个圈再抹到他唇弓上。唇上的裂口渴水一般，一直燥到喉咙里，陆照生低下头去吻他，唇舌交缠，唐白羽却先跟他算账，往他嘴唇上再添一个血口子，跟着便把他那很值钱的脑袋按下去，按到自己分开的两腿间。
“算账？”陆照生笑道，手搭在他腿上慢慢蹲下去，捏着跟腱抓住了两只靴筒。“你想怎么算？”
唐白羽也笑了笑，一手覆在他脸上，蜻蜓点水似地拿温热的指腹熨着刚咬出来的新鲜口子，好似没给人拿着要处，稍一用力就能废了双腿，另一只手解开腰封，却把半勃的性器掏出来，剥开包皮拿龟头顶在了伤口上。“五千八百一十三两，一日夫妻百日恩，给你抹掉零头，先这么算。”
口气谈不上不高兴，也谈不上是玩笑，陆照生抬眼看他，屋里昏暗，床又靠里，只望得出一个影影绰绰的大概轮廓。他那新伤给人拿阳具压着，有些细抽抽的痛意，鼻端时不时擦着龟头，带得两侧鼻翼都沾了水。
陆照生有意笑了一声，气息呵在湿滑的伞头上，好似扑过来一层沾了热水的薄纱，纱上千百个几不可见的网眼，覆着皮，贴着肉，热水和腺液不分彼此地混在一起，又给人缓缓地抽走了，抽出一个网格，便叫唐白羽扶着性器的手指头抖上一抖。
这双手托弩拉弦，一箭射得穿半尺厚的花岗屏石，也在毒药鸩酒里浸过泡过，取人性命，防不胜防，更不提做机关、打暗器，眼到手到，不差毫厘，这样一双能把许多人的脑袋勾在指甲盖上的手，却在陆照生眼皮子底下一边抚弄性器，一边因着快意微微地打颤，脸上就是戳着个湿漉漉的水枪头，也跟刀刃别过明晃晃的银枪头一样痛快。他探出舌尖，先轻飘飘在马眼上点了点，看不见唐白羽的脸，从手指的颤动瞧反应，颤得厉害，想是舒服得不行，刚要把伞顶嘬进嘴里吮一吮，却被唐白羽掐住下巴，阴茎烫硬，脸定着任这物件在唇须上蹭。
唐白羽哑声道：“你以为自己高明得紧，嗯？”后头那一声拉得长长的，调子也扬着，半途陡然没了声音，马眼里流出一股清液，却是给胡茬扎得刺痒交加，若不是顾忌隔墙有耳，牙关咬紧，习武之人耳聪目明，怕一堵墙当真隔不住。
手颤得有些把不住，陆照生便把他手扶住了，顺着他的意，眉骨眼窝，鼻梁嘴唇，五千八百一十三两，抹掉零头，也要算上不少时间。唐白羽缓过了神，手上湿湿滑滑，抽出来全数抹在他脸上。脸靠得近，稍一眨眼，睫羽便要擦着性器，密密长长，倒像什么清理机栝的小刷子，上头又沾了不少水，叫唐白羽想起白日风雪中那双翠森森的碧眼，舐去了压着眼睛的白霜，眼睫也是这样的缀着水。
唐白羽俯下身，把他睫羽上挂着的精水舔干净，陆照生吮着他的手指，含混不清地笑道：“这下算清了？”
“这是钱的事，”唐白羽说，话音里透着几分倦意，“钱的事算清了。”
问答之间，声音都放得低，好似炉灶里烧来煨汤的几根柴，给火舌舔着，顺着皮子一层一层燃透了，发出些毕毕剥剥的响声。这声音时有时无，又小得很，酥得很，一点不抓耳朵，叫人听见了也像没听见，只想在暖烘烘的灶边睡上一觉，头一歪醒了，将将好喝到一碗热汤。
柴要架着烧，火才会旺，那是野地里生火的烧法，煨汤是要烧得久，柴还是柴，只把它躺着放下。真正煨汤的火是暗沉沉的，不大亮，但已经足够烫，叫人晓得分寸，一伸手袖子上就要被燎几个洞。陆照生忽然不想说话，况且有时骗子给人戳穿了，也是不好说话的。他站起身抓着唐白羽的肩膀，两人倒在床上，嗓子却好像叫指力伤了，扯着喉结不自觉地耸动。
唐白羽也不说话。他有时很爱陆照生这脾气，要知道跟人说话，常常是一件很耗神的事，跟人吵架，又比说话更加耗神。于是他伸手搂着陆照生的脖子，慢慢慢慢地往下压，另一只手却显得很急色，直白地抚摸着对方的性器，隔着外裤，还摸得出是硬的。
陆照生在摸他的脸。那是一张端正英俊的脸，但不是唐白羽的脸。暗里渐渐能看得清楚，他便闭上眼睛，耳朵仿佛比原来更灵，听见一两声嗤笑，凭声辩位，堵上一张嘴，里头正有他熟悉的舌头。
衣服最不禁火星子燎，几下都脱得赤条干净，人成了只会喘息的哑巴，手却说得出许许多多的话，在不属于自己的皮肉上或轻或重、断断续续地出声。
陆照生把手垫在唐白羽肩胛骨的下面，能摸到一条长长的疤，底下硬着，嘴巴不得不软，只好再凑上去，半吮半咬地含住了下唇。他那性器直挺挺地抵着唐白羽的小腹，能觉到被人把着，使枪一样在线条分明的腰腹间划动，很快又撞上另一杆，过招似地来回比试。
两杆枪像在雾里打，枪头都有些微微的湿意。唐白羽哼了一声，两臂撑在床上，上身支起来，好把硬热的阳具夹在股间。腿没处搭，也缠在陆照生腿上，大约床板硌得很，吃不得亏，腰间用力，还要把这人骑在底下。
他从自己的胸膛间一路摸下去，一直摸到陆照生的胸膛上，摸到一手分不清你我的湿湿滑滑，再把手背到身后扶住性器，包握着涂满龟头。掌心有一片托弩托出来的茧子，正蹭着马眼，搞得陆照生十分受用，喉咙发涩，声音都要更沙几分。他虽然不爱说话，却生来一副好嗓子，情事里听来耳朵发烫，愈沙愈要人命，唐白羽百毒难侵，这声音却比百毒更厉害，叫他不由地沉下腰去，两指撑开穴口，反手握着性器慢慢地往上顶。
陆照生很想说些荤话，他知道唐白羽有千百句等着回他，白羽穿石是死都不肯吃亏的，于是他用手说，趁着阴茎一气顶到最里头，唐白羽的手指发软，没法说话。他倚着床头坐起来，拿一只手搂着唐白羽的腰，另一只手顺着脊骨走来走去，手心贴着脊背，能摸到薄而韧的筋肉。两人身上都裹着汗，皮肉黏得更紧，荤话就在这些汗里淌，叫皮肉听了发热发烫，陆照生便像占了他的便宜，哪怕笑起来扯着嘴上的口子疼，也要十分舒心地笑一笑。
然而这些荤话都给唐白羽听见了，照陆照生胸膛咬了一口，拿捏得将好，舌尖舔着牙印，不叫流血，只叫人心头痒，像一件难得的好东西，整个裹得严严实实，一次只露出一角给人看。
外头有风，有雪，窗户缝透进来一线冷光，正挑在唐白羽肩头，跟着他的动作起起落落，后来便慢慢沉下去，暗下去，外头只剩下风雪声，飘进来的雪给屋里的地龙烤化了，雪片薄，水声也是薄的，不大响。
不知过了多久，陆照生轻声道：“我怎么不敢讲？你若死了，我就回乌孙放羊去。”他拿一只手轻轻按着唐白羽的脑袋，突然觉得江湖中两颗极金贵的人头搁在一张床上，是一件再般配没有的事了。“有一年我经过博格达峰，博格达在胡语里，是——”
“是说高大宏伟，”唐白羽接口道，“博格达峰是你们的神山。”
陆照生笑道：“是了，博格达峰是我们的神山。那年我经过博格达峰，北坡上有一片湖，跟山比起来，那湖实在很小，但你往里看时，里头却装着入云的峰顶。我当时想，也许山神喜欢湖，甘愿被装在水波里。譬如你喜欢我，也甘愿被困在条破船里。”
唐白羽道：“回乌孙放羊又如何？草场一眼望不到边，难道让你吃了什么狠亏？似你这般厚颜无耻，叫银刃片雪，实在委屈，不如改叫铁打脸皮。”他顿了顿，嘴唇摸索着凑到陆照生的耳尖上，又道：“但我确实喜欢你。”
用兵之道，攻心为上，陆照生纵有铁打的脸皮，也叫白羽箭扎穿了。
久雪初霁。
天将放晴，就有一队人马押着镖银往龙门走，晌午在福全客栈打的尖，七八个精壮汉子坐了两桌，人人胳膊上都绣着一对染血的战斧。领头的叫作赫连烁，常在这条路上走，同掌柜的是老相识，更在绿林中有些人面，据说跟龙门的一薛一袁交情极好，单人匹马，便是不带兵器，也没有人敢动他的镖。
三日前也是一队人押镖往龙门走，风雪骤来，之后便跟凛风堡断了音信，传书飞沙关问讯，说是人镖俱无，要不是巡山的兄弟走落雪谷地绕了一遭，怕来年雪化才能找到这几个人的尸首。那地方离长乐坊近得很，马蹄子裹了布趟雪，来回用不了一个时辰，长乐坊年年死的人多了去了，却又有谁敢在长乐坊杀恶人谷的人？莫不是一时不察，漏了浩气盟的探子进来。赫连烁此番押镖，顺带还要彻查这事，几杯酒水下肚，见靠里坐了三个生面孔，一个碧眼胡人，另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相谈甚欢，若非一个穿着唐门劲装，一个作书生打扮，真跟镜中映像一般，心下起疑，有意对伙计喝道：“老子的菜呢？外头进来几个孬货，你他娘的就忙得不知道姓什么了！”
那伙计连称不敢，赔笑道：“都是贵客，都是贵客！”说着上来给赫连烁满上酒碗，“诸位老爷有所不知，这几位爷厉害得紧，也是要投谷里去的，日后都是肝胆相照的朋友兄弟，万万不好失了和气。”
赫连烁佯作不悦，把酒碗重重搁在桌上。“滚他娘的朋友兄弟，什么废物东西，在外头惹了事，跑到谷里求爷爷告奶奶躲祸的，老子可没这样的便宜兄弟。”
他正当壮年，中气十足，此话一出，这客栈里没有谁是听不见的。江湖人刀头舔血，好容易挣个名头，若给人随便三言两语折辱了去，还能端坐不动，缩头吃喝，传出去岂不是没脸见人，不如死了。赫连烁一手捏着桌角，只等这三人发难，迎头招呼一桌酒菜，却听那书生微微一笑，同旁人耳语道：“谷中果然卧虎藏龙，英雄辈出，单一个落草小吏，也有如斯威势。”
赫连烁脸色一沉。他早年确实曾在官府当差，因为见财起意，同山贼里应外合，将本县的几个富户屠了个干干净净，官府通缉，这才进了恶人谷。他这事情放在谷里看，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自己也闭口不谈，鲜有人知，却给这书生一语道破，不由起了杀心。况且这人看似是同旁人耳语，暗地倒用内力把话传了开去，这客栈里没有谁是听不见的，又比赫连烁方才那一手高明得多。
他身边那人有意向赫连烁瞥了一眼，赫连烁面上一寒，只觉那眼光若有实质，那人举着筷子，慢条斯理道：“大哥莫不是认错人了。这汉子名叫赫连烁，不过是个押镖的，谷中确有高手，脾性也都古怪，却没有一个会出来喝风跑腿。”
赫连烁早听说福全客栈来了个白袍书生，瞧着手无缚鸡之力，还带了两口沉甸甸的宝箱，以为撞到个软柿子，哪知道这几日唐白羽替魏彬冲破阻滞，功力已回复了七八成。他两个既然做过朋友，臭味相投，一样的好出风头，魏彬更是广有狂名，奈何武功全失，不得已在那银刃片雪面前直不起腰。他又心中忧虑，唯恐轻易进谷给人看轻，迎面便来了一个赫连烁，怎会轻饶了他？
魏彬道：“原来是个押镖的，是我眼拙了。此人身强力壮，中气颇足，兄弟一说，确实像是走镖的作派。”他是有意给人难堪，当下如数家珍道：“福威镖局、镇远镖局，都在两京设有分号，总镖头轻易不肯——”
话音未落，劲风袭面，但见迎头翻来一张饭桌，碗碟悬在半空，汤汤水水淋淋漓漓，将他二人罩在底下。唐白羽背对着赫连烁，便似什么动静也没听见，筷子搁到碗边上，还在等这老朋友大展威风，说几句气绝人的话来下酒，陆照生坐在他对面，高低酒水泼不到跟前，更连眼皮子都懒于抬一抬。魏彬笑一笑，继续道：“总镖头轻易不肯出手，架子也摆得大得很。这位兄台若在京城，哪轮得到那些草包抛头露面，走南闯北的替人押镖？”
他竟也是端坐如山，躲也不躲的，空中却仿佛陡然生出一堵墙来，只听哗哗啦啦，先是杯盘粉碎，再是一声闷响，四方桌成了八方桌，乒乒乓乓落到地上，菜汁汤水淌了一地，在唐白羽身后汇成一条线，半分多进不得。
掌柜的见人打杀惯了，早已猫到柜台后面，自底下暗格取出一沓子人像，从里头找出魏彬的，夹在袖里鬼鬼祟祟地摸了出去，店里打得热火朝天，他倒一点都不心疼。陆照生漫不经心地望他背上看了一眼，也不说话，只脚下轻轻一勾，把倚着桌脚的两把刀勾得偏过来，刀柄靠着条凳，一伸手便拿得到。
那桌子甫一出手，赫连烁便抄着兵器，两把短斧一大一小，抢着唐白羽后心去了。一时间铁器锵然，铮铮作响，不止恶人谷的，满座食客也都兵刃在手，长长短短参差不一，却极有默契地三人成阵，全把尖头向着外面。小二“哎哟、哎呦”喊了几声，给人搡得东摇西晃，推着推着就从门口滚了出去，唐白羽生了一对专爱听钱响的耳朵，分明听见他左一个钱袋，右一个钱袋，卷足了钱，借坡下驴，正乐得滚出去快活。
魏彬把袖子卷一卷，和颜悦色地问道：“真的不做朋友兄弟？”脚下一方青砖碎成了齑粉，衣摆给他卷袖子的动作带得抖了抖，便青烟似地扬起来一缕灰。他眼睛看也不看唐白羽，不单他不看，唐白羽自己都不看，好像给方才的响动震成了聋子，后心无遮无挡，就这么向着赫连烁。
赫连烁运斧成风，小斧半刃，横斩腰侧，巨斧双刃，当头劈下，眨眼的功夫，便能将这人拦腰两段，砍作四截。
唐白羽叹了口气。
“你要后悔的。”他说。赫连烁虎口一麻，六十斤的巨斧，竟被他用筷子稳稳夹住了刃，另一只手给人险险拂过脉门，也不见这人如何发力，反手在斧柄上轻轻一托，竟叫这股力道托得兵器脱手，唐白羽头也不回，手一伸捞着抛在半空的小斧头，随意斩到桌上立着。
赫连烁只觉手心烫热，鲜血顺着指头淌下来，那斧柄上挂着些碎皮肉，居然连掌纹都给磨平了。
福全客栈里好似只剩下陆照生一个正经客人。他吃菜，喝酒，赫连烁暴喝一声，两手使力，直把唐白羽连人带条凳压下去半个头，他听了眉头一皱，反手拨开把递到后脑勺的剑，又去在那盘炒鸡杂里全神贯注地挑起鸡肫来。
唐白羽站不起来，魏彬是坐不下来，那些人三人一阵，锋芒吞吐，寒光闪烁，条凳长腿不会跑，早给剁得稀烂。魏彬的手仿佛一片云，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点力道，就这么轻飘飘的黏着刀刃，黏着剑尖，突然灌了铅似的猛地坠下去，像被赫连烁一斧劈中了肩膀，手臂给他连着兵器扯下来，才后知后觉发现少了条胳膊。
跟这两人一比，陆照生就显得太闲了。他喝完了最后一口酒，一抬眼对上唐白羽身后斜刺来的一把剑，剑尖摆动，直如蛇信，便向那剑客摇了摇头。一双碧眼冷冷森森，脸上神情也不大好，活像别人欠了他几万两，那剑客给他瞧得心下一凛，不知怎么的就慢了片刻，却见唐白羽游鱼似地把腰一拧，半个身子平悬在桌上，鼻尖将将擦着斧头刃。那巨斧没了滞碍，切豆腐一样劈开桌子，力犹未尽，直剁得地上青砖迸碎，裂痕蛇行，赫连烁但觉肩上一沉，唐白羽一拍桌子弹身而起，足尖在他肩上一点借力，才将掠至半空，就给外头突如其来的几只散箭逼得坠了下来。
那剑客横剑护胸，犹自有些心惊。先前若不是慢了片刻，剑尖递得近，被踩着的便是他了。那人在赫连烁肩上一点一带，赫连烁两手握着巨斧，不至叫他带得乱了身形，但若是点在自己肩上，回转不及，便给外头的流矢射中背心，一命呜呼了。
唐白羽道：“姓陆的，你什么意思？”手里摸着什么用什么，一根筷子截成五六段，尽往人头脸手腕上招呼。这些食客十分古怪，一个个叫魏彬生生拽了手臂，还能喊打喊杀，半点不退，岂是寻常捡漏的可比。魏彬给他这一声提了醒，见那碧眼胡人大马金刀地坐在张条凳上，整个客栈便只有一张条凳还好好地站着，只有他一个人还好好地坐着，怕太平年间长安城最好的酒楼里，都没有他这样的舒服快活。
陆照生拿刀遥遥点了点魏彬，道：“这是翻云手，白云庄、烟波庄肯出五千两买他的头，铁马帮出一万两，要活的。”
唐白羽道：“想要赏钱，也得先掂量掂量有没有命花。”他跟魏彬顶着一张脸孔，众人一时拿捏不住，正揣测间，又给他踹了两个冤大头出去，人没落地，先被乱箭扎成刺猬。
“穿白袍的是翻云手！”
“白羽穿石那狗贼做了易容，不论死活，只要人头！”
陆照生抬臂架住刀刃，有意在衣袖上抹了一遍，刀刃雪亮，直照得出人脸，他对唐白羽一挑眉毛，道：“白羽穿石值两万两，我有命花。”
魏彬心下暗道不妙，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赫连烁招式刚猛，声势骇人，外头又有暗箭，迫得唐白羽腾空不得，连退带让，人群中穿得残影一般，一时半会脱不开身。他能空手接刃，扯断手臂，却是有意立威，谁知这些人竟不晓得怕的，双拳难敌四手，魏彬就是生了八只手，同时能抓八件兵刃，也挡不了四十个人。
唐白羽高声道：“外面是哪路朋友？”侧身避过一刀，那人被他把着腕子，内息到处震得兵器脱手，叫唐白羽抄了在手，无声无息抖成了百十片，寒光熠熠，笼在半空。魏彬立时晓得他的意思，变掌为爪，夺来兵器便即刻震断，画个半弧聚成一团，喝道：“不好，是银刃片雪！”嗓子压得又尖又细，故意使内力传得远远的，道：“唐白羽这狗贼负了伤，大家一道出手，别给外面来的捡了便宜！”
外面有人得意洋洋道：“是白羽穿石，我在落雪谷地亲耳听见的！放箭！不要叫他走脱了！”说话间又射来一轮箭，唐白羽看那羽箭后力不足，高高低低，便知道不是手弩，怕是山里猎户打猎用的长弓，倘使拉开要用八十石的力，张着弓便要翻倍，寻常人端不了多久，只等一轮射完，二轮未及，将那断剑残刀汇在一处，原路奉还。那碎片原给他用内力压成西瓜大的球，甫一出门，迎风暴涨，膨大数倍，蝙蝠帮众人只见那圆球摇摇晃晃在空中悬着，忽然“嘭”地炸开，漫天四散，不少人脸上身上扎满碎片，血流如注，哼都没哼便倒了下去。
唐白羽随手撕掉面具，眼中竟浮着几分轻飘飘的笑意，他把眉毛一扬，剑眉入鬓，居然将眼中的轻佻压住了，只觉得锋锐非常，天下之大，无处不能去，无处去不得。
唐白羽望着陆照生道：“你有命花？”
似乎是要印证他的话，几个人趁乱拖着箱子从楼下撤下来，唯恐旁人多分了去，一路走，一路打。那箱子本就锁得不牢，在地上又拖又磕，几下碰坏锁头，珠串宝石滚落一地，离得近的伸手便抓，握着不够，还要拿舌头和牙尝一尝。
求财得财，死而无憾，只是花不出去了。
满室狼藉，魏彬身上更有许多血污，就是肉铺的屠夫，也比他要干净些。他轻轻地自唐白羽身边走过去，脚尖拨开一只断手，从底下捞出豁了大半的一坛酒来。赫连烁盯着唐白羽，唐白羽盯着陆照生，一些活人盯着破破烂烂的门帘后面的几线天光，一些死人盯着房顶，再喘不出半口气。
他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可以摘出去的人，也想像陆照生方才那样看一回戏，于是随意捡了半截条凳，横立着坐在椅子腿上，慢慢吞吞地喝那一坛混了血水的酒。
陆照生反问道：“你若使得动千机匣，还能叫我坐着说话？魏彬只有七八成的功力，你替他贯通内海，却也不是全盛的时候。”
“联手蝙蝠帮，你就以为赢了？”
“活着的人，自然会赢。”
魏彬忽然笑起来，先是低低的，他好像越笑越觉得好笑，越笑声音越大，其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悲意。“活着的人才会赢……哈哈哈哈，活着的人才会赢……”
陆照生奇道：“你笑你还没死？没死也不算赢。”
“是了，活着的人才会赢，没死的人也不算赢。”他拿袖子抹了一把脸，袖子上沾了酒，倒把脸上的血迹抹得更鲜。“我笑你说得对。”他想到自己，想到唐介，想到跟唐白羽在雪地里碰面时别有用心的一番话，想到唐白羽顶着他的脸，叫人家认不出谁真谁假，不敢妄动，想到几年前的英雄会，追赏客上了悬赏榜，只有他敢说白羽穿石是被人屈了，想到唐介清凌凌的一把好嗓子，最恨别人拿他的名字开玩笑……活着和没死，说不同也相同，说没差也有差，翻云手魏彬狂了半辈子，沦落到要靠算计朋友谋出路，他算是活着，还是没死？算是赢了，还是没赢？
魏彬脸上鲜红一片，双目也是赤红的，看着十分狰狞可怕，哪有半分风流俊逸的样子。唐白羽偏过头，眼风从赫连烁脸上扫过，赫连烁想起他的凶名，又在谷中有些人面，好汉不吃眼前亏，领着几个伤得不重的兄弟径自走了。他从凛风堡出来，自然知道那些食客凶悍非常，不晓得痛，是吃了混有曼陀罗的菜，那花瓣晒干磨成粉末，无色无味，却能叫人痛感麻痹，药效一过便要现原形。江湖人没了使兵器的胳膊，就像马没了腿，狼没了牙，苟延残喘，生不如死。
“昔在长安……醉花柳，五侯七贵……五侯七贵同杯酒。气岸遥凌豪士前……风流肯落他人后……”几句诗背得嘶哑难听，魏彬闭一闭眼，又说：“心高气傲，不过仗着功夫在身，打得过的要骂，打不过的绕着弯子也要骂。倘使失了武功，便像给人抽了筋骨，立不起来，唯唯诺诺，缩头避祸。谁的武功好，谁的胆子自然就大些，骨头自然就硬些，都不是天生的……哈哈哈哈，都是样子货……”
唐白羽心头微微一凛，只觉这些话虽然莫名其妙，不大好听，却是真心真意的大实话。心高气傲，不过仗着功夫在身，倘使唐介只是个普通人，兴许就不会拿鼻孔看人，兴许也像唐家集来来往往的生意人，挂着一脸精明和气的笑，兴许最远不过去到成都，那就更不会死了。倘使魏彬只是个普通人，给人一个巴掌抽得转三圈，他还敢说些不中听的话吗？倘使自己只是个普通人，见了赫连烁，六十斤的巨斧如臂使指，怕也把眼睛看直了。他也从死人堆里找出来一坛酒，同魏彬碰了一碰。
“你是我的朋友。”他低声说。
魏彬也道：“你是我的朋友。”
两人脸上都没有笑意，像是想起了一个永远不能到场的老朋友。
魏彬说了这么多，不过一句谁拿刀谁就狠，陆照生早看他装疯作邪不耐烦了，更不想听他两个朋友长兄弟短的忆交情，便道：“啰里啰嗦，还打不打？”
仿佛也不耐烦这两个人，剩下的活人醒过神来，但觉剧痛钻心，一时间哀声不断，更要硬着头皮在地上翻找自己的断手。毒医试药无穷尽，说不准就把断手接上了，试药总比做个废人好，何况长乐坊里，做个废人是活不成的。陆陆续续找着断肢都走了，剩下一个转来转去，老往魏彬的脚下看。魏彬见他老也不走，往下看时，脚底下正踩着一条胳膊，居然捡起来递给他了，那人面色惨白，不言不语地接来夹在腋下，撑着长剑走了出去，魏彬微微摇了摇头，那手臂经脉尽碎，缝的上也没有用了。
唐白羽走到陆照生跟前，手里还晃着半坛酒，他把混着血水的半坛酒一口喝干，随手一掷，酒坛砸到墙上，摔得粉碎，唐白羽俯下身来，意味深长地道：“你怎么还坐着？是不是站不起来？”
哪个男人被人说是站不起来，脸上都是不好看的。魏彬只看见他那双碧眼眯起来，仿佛是在克制什么，提刀倒转，便几乎把刀刃划到唐白羽脸上。
冥冥中好似有股大力坠在他手上，那刀刃居然近不得半分，就是唐白羽有意把脸贴上去，刀刃分明利得晃眼，也没有破皮见血。陆照生手上青筋毕现，江湖里赫赫有名的银刃片雪，竟叫人空手夺了兵刃，他眼中清明不复，极为痛苦地垂下头去，两手扯着头发，快把自己缩成了一只大虾米。
唐白羽指间夹着片柔柔嫩嫩的杜鹃花花瓣，他那手指头有些苍白，倒衬得那片黄色的花瓣活像什么被人胁迫的小姑娘，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尤为娇弱。他好像不大喜欢这花的颜色，便顺着陆照生袒露的胸口掖进了衣服里，又强把他的手掰开来，推开眼皮查了查药效。
银刃片雪忽然成了手无寸铁的小孩，任唐白羽随意摆弄。他像是头疼得厉害，被唐白羽一推肩膀，竟身子一歪滚到了地上，兀自抱着头神志不清地说胡话。
魏彬奇道：“他说什么？”
唐白羽正对着光看他那双刀，随口道：“我又不是胡人，谁知道他说什么。兴许喊他的爹爹妈妈，人疼狠了左右不过想这些。”
“这是什么花？竟然厉害如斯，无声无息，就能药倒银刃片雪。”
“这是黄杜鹃，只有凛风堡上有。雪山之巅居然生得出一丛丛的杜鹃花，经久不败，若不是亲眼所见，我也很难相信。”他原想效仿陆照生当年在雪山底下那一出，把他的刀也扔了，想到这双刀花了重金，羊毛出在羊身上，转而又有些舍不得，便从死人身上扯下件大氅，把刀裹起来，拿布条系在陆照生身上。陆照生滚了一阵，不知是不是疼得狠了，居然晕了过去，听他呼吸仍是极轻，足可见内息浑厚，名不虚传。
“黄杜鹃本来没有毒，却能做曼陀罗的药引子；曼陀罗无色无味，虽然能令人痛觉麻痹，但时效极短，也要不了命。阎王帖把这两种奇花用在一起，造出一味欲仙丸，服之使人神志不清，昏昏沉沉。这药瘾性极大，抓到浩气盟的探子便给他来上几丸，保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还没见几个熬得住的。”
“方才那些食客不知道痛，便是吃了曼陀罗？”
唐白羽对陆照生一抬下巴，道：“他也吃了，那碟子炒鸡杂就他一个人动。我看不如把他绑到恶人谷去，银刃片雪仇人遍天下，活的比死的好要价。”他在客栈里绕了一圈，果然从后厨找出个拇指粗细的小瓷瓶，里头还剩些没用完的曼陀罗粉末，就手让给魏彬，又把死人的脸都挨个细细看了，没有几个眼熟的，自言自语道：“奇怪，长乐坊里的人杂了……按说福全客栈的掌柜，谷里绝对筛了几遍，怎么会跑去跟蝙蝠帮混在一起……”
魏彬心道连陆照生都肯跟蝙蝠帮打商量，人为了自己活得好，又有什么干不出来的，把那小瓷瓶收到自己身上，暗暗自嘲一笑。四口箱子全都叫人抢烂了，捡了一小包没沾血的珠宝揣在怀里，外头动静全无，只有些呜咽的风声，门帘破破烂烂，给他一把扯了下来，只见雪地上横着二三十具尸体，看衣服都是蝙蝠帮的弟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极目远望，但见长空万里，一碧如洗，全然是个清净世界，唯有人的心思是脏的。
唐白羽牵来两匹马，把黑马让给魏彬骑了，又把陆照生扛出来撂到马上，自己从后面把住缰绳。陆照生肩宽背阔，大半身子都倚在他手臂上，很有些分量，唐白羽骂了几句，对魏彬道：“那掌柜的同他串通好的，以为用些曼陀罗，不知道痛，便能天下无敌了。幸好遇上赫连烁，要不是从他身上顺来一片黄杜鹃，别的法子还不好用。”他顿一顿又说：“我这效用远远比不上正经炼出来的欲仙丸，一片花瓣管不了许久，尽快赶到恶人谷去，逢着接应自然好说，若是撑不到那时，便只好把他杀了。活票变死票，不光折价，我那案子还要他顶，放风到底落了下乘，进了恶人谷，多得是手段让他亲口承认。”
魏彬看他坦坦荡荡，没有半点藏着掖着，又想起这老朋友千里奔波、雪中送炭的好来，不由地有些黯然，唐白羽替他设法冲破经脉里的阻滞，功力到底打些折扣，方才客栈里一番打斗，赫连烁、蝙蝠帮，陆照生，更全是冲着他的。他本来就白，天生爱笑，叫人觉着可亲，却也不大端重，此时看来，竟觉得他脸上有些倦意，雪光生寒，晴空碧蓝，他嘴角那丝笑也是淡淡的，薄薄的，比不笑的时候还要冷。
唐白羽一夹马腹走在前头，腰后别着把手臂长的千机匣，上头也溅了不少血。陆照生垂着头，活死人一样给他揽着，阖上那双碧森森的眼睛，他的脸看起来倒不很叫人怕了，也不能说是叫人怕，陆照生其实长得怪好看的，他像一把没有鞘的刀，一把刀如果锋芒太盛，又没有鞘，总是用得着的时候才会有人跟它贴得近的。
他本来没有中什么欲仙丸，就更不会昏过去，但好像突然觉得这么抱着刀靠在唐白羽怀里，虽然根本装他不下，唐白羽也无意拥着他，却也不失为一件很舒服很快活的事。他倚着唐白羽的一只手臂，半梦半醒间记起这边肩胛是受过伤的，又往另一边轻轻一靠。我也有个朋友的，他心想，我的朋友待我很好，我把他的骨灰埋在往生涧下的罐子里。
想着想着居然又睡着了，只觉得单靠着一只手臂有些硌，不过这手臂倒很稳很稳。
连日大雪，唯恐走错陷了马。魏彬紧跟着唐白羽，风刀割面，几下把他身上的血腥气吹散了，闻起来只有股刺鼻子的寒意，一时间他好像也是个磊落的人，从来没有算计过自己的老朋友，便对唐白羽道：“若是银刃片雪顶了那案子，从此天高海阔，无拘无束，要去哪里逍遥自在？”他心里却想，你是不能快活了，倘使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做朋友的可以代劳。
唐白羽笑道：“世上哪里有真正逍遥自在的地方？从前我在浩气盟做事，遇上恶人，便骂我是伪君子，后来我去了恶人谷，有些人恨我，却打不过我，也要骂我。恶人谷中难道真的不受苦吗？换了是我恨一个人又打不过他，那日子肯定过得很苦。”
“有谁平白无故恨上别人的，萍水相逢，最坏不过一见生厌罢了。”
唐白羽道：“你说的是，只有平白无故害人的。”他笑了一笑，又说：“难怪以前总被人说是伪君子，我的气量小，看见别人要害我，就算害不成，也老想叫他长长记性，一辈子不敢记挂这件事。”
魏彬看不见他脸上的神情，也不知道是自己想得多，还是他话里的意思就是这么多，谈兴大减，笑两声便过去了。
晚上就宿在小苍林里，树树皆白，林深见鹿，小苍林再往西北走，依山搭了一座哨塔，过了哨塔，便算进了恶人谷，纵有千般苦衷，万种无奈，也是不折不扣的恶人了。
愈是人稀之地，愈见满天星子。唐白羽拗了几根树枝丢进火堆里，手上皮甲早脱了，翻着手在火上烤。火上还架着半只雪鹿，他跟魏彬吃得大饱，却宁肯把剩下的肉烤干了，也不愿意给陆照生吃一口。
按说武功到了他这地步，就是两三天不吃不喝也死不了，雨雪风霜，无甚差别，陆照生却好似叫那霸道之极的欲仙丸搞怕了，魏彬听他上下牙打颤，声音压在嗓子里，偶尔耐不住哼上一两声，沙中带哑，冻得厉害似的。银刃片雪此时不过是个废人，死不死都没什么干系，倒是唐白羽棘手些，轻易拿他不下。他两人齐名已久，不相上下，魏彬思来想去，只觉得那欲仙丸既然制得住陆照生，唐白羽又不是铜锤铁打，应当也制得住他。他听唐白羽说只从赫连烁身上顺来一片花瓣，这黄杜鹃娇娇弱弱，亦是顶顶要紧的药引子，唯恐掖在陆照生衣服里压坏了，恨不能把他供起来，便佯作无意，指一指陆照生道：“我看他身上发寒，冻得厉害，怕给你一剂猛药喂倒了，不如挪得靠火近——”
话没说完，唐白羽深以为是地点一点头，截口道：“我早嫌他哼哼唧唧没个停了，一个大男人，他娘的比蚊子还会哼。”抓了团雪把他嘴堵上，还坐在那里没完没了地烤火。
魏彬本想说我倒知道一个人不爱哼，突然觉得拿死了的朋友当话头去害另一个朋友，实在实在不是东西，却听见唐白羽轻轻一笑，道：“我倒知道一个人不爱哼。”
魏彬笑道：“他不爱哼痛罢了，鼻子底下两团气，看谁不顺眼，哼一声够吧人吹出去。”
“其实他这人不大讨喜。”
“其实你也不大讨喜。”
唐白羽听了笑起来，骂道：“你以为你讨喜吗？”
陆照生含化了一团雪，也不吭声，听那两个死了朋友的可怜人东拉西扯地说闲话。陆照生不爱说话，他的朋友不会说话，朋友之间怕的不是不说话，怕的是没话说。慢慢的这两人把真心真意的话说尽了，把不是假笑的笑笑完了，唐白羽空着两手站起来，懒洋洋地道：“我去林子里放个水，银刃片雪贼得很，别让他跑了。”想起什么一样，背对着魏彬挥一挥手，“你那儿不是有点曼陀罗么，给他混着黄杜鹃喂下去，用不着省。他衣服里有个暗囊，里头装着花瓣。”
夜很深了，却没有人想得深。
魏彬把那片花瓣找出来托在手里，小瓷瓶里剩的一点曼陀罗全倒进去，用内力逼出了全数花汁，混出颗其貌不扬的小药丸。陆照生垂着头，半点神气没有，魏彬问他什么，他都翻来覆去地说胡语，听着像是人名。他虽然脑袋不大清楚，到底内力深厚，心脉仍是强劲有力，魏彬原想一掌把他震死，记起他是可以顶罪的，留着带到恶人谷，也算是为唐白羽做一点事，便把他踢翻在地，坐到火堆旁摆弄没吃完的鹿肉。
唐白羽摇摇晃晃地走回来，随意抓了两把雪擦手。“这鬼天气，放个水差点把人冻在地上。”他看陆照生仰面躺着，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给人打昏了，便问：“喂过药了？这么老实。”有意不看魏彬，只把手甲戴起来，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捋平。
“老实得不行，这药当真霸道，杀人不见血的。”
唐白羽笑道：“可惜黄杜鹃难侍候，出不了昆仑，否则这药流到中原，不知还要替阎王帖收下多少条命。”魏彬递给他半只鹿腿，他脸上的笑忽然冷下去，像张没有温度的冰壳子，一手按在腰后的千机匣上，轻轻摇了摇头。
“这是脏的。你的心思脏了，手也脏了。”
“你早知道？什么时候？落雪谷地？是我提起唐介——”他突然不说了，到了这个地步，说这些也没有用了。
唐白羽又摇一摇头。“你活着，我还剩下一个朋友，不是两全其美？”
魏彬笑了一笑，还把那掺了药的鹿腿架回火上，反问道：“我如果像条狗一样被人撵进恶人谷，谷里的人指着你的面子把我当条厉害一点的狗，我有什么可美的？”
“这不像翻云手说的话。”
“翻云手真能翻云覆雨，还用得着害自己的朋友吗？”他向唐白羽做个请的手势，身上沾了血的白袍无风自动，两个袖子都鼓得满满的。
一片乌云慢吞吞地吞下月亮，又慢吞吞地把月亮吐出来。
唐白羽手里扣着一把匕首，匕首离魏彬的喉咙还有三寸。他看着魏彬吐出来一口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魏彬把自己的心脉震断了。
“我的……我、心思脏了……”他扶着一棵树慢慢坐下去，又说：“我的心思脏了……我想害我、害我的……朋友……”
唐白羽抹了一把他的眼睛。你死的时候又有些像那个翻云手了，他想。
一地零零碎碎的月光，没有风声，也没有人声了。
陆照生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脱了手套在那里烤火，唐白羽看着他低声道：“我的朋友都死了。”
“我也可以做你的朋友。”陆照生道，“我活着，你还剩下一个朋友，也算两全其美。”
唐白羽听了并不答话，只是把脸转过去，很轻很轻地笑了一笑。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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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陆照生X唐白羽</dc:subject>
		
		<dc:date>2025-08-22T22:43:40+09:00</dc: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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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四】同舟</title>

		<description>同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哎。…</description>
		<content:encoded>
			<![CDATA[ 同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哎。
陆照生把帘子一掀，从船舱里眯着眼往外望，下着雪，江上起了白茫茫的雾，当真是不辨东西，顺流而下，天知道走到哪里了。
他呵一口气，脱口便是一团白雾，倏忽也散到江上的雾里，好像这一江的雾都归了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气吞山河，实在痛快。
雪片细细密密，很像是跟人使阴的，背后捅刀子，柔柔落在面上，其实是要贴到骨头里去发狠。他那伤腿疼起来也是阴阴的，横着搁在船上，恰巧跟这破船一样宽。
陆照生放下帘子缩回去，手边的小炉子将灭未灭，他便拨了拨炭灰，又扔了一小块进去烧。唐白羽走前着意叮嘱他，熬粥的火，就是要将灭未灭，要熄不熄，熬得越久越好。银刃片雪陆照生，一双快刀在手，天南海北任去，却要他躺在条破船里看着熬粥的火，何时受过这等鸟气？
唐白羽把千机匣别到腰后，向他凉凉一笑。“你要是不想受气，干脆从船上翻下去。你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手，空手能去拨炭灰的，想死还不容易？”
陆照生只当没听见，拨匀了炭灰问他：“这火大不大？是不是差不多了？”
一星半点的火光在他掌心微微地跳，唐白羽颇为满意地点一点头，出去了。陆照生听见外头机关翼展开的破空声，又锐又利，穿云箭似的，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法子了，怕啊。
船小，所以也浅，唐白羽走了没人同他说话打岔，两耳朵便被水声占满了，从左耳朵淌到右耳朵，一摇头再淌回来，没个停的。唐白羽说得对，他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手，趁着船上无人，手撑着爬到船舷，就地一翻掉下水去，一了百了，干干净净，往后再也不受气。
唐白羽还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把我磨死了有什么用，你是帮我挡刀子伤的腿吗。陆照生直摇头，脸上神色却怪无辜的，明明是他在那里左哼右哼扰人清梦，倒像是唐白羽没事找事跟他发脾气。气得唐白羽翻个身睡，陆照生那伤腿横在船中间，于是他翻个身也只能蜷着，脸贴在隔水的木头板子上，江流阔大，水声缓缓，不急不慢地带着船晃。陆照生手膀子灵活得很，能使力气，他又把唐白羽捞回来。他说你怕我死是不是，你也有怕的，白羽穿石也会怕。
声音又低又沙。
他们在乌孙放牧时，风从芦苇丛中穿过去，带起阵阵绿波，声音也是又低又沙的。乌孙有大片的草场，一直绿到天边，芦苇也很多，长得又密又高，骑马在岸边走，隔着芦苇，有时别人都察觉不到。
唐白羽劈头给了他一巴掌。他说早死早投胎，你要是想死你就赶紧去，省得在这折磨我。从嗓子一直涩到舌头尖，陆照生把他按过来一尝，连嘴里都是苦的。
他就满意了，心满意足，也不哼哼了，下半夜都能睡个好觉。陆照生身上热，睡到后半夜唐白羽还是翻过来靠着他，半梦半醒，谁也不说话，陆照生就拨着他的手指玩。外头有只孤雁哀哀地叫，叫两声停一会，好像是在攒力气。这几天夜里不叫了，也许冻死了。
砂瓮里的粥咕嘟咕嘟，悄悄地滚，这时候不能熄火，还要让它滚下去，就用一点小火吊着，熬到稠得分不开，挂在筷子上滴不下来，唇齿沾着都发粘，才是最好的火候。陆照生原来不爱喝粥，嫌软和，没味，他向来喜欢利的快的刀，烈的辣的酒，和意气风发的人。漠里的月亮大而冷，风吹沙子打脸疼，要是身上没带酒，想一想唐白羽，想一想他在龙门客栈是怎么哑着嗓子跟他说话，汗津津的脸上又是怎样的笑，没酒喝也不觉得冷了。
白羽穿石，白羽箭，追风射海，穿云去霭，他又是很爱笑、很爱出风头的，配快刀配烈酒，都很相宜。陆照生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先前他有一双刀并一个好名头，追赏行当里人人认得他，认不得便是入错行。跑了很多路，最北追到过昆仑小遥峰，最南也去过无量山，狼泣涯的狼头上风很大，是南风，吹人不疼的，那里的采茶女爱唱山歌，逢人便笑，长得都很好看。他去过的地方于唐白羽并没什么稀奇，一样能去，他做过的事于唐白羽也没什么稀奇，一样能做。唐白羽出了玉门关，靠他从雪山脚下背出来活命，而他进了玉门关，还不是靠唐白羽背到条破船上活命。
于是陆照生睁开眼头一句话，他向着唐白羽，有意笑一笑道：“从今往后，两不相欠了。”唐白羽劈头给他一巴掌，陆照生闭了眼，动也不动，最后那巴掌也没落下来。
江上湿冷，风里都带潮意，船里有个小炉子，火不大，也没有烟，不会熏得人眼睛疼，实在是很舒服的。况且陆照生功夫傍身，也不怕冷。江湖人哪有没受过伤的，伤了一条腿，总比人家断手断脚要好。他也是个看菜吃饭、看人发疯的，唐白羽不在，他自己能换药，麻利得很，哼都不哼，也不说什么死啊活的丧气话，叫人听了就想打他。
两人出了龙门荒漠，天高海阔，凭鱼跃，任鸟飞，先在长安过了十几天逍遥日子。陆照生心想，今时不同往日啦，唐白羽连赶羊都不会，出了大漠，还不是一样人面广手面阔，自在潇洒得很。他自己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浑脾气，其实唐白羽未必喜欢，只是没得选，放眼万里黄沙，唯有他的刀子最快最利，而且有用。
现如今是没用了，只能干坐着看小火熬粥。伤一条腿，少说要养一两个月，陆照生岂是好相与的，认钱不认来头，仇人怕比唐白羽还要多。下盘不稳输一半，唐白羽把他背到条破船上，解了绳结往江里放。那船主也是倒霉，船上水米炭火齐备，平白便宜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凶徒。唐白羽装模作样把渔网放下去，苦寒天，哪里打得到鱼，当是个消遣。他做事回来，先到船尾去提网，看看有没有傻鱼呆虾撞进去，照例是空的，才回船舱尝尝陆照生的饭做得怎么样了。
陆照生一面说我怕拖累你，声音放得低低地说，好像是要被扫地出门，委屈得要命；一面要吃要喝，坐着嫌累，躺着嫌疼，恨不得唐白羽一双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做戏似的，笑完了还是接着做戏，跟胡搅蛮缠的孩子要糖吃一样，要不到就在地上滚，磨到唐白羽烦了，劈面给他一巴掌，他就舒服了。
我可把白羽穿石唐白羽拖在身边了，他想，万金难求的人，最怕被连累，结果还不是没走。
陆照生不会水，他那些仇家却不好说，唐白羽幸灾乐祸，他说这条船顺江飘下去，日夜行了多少里，全凭江水心意，料他们难找。况且这船又小又破，寒酸憋屈，任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银刃片雪肯龟缩在此的。川人讲话，真是很爱带龟的，曳尾涂中，这也碍到他们了。陆照生道：“你这法子确实高妙，我听人说白羽穿石唐白羽，少年成名，意气凌云，估计绝不肯龟缩在此的，哪想到居然肯了。”
唐白羽叫他少讲话，手上机关布好了，悄无声息在船头转着。他把引线塞到陆照生手里，道是图穷匕见，暗藏杀机，若有仇家寻来，你是不肯受辱的，干脆手一拉，船翻人落水，喂鱼喂虾，不失丈夫气节。
陆照生心道：呸。不敢说出来，还要靠他养。
三十年河东转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他先前跟唐白羽算账，说是吃饭要钱，住帐篷要钱，治伤换药也要钱，可算落下话柄了。他这条腿是找张接骨看的，张接骨疯疯癫癫，接骨却接得极好，江湖人都说有鬼手帮他，骨头碎成片，他也能看。这个人脾气古怪，本来看病收钱，天经地义，他非要人家拿全部家当给他当诊金。有好事的扮个穷酸样去找他接骨，浑身上下一通找，找出来三枚铜板，张接骨一样给他接。这人逢人便吹嘘自己的省钱法子，三个月夹板一拆，手脚酸软，端不住碗，完了。
唐白羽救过他的命，救过命，一样要拿全部家当。唐白羽天生爱笑，张接骨看他笑笑的，好像不是不高兴，救命恩人，还想卖他恩情，对唐白羽说：“我也认得人的，并非不通世故，伤的不是你，若是你，我不收钱。”
听得唐白羽又是凉凉一笑，掏钱时只恨自己赚多了。陆照生又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不用卖人情，下手又快又狠，唐白羽也是没处出气，等张接骨上好夹板，还把手按在陆照生那伤腿上，笑吟吟地问他：“一条腿花了五千八百一十三两，是不是还倒欠我？仁至义尽，不过如此。你放心，我不像你，花点钱记得牢牢的。”
骨头长起来又痒又疼，忍却也忍得住的，偏偏陆照生就是要哼哼，哼到唐白羽看过来，才觉得是受在意。要是唐白羽不理他，他就说那时候大雪封山，他是怎么把唐白羽背回来、怎么不眠不休地彻夜照顾。唐白羽堵他也容易，两招抵得上千万招，要么跟他说活得受气，不如投水死了；要么就说五千八百一十三两，对你还不够好吗。
大丈夫失节事小，饿死事大，陆照生就笑一笑，点点头，意思是他说得对，在理。
天色暗了下来，陆照生点上油灯，揭开锅盖一看，稠稠的一锅粥，稠得筷子上要下力气才划得动。他估摸着唐白羽快回来了，果然不出一炷香的工夫，机关翼的破空声传来，小船轻飘飘晃一晃，是唐白羽上了船了。
陆照生刚要掀开门帘迎他，小船又是一晃，船头人比船里多，手边的小炉子直往外头倾。
来人切切地道：“师兄，今日多亏是你，要不我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唐白羽道：“小事，你自己以后当心点。”
陆照生便把炉子轻手轻脚挡住了，放缓声息听他二人说话。
晚来风急，兼之雪下得大，冷气直往人领口钻。那人搓了半天的手，也不见唐白羽把他让进船里坐一坐，刚要开口，唐白羽侧过身，背手站在舱门前，笑道：“羁旅漂泊，寂寞难耐，这不，讨了一个丑媳妇，怕人得很，就不请你进去了。”
陆照生听了生气，连锅从火上端开，托在手里用内息慢慢地化热气。
那人闻了一鼻子的草药味，也知道是摆明了不让他进去，要不成家就成家，还要弄条船在江上漂，回家先在江上一通好找？他早听人说这个师兄和一个外号银刃片雪的明教弟子混在一起，两年前诈死在玉门关外，弩箭机关散了一地，人人都当死绝了，居然还能卷土重来，谁晓得他两人间有什么计较。抱拳再谢了唐白羽一通，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趁着天边一点亮，架起机关翼走了。
唐白羽笑笑地走进来，没先去船尾提网，先把冰冰凉的两手贴在陆照生脸上捂一捂。
陆照生放下砂锅转而握着他的手，手指插进指头缝里，装模作样地叹口气道：“外面冷不冷？你哪里受过这样的苦，都是被我拖累了。”
唐白羽说是，秤砣都没有你重，在他脸上捏一捏，抽出手来吃饭。他见陆照生先才端着砂锅，笑道：“怎么，不想投水想投毒？”不说还好，陆照生原本没想到，说了倒叫他动心思，又把他手抓回来，往指节上咬一口，美其名曰借毒。
那船上一口锅，一双筷子一把勺，却没有碗，想来船家是就着锅吃，一人一锅，不用分食。陆照生筷子使得不好，唐白羽勉为其难把勺子让给他，喝粥当然是用勺子方便，好在粥稠，筷子也能捞。
两人对着一口锅，不言不语地喝粥，有时筷子碰着勺子，唐白羽还把勺底沾着的饭粒刮下来，好像这就占了便宜。又夸陆照生投毒投得好，不烫不温，入口正好，吃了个干干净净，锅底子都用不着洗。
陆照生一口饭也没少吃，吃完了舔舔嘴，开口道：“不如你走吧，岸上暖和，至少能睡个囫囵觉。”
唐白羽习以为常，懒得搭他话茬，他自己顿了一会又说：“我这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一条船一个人，刚刚够的，再加你一个，走起来就不快了。”
唐白羽劈面给他一巴掌，陆照生假惺惺地笑起来，一边说实在不想连累你，一边把脸凑过去给他打。张接骨原话，方子开出来早晚换药，一个半月就能下地走路，唐白羽忍了他三十几天，等不到他下地走路，就想把他从这破船上掀下去。
手挨着脸脆脆响，陆照生怪委屈地把脸一捂。“丑媳妇还打，打了不是更丑？”
唐白羽不理他，走到船尾有当无地提一提渔网，入手分量就不对，拖上来一看，蛮大一条鲢子鱼，怕有七八斤，傻不愣登地在甲板上挣。
喝粥喝得嘴里淡出鸟，唐白羽道：“明天炖鱼头，做不好就休妻。本来已经长得丑，再不会做菜，留着你过年？”
还真的要过年了。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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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陆照生X唐白羽</dc:subject>
		
		<dc:date>2025-08-22T22:38:09+09:00</dc: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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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三】一笑中</title>

		<description>一笑中

经年多少江湖事，恩怨情仇一笑…</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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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一笑中

经年多少江湖事，恩怨情仇一笑中。
放屁。
唐白羽整张脸掩在纱罩底下，大刀金马地坐在客栈进门第一张桌子前，等着小二上菜。
风沙漫天，人人都是灰头土面，遮着头脸也不稀奇，况且是在龙门客栈。没有麻烦事，不是亡命徒，谁舍得往关外跑？出关入关，都要经过龙门客栈，一年到头不死百十个人，不过几个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悍匪凶徒，龙门客栈便不是那个龙门客栈了。亡命徒哪有风风光光正大光明的，遮遮掩掩才更正常，这些人要么暴虐成性，要么喜怒无常，说不好哪句话哪个眼神就戳着他的痛处，叫他发起疯来，大闹一番，是以进了龙门客栈，少说话多吃饭，目不斜视默不作声，保准惹不了麻烦。
可惜唐白羽从来不怕惹麻烦。
他那一双手空空放在桌子上，指甲修得很圆整，圆整得有些不像是个跑江湖的小人物，手背手指都泛着腊色，六月里闷热难当，没半点风，唐白羽拎一拎袖子，一小截与那腊色截然不同的青白一闪而过。
将近日落，客栈里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唐白羽一人独占一张，旁边四方桌子坐五六个的多的是，却没人上来跟他拼个座，或是借板凳。他要的好酒好菜，出手大方，故而快刀鞑子挎着刀经过他，也只是扯下肩上抹布，给他掸了掸面前的浮灰，又给他面前放着的空碟子添了一把涩而无味的炒瓜子。
龙门客栈开了几十年，规矩是定死了的，吃饭便宜住店贵，嫖妓便宜洗澡贵，人命便宜喝酒贵，从来如此，无有异议——若有异议，到后头墙根走一遍，数数篱笆上插着的人头，也没什么可争了。身在大漠，又不是长安胡月楼，碟子碗缺边豁口，都是应该的，没人在意。地与地不同，人与人不同，这些刀口上讨生活的江湖汉子走进客栈，统统带着一身浮灰，也是应该的，没人在意。
唐白羽原本不在意，他自己进来时也是一肩土灰，低头便从发间簌簌往下落，袁明鸿甫一进来，他便在意了。
袁明鸿生得人高马大，是守关边将的拜把兄弟，要问这片黄沙里谁的女人最多、人面最广，不提袁明鸿，恐怕真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眼睛只看裆了。他人长得高高大大，裹着的斗篷自然也大，越大带的沙尘越多，他站在门口，直把那门挡得严严实实，浮灰四散，顺着风往里灌。
喝酒划拳的声音一时停了，大家一齐低下头，给袁明鸿腾出片刻的清净，这片黄沙里除了袁明鸿，还没有人够格有这么长的清净。
然而这寂静让袁明鸿更加丢脸。他原要抬脚走进客栈，膝盖一提，便有两枚小东西打在他关节上，登时没了知觉，腿一软扑在地上。
唐白羽抹了把桌子说：“脏。”看一眼扑在门口的袁明鸿，又笑起来。“肾虚补肾，腰软补腰，腿脚不行，好歹洗干净再来跪你爷爷我。”说着拍了拍手上粘着的瓜子壳，狂风大作，迎门而入，那瓜子壳却牢牢钉在袁明鸿面前三寸，直没到夯得极为平实的泥地里。
面前这人戴着纱罩，身材颀长，好似哪里见过，然而叫他现在说，袁明鸿也说不出来。他在黄沙里横行惯了，刀起头落，说一不二，曾将一支驼队五十六人一夜杀尽，方圆五里，黄沙染血，月余不散，要是见过的人都记得，一个脑袋还不够装的。他只是一条腿没知觉，却还有两只手，一手撑起半边身子，另只手背到身后，就要给门外的弟兄们打手势。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一年前白羽穿石和银刃片雪两个煞神途经此地，他袁明鸿人多马壮，纵横沙海，还不是被他撵着走。
马贼们常年穿行沙海，风沙中谁也瞧不清谁的脸，况且也不敢露脸，露脸要吃满嘴沙子，各自有套内部的呼哨手势。这与龙门客栈接洽招呼的袖里乾坤不同，趟过黑河的人人能来，马贼的手势只传自己山头，若是两拨马贼碰上，看手势听呼哨，谁也摸不清谁的意思。袁明鸿屈起食指中指，尾指和无名指顶出，做出个搭扣样子，意思是有货，硬点子，指头还没伸直，剧痛钻心，手掌便被人钉在了门框上。
唐白羽笑道：“怎么，站不住？”一脚踩在袁明鸿肩膀上，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正踩在伤的那只手。袁明鸿手掌钉在门框上，筷子透肉插进木边，半点动不得，何况给他踩着肩膀往下压。这个人倒也硬气，疼得面色发白冷汗直流，哼都不哼。靠只木头筷子把人的手钉穿了，这功夫也不是谁都有的，光听话音，还是个青壮。袁明鸿思来想去，近几年来江湖上有名的，便只有白羽穿石唐白羽了。唐白羽雅号白羽穿石，不单单因为他的名字里有“白羽”二字，江湖中人，难道看名姓估量别人厉不厉害？这人师承蜀中唐门，暗器功夫如入化境，扬手能飞叶伤人，更不提制药用毒，莫测难防，追赏行当里名声赫赫，如雷贯耳。
追赏客拿赏杀人，容易结仇，原该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唐白羽却是少年意气，爱出头的，但凡动手，镖上要簪一只白羽。当时通州刘沛欺占良田，他是横练的外家硬功，铁膀铜臂，下盘极稳，悬赏一万两，连着在榜上挂了半年，谁也动不了他。唐白羽坐在茶馆歇脚，听人夸口刘沛武功盖世，趁夜赶往通州，夜奔百十里，一支箭穿喉而过，不止射透刘沛，刘沛身后半尺厚的花岗屏石也射穿了。
刘沛给他割了头拿去换赏钱，箭却留下了，人家见箭上簪着白羽，才知道这是追赏客里有名的白羽箭，送他个雅号，称作“白羽穿石”。
一年前龙门客栈一场恶斗，断臂四散，横尸遍地，皆是为白羽穿石和银刃片雪两人价逾万金的项上人头。这二人仇家太多，袁明鸿见财起意，横插一脚，也被人说是仗义相助，落了个急公好义的美名。他本想浑水摸鱼，若在乱中取了这二人首级，两万两黄金到手不说，替人了却血海深仇，许多人还要承他的情。龙门荒漠虽然大，总不及中原武林大，光有龙门荒漠这些马贼认识自己，袁明鸿是不满意的。
传闻银刃片雪是个明教弟子，龙门荒漠近着玉门关，乃是往来中原的必经之地，明教两位法王出手如电，武艺超绝，也有人在玉门关附近见过行迹。明教弟子长于隐匿，一朝出手，便是杀招，兔子不吃窝边草，况且招惹麻烦，袁明鸿不愿招惹。料想银刃片雪同白羽穿石长年被人放在一起比较，抢一单少一单，总不会有多好的私交，没成想当日血战，两人却是携手迎敌。袁明鸿带着弟兄们埋伏在客栈外围，兵戈争鸣，厮杀喊打，声息渐弱，乃至寂寂，亲眼见到客栈大门从里拍开，出来两个浑身浴血的罗刹恶鬼。
大漠里天气阴晴不定，说变就变，忽然风雷滚滚，黑云密布，竟像是沙暴的前兆。这些人不怕官府不畏王法，却怕极了沙暴，沙暴才是大漠里真正说一不二的扛把子，任你是袁明鸿还是袁明绿，阎王要你三更死，不敢留命到五更。本来将要见证他行侠仗义的人已经在客栈里死伤大半，袁明鸿领着手下马贼追到玉门关，十几筒箭散在风里，马屁股都没摸着。他见自己那边将兄弟已将这两人放出去了，关外不是他的地头，言语不通，形势不熟，他跟这两人无仇无怨，犯不着豁出性命去做大侠，也不追了，回自己的土匪窝享福去。说来也是这两人命不该绝，看着黑云蔽日，就要卷起沙暴的，两人一出关，云散风息，居然又出太阳了。
袁明鸿咽一口唾沫，颤声道：“你是……你是——”
“是你爷爷。”唐白羽踩着他的肩，四下一抱拳，笑道：“江湖恩怨一朝清，各位爷该吃该喝，行个方便，多谢多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人两招就制住袁明鸿，客栈里的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袁明鸿又不是自己亲爹，何必为他拼命。正巧快刀鞑子从厨房推出只烤全羊来，从南戈壁到鸣沙山，龙门峡谷到银沙石林，谁都知道快刀鞑子的刀最快，分起羊来最利落，众人转脸看他分羊，稀稀落落地叫起好来。
袁明鸿额角青筋暴跳，双目圆睁，只怕真要背过气去，唐白羽伸手掸了掸靴面上的浮灰，这才把脚放下，跟着掐住他下巴，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你还有一只手 ，一只手也能做很多事的。天黑之前，拿来五百两黄金给我，还要两匹快马。只能你一个人来，多一个人，断你一根手指头，多两个人……”唐白羽顿了顿，有意问他：“多两个人怎么样？”
“断、断两根手指头……”袁明鸿已是强弩之末，开口说话，泄散真气，偏偏唐白羽硬要他说，不敢不答。
“错了。多两个人，我就要你这条命。”他俯下身去，袁明鸿抖了一抖，打起颤来，唐白羽看了好笑，封住他身上大穴止血，极快地将他掌中的筷子提了起来。“日头快要落到底了，你跑快点，别让爷爷等得不耐烦。”
他走回自己那张桌子坐下，客栈中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还和原来一样热闹，唐白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光是看热闹，也让他心满意足。他早点了菜，桌上却还是空空的，便向伙计问道：“快刀鞑子，我的酒呢？”
快刀鞑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理他，唐白羽远远听见人声从厨房传来，敷衍似的：“先来后到，慢着等！”
陆照生一进门，正赶上小二给唐白羽上最后一道大菜，椒盐羊骨棒。他是不客气的，径直过来坐下就吃，手里原本提了个布包袱，大咧咧搁在桌上。陆照生这个臭脾气，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唐白羽拿他没办法，也不指望他能学得笑面迎人。
他看一眼桌上的布包袱，就知道袁明鸿不会再来，这片黄沙以后要跟别人的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刚刚暗下去，新月初升，连外头呼啸的狂风都小了许多。陆照生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两口，皱起眉头道：“掺水的。”
唐白羽叫小二加副碗筷，快刀鞑子仍是挎着刀，刀刃磨得雪亮，陆照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向他笑了一笑。
“你这刀很快，我很喜欢。”陆照生说着把酒坛塞回快刀鞑子手里，“酒上错了，换一坛来。”
唐白羽挑起眉毛，只觉得这人转了性，喝了掺水的酒，还能不动刀子，好言好语地叫换一坛来。他伸手摸到陆照生的脸，使劲一捏，真的皮肉，被陆照生捏着手腕架开。灯下唐白羽那双手泛着腊色，陆照生扫了几眼，捏捏指节放下去。“藏着毒的，动手动脚，别把我药倒了。”
唐白羽便凑到他耳边笑道：“不如你让我杀了，回中原去，我以后时时还记得你的好。”
“好歹是做夫妻的，心思真毒。”陆照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汉人不老实，嘴皮子翻花，来之前怎么跟阿大阿二说的，现在就要谋杀亲夫了。”
他说的阿大阿二，都是家里新过的小羊羔，唐白羽左哄右哄也不肯跟着走的，说得唐白羽直发愣，又捏着陆照生的脸扯了一扯。“飞沙走石，你是不是撞到头了？”
陆照生不理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扔在桌上，唐白羽一看就笑了：陆照生掏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住不了店。龙门客栈是不认人的，钱不够，任你天王老子也不给住。一年前他两个路经此地，唐白羽只有五两银子，是跟他硬凑凑出了一间房住。做人没有前后眼，当日要知道以后就栽在他手里，唐白羽还费什么心思给他下毒呢。
他不怕袁明鸿走了不来，本就是留了后手的，袁明鸿中了他的毒，当时不致发作，日落走到天黑，由不得不来寻他要解药。况且袁明鸿一出客栈，便被陆照生缀着走，他要点人搬救兵，也得先问问陆照生的刀。袁明鸿跟守关边将是拜把兄弟，真让他搬出官兵，唐白羽和陆照生跑是能跑，却免不了惹得一身骚。他两个重回中原，可不是为去看山看水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江湖人的事，没有轻飘飘笑一笑揭过去的，沾着官家麻烦，总不能没进中原就被拖在这荒漠里。
说来也巧，时隔一年再回龙门客栈，住的居然是同一间房。唐白羽先上去睡觉，他在乌孙待懒了，大半年不动刀兵，还觉得有些手生。陆照生叫小二收了桌子，提着包袱绕到后头墙根，五两银子，就把袁明鸿的首级交出去了。
夜里月寒风冷，陆照生推门进来，唐白羽已经在床上找个舒服位置躺倒了。衣服叠成方的，桶里还有温水，室中灯火如豆，一件一件，都跟一年前一模一样。陆照生就着温水擦了一遍，回头就看见唐白羽倚在床头，要笑不笑地拍了拍床板，示意他上来睡觉。
他两人共过生死，大半年不知睡了多少遍了，单看眼神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陆照生走到床前，低下头去，给唐白羽一把勾住，干柴烈火，烧成一团。
睡了半年也有用的，唐白羽拢着陆照生的头发心想，把拇指搭在他鬓角上，头发散下来落在腿间，撩得唐白羽腿根发抖，他就再替他拢一把，顺到耳后去。陆照生不爱说话，却肯在情事里说，说得很多，声音沙沙的，好像风吹树叶，一听就叫唐白羽耳根发软。
陆照生有意慢慢吞吐着性器，涎水混着马眼渗出的清液淌下去，沾得耻毛间一片黏湿，陆照生便借这便利，手指就着湿滑在后穴里进进出出。唐白羽泄了一次，身上烫得不行，陆照生一手扶着他的胯骨，问道：“还想不想杀我了？”
唐白羽边喘边笑道：“杀，让你双手也能杀。”
陆照生凑上来吻他，性器顶进抽出，缓慢有力地肏干了几十下，衔着唐白羽的嘴唇又说：“还让双手，你拿什么杀的？”他把唐白羽缠在腰上的两腿掰开，让他跪趴在床上，从后面一下下沉而又重地耸着腰。唐白羽给他顶得发昏，狠话哽在喉咙口，一开口就是断断续续的呻吟。“杀得……杀才……狗日的，你快、快点……”床板晃得嘎吱响，唐白羽跟他混了大半年，说到后头，喊出来不少胡语，又是快又是慢，全是大雪连天在帐篷里鬼混时学来的。
他那语调拖得长长的，除了快慢，其他都讲得不地道，大抵是汉人的舌头硬，许多颤音打不出来。然而陆照生每一句都听懂了，他把脸贴在这人背上，肩胛骨支棱着，一边还留着道狠厉的疤。那日在雪山底下，陆照生看他神色，已经吊不住了，再听他说话，更加害怕：唐白羽连马缰都把不住，说什么杀不杀，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先走。陆照生向来不怕死的，做这一行谁敢说没个失手的时候，唐白羽说出那句话来，他突然就有些怕了。
世上只有一个银刃片雪，世上也只有一个白羽穿石，若是只得一见，后会无期，岂不是失了很多乐趣。
陆照生扣紧了他的腰，也不管唐白羽骂什么洗澡麻烦，射完了才松开手来，跟唐白羽躺在一处。唐白羽给他弄得心烦，一巴掌盖在这胡人脸上，打得不疼，陆照生叼着他的手指舔了舔，还懒洋洋地向他笑了笑。
“你倒不怕有毒了。”
“早给你毒死了，见了阎王爷也赖不掉。”
唐白羽说：“你还是少说话好。”
陆照生又笑一笑。“好，睡觉。”
龙门客栈几十年的规矩，吃饭便宜住店贵，嫖妓便宜洗澡贵，人命便宜喝酒贵，唐白羽想起袁明鸿那颗头，问道：“你杀袁明鸿，拿了多少赏钱？”
陆照生伸出五个指头。
唐白羽又一巴掌盖在他脸上。“我叫他拿五百两黄金来，五两你就杀了？”
“急什么，”陆照生把他手架住了，另只手顺着他背上的疤蹭来蹭去。“两匹马我拴在马厩，金子揣在衣服里，袁明鸿一颗头，多赚五两。”
多赚五两，唐白羽便舒服了。他翻了个身，背向着陆照生，心想还是混江湖有意思，又有钱又有闲，能出风头，还很痛快。
恩怨情仇刀剑了，这才痛快。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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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陆照生X唐白羽</dc:subject>
		
		<dc:date>2025-08-22T22:37:44+09:00</dc:date>
		<dc:creator>chageng</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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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二】相依为命</title>

		<description>相依为命

唐白羽从前没觉得自己脾气不…</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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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DATA[ 相依为命

唐白羽从前没觉得自己脾气不好。
白羽穿石唐白羽，单人匹马夜闯狼牙大营，浮屠塔上赏过月，华清池里蹚过水，长存碑前伫过马，也曾在三生路上走一回。浩气盟恶人谷势不两立，他倒好，全身而退，两边不落话柄，偶尔提起他，还有一两句中听的话。
唐白羽一向笑脸迎人，倒不是高深莫测地敷衍人家，天生爱笑，打小就这样，不笑不说话。他虽然胆子大，却也很有耐心，很能听人唠叨、替人分忧，早在堡里的时候，上上下下便都夸他。
他已经二十七岁，没有过大喜大悲，不可能再变性情，想来不是他的脾气变坏了，而是陆照生实在不好相与。
两人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同行，互有耳闻，却直在龙门客栈，才是头一次见面。追赏这行当容易结仇，名头越大，仇人越多。若真是栽在仇人手里，一命抵一命，也就罢了，气就气在并没动过手，却要被人撵着跑，追过玉门关还不肯罢休。
唐白羽一路跟着陆照生，有三个原因。一来寻仇的是同一拨人，打斗起来，有个照应；二来陆照生识路，明教弟子过了玉门关，便是浩瀚沙海里的一匹狼，绝不会走弯路；三来陆照生的人头不止金贵，还很有用，要是能趁他松懈将他杀了，反正一笔糊涂账，都推到他身上，也不是不可一试。
害人之心不可有。唐白羽动了这心思，老天便罚他伤得比陆照生重一些，欠了陆照生一条命，还要日日对着他，有火都碍于理亏发不出，内火旺得嘴上燎泡。
唐白羽醒来不见了自己的千机匣，心下已经明了了七七八八。他自己也晓得，要想脱身，只有这一个法子，怪不得陆照生。江湖人爱说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仇家捡到他的千机匣，恐怕乐得很：天地苍茫，不见人烟，白羽穿石名噪一时，却在雪山脚下做了孤魂野鬼，怎么想怎么解气。
然而道理是道理，脾气是脾气，有些道理正是懂了才火气更大。唐白羽那把千机匣用了十二年，想起上头的木纹都觉得好看，每日早上一遍油，晚上一遍油，一十二年，从未间断。陆照生跟他不过是一夜云雨，一十二年和一夜云雨，在唐白羽心里，真不是一把秤上的。
况且都是假死，陆照生是落叶归根，他唐白羽却是客死他乡，尸骨都没人替他收，说起来比陆照生惨得多。唐白羽这么一想，愈发觉得自己可怜，赖活着也不是那么好活的，没了吃饭家伙也就罢了，连一身衣服都被陆照生扒了换钱，从头到脚抹得干干净净，耳坠子都没落下。
唐白羽是真的不想理他。他想过要杀陆照生，陆照生知道，又救了他的命，恩将仇报，他自问不是这样的人，但要叫他坐起来，跟扔了他千机匣的人一团和气地说闲话，唐白羽还没咽下那口气。他翻个身要装睡，却被陆照生一把扳过来，眼对着眼，陆照生的眉棱生得很高，深眼窝里嵌着一双碧绿的眼，眼里居然还有些笑意，唐白羽愣了一愣，让他抓着空隙，凑过来将唐白羽两个耳朵上的坠子都下了。
“拿去吃饭。”
他这几句话说得怪腔怪调，像是初学汉话，唐白羽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不饿。”
“我饿。”
唐白羽给他气得发笑。“你可以卖力气。”
“有钱，不用卖力气。”陆照生说，手里使劲，把两个银制的坠子捏扁搓圆，故意在唐白羽眼前抛了两下，“半两，够吃了。”又转头向着账外用胡语说了一通，不一会便进来个老妈妈，贴了贴唐白羽两边脸，把一套皮袄放在他手边。陆照生这会倒像个好人了，脸上挂着笑，唐白羽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也知道谈得很高兴。他以前听人说过，胡人老得快，不能照着汉人的样子算年纪，唐白羽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原本不当一回事，现下却有些服气了。
唐白羽看陆照生，也是穿的皮袄，比他的还差，都是旧的。帐篷里烧着火，陆照生便将衣服敞着，里头什么也没穿，露出大片的精壮肌肉。唐白羽这人要说毛病，只有两个，一是断袖，一是好色，先前在龙门客栈，陆照生也是这样穿，那时仇家太多，死战在即，唐白羽心想快活一回是一回，死也做个风流鬼，两人一拍即合，风流是风流了，却没做成鬼。露水情缘本来就没什么情分，合该好聚好散，散不成，就有些尴尬。唐白羽给他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净，身下垫着羊皮褥子，身上盖着狼皮褥子，皮毛擦来蹭去，性器早抬了头。
那回鹘老妈妈除了送衣裳，还拿来了一碟白水羊肉，一叠馕，都搁在毡子上，跟陆照生聊了一阵，便出去了。陆照生把先前搜刮的半两银子塞到老人手里，等到人一出去，就换了副模样，大咧咧坐下吃饭，招呼都不跟唐白羽打。
自己出的钱，总不能甘心让陆照生吃独食，唐白羽一骨碌爬起来，草草穿了衣服，也坐下吃饭。他受的是箭伤，擦着肩胛骨过的，半边肩背上的皮肉都翻卷起来，好在没有毒，虽然疼，包扎好了还能赶路。唐白羽六月夏至到的龙门客栈，三天后出关，承蒙边将领他那一千两银子的情，让他跟陆照生先走，两人马不停蹄地赶路，把仇家拉下一大截。伤筋动骨一百天，箭伤霸道，又没空休养，唐白羽跟着陆照生一路向北，起先还觉得疼痛难耐，后来越往北越冷，冻得人都麻木了，这半边胳膊不敢动，只好做个独臂大侠。
帐篷里并不冷，唐白羽也学他敞着衣襟，他现在晓得了，陆照生里头不穿衣服，是没衣服可穿。他整个伤口都让人敷了草药，用棉布包得很好，却不知是什么好方子，唐白羽闻着味道，只能辨出几味药，其他都是没见过的。
没筷子每碗，跟陆照生一样用手抓。唐白羽吃了两口，肉倒很新鲜，就是煮得老，太有嚼头。他伸手拿了块馕饼，正要咬，却被陆照生抢过来，掰成几份再给他。
“在这里就要照这里的规矩。”
唐白羽真是拿他没办法，陆照生除了长得好看，肩宽腰细，再没什么能让唐白羽想跟他讲话的优点了。活儿也不错，他心想，又给陆照生添了一笔，懒得说话，才醒来又饿，便默不作声吃自己的饼。
陆照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精神不错，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
唐白羽知道他在说什么，陆照生看他单手穿裤子看了也有好一会，都没上来搭把手，有意笑道：“金枪不倒，你这样的能睡十个。”
“世上只有一个银刃片雪。”
陆照生真是说胡语说多了，连自己的名号都讲不清楚，唐白羽随意在饼上抹了两下油，手伸到陆照生面前，轻飘飘拍了拍他的脸。“胡子拉碴的，你也不想想，银刃片雪死在雪山底下了，还拉了别人做垫背。”
“死了也只有一个。”
“一个两个，都不作数，过不了两三年，你到中原问问，谁还记得？保准没人记得。”
陆照生笑得意味深长。“你想得这么清楚，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食不言寝不语，真有道理。
据陆照生说，唐白羽睡了两天，全亏他不离不弃、不眠不休地尽心照顾，才能好得这么快。陆照生还说，他的衣服都当了给唐白羽换药，唐白羽请他吃顿饭，天经地义。
一根绳上的蚂蚱，唐白羽还跟他争什么呢。吃完了饭陆照生去把盘子还给人家，唐白羽喝着奶茶，趁他掀开帐门向外看了一眼，天色阴沉，大风大雪，冷风直往帐篷里钻，已经是晚上了。
唐白羽躺了两天，越睡越困，自己又去床上睡了。床上都是毛皮褥子，总不能再穿着衣服睡，他反正是无所谓了，坦坦荡荡脱得精光，没一会陆照生进来，也是脱得干净，上床睡了。陆照生从外面进来，身上冷得很，他还不自觉，哪边暖和往哪挤，唐白羽给他弄得不耐烦，冷声道：“你上你自己床睡。”
陆照生理直气壮。“这就是我的床。”不等唐白羽说话，又道：“你吃饭要钱，换药要钱，住这个帐篷也要钱，欠我很多钱。”
食不言寝不语，真真的有道理。
唐白羽就笑，道：“赤条条穷光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照生不说话，把头埋在他肩窝里，胸膛紧贴着他后背，阴茎又烫又硬，抵在唐白羽后腰。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唐白羽叹了口气，被他撩得也有些起意，摸到他的手带到身前，包握住自己的性器撸动。陆照生掌心指腹都有茧，握刀用反手，他拿握刀的姿势包握着唐白羽的阴茎，拇指抵在下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囊袋。
唐白羽说：“你行不行？”自己往上挪了挪，股缝卡住他的性器，又叹了口气。“不行换我来。”
“行，能让你睡十次。”说着缓慢顶起胯来，一手捏着他臀肉，搓面团一样揉来揉去。陆照生生来一副好嗓子，本就有些沙，现下沙中带哑，他还把头搁在唐白羽肩窝，嘴唇几乎擦着耳垂。
唐白羽很受用。情事中说些荤话，他是不在意的，先前在客栈，陆照生光是喘息就听得他耳朵发烫，话却不多，唐白羽以为他不爱说话，谁想他还是个循序渐进的。他那器物卡在唐白羽股间，龟头上沾着腺液，都被他蹭到股缝里，唐白羽一样硬得淌水，陆照生替他弄到旌旗摇曳，自己手上也一片黏湿，随意在耻毛上蹭了两把，摸到下面，轻轻用指甲搔刮起会阴来。
唐白羽喘得厉害，一边喘一边笑。“我看你是不行了。”脸被陆照生掰过来，在他唇上吮了吮。像是有意做给他看，陆照生手指夹着他会阴揉搓，激得唐白羽打起颤来，低低笑道：“……我好不好睡？”唐白羽肩上有伤，怕他吃不住劲，弄了一会便把手放回身后，指腹既湿且糙，蹭着穴口，直按得唐白羽腰软，没蹭两下便捅进一个指节。前戏做了许久，把人放在热油里煎，就是雪也化成水了，唐白羽弓着背，半边没缠绷带的肩胛骨好像要破开皮肉出来。陆照生把脸贴在他肩胛上，衔着皮肉啜吸，吮出连片的欲痕，一根手指捅了一阵，觉得他放松下来，一气又加进两根，温存又坚定地在里头屈伸。
陆照生有些喜欢他。这个人做什么都坦荡得很，快活就是快活，舒服就是舒服，从不遮遮掩掩。他还记得那天夜里，唐白羽脸上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水，陆照生跟他脸贴着脸，唐白羽浑不在意地笑道：“……狗日的，你真厉害。”胡乱抹了一把脸，嗓子都哑了，他说来却很潇洒、很痛快，陆照生听着也很潇洒、很痛快。
现下也一样。
唐白羽自己抚弄着两颗硬涨乳头，整个人几乎绷成了一张弓。“哈……好睡……老子还能睡十个……”
就是嘴上不肯落下风，陆照生是晓得的，他倒乐于给唐白羽占些口头便宜，有来有往，增情添趣。“先睡第一个。”手撤出来，湿淋淋地在唐白羽胸前乱抹，性器刚抵进个头部，里头紧热，陆照生原本顾忌他有伤，还想体贴些进去，一时耐不住，还想什么温存，整个儿顶到最里了。
唐白羽说不出话来，脸上全是汗，连头发都湿了，吞咽不及的涎水顺着口角流到褥子上，直没到羊毛里。陆照生扣着他的手，倒不急着顶送，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慢慢拨弄，等唐白羽缓过气来，才搂着他的腰开始抽插。
两人都是侧着身，唐白羽只敢拿好的半边肩膀撑着借力，陆照生伸了一只手给他枕，抽送的动作虽大，却故意放慢了速度，囊袋打在他臀肉上，发出些沉闷的声响。这姿势全靠腰胯，也很费力气，唐白羽跟他肉贴着肉，身上汗水混到一起，恍惚黏成了一个人。情欲累积得慢，却像是煮粥，越熬越稠，又好似落闸蓄洪，浪拍浪，潮打潮，只等放开闸口，痛痛快快冲到下游去。
唐白羽热得头晕，想掀被子，伤的那只手却被陆照生紧紧箍住了。神识中一片水深火热，偶有一阵凉风，也是陆照生带来的。他那性器翘得老高，陆照生剥开包皮，时不时替他搓捏两下敏感的龟头，却始终不肯给个痛快，唐白羽自己想弄，手又被这胡人反复拨开，晓得他的意图，喘道：“哈啊……你再快点……往上……”
陆照生好像对这指点有些不高兴，泄愤似地在他颈侧咬了一口，不再跟他温吞煮粥，几十下都又快又重地顶在那里。唐白羽早给他磨得没了脾气，便如一只小舟在漩涡里打转，陡然水流急转，奔流万里，船随水走，轻舟直下，泄了陆照生一手。他一泄身，内里绞得更紧，陆照生再不忍耐，接连又顶了数十下，也射了。
唐白羽累得不行，浑身都像散了架，身下全是潮的，侧躺更烦心，便对陆照生说：“……你让让。”陆照生挪了点空当，手捏着他的肩将他带着翻过来，放平躺了，还让他枕着胳膊。
两人好似水里捞出来的，唐白羽心烦意乱，又说：“你太硌。”
陆照生笑了一声，声音又沙又哑，还刻意压得很低。“睡觉，不说了。”
大雪直下到第二年三月。风雪连天，行路不便，连牧人都不会贸然出去，自然不能再走。唐白羽跟着陆照生学了打馕，学了煮奶茶，学了怎么烤架子肉，还一起出去帮牧民找了几次风雪中迷路的小羊羔。他后来才知道，陆照生那一身衣服金光灿灿，全拿去换了住的帐篷，顺带还捎上了几只羊。陆照生真是不爱说话，情事上却很对他的胃口，风雪太大出不去，唐白羽断断续续还跟他学了点胡语，会的不多，却把快慢说得很地道，故意要拿去叫陆照生发臊的。
白羽穿石和银刃片雪好像真死在雪山下了，这里没人知道他过去如何厉害，也不关心，倒是唐白羽头一次赶羊，手法不对，连哄带劝，那羊也不肯走，被陆照生和一道跟去的牧人笑了很久。
三月停了雪，牧人便要开始转场。唐白羽拆着帐篷，又好笑，又有些笑不出，去年三月他还在扬州宴宾楼喝过十年的花雕，放眼中原，无处不能去，无处去不得，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短短一年，故人不相见，故乡成他乡。
他们家羊少赶得快，陆照生便帮邻居也把羊群赶到一处，见唐白羽有些发愣，驱马跑到他跟前，笑道：“想家？”
唐白羽叹口气，也笑。“天涯浪子，四海为家。”
陆照生将他上下好一通打量。“转场到了乌孙，能碰上好些商队。跟着他们走，不出两个月就能到家了。”
“当真？”
“当真。”
唐白羽说：“我再想想。”
一想想到了乌孙，陆照生再没问他，唐白羽心里有些不舍得，也不好开口，两人都当没有这事，闷在葫芦里乱摇。在乌孙待了月余，终于等到个中原商队，生意做罢，明日便要启程回去。唐白羽难得见到汉人，自然亲切，他又是脸上爱带笑的，早跟领头的说定了时辰，能跟他们一道回去。
乌孙草场大得很，春天一来，连片都是绿的，陆照生把唐白羽叫出来，也不说话，放了马缰随便跑。唐白羽对他有愧，跟着他走，走到个僻静处，视线相对，竟都把持不住，仗着草高人远，幕天席地，缠作一团。
好似是最后一次见面，要把自己灌个烂醉，才算过瘾。
第二天唐白羽起了个大早，他没什么包袱要带，只不过一个人。起来的时候陆照生还躺着，眼窝很深，几乎看不到眼底。
陆照生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袋抛给他，唐白羽打开一看，都是碎银子，大约有五十两。“省着点花，也够走到玉门关了。”声音还是沙的，听上去却有些倦。
唐白羽说不出话，只好向他笑了笑。
“去吧。”
唐白羽便走了。春天最是养膘的时候，牧民早早都把自家的羊往外赶，一早上煮奶茶的煮奶茶，放羊的放羊，家家户户冒着炊烟，都很热闹。唐白羽走在商队里，远远看见见陆照生的帐篷杵在那里，静悄悄的，一点生气也没有，不知怎么就心软了。他又想到陆照生那把好嗓子，沙沙的，像风吹树叶，陆照生不大爱说话，却肯在情事里说，说得很多，像是哄他，又像跟他打趣。陆照生说他欠了饭钱，欠了药钱，欠了住宿钱，欠他一大笔，唐白羽算来算去，还欠他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
算了，算了，中原也没什么好，唐白羽心想，一脑门的麻烦，一帮子的仇家，理不清搞不完，不如这里清净自在。他向来是个胆子很大、很能决断的人，便把马一勒，调了个头，又向草场走了。领头的在后头喊他，唐白羽听见自己说：“账没还清，不能走了。”
唐白羽回到家里，陆照生已经穿戴齐整，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见他回来，递出个询问的眼神。
唐白羽一屁股坐到床上，说：“我欠人债。”
陆照生就笑了。“我请人打了一对刀，过几天才能好，本来想取了刀再去追你。”
唐白羽一愣。
“你欠我这么多钱，还想轻轻松松抽身就走？”
唐白羽看着他，直看到那双碧绿眼睛的最里面，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索性倒在床上，伸手环住陆照生，跟他换了一个有些急切的吻。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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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subject>陆照生X唐白羽</dc:subje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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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c:creator>chageng</dc:creat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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