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哎。
陆照生把帘子一掀,从船舱里眯着眼往外望,下着雪,江上起了白茫茫的雾,当真是不辨东西,顺流而下,天知道走到哪里了。
他呵一口气,脱口便是一团白雾,倏忽也散到江上的雾里,好像这一江的雾都归了他,自己也觉得好笑,气吞山河,实在痛快。
雪片细细密密,很像是跟人使阴的,背后捅刀子,柔柔落在面上,其实是要贴到骨头里去发狠。他那伤腿疼起来也是阴阴的,横着搁在船上,恰巧跟这破船一样宽。
陆照生放下帘子缩回去,手边的小炉子将灭未灭,他便拨了拨炭灰,又扔了一小块进去烧。唐白羽走前着意叮嘱他,熬粥的火,就是要将灭未灭,要熄不熄,熬得越久越好。银刃片雪陆照生,一双快刀在手,天南海北任去,却要他躺在条破船里看着熬粥的火,何时受过这等鸟气?
唐白羽把千机匣别到腰后,向他凉凉一笑。“你要是不想受气,干脆从船上翻下去。你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手,空手能去拨炭灰的,想死还不容易?”
陆照生只当没听见,拨匀了炭灰问他:“这火大不大?是不是差不多了?”
一星半点的火光在他掌心微微地跳,唐白羽颇为满意地点一点头,出去了。陆照生听见外头机关翼展开的破空声,又锐又利,穿云箭似的,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没法子了,怕啊。
船小,所以也浅,唐白羽走了没人同他说话打岔,两耳朵便被水声占满了,从左耳朵淌到右耳朵,一摇头再淌回来,没个停的。唐白羽说得对,他是伤了腿,又不是伤了手,趁着船上无人,手撑着爬到船舷,就地一翻掉下水去,一了百了,干干净净,往后再也不受气。
唐白羽还说,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你把我磨死了有什么用,你是帮我挡刀子伤的腿吗。陆照生直摇头,脸上神色却怪无辜的,明明是他在那里左哼右哼扰人清梦,倒像是唐白羽没事找事跟他发脾气。气得唐白羽翻个身睡,陆照生那伤腿横在船中间,于是他翻个身也只能蜷着,脸贴在隔水的木头板子上,江流阔大,水声缓缓,不急不慢地带着船晃。陆照生手膀子灵活得很,能使力气,他又把唐白羽捞回来。他说你怕我死是不是,你也有怕的,白羽穿石也会怕。
声音又低又沙。
他们在乌孙放牧时,风从芦苇丛中穿过去,带起阵阵绿波,声音也是又低又沙的。乌孙有大片的草场,一直绿到天边,芦苇也很多,长得又密又高,骑马在岸边走,隔着芦苇,有时别人都察觉不到。
唐白羽劈头给了他一巴掌。他说早死早投胎,你要是想死你就赶紧去,省得在这折磨我。从嗓子一直涩到舌头尖,陆照生把他按过来一尝,连嘴里都是苦的。
他就满意了,心满意足,也不哼哼了,下半夜都能睡个好觉。陆照生身上热,睡到后半夜唐白羽还是翻过来靠着他,半梦半醒,谁也不说话,陆照生就拨着他的手指玩。外头有只孤雁哀哀地叫,叫两声停一会,好像是在攒力气。这几天夜里不叫了,也许冻死了。
砂瓮里的粥咕嘟咕嘟,悄悄地滚,这时候不能熄火,还要让它滚下去,就用一点小火吊着,熬到稠得分不开,挂在筷子上滴不下来,唇齿沾着都发粘,才是最好的火候。陆照生原来不爱喝粥,嫌软和,没味,他向来喜欢利的快的刀,烈的辣的酒,和意气风发的人。漠里的月亮大而冷,风吹沙子打脸疼,要是身上没带酒,想一想唐白羽,想一想他在龙门客栈是怎么哑着嗓子跟他说话,汗津津的脸上又是怎样的笑,没酒喝也不觉得冷了。
白羽穿石,白羽箭,追风射海,穿云去霭,他又是很爱笑、很爱出风头的,配快刀配烈酒,都很相宜。陆照生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先前他有一双刀并一个好名头,追赏行当里人人认得他,认不得便是入错行。跑了很多路,最北追到过昆仑小遥峰,最南也去过无量山,狼泣涯的狼头上风很大,是南风,吹人不疼的,那里的采茶女爱唱山歌,逢人便笑,长得都很好看。他去过的地方于唐白羽并没什么稀奇,一样能去,他做过的事于唐白羽也没什么稀奇,一样能做。唐白羽出了玉门关,靠他从雪山脚下背出来活命,而他进了玉门关,还不是靠唐白羽背到条破船上活命。
于是陆照生睁开眼头一句话,他向着唐白羽,有意笑一笑道:“从今往后,两不相欠了。”唐白羽劈头给他一巴掌,陆照生闭了眼,动也不动,最后那巴掌也没落下来。
江上湿冷,风里都带潮意,船里有个小炉子,火不大,也没有烟,不会熏得人眼睛疼,实在是很舒服的。况且陆照生功夫傍身,也不怕冷。江湖人哪有没受过伤的,伤了一条腿,总比人家断手断脚要好。他也是个看菜吃饭、看人发疯的,唐白羽不在,他自己能换药,麻利得很,哼都不哼,也不说什么死啊活的丧气话,叫人听了就想打他。
两人出了龙门荒漠,天高海阔,凭鱼跃,任鸟飞,先在长安过了十几天逍遥日子。陆照生心想,今时不同往日啦,唐白羽连赶羊都不会,出了大漠,还不是一样人面广手面阔,自在潇洒得很。他自己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浑脾气,其实唐白羽未必喜欢,只是没得选,放眼万里黄沙,唯有他的刀子最快最利,而且有用。
现如今是没用了,只能干坐着看小火熬粥。伤一条腿,少说要养一两个月,陆照生岂是好相与的,认钱不认来头,仇人怕比唐白羽还要多。下盘不稳输一半,唐白羽把他背到条破船上,解了绳结往江里放。那船主也是倒霉,船上水米炭火齐备,平白便宜这两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凶徒。唐白羽装模作样把渔网放下去,苦寒天,哪里打得到鱼,当是个消遣。他做事回来,先到船尾去提网,看看有没有傻鱼呆虾撞进去,照例是空的,才回船舱尝尝陆照生的饭做得怎么样了。
陆照生一面说我怕拖累你,声音放得低低地说,好像是要被扫地出门,委屈得要命;一面要吃要喝,坐着嫌累,躺着嫌疼,恨不得唐白羽一双眼睛都黏在他身上。他自己也觉得好笑,做戏似的,笑完了还是接着做戏,跟胡搅蛮缠的孩子要糖吃一样,要不到就在地上滚,磨到唐白羽烦了,劈面给他一巴掌,他就舒服了。
我可把白羽穿石唐白羽拖在身边了,他想,万金难求的人,最怕被连累,结果还不是没走。
陆照生不会水,他那些仇家却不好说,唐白羽幸灾乐祸,他说这条船顺江飘下去,日夜行了多少里,全凭江水心意,料他们难找。况且这船又小又破,寒酸憋屈,任他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到银刃片雪肯龟缩在此的。川人讲话,真是很爱带龟的,曳尾涂中,这也碍到他们了。陆照生道:“你这法子确实高妙,我听人说白羽穿石唐白羽,少年成名,意气凌云,估计绝不肯龟缩在此的,哪想到居然肯了。”
唐白羽叫他少讲话,手上机关布好了,悄无声息在船头转着。他把引线塞到陆照生手里,道是图穷匕见,暗藏杀机,若有仇家寻来,你是不肯受辱的,干脆手一拉,船翻人落水,喂鱼喂虾,不失丈夫气节。
陆照生心道:呸。不敢说出来,还要靠他养。
三十年河东转河西,莫笑穷人穿破衣。他先前跟唐白羽算账,说是吃饭要钱,住帐篷要钱,治伤换药也要钱,可算落下话柄了。他这条腿是找张接骨看的,张接骨疯疯癫癫,接骨却接得极好,江湖人都说有鬼手帮他,骨头碎成片,他也能看。这个人脾气古怪,本来看病收钱,天经地义,他非要人家拿全部家当给他当诊金。有好事的扮个穷酸样去找他接骨,浑身上下一通找,找出来三枚铜板,张接骨一样给他接。这人逢人便吹嘘自己的省钱法子,三个月夹板一拆,手脚酸软,端不住碗,完了。
唐白羽救过他的命,救过命,一样要拿全部家当。唐白羽天生爱笑,张接骨看他笑笑的,好像不是不高兴,救命恩人,还想卖他恩情,对唐白羽说:“我也认得人的,并非不通世故,伤的不是你,若是你,我不收钱。”
听得唐白羽又是凉凉一笑,掏钱时只恨自己赚多了。陆照生又不是他的救命恩人,不用卖人情,下手又快又狠,唐白羽也是没处出气,等张接骨上好夹板,还把手按在陆照生那伤腿上,笑吟吟地问他:“一条腿花了五千八百一十三两,是不是还倒欠我?仁至义尽,不过如此。你放心,我不像你,花点钱记得牢牢的。”
骨头长起来又痒又疼,忍却也忍得住的,偏偏陆照生就是要哼哼,哼到唐白羽看过来,才觉得是受在意。要是唐白羽不理他,他就说那时候大雪封山,他是怎么把唐白羽背回来、怎么不眠不休地彻夜照顾。唐白羽堵他也容易,两招抵得上千万招,要么跟他说活得受气,不如投水死了;要么就说五千八百一十三两,对你还不够好吗。
大丈夫失节事小,饿死事大,陆照生就笑一笑,点点头,意思是他说得对,在理。
天色暗了下来,陆照生点上油灯,揭开锅盖一看,稠稠的一锅粥,稠得筷子上要下力气才划得动。他估摸着唐白羽快回来了,果然不出一炷香的工夫,机关翼的破空声传来,小船轻飘飘晃一晃,是唐白羽上了船了。
陆照生刚要掀开门帘迎他,小船又是一晃,船头人比船里多,手边的小炉子直往外头倾。
来人切切地道:“师兄,今日多亏是你,要不我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唐白羽道:“小事,你自己以后当心点。”
陆照生便把炉子轻手轻脚挡住了,放缓声息听他二人说话。
晚来风急,兼之雪下得大,冷气直往人领口钻。那人搓了半天的手,也不见唐白羽把他让进船里坐一坐,刚要开口,唐白羽侧过身,背手站在舱门前,笑道:“羁旅漂泊,寂寞难耐,这不,讨了一个丑媳妇,怕人得很,就不请你进去了。”
陆照生听了生气,连锅从火上端开,托在手里用内息慢慢地化热气。
那人闻了一鼻子的草药味,也知道是摆明了不让他进去,要不成家就成家,还要弄条船在江上漂,回家先在江上一通好找?他早听人说这个师兄和一个外号银刃片雪的明教弟子混在一起,两年前诈死在玉门关外,弩箭机关散了一地,人人都当死绝了,居然还能卷土重来,谁晓得他两人间有什么计较。抱拳再谢了唐白羽一通,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趁着天边一点亮,架起机关翼走了。
唐白羽笑笑地走进来,没先去船尾提网,先把冰冰凉的两手贴在陆照生脸上捂一捂。
陆照生放下砂锅转而握着他的手,手指插进指头缝里,装模作样地叹口气道:“外面冷不冷?你哪里受过这样的苦,都是被我拖累了。”
唐白羽说是,秤砣都没有你重,在他脸上捏一捏,抽出手来吃饭。他见陆照生先才端着砂锅,笑道:“怎么,不想投水想投毒?”不说还好,陆照生原本没想到,说了倒叫他动心思,又把他手抓回来,往指节上咬一口,美其名曰借毒。
那船上一口锅,一双筷子一把勺,却没有碗,想来船家是就着锅吃,一人一锅,不用分食。陆照生筷子使得不好,唐白羽勉为其难把勺子让给他,喝粥当然是用勺子方便,好在粥稠,筷子也能捞。
两人对着一口锅,不言不语地喝粥,有时筷子碰着勺子,唐白羽还把勺底沾着的饭粒刮下来,好像这就占了便宜。又夸陆照生投毒投得好,不烫不温,入口正好,吃了个干干净净,锅底子都用不着洗。
陆照生一口饭也没少吃,吃完了舔舔嘴,开口道:“不如你走吧,岸上暖和,至少能睡个囫囵觉。”
唐白羽习以为常,懒得搭他话茬,他自己顿了一会又说:“我这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好,一条船一个人,刚刚够的,再加你一个,走起来就不快了。”
唐白羽劈面给他一巴掌,陆照生假惺惺地笑起来,一边说实在不想连累你,一边把脸凑过去给他打。张接骨原话,方子开出来早晚换药,一个半月就能下地走路,唐白羽忍了他三十几天,等不到他下地走路,就想把他从这破船上掀下去。
手挨着脸脆脆响,陆照生怪委屈地把脸一捂。“丑媳妇还打,打了不是更丑?”
唐白羽不理他,走到船尾有当无地提一提渔网,入手分量就不对,拖上来一看,蛮大一条鲢子鱼,怕有七八斤,傻不愣登地在甲板上挣。
喝粥喝得嘴里淡出鸟,唐白羽道:“明天炖鱼头,做不好就休妻。本来已经长得丑,再不会做菜,留着你过年?”
还真的要过年了。

2025/08/22(金) 22:38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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