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笑中

经年多少江湖事,恩怨情仇一笑中。
放屁。
唐白羽整张脸掩在纱罩底下,大刀金马地坐在客栈进门第一张桌子前,等着小二上菜。
风沙漫天,人人都是灰头土面,遮着头脸也不稀奇,况且是在龙门客栈。没有麻烦事,不是亡命徒,谁舍得往关外跑?出关入关,都要经过龙门客栈,一年到头不死百十个人,不过几个臭名昭著的江洋大盗、悍匪凶徒,龙门客栈便不是那个龙门客栈了。亡命徒哪有风风光光正大光明的,遮遮掩掩才更正常,这些人要么暴虐成性,要么喜怒无常,说不好哪句话哪个眼神就戳着他的痛处,叫他发起疯来,大闹一番,是以进了龙门客栈,少说话多吃饭,目不斜视默不作声,保准惹不了麻烦。
可惜唐白羽从来不怕惹麻烦。
他那一双手空空放在桌子上,指甲修得很圆整,圆整得有些不像是个跑江湖的小人物,手背手指都泛着腊色,六月里闷热难当,没半点风,唐白羽拎一拎袖子,一小截与那腊色截然不同的青白一闪而过。
将近日落,客栈里来来往往,人声鼎沸,每张桌子都坐满了人。唐白羽一人独占一张,旁边四方桌子坐五六个的多的是,却没人上来跟他拼个座,或是借板凳。他要的好酒好菜,出手大方,故而快刀鞑子挎着刀经过他,也只是扯下肩上抹布,给他掸了掸面前的浮灰,又给他面前放着的空碟子添了一把涩而无味的炒瓜子。
龙门客栈开了几十年,规矩是定死了的,吃饭便宜住店贵,嫖妓便宜洗澡贵,人命便宜喝酒贵,从来如此,无有异议——若有异议,到后头墙根走一遍,数数篱笆上插着的人头,也没什么可争了。身在大漠,又不是长安胡月楼,碟子碗缺边豁口,都是应该的,没人在意。地与地不同,人与人不同,这些刀口上讨生活的江湖汉子走进客栈,统统带着一身浮灰,也是应该的,没人在意。
唐白羽原本不在意,他自己进来时也是一肩土灰,低头便从发间簌簌往下落,袁明鸿甫一进来,他便在意了。
袁明鸿生得人高马大,是守关边将的拜把兄弟,要问这片黄沙里谁的女人最多、人面最广,不提袁明鸿,恐怕真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眼睛只看裆了。他人长得高高大大,裹着的斗篷自然也大,越大带的沙尘越多,他站在门口,直把那门挡得严严实实,浮灰四散,顺着风往里灌。
喝酒划拳的声音一时停了,大家一齐低下头,给袁明鸿腾出片刻的清净,这片黄沙里除了袁明鸿,还没有人够格有这么长的清净。
然而这寂静让袁明鸿更加丢脸。他原要抬脚走进客栈,膝盖一提,便有两枚小东西打在他关节上,登时没了知觉,腿一软扑在地上。
唐白羽抹了把桌子说:“脏。”看一眼扑在门口的袁明鸿,又笑起来。“肾虚补肾,腰软补腰,腿脚不行,好歹洗干净再来跪你爷爷我。”说着拍了拍手上粘着的瓜子壳,狂风大作,迎门而入,那瓜子壳却牢牢钉在袁明鸿面前三寸,直没到夯得极为平实的泥地里。
面前这人戴着纱罩,身材颀长,好似哪里见过,然而叫他现在说,袁明鸿也说不出来。他在黄沙里横行惯了,刀起头落,说一不二,曾将一支驼队五十六人一夜杀尽,方圆五里,黄沙染血,月余不散,要是见过的人都记得,一个脑袋还不够装的。他只是一条腿没知觉,却还有两只手,一手撑起半边身子,另只手背到身后,就要给门外的弟兄们打手势。强龙不压地头蛇,就是一年前白羽穿石和银刃片雪两个煞神途经此地,他袁明鸿人多马壮,纵横沙海,还不是被他撵着走。
马贼们常年穿行沙海,风沙中谁也瞧不清谁的脸,况且也不敢露脸,露脸要吃满嘴沙子,各自有套内部的呼哨手势。这与龙门客栈接洽招呼的袖里乾坤不同,趟过黑河的人人能来,马贼的手势只传自己山头,若是两拨马贼碰上,看手势听呼哨,谁也摸不清谁的意思。袁明鸿屈起食指中指,尾指和无名指顶出,做出个搭扣样子,意思是有货,硬点子,指头还没伸直,剧痛钻心,手掌便被人钉在了门框上。
唐白羽笑道:“怎么,站不住?”一脚踩在袁明鸿肩膀上,也不知他是有心还是无意,正踩在伤的那只手。袁明鸿手掌钉在门框上,筷子透肉插进木边,半点动不得,何况给他踩着肩膀往下压。这个人倒也硬气,疼得面色发白冷汗直流,哼都不哼。靠只木头筷子把人的手钉穿了,这功夫也不是谁都有的,光听话音,还是个青壮。袁明鸿思来想去,近几年来江湖上有名的,便只有白羽穿石唐白羽了。唐白羽雅号白羽穿石,不单单因为他的名字里有“白羽”二字,江湖中人,难道看名姓估量别人厉不厉害?这人师承蜀中唐门,暗器功夫如入化境,扬手能飞叶伤人,更不提制药用毒,莫测难防,追赏行当里名声赫赫,如雷贯耳。
追赏客拿赏杀人,容易结仇,原该隐姓埋名,低调行事,唐白羽却是少年意气,爱出头的,但凡动手,镖上要簪一只白羽。当时通州刘沛欺占良田,他是横练的外家硬功,铁膀铜臂,下盘极稳,悬赏一万两,连着在榜上挂了半年,谁也动不了他。唐白羽坐在茶馆歇脚,听人夸口刘沛武功盖世,趁夜赶往通州,夜奔百十里,一支箭穿喉而过,不止射透刘沛,刘沛身后半尺厚的花岗屏石也射穿了。
刘沛给他割了头拿去换赏钱,箭却留下了,人家见箭上簪着白羽,才知道这是追赏客里有名的白羽箭,送他个雅号,称作“白羽穿石”。
一年前龙门客栈一场恶斗,断臂四散,横尸遍地,皆是为白羽穿石和银刃片雪两人价逾万金的项上人头。这二人仇家太多,袁明鸿见财起意,横插一脚,也被人说是仗义相助,落了个急公好义的美名。他本想浑水摸鱼,若在乱中取了这二人首级,两万两黄金到手不说,替人了却血海深仇,许多人还要承他的情。龙门荒漠虽然大,总不及中原武林大,光有龙门荒漠这些马贼认识自己,袁明鸿是不满意的。
传闻银刃片雪是个明教弟子,龙门荒漠近着玉门关,乃是往来中原的必经之地,明教两位法王出手如电,武艺超绝,也有人在玉门关附近见过行迹。明教弟子长于隐匿,一朝出手,便是杀招,兔子不吃窝边草,况且招惹麻烦,袁明鸿不愿招惹。料想银刃片雪同白羽穿石长年被人放在一起比较,抢一单少一单,总不会有多好的私交,没成想当日血战,两人却是携手迎敌。袁明鸿带着弟兄们埋伏在客栈外围,兵戈争鸣,厮杀喊打,声息渐弱,乃至寂寂,亲眼见到客栈大门从里拍开,出来两个浑身浴血的罗刹恶鬼。
大漠里天气阴晴不定,说变就变,忽然风雷滚滚,黑云密布,竟像是沙暴的前兆。这些人不怕官府不畏王法,却怕极了沙暴,沙暴才是大漠里真正说一不二的扛把子,任你是袁明鸿还是袁明绿,阎王要你三更死,不敢留命到五更。本来将要见证他行侠仗义的人已经在客栈里死伤大半,袁明鸿领着手下马贼追到玉门关,十几筒箭散在风里,马屁股都没摸着。他见自己那边将兄弟已将这两人放出去了,关外不是他的地头,言语不通,形势不熟,他跟这两人无仇无怨,犯不着豁出性命去做大侠,也不追了,回自己的土匪窝享福去。说来也是这两人命不该绝,看着黑云蔽日,就要卷起沙暴的,两人一出关,云散风息,居然又出太阳了。
袁明鸿咽一口唾沫,颤声道:“你是……你是——”
“是你爷爷。”唐白羽踩着他的肩,四下一抱拳,笑道:“江湖恩怨一朝清,各位爷该吃该喝,行个方便,多谢多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这人两招就制住袁明鸿,客栈里的人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袁明鸿又不是自己亲爹,何必为他拼命。正巧快刀鞑子从厨房推出只烤全羊来,从南戈壁到鸣沙山,龙门峡谷到银沙石林,谁都知道快刀鞑子的刀最快,分起羊来最利落,众人转脸看他分羊,稀稀落落地叫起好来。
袁明鸿额角青筋暴跳,双目圆睁,只怕真要背过气去,唐白羽伸手掸了掸靴面上的浮灰,这才把脚放下,跟着掐住他下巴,替他擦了擦脸上的冷汗。“你还有一只手 ,一只手也能做很多事的。天黑之前,拿来五百两黄金给我,还要两匹快马。只能你一个人来,多一个人,断你一根手指头,多两个人……”唐白羽顿了顿,有意问他:“多两个人怎么样?”
“断、断两根手指头……”袁明鸿已是强弩之末,开口说话,泄散真气,偏偏唐白羽硬要他说,不敢不答。
“错了。多两个人,我就要你这条命。”他俯下身去,袁明鸿抖了一抖,打起颤来,唐白羽看了好笑,封住他身上大穴止血,极快地将他掌中的筷子提了起来。“日头快要落到底了,你跑快点,别让爷爷等得不耐烦。”
他走回自己那张桌子坐下,客栈中划拳的划拳,喝酒的喝酒,还和原来一样热闹,唐白羽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光是看热闹,也让他心满意足。他早点了菜,桌上却还是空空的,便向伙计问道:“快刀鞑子,我的酒呢?”
快刀鞑子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功夫理他,唐白羽远远听见人声从厨房传来,敷衍似的:“先来后到,慢着等!”
陆照生一进门,正赶上小二给唐白羽上最后一道大菜,椒盐羊骨棒。他是不客气的,径直过来坐下就吃,手里原本提了个布包袱,大咧咧搁在桌上。陆照生这个臭脾气,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唐白羽拿他没办法,也不指望他能学得笑面迎人。
他看一眼桌上的布包袱,就知道袁明鸿不会再来,这片黄沙以后要跟别人的姓。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刚刚暗下去,新月初升,连外头呼啸的狂风都小了许多。陆照生就着他的杯子喝了两口,皱起眉头道:“掺水的。”
唐白羽叫小二加副碗筷,快刀鞑子仍是挎着刀,刀刃磨得雪亮,陆照生不知怎么想的,居然向他笑了一笑。
“你这刀很快,我很喜欢。”陆照生说着把酒坛塞回快刀鞑子手里,“酒上错了,换一坛来。”
唐白羽挑起眉毛,只觉得这人转了性,喝了掺水的酒,还能不动刀子,好言好语地叫换一坛来。他伸手摸到陆照生的脸,使劲一捏,真的皮肉,被陆照生捏着手腕架开。灯下唐白羽那双手泛着腊色,陆照生扫了几眼,捏捏指节放下去。“藏着毒的,动手动脚,别把我药倒了。”
唐白羽便凑到他耳边笑道:“不如你让我杀了,回中原去,我以后时时还记得你的好。”
“好歹是做夫妻的,心思真毒。”陆照生叹了口气,“我就知道汉人不老实,嘴皮子翻花,来之前怎么跟阿大阿二说的,现在就要谋杀亲夫了。”
他说的阿大阿二,都是家里新过的小羊羔,唐白羽左哄右哄也不肯跟着走的,说得唐白羽直发愣,又捏着陆照生的脸扯了一扯。“飞沙走石,你是不是撞到头了?”
陆照生不理他,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扔在桌上,唐白羽一看就笑了:陆照生掏了五两银子,五两银子,住不了店。龙门客栈是不认人的,钱不够,任你天王老子也不给住。一年前他两个路经此地,唐白羽只有五两银子,是跟他硬凑凑出了一间房住。做人没有前后眼,当日要知道以后就栽在他手里,唐白羽还费什么心思给他下毒呢。
他不怕袁明鸿走了不来,本就是留了后手的,袁明鸿中了他的毒,当时不致发作,日落走到天黑,由不得不来寻他要解药。况且袁明鸿一出客栈,便被陆照生缀着走,他要点人搬救兵,也得先问问陆照生的刀。袁明鸿跟守关边将是拜把兄弟,真让他搬出官兵,唐白羽和陆照生跑是能跑,却免不了惹得一身骚。他两个重回中原,可不是为去看山看水的,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江湖人的事,没有轻飘飘笑一笑揭过去的,沾着官家麻烦,总不能没进中原就被拖在这荒漠里。
说来也巧,时隔一年再回龙门客栈,住的居然是同一间房。唐白羽先上去睡觉,他在乌孙待懒了,大半年不动刀兵,还觉得有些手生。陆照生叫小二收了桌子,提着包袱绕到后头墙根,五两银子,就把袁明鸿的首级交出去了。
夜里月寒风冷,陆照生推门进来,唐白羽已经在床上找个舒服位置躺倒了。衣服叠成方的,桶里还有温水,室中灯火如豆,一件一件,都跟一年前一模一样。陆照生就着温水擦了一遍,回头就看见唐白羽倚在床头,要笑不笑地拍了拍床板,示意他上来睡觉。
他两人共过生死,大半年不知睡了多少遍了,单看眼神就知道对方什么意思。陆照生走到床前,低下头去,给唐白羽一把勾住,干柴烈火,烧成一团。
睡了半年也有用的,唐白羽拢着陆照生的头发心想,把拇指搭在他鬓角上,头发散下来落在腿间,撩得唐白羽腿根发抖,他就再替他拢一把,顺到耳后去。陆照生不爱说话,却肯在情事里说,说得很多,声音沙沙的,好像风吹树叶,一听就叫唐白羽耳根发软。
陆照生有意慢慢吞吐着性器,涎水混着马眼渗出的清液淌下去,沾得耻毛间一片黏湿,陆照生便借这便利,手指就着湿滑在后穴里进进出出。唐白羽泄了一次,身上烫得不行,陆照生一手扶着他的胯骨,问道:“还想不想杀我了?”
唐白羽边喘边笑道:“杀,让你双手也能杀。”
陆照生凑上来吻他,性器顶进抽出,缓慢有力地肏干了几十下,衔着唐白羽的嘴唇又说:“还让双手,你拿什么杀的?”他把唐白羽缠在腰上的两腿掰开,让他跪趴在床上,从后面一下下沉而又重地耸着腰。唐白羽给他顶得发昏,狠话哽在喉咙口,一开口就是断断续续的呻吟。“杀得……杀才……狗日的,你快、快点……”床板晃得嘎吱响,唐白羽跟他混了大半年,说到后头,喊出来不少胡语,又是快又是慢,全是大雪连天在帐篷里鬼混时学来的。
他那语调拖得长长的,除了快慢,其他都讲得不地道,大抵是汉人的舌头硬,许多颤音打不出来。然而陆照生每一句都听懂了,他把脸贴在这人背上,肩胛骨支棱着,一边还留着道狠厉的疤。那日在雪山底下,陆照生看他神色,已经吊不住了,再听他说话,更加害怕:唐白羽连马缰都把不住,说什么杀不杀,只不过是为了让他先走。陆照生向来不怕死的,做这一行谁敢说没个失手的时候,唐白羽说出那句话来,他突然就有些怕了。
世上只有一个银刃片雪,世上也只有一个白羽穿石,若是只得一见,后会无期,岂不是失了很多乐趣。
陆照生扣紧了他的腰,也不管唐白羽骂什么洗澡麻烦,射完了才松开手来,跟唐白羽躺在一处。唐白羽给他弄得心烦,一巴掌盖在这胡人脸上,打得不疼,陆照生叼着他的手指舔了舔,还懒洋洋地向他笑了笑。
“你倒不怕有毒了。”
“早给你毒死了,见了阎王爷也赖不掉。”
唐白羽说:“你还是少说话好。”
陆照生又笑一笑。“好,睡觉。”
龙门客栈几十年的规矩,吃饭便宜住店贵,嫖妓便宜洗澡贵,人命便宜喝酒贵,唐白羽想起袁明鸿那颗头,问道:“你杀袁明鸿,拿了多少赏钱?”
陆照生伸出五个指头。
唐白羽又一巴掌盖在他脸上。“我叫他拿五百两黄金来,五两你就杀了?”
“急什么,”陆照生把他手架住了,另只手顺着他背上的疤蹭来蹭去。“两匹马我拴在马厩,金子揣在衣服里,袁明鸿一颗头,多赚五两。”
多赚五两,唐白羽便舒服了。他翻了个身,背向着陆照生,心想还是混江湖有意思,又有钱又有闲,能出风头,还很痛快。
恩怨情仇刀剑了,这才痛快。

2025/08/22(金) 22:37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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