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命

唐白羽从前没觉得自己脾气不好。
白羽穿石唐白羽,单人匹马夜闯狼牙大营,浮屠塔上赏过月,华清池里蹚过水,长存碑前伫过马,也曾在三生路上走一回。浩气盟恶人谷势不两立,他倒好,全身而退,两边不落话柄,偶尔提起他,还有一两句中听的话。
唐白羽一向笑脸迎人,倒不是高深莫测地敷衍人家,天生爱笑,打小就这样,不笑不说话。他虽然胆子大,却也很有耐心,很能听人唠叨、替人分忧,早在堡里的时候,上上下下便都夸他。
他已经二十七岁,没有过大喜大悲,不可能再变性情,想来不是他的脾气变坏了,而是陆照生实在不好相与。
两人是一个锅里吃饭的同行,互有耳闻,却直在龙门客栈,才是头一次见面。追赏这行当容易结仇,名头越大,仇人越多。若真是栽在仇人手里,一命抵一命,也就罢了,气就气在并没动过手,却要被人撵着跑,追过玉门关还不肯罢休。
唐白羽一路跟着陆照生,有三个原因。一来寻仇的是同一拨人,打斗起来,有个照应;二来陆照生识路,明教弟子过了玉门关,便是浩瀚沙海里的一匹狼,绝不会走弯路;三来陆照生的人头不止金贵,还很有用,要是能趁他松懈将他杀了,反正一笔糊涂账,都推到他身上,也不是不可一试。
害人之心不可有。唐白羽动了这心思,老天便罚他伤得比陆照生重一些,欠了陆照生一条命,还要日日对着他,有火都碍于理亏发不出,内火旺得嘴上燎泡。
唐白羽醒来不见了自己的千机匣,心下已经明了了七七八八。他自己也晓得,要想脱身,只有这一个法子,怪不得陆照生。江湖人爱说剑在人在,剑断人亡,仇家捡到他的千机匣,恐怕乐得很:天地苍茫,不见人烟,白羽穿石名噪一时,却在雪山脚下做了孤魂野鬼,怎么想怎么解气。
然而道理是道理,脾气是脾气,有些道理正是懂了才火气更大。唐白羽那把千机匣用了十二年,想起上头的木纹都觉得好看,每日早上一遍油,晚上一遍油,一十二年,从未间断。陆照生跟他不过是一夜云雨,一十二年和一夜云雨,在唐白羽心里,真不是一把秤上的。
况且都是假死,陆照生是落叶归根,他唐白羽却是客死他乡,尸骨都没人替他收,说起来比陆照生惨得多。唐白羽这么一想,愈发觉得自己可怜,赖活着也不是那么好活的,没了吃饭家伙也就罢了,连一身衣服都被陆照生扒了换钱,从头到脚抹得干干净净,耳坠子都没落下。
唐白羽是真的不想理他。他想过要杀陆照生,陆照生知道,又救了他的命,恩将仇报,他自问不是这样的人,但要叫他坐起来,跟扔了他千机匣的人一团和气地说闲话,唐白羽还没咽下那口气。他翻个身要装睡,却被陆照生一把扳过来,眼对着眼,陆照生的眉棱生得很高,深眼窝里嵌着一双碧绿的眼,眼里居然还有些笑意,唐白羽愣了一愣,让他抓着空隙,凑过来将唐白羽两个耳朵上的坠子都下了。
“拿去吃饭。”
他这几句话说得怪腔怪调,像是初学汉话,唐白羽过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我不饿。”
“我饿。”
唐白羽给他气得发笑。“你可以卖力气。”
“有钱,不用卖力气。”陆照生说,手里使劲,把两个银制的坠子捏扁搓圆,故意在唐白羽眼前抛了两下,“半两,够吃了。”又转头向着账外用胡语说了一通,不一会便进来个老妈妈,贴了贴唐白羽两边脸,把一套皮袄放在他手边。陆照生这会倒像个好人了,脸上挂着笑,唐白羽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也知道谈得很高兴。他以前听人说过,胡人老得快,不能照着汉人的样子算年纪,唐白羽见过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原本不当一回事,现下却有些服气了。
唐白羽看陆照生,也是穿的皮袄,比他的还差,都是旧的。帐篷里烧着火,陆照生便将衣服敞着,里头什么也没穿,露出大片的精壮肌肉。唐白羽这人要说毛病,只有两个,一是断袖,一是好色,先前在龙门客栈,陆照生也是这样穿,那时仇家太多,死战在即,唐白羽心想快活一回是一回,死也做个风流鬼,两人一拍即合,风流是风流了,却没做成鬼。露水情缘本来就没什么情分,合该好聚好散,散不成,就有些尴尬。唐白羽给他从头到脚扒了个干净,身下垫着羊皮褥子,身上盖着狼皮褥子,皮毛擦来蹭去,性器早抬了头。
那回鹘老妈妈除了送衣裳,还拿来了一碟白水羊肉,一叠馕,都搁在毡子上,跟陆照生聊了一阵,便出去了。陆照生把先前搜刮的半两银子塞到老人手里,等到人一出去,就换了副模样,大咧咧坐下吃饭,招呼都不跟唐白羽打。
自己出的钱,总不能甘心让陆照生吃独食,唐白羽一骨碌爬起来,草草穿了衣服,也坐下吃饭。他受的是箭伤,擦着肩胛骨过的,半边肩背上的皮肉都翻卷起来,好在没有毒,虽然疼,包扎好了还能赶路。唐白羽六月夏至到的龙门客栈,三天后出关,承蒙边将领他那一千两银子的情,让他跟陆照生先走,两人马不停蹄地赶路,把仇家拉下一大截。伤筋动骨一百天,箭伤霸道,又没空休养,唐白羽跟着陆照生一路向北,起先还觉得疼痛难耐,后来越往北越冷,冻得人都麻木了,这半边胳膊不敢动,只好做个独臂大侠。
帐篷里并不冷,唐白羽也学他敞着衣襟,他现在晓得了,陆照生里头不穿衣服,是没衣服可穿。他整个伤口都让人敷了草药,用棉布包得很好,却不知是什么好方子,唐白羽闻着味道,只能辨出几味药,其他都是没见过的。
没筷子每碗,跟陆照生一样用手抓。唐白羽吃了两口,肉倒很新鲜,就是煮得老,太有嚼头。他伸手拿了块馕饼,正要咬,却被陆照生抢过来,掰成几份再给他。
“在这里就要照这里的规矩。”
唐白羽真是拿他没办法,陆照生除了长得好看,肩宽腰细,再没什么能让唐白羽想跟他讲话的优点了。活儿也不错,他心想,又给陆照生添了一笔,懒得说话,才醒来又饿,便默不作声吃自己的饼。
陆照生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精神不错,看来伤好得差不多了。”
唐白羽知道他在说什么,陆照生看他单手穿裤子看了也有好一会,都没上来搭把手,有意笑道:“金枪不倒,你这样的能睡十个。”
“世上只有一个银刃片雪。”
陆照生真是说胡语说多了,连自己的名号都讲不清楚,唐白羽随意在饼上抹了两下油,手伸到陆照生面前,轻飘飘拍了拍他的脸。“胡子拉碴的,你也不想想,银刃片雪死在雪山底下了,还拉了别人做垫背。”
“死了也只有一个。”
“一个两个,都不作数,过不了两三年,你到中原问问,谁还记得?保准没人记得。”
陆照生笑得意味深长。“你想得这么清楚,还有什么可生气的?”
食不言寝不语,真有道理。
据陆照生说,唐白羽睡了两天,全亏他不离不弃、不眠不休地尽心照顾,才能好得这么快。陆照生还说,他的衣服都当了给唐白羽换药,唐白羽请他吃顿饭,天经地义。
一根绳上的蚂蚱,唐白羽还跟他争什么呢。吃完了饭陆照生去把盘子还给人家,唐白羽喝着奶茶,趁他掀开帐门向外看了一眼,天色阴沉,大风大雪,冷风直往帐篷里钻,已经是晚上了。
唐白羽躺了两天,越睡越困,自己又去床上睡了。床上都是毛皮褥子,总不能再穿着衣服睡,他反正是无所谓了,坦坦荡荡脱得精光,没一会陆照生进来,也是脱得干净,上床睡了。陆照生从外面进来,身上冷得很,他还不自觉,哪边暖和往哪挤,唐白羽给他弄得不耐烦,冷声道:“你上你自己床睡。”
陆照生理直气壮。“这就是我的床。”不等唐白羽说话,又道:“你吃饭要钱,换药要钱,住这个帐篷也要钱,欠我很多钱。”
食不言寝不语,真真的有道理。
唐白羽就笑,道:“赤条条穷光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陆照生不说话,把头埋在他肩窝里,胸膛紧贴着他后背,阴茎又烫又硬,抵在唐白羽后腰。
食色性也,人之常情。唐白羽叹了口气,被他撩得也有些起意,摸到他的手带到身前,包握住自己的性器撸动。陆照生掌心指腹都有茧,握刀用反手,他拿握刀的姿势包握着唐白羽的阴茎,拇指抵在下端,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囊袋。
唐白羽说:“你行不行?”自己往上挪了挪,股缝卡住他的性器,又叹了口气。“不行换我来。”
“行,能让你睡十次。”说着缓慢顶起胯来,一手捏着他臀肉,搓面团一样揉来揉去。陆照生生来一副好嗓子,本就有些沙,现下沙中带哑,他还把头搁在唐白羽肩窝,嘴唇几乎擦着耳垂。
唐白羽很受用。情事中说些荤话,他是不在意的,先前在客栈,陆照生光是喘息就听得他耳朵发烫,话却不多,唐白羽以为他不爱说话,谁想他还是个循序渐进的。他那器物卡在唐白羽股间,龟头上沾着腺液,都被他蹭到股缝里,唐白羽一样硬得淌水,陆照生替他弄到旌旗摇曳,自己手上也一片黏湿,随意在耻毛上蹭了两把,摸到下面,轻轻用指甲搔刮起会阴来。
唐白羽喘得厉害,一边喘一边笑。“我看你是不行了。”脸被陆照生掰过来,在他唇上吮了吮。像是有意做给他看,陆照生手指夹着他会阴揉搓,激得唐白羽打起颤来,低低笑道:“……我好不好睡?”唐白羽肩上有伤,怕他吃不住劲,弄了一会便把手放回身后,指腹既湿且糙,蹭着穴口,直按得唐白羽腰软,没蹭两下便捅进一个指节。前戏做了许久,把人放在热油里煎,就是雪也化成水了,唐白羽弓着背,半边没缠绷带的肩胛骨好像要破开皮肉出来。陆照生把脸贴在他肩胛上,衔着皮肉啜吸,吮出连片的欲痕,一根手指捅了一阵,觉得他放松下来,一气又加进两根,温存又坚定地在里头屈伸。
陆照生有些喜欢他。这个人做什么都坦荡得很,快活就是快活,舒服就是舒服,从不遮遮掩掩。他还记得那天夜里,唐白羽脸上全湿了,分不清是汗还是眼泪水,陆照生跟他脸贴着脸,唐白羽浑不在意地笑道:“……狗日的,你真厉害。”胡乱抹了一把脸,嗓子都哑了,他说来却很潇洒、很痛快,陆照生听着也很潇洒、很痛快。
现下也一样。
唐白羽自己抚弄着两颗硬涨乳头,整个人几乎绷成了一张弓。“哈……好睡……老子还能睡十个……”
就是嘴上不肯落下风,陆照生是晓得的,他倒乐于给唐白羽占些口头便宜,有来有往,增情添趣。“先睡第一个。”手撤出来,湿淋淋地在唐白羽胸前乱抹,性器刚抵进个头部,里头紧热,陆照生原本顾忌他有伤,还想体贴些进去,一时耐不住,还想什么温存,整个儿顶到最里了。
唐白羽说不出话来,脸上全是汗,连头发都湿了,吞咽不及的涎水顺着口角流到褥子上,直没到羊毛里。陆照生扣着他的手,倒不急着顶送,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慢慢拨弄,等唐白羽缓过气来,才搂着他的腰开始抽插。
两人都是侧着身,唐白羽只敢拿好的半边肩膀撑着借力,陆照生伸了一只手给他枕,抽送的动作虽大,却故意放慢了速度,囊袋打在他臀肉上,发出些沉闷的声响。这姿势全靠腰胯,也很费力气,唐白羽跟他肉贴着肉,身上汗水混到一起,恍惚黏成了一个人。情欲累积得慢,却像是煮粥,越熬越稠,又好似落闸蓄洪,浪拍浪,潮打潮,只等放开闸口,痛痛快快冲到下游去。
唐白羽热得头晕,想掀被子,伤的那只手却被陆照生紧紧箍住了。神识中一片水深火热,偶有一阵凉风,也是陆照生带来的。他那性器翘得老高,陆照生剥开包皮,时不时替他搓捏两下敏感的龟头,却始终不肯给个痛快,唐白羽自己想弄,手又被这胡人反复拨开,晓得他的意图,喘道:“哈啊……你再快点……往上……”
陆照生好像对这指点有些不高兴,泄愤似地在他颈侧咬了一口,不再跟他温吞煮粥,几十下都又快又重地顶在那里。唐白羽早给他磨得没了脾气,便如一只小舟在漩涡里打转,陡然水流急转,奔流万里,船随水走,轻舟直下,泄了陆照生一手。他一泄身,内里绞得更紧,陆照生再不忍耐,接连又顶了数十下,也射了。
唐白羽累得不行,浑身都像散了架,身下全是潮的,侧躺更烦心,便对陆照生说:“……你让让。”陆照生挪了点空当,手捏着他的肩将他带着翻过来,放平躺了,还让他枕着胳膊。
两人好似水里捞出来的,唐白羽心烦意乱,又说:“你太硌。”
陆照生笑了一声,声音又沙又哑,还刻意压得很低。“睡觉,不说了。”
大雪直下到第二年三月。风雪连天,行路不便,连牧人都不会贸然出去,自然不能再走。唐白羽跟着陆照生学了打馕,学了煮奶茶,学了怎么烤架子肉,还一起出去帮牧民找了几次风雪中迷路的小羊羔。他后来才知道,陆照生那一身衣服金光灿灿,全拿去换了住的帐篷,顺带还捎上了几只羊。陆照生真是不爱说话,情事上却很对他的胃口,风雪太大出不去,唐白羽断断续续还跟他学了点胡语,会的不多,却把快慢说得很地道,故意要拿去叫陆照生发臊的。
白羽穿石和银刃片雪好像真死在雪山下了,这里没人知道他过去如何厉害,也不关心,倒是唐白羽头一次赶羊,手法不对,连哄带劝,那羊也不肯走,被陆照生和一道跟去的牧人笑了很久。
三月停了雪,牧人便要开始转场。唐白羽拆着帐篷,又好笑,又有些笑不出,去年三月他还在扬州宴宾楼喝过十年的花雕,放眼中原,无处不能去,无处去不得,阴差阳错,造化弄人,短短一年,故人不相见,故乡成他乡。
他们家羊少赶得快,陆照生便帮邻居也把羊群赶到一处,见唐白羽有些发愣,驱马跑到他跟前,笑道:“想家?”
唐白羽叹口气,也笑。“天涯浪子,四海为家。”
陆照生将他上下好一通打量。“转场到了乌孙,能碰上好些商队。跟着他们走,不出两个月就能到家了。”
“当真?”
“当真。”
唐白羽说:“我再想想。”
一想想到了乌孙,陆照生再没问他,唐白羽心里有些不舍得,也不好开口,两人都当没有这事,闷在葫芦里乱摇。在乌孙待了月余,终于等到个中原商队,生意做罢,明日便要启程回去。唐白羽难得见到汉人,自然亲切,他又是脸上爱带笑的,早跟领头的说定了时辰,能跟他们一道回去。
乌孙草场大得很,春天一来,连片都是绿的,陆照生把唐白羽叫出来,也不说话,放了马缰随便跑。唐白羽对他有愧,跟着他走,走到个僻静处,视线相对,竟都把持不住,仗着草高人远,幕天席地,缠作一团。
好似是最后一次见面,要把自己灌个烂醉,才算过瘾。
第二天唐白羽起了个大早,他没什么包袱要带,只不过一个人。起来的时候陆照生还躺着,眼窝很深,几乎看不到眼底。
陆照生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小布袋抛给他,唐白羽打开一看,都是碎银子,大约有五十两。“省着点花,也够走到玉门关了。”声音还是沙的,听上去却有些倦。
唐白羽说不出话,只好向他笑了笑。
“去吧。”
唐白羽便走了。春天最是养膘的时候,牧民早早都把自家的羊往外赶,一早上煮奶茶的煮奶茶,放羊的放羊,家家户户冒着炊烟,都很热闹。唐白羽走在商队里,远远看见见陆照生的帐篷杵在那里,静悄悄的,一点生气也没有,不知怎么就心软了。他又想到陆照生那把好嗓子,沙沙的,像风吹树叶,陆照生不大爱说话,却肯在情事里说,说得很多,像是哄他,又像跟他打趣。陆照生说他欠了饭钱,欠了药钱,欠了住宿钱,欠他一大笔,唐白羽算来算去,还欠他一条命,这辈子还不清。
算了,算了,中原也没什么好,唐白羽心想,一脑门的麻烦,一帮子的仇家,理不清搞不完,不如这里清净自在。他向来是个胆子很大、很能决断的人,便把马一勒,调了个头,又向草场走了。领头的在后头喊他,唐白羽听见自己说:“账没还清,不能走了。”
唐白羽回到家里,陆照生已经穿戴齐整,一副要出远门的样子,见他回来,递出个询问的眼神。
唐白羽一屁股坐到床上,说:“我欠人债。”
陆照生就笑了。“我请人打了一对刀,过几天才能好,本来想取了刀再去追你。”
唐白羽一愣。
“你欠我这么多钱,还想轻轻松松抽身就走?”
唐白羽看着他,直看到那双碧绿眼睛的最里面,还是什么话都没说出来,索性倒在床上,伸手环住陆照生,跟他换了一个有些急切的吻。

2025/08/22(金) 22:36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
万金难求

唐白羽脱了衣服,一件件叠成方的码在床头,要笑不笑地拍了拍床板,示意陆照生上来睡觉。
龙门客栈近着月牙泉,在这万里黄沙中算是一处宝地,往来客商,出关入关,都要在这里落个脚,因此生意红火,不愁客源。唐白羽进到客栈,见那小二身后墙上只剩下一串钥匙挂着,还没开口要,就被一个人伸手拿去了。
那是个他头一次正面撞见,却能认得清楚、叫上名字的胡人。
“十两银子。”
江湖上人人都说龙门客栈是黑店,劫掠客商,宰卖人肉,唐白羽原本只信一半,荒漠里马贼横行,兵士类匪,龙门客栈开了十几年,总该有它自己的道理,却想不到竟然这样黑,店大欺客,坐地起价,一间客房开口单要十两银子,连长安胡月楼都不敢跟它叫板。
那小二腰间横别着两把砍猪杀羊的菜刀,刀刃极宽,磨得雪亮,站在唐白羽跟胡人中间,手一伸,要钱。
唐白羽知道陆照生拿不出十两银子。陆照生送了领兵的边将一千两,指望明日开关,边将承他的情,第一个让他过。陆照生前脚走,唐白羽也进去送了边将一千两,不要争先,跟陆照生一趟就行。
陆照生将头上兜帽一拉,露出张鼻高眼凹的异域面孔,一只手背到身后握住刀柄,向那小二笑了一笑。“你看谁的刀快?”
他笑,小二也笑了一笑。“从南戈壁到鸣沙山,龙门峡谷到银沙石林,谁都知道快刀鞑子的刀最快,我就是快刀鞑子。”根本没把大名鼎鼎的银刃片雪陆照生放在眼里,脸向着唐白羽,又问道:“十两银子,你有没有?”
唐白羽也拿不出十两银子,但比陆照生晓得厉害,痛痛快快将腰里掖着的五两银子全给他了,跟着捅了捅陆照生的腰眼。“识相些,早点交钱,早点睡觉。”他一身衣服,全是唐门制式,手甲直包到胳膊肘,还余一截刺尖在外头,真给他捅上一下,便是一个结实血窟窿。陆照生神色淡漠地看他一眼,侧身让开了,也没说话,却摸出个钱袋掂了掂估分量,抛到快刀鞑子手里了。“余钱备些饭菜送到房里。”
唐白羽忙接口道:“两副碗筷。”
大漠里天气说变就变,时阴时晴,捉摸不定,快刀鞑子变脸也像这天气,做了个请的手势,笑吟吟领他们上楼进房。房钱既然清算,一应事物便都齐全,茶水任取,热水随用。伙计送来菜时,陆照生正在洗澡,唐白羽也不让他,自己把好菜好肉挑拣一遍,吃个大饱,只剩下些卤子给他下饭。
追赏的这一行里谈起银刃片雪陆照生,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陆照生的刀快,胆子也大,只要有钱拿,他是不认来头的;大家也都同意,若要推个人跟陆照生平齐,也就是白羽穿石唐白羽了。唐白羽本事和陆照生一样好,胆子却比他还大,单枪匹马,敢去狼牙军营里走一遭,将一个百夫长悄无声息吊死在大旗下,待到天明事发,唐白羽人早在百里外了。
胆子太大,向来容易出事的。前日榜上高挂一颗人头,出价十万两,各地追赏客闻风而动,钱财热眼,怎么少得了他们两个。唐白羽几乎和陆照生同时到场,两人打了个照面,未及动手,不知哪来的一支冷箭,便把事主射了个对穿。
唐白羽知道不是陆照生,陆照生也知道不是唐白羽,旁人却是雾里看花,想来在场的一共三个人,一个死了,剩下他们两个,这笔账不是姓唐,便是姓陆,搞不清楚,一起杀了总不会错的。放榜的拿钱买命,追赏的拿命换钱,分明是干干净净的买卖关系,却不能放到肉长的人心里去比,死的同他们没有关系,却会是别人的或师或友,或子或女,或父或母,或喜或爱,放榜的不露姓名,他们这些追赏客是逃不掉的,梁子结下无数笔,全是血仇,都往他们头上挂就是了。
他两人虽然胆子大,但也不是疯子傻子,有些人动不得,自然不会去动,此番却是被人引着走到局里。世上许多人,他们也不是一个个都见过,雇主给的消息,说是张三是张三,说是李四是李四,哪里想到要去疑它。既是做个局,借他们的名头,自然也没有钱拿,只怕连中人都收买了,被人合在一起设计,横竖江湖草莽,死了不值钱,也不作数。
先前便得罪了一帮人,惹上这桩麻烦事,仇人又多了一大帮,中原待不下去,只好想着往关外跑了。唐白羽跟陆照生走在一起,却不全是为了跑。人家认定了他们中有一个犯下这事,若是半途中谁疲了倦了,先被对方杀了,死人不会说话,拿来顶罪最好,也是个脱身妙计。因此两人一路走来,都把对方当个法宝,舍不得这法宝落在别人手里,仇人来时,合兵一处,仇人退了,自己再打。
出了玉门关,便是西域地界,言语不通,山高路远,仇人追了一路,若不能把他们截在龙门,此后再找可就难了。这玉门关半月一开,放人进出,有重兵把守,军威深厚,寻常江湖人也不敢在军中动手,明日开关,要是伏击不成,将他两人放了出去,血海深仇,便再报不成了,玉门关外长云雪山,飞沙瀚海,性命相博,是生是死,全在他二人自己了。
唐白羽和陆照生仗着本事傍身,也不用拉帮结伙,脚程飞快,将仇人甩在身后一大截,若不是关口重地,不敢硬闯,只怕早跑到关外去了。他两人想得清楚,结下仇人,杀来打去,总归是在江湖里,得罪了官府,便是跟朝廷作对,孰重孰轻,一望便知。况且走了这一路,都没受过大挫,两人联手,应当能闯出去的,日后再说日后,不急在这一时,要真技不如人,死在对方手上,却也不算太亏的。
唐白羽洗过了澡,吃饱了饭,将门窗查了一遍,不客气在床上找了处舒服地方躺倒了。这龙门客栈不知送往迎来了多少客人,床板上只铺一层破棉絮,掀开一瞧,底下全是刀痕剑印,木头槽里带着血,只怕睡过的不少人都死了。唐白羽不怕这个,若是怕这个,不用睡这床,自己先给自己的千机匣吓死。
室里只有一盏小灯,灯火如豆,才比不点好一些。陆照生随意披着一件外袍,线条分明的胸腹间尽是没擦净的水珠,跟着他的动作往下滴,光线昏暗,朦朦胧胧,竟很有些风情。陆照生吃罢了饭,叫来伙计收走碗碟,回头便瞧见唐白羽倚在床头,手长脚长,暗灯下白得几乎晃眼,要笑不笑地冲他拍了拍床板。
陆照生抹了把脸,话一出口,便觉自己的嗓子有些哑。“听说白羽穿石是个好男风的。”
“最好便是刀风了。”唐白羽等他走到床前,伸手一把把他脖子勾住了,脸贴在陆照生耳边,有意呼气来勾他。
明日是场苦战,也许还是场死战,有乐子不享,必定是傻了。陆照生顺着他的意,搂了腰便往硬床上滚,你情我愿,更不忸怩,几下都把衣服脱了,赤身裸体,缠在一处。
陆照生一边亲他,一边将他两只手死死按住,叼着喉结咬了一会,埋头向下,把唐白羽的乳头啜得硬涨挺立,听得几声几不可闻的呻吟,才支起身子,将他两手举到头顶,笑道:“心思真毒,床上还用得着化血镖?”说着用劲一抖,扣着唐白羽两手硬在床沿磕了一回,唐白羽给他撞得疼了,闷哼一声,爽快就把毒镖扔了,也回给他一个轻飘飘的笑。
“黑灯瞎火,破被硬床,好心给你添些情趣,我倒像是恶人了。”陆照生明知唐白羽不会下杀手,争得久了,想占点便宜而已,见他扔了镖,也就松了手。唐白羽揉着手腕,揉着揉着便忘了疼,两手摸到陆照生腰间,腹部紧绷,肌肉结实,顺着两道凹线往下,指头就走到卷绕的耻毛里了。
习武之人,手上多少都带茧的,陆照生给他这几下摸得舒服,蓬勃毛发间性器耸立,流下水来,沾得唐白羽指头湿滑。他是不倚仗陆照生,今日算作凑在一起找乐子,以后刀对刀,剑对剑,又没情分,难道还指望陆照生手下留情、温存几回?自己舔湿了手指,翻身跪在胡人胯间,探到后穴照顾自己了。
陆照生向上看,是昏黄光晕里唐白羽低着头,胸膛起伏,正尽力在放缓喘息;向下看,是唐白羽劲窄腰身轻微摇晃,一只手在股间抽动,弄出些微小潮湿的响动,一只手撑在他身上借力。
六月里闷热难当,却在这寸草难长的黄沙里生出一束春光,直把陆照生勾得口干舌燥、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神识飞升,真要化在这春光里了。
陆照生抽插一阵,愈发觉得内里紧热,一时情难自已,进进出出都下了力气,唐白羽给他顶得手指发颤,两腿吃不住力,索性躺倒在胡人身上,随他去了。这姿势有些不尽兴,也不知是不是陆照生有意,在他臀肉上又揉又捏,几乎掐出红印,才把唐白羽带着翻过身来,两腿折在一起,大开大阖地顶送。
这一场宾主尽欢,闹到半夜,陆照生还算有良心,胡乱拿湿毛巾替唐白羽擦了一遍身,才把他放下睡了。陆照生只当他累得可以,第二天早上起来,自己却有些头晕,到底给唐白羽占了便宜,一抬手便能看到胳膊上一条细线,不是噬心毒是什么。

“这两人死了没死?”
“十两银子。”快刀鞑子挎着刀,伸出手,还是要钱。
“快刀鞑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客人问话,你还要钱,真当我们是吃白食?”
快刀鞑子吐了口唾沫。“送你一次吧,这两人没死在客栈里,受了点伤,出了关一路向北逃了。”
“逃?难道没人追?”
“怎么没人追。关外九月就下雪,追了一路,这两人脚程快,赶得累死累活追到天山脚下,大雪封山,新雪没到齐腰深,捡到一对刀,一把弩,不敢再往里,就当是死了。”
“这就当是死了?血海深仇,哪有这么结的。”
“你急什么。这两人也是各怀鬼胎,都想杀了对方来脱身,雪虽然下得大,好歹追得紧,还有踪迹可循,机关弩箭散得到处都是,上头还有不少刀痕,估计生死关头,遇上雪崩,做了同路鬼吧。”

关外不比中原,九月便下雪,直下到来年开春。唐白羽不识路,陆照生向哪,他便向哪,陆照生身上带着他那噬心毒,没有解药,暂时也不敢抛下他的。唐白羽长在蜀中,耐不得冷,起先还能忍一忍,越到后头越捱不住,加上身上有伤,神智发昏,要靠跟陆照生东拉西扯来提神。陆照生自己也说不清楚,明明到了自己的地头,还带着个煞神干什么,真要走吧,却又有些舍不得。他自己摆不出道理,便要找个理由出来宽慰自己,走到雪山脚下,朔风凛冽,雪片如刀,陆照生停了马,将唐白羽身上落雪掸了,有意问他:“天罗诡道的毒刹,是怎么做的?”
唐白羽抓住他衣襟,把他拉到身前,笑了一笑。“……欺师灭祖,我还不敢做的。”说一句话就要顿一会,攒上一口气,“我累了……不想走了,陆照生,好歹做过一场夫妻的,你让我杀了,回中原去……我以后时时还记得你的好。”
陆照生把袖子一撸,眼看着那条黑线早随时日慢慢淡了,话却说得硬,放下袖子便把唐白羽一手握住,使劲掐他虎口。“你是要记得我,银刃片雪,便是给你下毒害死的,见了阎王爷也赖不掉。”
他自小就在漠里长大,山风呼啸,静心去听,还是觉得有些异样。中原一帮子仇家,想回也回不去,不如让人家当作是狗咬狗斗死了,大雪一埋,干干净净。回不去中原,名头都不要了,还要什么刀剑弓弩,尽捡显眼的地方扔。
唐白羽好像做了场很长很长的梦,一觉醒来,陪了自己十几年的千机匣没了,身边只剩一个陆照生,气得不想理他,翻个身又睡了。

2025/08/22(金) 22:33 陆照生X唐白羽 Permalink COM(0)
江南一地水网繁密,沟渠溪流,塘池潭湖,河江勾连,东汇入海,当地百姓靠水吃水,难免在此多些讲究。《道德经》中说水“善利万物”,水主生发,不过世事常有两面,生便有灭,水积阴之寒,每到黄梅时节,细雨绵绵,连日不绝,沟垮渠塌,塘满池溢,少不得也有几个倒霉催的被水收了去,或称“喂水”。喂水的说法,原本只在城外的村户中流传,近些年愈传愈盛,城中百姓也有耳闻,尤其是船帮鱼行,最怕喂水,他们赖水为生,喂水相当于触霉头,僧道们见有利可图,于是衍生出一套上香祭祀的说法,这是后话,不提。
沟渠溪流,塘池潭湖,几处水中,又以潭最为可怕。静水则深,水深则碧,碧波清寒,吃人无情。本地水秀山清,出了城往西,经过再来镇,再走数十里,树密林深,清幽宜人,渐入蛇山。蛇山原叫“泉山”,山中有一老泉,从山顶流下,至山间汇聚成溪,那泉山是一座石山,怪岩嶙峋,高低参差,溪水自上飞溅而下,年深日久,就在山腰中冲出一泓深潭,潭水既清且幽,碧色深深,便叫作“碧波潭”。碧波潭极深,有好事者拿来撑船的竹篙,两根竟也探不得底,要接第三根下去时,山中突然隐有雷声,潭中碧水涌动,似有鱼龙翻搅,使人不敢再探。
这事情有自说自话之嫌,于是只在些闲人口中流传。但不防到了雨季,扬州城外接连发生了几件怪事,竟都与蛇山中的碧波潭牵上丝线,越传越广,越传越是邪头。
先是那瓜州渡的广陵邑出了两件无主凶案,那宅子也是奇了怪了,接连的转手,接连的死人,死得都悄不做声儿,等街坊们闻见了味儿,官差老爷挎着刀进去,推开大门,血都洇进地上的石板里了,漫飞的蝇子闷头瞎撞,把人看得直犯恶心。凶宅的两任主人都姓何,何,河,这不就巧了。再加上不少人亲眼看见,官差老爷拨开荒草,何宅那小池塘下面密密麻麻十几张鱼嘴挤在一处,朝上拱起争吃蚊蝇,水腥味和死了人的腐臭味混在一起,白边鱼嘴张张合合,实在令人不寒而栗。有心大的抱着孩子凑热闹,孩子登时就着了惊,据说回去高热不退,乡下郎中、游方和尚,统统请了个遍,竟都没用,小孩子烧得脸上红,嘴唇白,眼珠子往上翻,险些送命。最后到底是一个鱼行的老把子见多识广,他说“何”“河”撞作了一家,家里辟池,池里养鱼,活水是聚财的,但水上加水,风水不通,阴气转不出去,再来池塘荒废,活水成了囚水,孩子不是生病,是给水里的煞气冲了魂,根由在水里。那老把子说,不信就叫家里拿水碗立筷子喊一喊魂,魂在,事情还有说头。家里人一试,果然这样,筷子立在水碗里,歪歪斜斜,却是不倒。于是连忙问化解的法子,老把子只说虾怕蟹,蟹怕鱼,鱼跃成龙,鱼得是龙来压,他说龙的时候,把小指伸出来,有意在桌上点一点,不敢说得透。小龙为蛇,这家人便朝蛇山上的碧波潭去,烧了两刀黄表纸,掬水和了纸灰回来给孩子喂了,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总算拼了全力。那孩子已经烧得出气多,进气少,活似脱了一层皮,灰水硬灌下去,人还是昏睡,诸事不知,但眼瞧着脸上病红渐渐褪下去,肚子越鼓越高,贴上去还能听见咕咕呱呱的声音,等到了子夜,“哇”地吐出来一口黑水,凑近看是一地的蛆虫,却是黑的,与寻常的蛆虫不同,而且恶臭难当,吐出来仍是活的,不住在地上扭动。
碧波潭里有小龙的消息不胫而走,该怎么烧香,该怎么上供,正在商量的时候,须得推个人出来,将这神异之事表上一表,添些笔墨润色。又有两个外地的客商经过蛇山,傍晚转过碧波潭,林中幽深,四下昏黑,但见绿得发黑的潭水里浮着两块泡囊囊的白肉,走近了细看,竟然是一男一女两个死人!两人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到镇上报了官,你说稀奇不稀奇,官差老爷随两人走了几个时辰,到了碧波潭,居然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只那潭水又绿又深,又深又静,一点波澜不起,叫人心里发憷。两个客商就更倒霉,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报了官好动一番干戈,反叫官老爷以为是报假案。两人人在他乡,百口难辩,自浮梁贩茶而来,又遇上梅雨,恐怕蚀坏了茶叶,绊在此地难以脱身,好交了一笔钱财告罪。据说这两个人离开不久,就在小道里遇上狼群,狼多是一只两只地出现,他两个壮年汉子,本来不足为惧,偏那夜奇怪,叫他两个人遇上七八条狼,客死外乡,好不凄凉!若不是害怕朽坏茶叶赶了夜路,大约还不至如此!乡下人都说,那两个客商不懂事,冲撞了碧波潭里的小龙吃饭,尸体不见踪影,那自是被碧波潭里的小龙收去了。这事过了一旬,才有人报官,家里走失了一个婢女,另损失银钱若干。这实像是流贼所为,窃财不够,还掳走女眷,一时人心惶惶,官府加紧夜巡,不提。
这最后一件离奇的事,现下正教官差老爷们焦头烂额。原来这年的雨季尤其长,到了六七月仍未有停的迹象,家家潮霉,处处阴湿,河沟涨水,自五月来短短几旬,喂水的人接连去了七个。水发得大,雨下得多,有人居然在河里看见大鱼浮出水面,光鱼头就有木桶大,泛着湿淋淋的青光。鱼大得能装下人,喂水的人又捞不上来,死无全尸,这河里的鱼虾还吃不吃了?船帮鱼行的把头子各个儿愁眉苦脸,送完一场,又是一场,闹得扬州城外烟火缭绕,处处都是新设的道场,诵经打钵,八路神仙尽显神通,多少用处却看不出。又是远来的癞头和尚指点,化龙之地,风水之聚,在碧波潭前诚心祭祀,龙王爷有感,可使逝者安息、入土为安。有喂水的家里照做,果然不久就找到浮尸。
晚风湿潮,才下过雨,卷着一股黏糊糊的腥气。透过窗格子往外看,扬州城里的坊户倒是不受影响,各有各的灯火通明。
唐涧深轻轻一笑,他向来是脾气大的,这一笑便不是好的味道,很有点冷意在脸上:“碧波潭干我姓唐的什么事?你姓何的,又干我姓唐的什么事?”
他对面坐着一个胡人,却是天生的弯唇角,说不说话都像是在笑,哪天都好像日子过得很舒心。那胡人就道:“我是诚心的,你总是不信。闯荡江湖很累的,我偏喜欢做生意,做生意要本钱,还要有些关系,你我可以互相照顾。”他的声音也是带笑的,似乎日子真过得很舒心。他面前放着一碟缕子脍,一碟蟹黄毕罗,缕子脍里的鱼丝雪白,辅以青翠的菊苗,瞧着十分可口,蟹黄毕罗仿佛是刚出炉的,犹腾着蒸蒸热气,但不晓得是不是夜风作祟,总觉得这些往日使人食指大动的江鲜美味,此时都有股掩不住的腥味。
唐涧深不举筷子,也不喝酒,只随他自斟自饮:“你是明教弟子,光明寺生变,明教西迁,你却辗转江南,行踪不定。你家从西域贵霜州远道而来,定居洛阳,你家里做过胡商,后来又做过乐师,想来洛阳米贵,谋生不易。我想你父母都是常人,整日里东跑西奔,维持生计,他们曾在洛阳的陶陶居做过一段时间,那时已经有你,你父亲会几样乐器,最擅琵琶,父亲奏乐,母亲献舞,这样又撑了五年。后来酒肆关门,没过多久,你们一家便没了音信。听说你的眼睛像父亲,你母亲也是笑模样,小时候你长得很像他们。”
“我说了,做生意要本钱,还要有些关系。我有本钱,而你确实有关系。”何绮笑着说,手里举着一只咬了一口的蟹黄毕罗,酥皮和芝麻不可避免地落下来,早被等在下面的另一只手接住:“我现在长得也像他们,我知道我是很好看的,这是我的本钱之一。”
“不知何时你加入明教,师承左护法张戈,光明寺之变,张戈殉教,有人曾在洛道见过你,后来就下落不明。又过了几年,风声渐息,你在江南道走走停停,江湖人没有正经营生,或许就做些见不得光的背地生意,你口碑很好,道上叫你‘金鳞魁’,因为你特别喜欢腰金衣锦,又常在这一行里摘星占魁。金鳞占魁,就是鱼跃龙门了,那碧波潭与你有缘,你们自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自家做,唐某便不送了。”
唐涧深一边说,何绮一边点头称是,不仅吃完了那只蟹黄毕罗,还将手里落下的酥皮芝麻粒也都一一捡起来吃了。他吃得很悠哉,甚至擦了手,还把唐涧深面前的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来了两个月了,每晚我都带上一道菜,一道新鲜出炉的点心,一壶酒,一壶茶,可你一点也不吃。今天这碟蟹黄毕罗我等了一个半时辰,快到我的时候,总有人急着包圆,我只好再等一炉。”他拿起食盒,将杯盘一样样地收起来:“当然你也知道,排队这件事,很考验耐心,我的耐心很好。”
唐涧深给他气得要发笑,这姓何的胡人不知遭了哪门子邪,上次何宅一别,便发了瘟似的,一头心思要做何家的生意。唐涧深给他缠了两个多月,打是打不出个分晓,杀又杀不出个明白,要在扬州这地界甩脱他,更是不能够的,横不得、竖不能、斜不成,摔杯砸碗,都不生气,活像是来磨唐涧深的性子。他此番来扬州,除了提点唐蔚英,还有别的事办,总被这胡人拖着,事以密成,岂不走漏门内风声?
何绮收好了食盒,见他有气,笑道:“明天我还会来,我的事情,你都说得差不多了,明天我来说你的事情。”
唐涧深眉头一挑,强压着忍住了,没有说话。何绮的事情,他调动人手查了半个多月,涉及到洛阳和长安的旧事,东都西京秩序森严,不是什么人都插得进去;江南道广大,横越数州,各地的背面生意互不通气,除了家里,免不得还用上一些他自己的法子。半个多月已经够快了,这胡人能有什么手段,来知道他的事情?
他若真有这本事,倒也不是不能谈。
何绮再来的时候,桌上备了两碗馄饨。唐涧深像往常一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小窗半支,外头敲梆子卖馄饨的吆喝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渐远渐无。
何绮笑道:“巧了,我也带的这个。”他摆下食盒,里头正有两碗馄饨,与桌上的一般无二,另外是一叠蒸饼,一壶云液酒,一壶蒙顶石花。
唐涧深不应,只说:“洗耳恭听。”
“若有错的,但凭指教。”何绮道,“恭州城严密得紧,水泼不进,外面没有,就是里面有,你是里面人。你那个什么……”他忽然轻轻笑出声来,“那个什么侄子,他是外面人。你们一家人,有的做面子,有的做里子,不过撑的却不是一张皮。”他边说边看向唐涧深,唐涧深年纪尚轻,十八九岁,正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也看向他。
何绮眨一眨眼:“你这次来扬州,为的是何家的私盐生意,这是要砍头的,凡砍头的事,必有厚偿。可好事不能人人都做,姓唐的敢做,姓何的敢做,改天姓张的做,姓王的也做,那不是乱了套了,吃要吃独食,才好吃得长长久久。你心里明白,姓何的做面子,是给人看的,可谁是里子,一时半会查不出来,江南道跟你剑南道不同,出头招摇,容易弄巧成拙,于是将错就错,住到我家里来,拿我做面子,你还做里子。”
唐涧深道:“一会‘面子’,一会‘里子’,莫扯把子。”
这是叫他少说闲话的意思,何绮听懂了,但装作听不懂,仍然道:“何家的生意瓜葛颇多,文的武的,都有参与,而且多半走江南道,凭你一个,插不进手。你是个要强人,话要争先,事要争前,为什么不找我呢?我也姓何,一口吃下来,何家的生意还是何家的生意,江南道多了你的线。”
唐涧深道:“你姓‘何’,何家的生意没有变,这个好办。我帮你一口吃下来,我做里子的,有什么好处?”
何绮笑道:“那要看你做谁的里子,做我姓何的里子,我主外,内就由你说了算。”
他话里有几分促狭意味,唐涧深“哼”了一声,不说话,慢慢地喝茶。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有一件事好奇。你我素昧平生,门派积怨已久,做什么非要找我?”
“你很合适。”何绮说,“你会护短,做我的里子,一定很暖和。”他拿汤匙拨开馄饨汤上浮着的蛋皮虾米,“明教弟子金鳞魁,见不得光;鱼跃龙门,天火烧尾,方得化龙,现如今我是来扬州做药材生意的胡商,姓何名绮。”
唐涧深冷笑道:“你尾巴不干净,是想捞个官面身份?”
“你跟明教的‘金鳞魁’搭着线好,还是跟我何绮搭着线好?”
“你跟姓唐的搭着线,你又说得清楚?”
“说不清楚。”何绮笑道,日子过得很舒心的样子:“不过我是个胡商,做生意的,总是四处低头。”
唐涧深懒得同他说话,他有一些事情要好好想想:他是唐门的里子,家里的里子,现在又做了姓何的里子,他可以是三层里子,但他的三层面子绝不能撞在一起,否则会变成里外不是人。
“我父亲擅弹琵琶,”何绮忽然说,他吃罢了馄饨,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脸,从锦绣交织的怀里掏出一支短笛来:“我喜欢吹笛,笛子的声音很亮,和月夜最相宜。”
唐涧深看他一眼:“我喜欢你闭嘴。”
他笑了起来,开始吹自己带来的那支短笛。一开始有些生疏,慢慢越吹越顺,吹的是《折柳》,笛声悠扬,渐传渐远,倒教唐涧深一时忘了还有个胡人坐在这里。
江南武林近日发生了一件大事,追赏行当里数得上的“金鳞魁”下落不明,那金鳞魁是个明教弟子,上一次露面,接下榜上一笔四百两的单子,去杀扬州瓜州渡广陵邑一个姓何的商人,单子销了,金鳞魁领了赏,就此杳无音讯,生死不知了。一个商人值四百两,这里面不免使人多想,或许金鳞魁招惹了不该招惹的暗桩子,人家上门寻仇,时运不济,便一命呜呼了。江湖里的人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了金鳞魁,还会有银鳞魁,不足为奇。
夜里仍是下雨,风里的水腥气更重了,浓得像一顶密不透风的帐子,把扬州城罩了个结结实实。
何绮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灯笼,慢腾腾地跟在唐涧深后面。唐涧深将才十八九岁,生得眉眼张扬,唇红齿白,走起路来挟风带雨,像少爷;何绮高他半个头,肩背比他宽厚许多,腰里挂着金,衣上描着银,雨丝一打,都反出灿灿的光。他的脸比这金的银的更惹眼,高鼻梁,弯唇角,然而是灰眼睛,到底冷下来,总有些笑不见底的意思。他给唐涧深歪打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于是也说不出来像什么。
借着灯影,脚下湿漉漉的影子叠在一起,灯影晃动,瘦影子就被宽影子盖住。何绮笑了一声,唐涧深不明所以,惊奇地瞪了他一眼。他不回头还好,回头,何绮笑得更开心了。
“我没笑什么,”他赶紧说,“做生意的,天天挂笑。”
唐涧深少年老成,辈分又大,往常在堡里,待人接物,别人都当他是师兄师叔,他自己也习惯了,教训起人一是一二是二,还没有见过上赶着找骂的。他又奇怪地抬头仔仔细细看了何绮一眼,何绮真在笑,不知笑什么,实在是莫名其妙。
何绮清了清嗓子,道:“碧波潭如今凶名在外,以前却从未听说,何家的事还没了结,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岂非遮掩?账册叫你那个——咳——叫你侄子拿去了,码头上人多嘴杂,姓何的如何调转盐包,如何支使人手,或许掩藏在此。”
他终于说回了人话,唐涧深“嗯”了一声,也道:“喂水、捞尸,官差总不如靠水吃水的漂子在行,假使他们把尸体藏起来,等那些歪门邪道的把式耍完了,再丢在河口,当作小龙显灵,倒也说得过去。码头上来去的无非是那些人,脚夫苦力,船帮鱼行,谁总是要说话,谁就是有想头。”
两人走到蛇山脚下,雨已经停了,除了更夫与夜巡的官兵,一路上家家户户闭门熄灯,连狗吠都几不可闻。愈往山里走,愈觉幽静,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因为下过雨,地上湿滑,两人便收了灯伞,提起轻功掠枝而行。山里的腥气更胜扬州城中,丝丝缕缕,如若有形,只听耳边“隆隆”声渐响,却是山溪冲潭之声,便如炸雷一般响在耳边,那腥气也是盛到极处,腐臭难闻,直欲引人作呕。
唐涧深久在内堡,知道这腥腐之气虽则未掺毒性,但闻的时间长了,一样会使人头晕目眩。他吃了一粒闭气丹,正要匀给那贼胡一粒,忽然心思电转,就道:“腐臭之气不可久闻。我这里还有一粒闭气丹,可惜配得不齐全,服食之后,须得以朝露配酒,每日一斗,连服七日,方可化解。否则闭气丹虽暂时起用,然而气息不散,附于躯体……若是别的也就罢了,此地腥腐难闻,气息附体,于何兄你……”
何绮偏爱腰金衣锦,十分张扬,倘骗他臭烘烘的见不得人,他心里必定在意。那边何绮早撕下衣襟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水光浮动的灰色眼睛,却是被臭气熏的,已然是受不得了。
不等唐涧深递来闭气丹,他便伸手抓过,一仰头吞了下去,如此干脆,倒令唐涧深心下大悔——这样好的机会,下次却不知是何日了。正自后悔,想那化血、蚀肌,论钱称分,如何配比,那贼胡缓将过来,闷声道:“……我这件衣服织金描银,要价十六两,可否也朝露配酒,每日一斗,连洗七日?”
唐涧深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碧波潭由溪水自山上冲撞而成,潭边水汽激荡,潭水碧色深深,只是现下碧绿的潭水中浮着成筐成筐的死鱼烂虾,都用粗绳扣在潭边,是以水流虽大,亦冲刷不下。那许多鱼获浮在潭里,山泉冰冷,但正值七月,天气潮热,又雨水连连,这些鱼获沤得久了,黄水横流,骨肉离散,搅得整个碧波潭臭不可闻,腌臜难言。
如果饮了炙血蛊的死士是江湖人的手段,这碧波潭,便一定是船帮鱼行的手段。原本的何老板是一个真正的生意人,他把各处细小的丝缕绑在一起,扭成了一个结,他指挥扬州城里的蚂蚁们爬过码头,用鱼筐鱼篓调转了要人命的盐包,也让鱼筐鱼篓装到过金鱼银虾。何老板死了,他头上的人要找到账册,他手下的人要藏住派利,所以他们各用各的方法,搅得扬州城里全是腥气。又因为他死得突然,下面的人不知道盐包送到哪里,盐在码头上,成了烫手山芋,他们没有办法,就把私盐运到蛇山的碧波潭里,一边编造种种耸人听闻的怪事,拼命使人惧怕碧波潭,一边想方设法处理这些抓到就是个死的过命盐。
唐涧深与何绮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唐涧深道:“……是你要做姓何的生意,唐某就陪到这里。”
何绮顾左右而言他:“……我们一路到了这里,倒没看见几个守卫。难道扬州城里风言风语传得够了,就这么确信没半个闲人会来一探究竟?”
唐涧深道:“腐臭如此浓烈,常人绝难忍受,就有几个守卫,守到这时恐怕也睡倒了。腐气入鼻,易致昏迷。”
何绮叹了口气:“此尾甚大,烧之不易啊。”
船帮、鱼行,死鱼烂虾,鱼筐鱼篓……这实在不像是江湖事了,像街坊邻里的一段闲谈。唐涧深对这些不熟悉,他抱臂站在一旁,林涛之中,蝉鸣阵阵,天上无月无星,黑漆漆的。
唯独何绮还在说话:“我在洛阳时,最喜欢吃鱼,不论称的杂鱼不要钱,邻居不稀罕卖,常常送给我家。我不讨厌船帮鱼行,我家在洛阳能住五年,多靠了这些不论称的杂鱼。”
唐涧深闭一闭眼:“……东西多半就在潭里,你不肯下去?”
如果是唐蔚英,唐涧深现在就把他一脚踢下去。但何绮道:“闹成这般,盐肯定是废了,至于码头上怎么转,那些老把子心中有数。这是杀头的罪,谁都怕人赃并获,若真有神火烧尾,鱼跃而出,碧波潭有蛇化龙,就此而去,岂不一了百了?”
唐涧深转头要走,终于忍不住,回头道:“你金鳞魁是个善人。”
“金鳞魁已经不在了,”何绮向他一笑,“我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
唐涧深便走了,他耳力颇好,只听那贼胡分明在他身后又说:“小叔叔,你是护短的。”
扬州城里的人,第二天早上一出门,就听说了一件大事。据说蛇山的碧波潭里真有小龙,夜里神火烧山,火光冲天,就烧在蛇山山腰的碧波潭,一把火烧了三个时辰,碧波潭那小龙得了天火淬炼,一举化龙了。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且城上的官兵、打更的更夫、早起的农人、码头的鱼行,都说看见了蛇山山腰的大火。更奇的是,自那之后,扬州城里弥漫不散的腥气似乎也渐消渐散了,这就又是小龙飞升的力证之一。
唐涧深什么也没听说。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睡梦里隐约有风推开小窗,外面有人在吹一首《折柳》,这都不像是江湖事,唐涧深不熟悉,他于是不理会。

2025/06/21(土) 21:24 Unarrangement Permalink COM(0)
一、有节
三月十九,宜祭祀祈福,动土纳财,安床作灶,扫舍出行。
何绮跟着中人边走边看,那房子与瓜州市集只隔着一墙,外头人声鼎沸,卖菜的卖花的连成一片。正是阳春三月,广陵邑周围的农人,多挑着担子进城赶集,才下过小雨,菜叶子都水灵灵的,看起来倒也干干净净,不是拖泥挂水洇在门口的污糟样子。卖花的还更讲究些,使指头大的漏眼竹篓子,花有插着卖的,一支支插在镂空的篓子眼里,间着色,层层叠叠的,很有些意思;再大些的就整盆整盆立在街边,也有带土不带盆的,下面用油纸包着存水,一条街上高高矮矮,全是打朵的花枝子。
中人笑道:“我早说了,这宅子要现看,看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叫我嘴里说出来,总不是我住,说了不算数……”他说着从腰上取下一串钥匙,对着光看上面的标记,“好宅子,可惜了。”
何绮知道他可惜什么,微微一笑,并不说话。这胡人生得眉眼凌厉,偏偏是个弯唇角,不笑的时候也有几分笑,是眉眼压住了,不觉得,要笑起来才容易发现,因为笑意比他翘着的唇角还要薄,虽然是笑,却很有些不好相与的意思。东西两京胡人遍地,扬州城里亦是胡商云集,初来乍到,要寻个宅子落脚,那是合情合理的事情。不过这胡人形貌昳丽,免不得使人多看几眼,他又穿得招摇,金的银的,当啷挂了一身。中人开门时,他就倚在墙边,白的墙,因为里面不住人,叫卖花的老妪贴着摆了一墙的花架,他倚在墙边,也是花的一身。
“我们要做邻居了,”他笑嘻嘻地说,“阿婆,你的花还接着卖。”那老妪送他一枝金蕊红瓣的大花,他接来随手插在鬓边,人和花倒相配得很。
老妪看一看他,再看一看头上的牌匾,何府,她脸上到底透露出一点古怪,何绮心知肚明,当作没有看见。
“仔细门槛。”中人推开两扇沉甸甸的大门,里头是二进的院子,下过雨,木头的朽气和水锈味混在一起,中人一手捂着口鼻,一手连挥带扇,好一会儿才继续说:“你是晓得的,没有人,空宅子,都跟你说过。”
何绮一样捂着口鼻:“晓得是晓得,现买现住,可也是你说的。”
“回南天,下雨下的,散散就好多了。你瞧这个门,你听,”中人反手拍了两下门板,发出“邦邦”的沉闷响声,“这声儿,你听。这可都是扎扎实实的整木板子,两角包铜,光这两扇门就要花上五两银子。这宅子什么没有啊?样样配好了,齐齐全全的,回廊,照壁,后院,池塘,什么都有,还不提宅子里那些东西。柜子、床、桌子、凳子,全套的梨花木,梨花木什么价?你也是做生意的,你知道行情,要是再请个木匠,稍有点名气,工费都不是虚的——”
何绮摆了摆手:“我是做生意的,确实知道行情。活人是一个价,死人是一个价。”他回身关上门,那门久不开了,门板一合,从缝里挤出“吱呀”一声儿,听了叫人牙酸。何绮走过照壁,同中人站在一处,压低了嗓子说:“我在扬州也有几个朋友,都告诉我何府死过人,不兴买。我想着居业行家大业大,童叟无欺,该不会骗我一个异乡人……马老板,这何府,高低兴不兴买?”
何府出了人命,家门口就这么一亩三分地,互相知根知底的,出了横事的宅子盘不出去,恰巧这胡人冤大头似的撞上门来,瞌睡送枕头,中人才尤其上心。这会子给他冷不丁一问,惊得头皮一紧,本来这胡人身量高大,站在一处,已令人颇感压迫,是他一身金的银的叮叮当当,浑似个四六不着的莽撞人,给人一种好要价的错觉。这会子他低下头来,却原来生了一对浅灰色的眼珠子,直盯得马老板后脊背发凉,竟有点回过味来:怎么初来乍到,话里话外,勾着中人要看两进的房子?
这胡人先是在居业行转了半天,跟着找到中人,说是自己孤身来扬州做药材生意,家里常有积货,须得买两进的宅子。他没个亲眷的,那宅子自然是现成的好,最好是现买现住,什么都不用打点。价钱好商量,但做生意的,现钱还要周转,能商量好,商量低了更好。他这么些要求,再报上家门,也是姓何,马老板由不得不想到何府,何府于本地不好出手,出到外人头上,不是好事一桩?
马老板觉出蹊跷,脑子一转,便道:“兴买,怎么不兴买。这宅子进是进,出是出,方方正正,东西齐整,你买了透透气,扫扫弄弄,决计住得舒服。我也不瞒你,宅子是好宅子,确实是出了事,那是人家的家事,跟你也不相干的。高买你不愿意,低买嘛,毕竟是官府交来卖的——”他心想何家是个独户,绝已经绝了,没旁的亲戚闹上门来分财产,是以这里头弯的绕的,县衙不追究,也就没人追究了。
马老板于是伸出三根手指头。
“到底了?”
“到底了,”马老板说,“三十两,一口价。他一家老小敛尸收棺、出丧下葬,花了也有十几两。”
“明白了。马老板没说虚话,”何绮笑道,“差事是县衙派的,官老爷不能白忙。”
他如此通情达理,真叫马老板长吁了一口气。话既然说开了,就没什么再忌讳了,马老板收了他三十两现银,只想抓紧离开这阴森森的何府,去外面热热闹闹的瓜州市集上沾沾人气。
“里头还看是不看?钥匙给你。要是不看,我现在就回居业行,把房契地契找乡里帮你过证。”
“看——”何绮拖长了调子,眼瞧着中人的眉头越皱越紧,忽地笑起来,“好了好了,马老板人忙事多,不多留了。”他拨下鬓边那朵开到浓时的红茶花,簪在了马老板的幞头上,手一低,顺便做了“请”的姿势。
“有劳马老板。”
手对着大门,其实也不好说是“请”。中人急着出门,走到门外,才撇过头来,模棱两可地道:“对了,那池塘,你找人过两遍网,清一清淤,回南天,死、死水容易起腥。”
他说完就头也不回地匆匆走了,一刻也不想多留。他是有意说得含糊的,说得含糊,是想叫人怕。何绮不理他,钥匙到手还是热的,挂在了腰间的蹀躞带上,走动起来,跟他的小刀碰在一起,像挂了一只小铃铛。他锁上大门,也不进堂屋,顺着照壁往右手边,熟门熟路地踩上一条石板小径,小径的左侧是何府宴客用的正厅,右侧就是池塘。荒了一个多月,池塘的水面上盖满了水草,隐约看见几条白背红尾的鲤鱼在下面缓缓地游来游去。
何绮看了一会儿鱼,又从后门慢慢走出了何府。这是个好池子,他想,里头的鲤鱼圆头圆脑的,瞧着就叫人喜欢。况且这也不是死过人的池子,何家的人都死在正厅,一家八口,一个不少:何绮收了四百两,他心里有数。
他只是不明白,何家的人,怎么能值四百两?

二、无波
唐涧深也在问这个问题。
“何家的人,怎么能值四百两?”
唐蔚英答不上来,凡贴单子悬赏,最少也是一百两起的,何家八个人,共花四百两,加上贴单子二十两,四百二十两,追赏行当里,不算是花多了。
“我问你呢,你娃儿说话。何家的人,怎么能值四百两?”唐涧深险些给他气得笑出来,“你是不是不服气?”
唐蔚英确实不服气:“行情就是这样,四百两不算多。”
要叫外人看,这场面实在很有意思:唐涧深十八九岁,坐着喝茶;唐蔚英瞧着比他还长几岁,却站在一旁。
“怎么不多,”唐涧深笑道,“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多?你打听了吗?问过没有?知道鬼街上杀一个人多少钱吗?”
“鬼——扯到鬼街做什么。从来都是贴单子杀人,没听说过要去鬼街的。”
唐涧深不说话了,说话没有动手快,他的手已经伸到唐蔚英脸上。这一下真是又急又快,唐蔚英一步后撤,将将躲开这一巴掌,唐涧深反手又是一下。他是单手,另一只手还端着茶盏,唐蔚英越是退,唐涧深就越是进,单手同他两手拆招。
地方狭小,不好施展,拆了几十招,唐涧深两指成爪,抢他面门,唐蔚英给他逼到窗户前面,不能再退了,只得一手去架他手肘,一手改拳为掌,攻他前心。只听“唰”的一声,冷不防被他一盏茶泼在脸上,水虽无形,却灌了一手劲力,还是烫的,泼在脸上,直激得面皮又热又麻,眼冒金星,活像给人捣了一拳。原来抢攻是虚招,后手还在他那盏茶上。
“小叔——”
“小叔怎么?”他问,“小叔管你,不是天经地义?”唐涧深生得唇红齿白,和唐蔚英的父亲有七分像,因为拔节,轮廓还要更分明些,这会子一脚踹在唐蔚英的膝弯上,叫他不得不仰着头说话,简直像他的小老子。
“小叔,我今年二十三了——”
“小叔教训你,你就受着。你写信给你爹,你爹还是叫你听我的。”唐涧深眉头一挑,“二十三?二十三怎么了,还不是岁数白长。”他拍着唐蔚英湿漉漉的脸,“现在会不会说话?”
唐蔚英连忙抓住他的手腕子:“小叔我错了。”
“错在哪了?”
“四百两花多了,我知道错了小叔。”
“花多了……”唐涧深哼笑一声,“你惹上麻烦了。坐下说。”
唐蔚英又是倒茶又是揉肩:“不坐不坐,小叔你说。”
“一件一件说,先从拆招说起。抢攻面门的,六成都是虚招,一手防备,一手要留着预后,最好就是改打下盘……还有一种可能,叫作可虚可实,你挡就是虚的,不挡就是实的——”
“小叔,晓得的,打腕上脉门。”
“你就是打得少了,这次出蜀是难得的机会,能讨教的,都要留心。再说四百两,四百两是贴单子杀人的价。你先说说,为什么不自己动手,要多花这四百两?”
“因为不想露面,贴单子杀人,无从查证。”
“好,为的是个无从查证。表面上看,何家是个小富之家,正经经商,和气一团,既无族亲,也无外仇。你动脑子想一想,这样一个做生意的小商户,值得在追赏行当里贴单子吗?换句话说,”唐涧深道,“何家一家能值四百两银子,是不是这里面的赚头大过四百两?”
“姓何的倒卖私盐,自然——这……”他看向唐涧深,“小叔,别人未必肯想吧?”
“肯不肯想是别人的事,但谁要是想,就能想到。假使你是个追赏的,靠本事吃饭,天不怕地不怕,挣一天花一天,天上掉馅饼,叫你不费事就挣了四百两,而且后面还有更大的赚头,你是敢想,还是不想?”
“我……”
“追赏的都是江湖人,何家小门小户,劳动江湖人出手,你说何家背后,是不是有什么?”
“谁敢!姓何的不长眼,船出了码头,他手伸长了也想搅和……这道理其他人不懂吗?”
“回到你先前说的,”唐涧深道,“贴单子杀人是为了什么?为个无从查证。现在你又想人家懂,懂得这笔账挂在姓唐的头上,你觉得山高路远,多少人肯买账?好饭没有两头吃的道理。过一处滩头拜一个码头,到了一处,先去看看地头蛇怎么做事,你要是去扬州鬼街上找几个混不吝的莽人,本地混子杀本地商户,是他们本地事,找你不到,稀里糊涂也就结了,如何拉扯上江湖人?这才是了得干净。”
“小叔,你说的是,我疏忽了,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唐涧深把他手一拍,“你还有下次?你娃儿沟子露在外面,现在是我替你擦。”
唐蔚英给他说得老大不好意思,让小叔教训几句本来没什么,漏屁股不漏屁股的,脸上就有些难看,强辩道:“或许没人要想这么多,没你说的那样的。”
“何绮,何绮已经住进何宅了,你说他有没有想到这么多?”
“何——那贼胡!上次在杭州,抢我船的就是他。小叔,我跟你说过的,那贼胡一身叮叮当当,活像个开当铺的。”
唐涧深道:“你自己误了点,船家不等你,活该。”
他这小叔虽然处事老道,却是个炮仗脾气,从小跟着内堡的师傅习武,偶尔回到家里,父母手足久不见他,都是顺毛捋的,所以他对着家里人,脾气格外大一些,但又最是护短。唐蔚英是知道他的,讪讪一笑,想了想说:“小叔,我都是为了给你买刚出炉的点心,光排队就要排一条街的。小叔,你准备怎么办?那贼胡,现在要杀他,也不方便了,恐怕更引人注意。”
“能怎么办?住到他府上去,才晓得怎么办。”
“小叔,那只能你去了。我怕办砸了事,到时候还得麻烦你。”唐蔚英缩着脖子,“不过……跟他住在一处,且不说如何进去,小叔,你这脾气……”他不敢说下去,怕再挨唐涧深一巴掌。
事已至此,说什么也于事无补,唐涧深从行囊里翻出一瓶药来,捡一粒和水吞了下去。“我不说话,”他扫了一眼唐蔚英,“不就显得没脾气了。”说到后面,声音竟嘶哑起来,最后几个字都成了气音,再开口时,嘴唇张合,已发不出声音了。

三、峰回
四月初六,日值受死,大事勿用。
“哑巴,过来。”何绮懒洋洋地躺在后院的胡床上,“日值受死,大事勿用。这说的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不知道,他这个人真怪有意思,叫哑巴来解黄历,这不是作弄人是什么?
唐涧深在灶房忙了一肚子气,有意要那胡人等几刻才出来。何绮往他脸上看了看,哑巴生得唇红齿白、飞眉入鬓,眼睛点漆似的亮,脸上两道炭灰,真不像块伺候人的料子,他出来晚才是应该的。
何绮没说什么了,抬下巴点了点后门墙角的书纸摊子:“摊子快摆进家里了,你不知道拦的吗?”
唐涧深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后院的篱笆外根本没什么所谓的摊子,有人在篱笆下摆了个小竹篮子,一个戴笠披蓑的庄稼汉蹲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卖些黄历字纸之类的零碎东西。何绮这宅子紧邻着瓜州市集,外面一条街都是做买卖的,逢大小集更热闹,卖菜卖花卖小把件儿吃食的,能把路堵上一半,老太太今天坐在何府的前门卖花,何绮还笑嘻嘻地跟她闲扯了两句。要这么个竹篮子容不下,前门满墙的花架不是也容不下?
哑巴站着不动,何绮又说:“那上面写‘四月初六,日值受死,大事勿用’,‘死’这个字不吉利的,正对着家门,他什么意思?你去问问。”
唐涧深摊开两手,摇了摇头。他嗓子发不出声,光凭一双手,实在很难解释清楚“日值受死”。他再往外看,确实是何绮说的那样,篮子最上面是一本翻开的黄历,用剪子特意压住了,正朝着何府的后门,仿佛是给何府里的人看,而不是拿来做生意的。日子却不是今天的日子,写的是“四月初十”,接着才是“日值受死,大事勿用”。
何绮说:“我养你不是叫你跟我摇头的。”他从胡床上坐起来,盘着两条腿慢慢悠悠地晃着,“杵着等着吃闲饭吗?”
唐涧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他跟前,胡床边上的墙上就有历书,唐涧深指着今天的日子,在“六”上画了个圈,重重点了几下。
吃闲饭,唐涧深还没给人这样说过,他的脾气是素来惯的,加上辈分大,别人不敢跟他这样讲话。何绮跟他侄子唐蔚英差不多大,唐涧深教训唐蔚英,也就是举个手的事,唐蔚英是他的亲侄子,何绮么,唐涧深杀他的心都有百八十个。可是何绮不能杀,不管何绮猜没猜到四百两的弯弯绕绕,何绮拿的四百两,人命官司是挂在他身上的,不能为了何绮,再搭上一笔。二来何绮住了何府,姓何的不老实,何府里是有蹊跷的。姓何的有胆子掺和盐运,是背后有人指点他,他一个小小的商户、土生土长的扬州人,怎么知道过三峡的船哪些裹盐,哪些没有呢?
何绮或许会想两个问题,其一:谁要杀姓何的?其二:姓何的为什么死?也就是姓何的哪一处赚头大过四百两。他如果顺着贴单子的往上找,就显得他在想第一个问题;他买了何府的宅子,那么他想的可能就是何处发财的生意。这两个问题也可以并成一个问题,以守为攻,以静制动,耐不住了,自然有人来找他。
唐涧深吃不准他,因为兴许还有一种可能,何绮什么也没想,他只是找个地方瘫着晒太阳。这些天来,唐涧深光看见他晒太阳,躺着,坐着,趴着,把何家天光好的地方晒了个遍,此外就是抄着两手吃喝,穿着他那身织金描花的黑袍子无所事事地走来走去,走到哪儿响到哪儿,好似挂了一身铃铛。
“四月初六,怎么了?”
唐涧深指指“六”,再指一指外面,摆了摆手,比了个“十”给他看。
何绮笑起来:“哦?你的眼睛很亮啊。”他并不看外面,向唐涧深招了招手,故意小声说:“来。”
唐涧深俯下身去,何绮搂着他的脖子,贴着他的耳朵说:“你知道吗?这宅子死过人的。”气息撞在唐涧深的耳廓上,弄得他全身都紧绷起来,唐涧深捏紧了拳头,费了老大劲才没一拳捣在他脸上,不过他浑身僵着,倒是一个哑巴小厮该有的反应。何绮在他背心上落力揉了揉,怪得意地又说:“一家老小,八口人,都死在池塘里,所以你看池塘里的鲤鱼,啧,大、肥……别怕,人都被鱼吃了。”
唐涧深想挣开,何绮松开手,转而捏住他的喉口。他的手指从唐涧深的喉结上拨过去,又拨过来,唐涧深咬紧了牙,何绮笑嘻嘻地道:“这样都没有声音啊,看来你是真哑巴,谁把你弄哑的?”
你祖宗,唐涧深心道。
“你是真哑巴,我是真姓何,合适,合适。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家里的历书不对,初六和初十,只能有一个是‘日值受死’,你是汉人,应当比我明白。”
唐涧深点一点头。何府的历书古怪,初六和初十隔着三天,不可能两个都是“日值受死”,紧跟着“大事勿用”,不宜做事,不用出门,是不是这天就留在府上听信?四月初六听信,四月初十呢?姓何的在扬州做绢布生意,他吃下了裹盐的船,要把自己淡出来,都跟谁换手?
看哑巴的神情,分明是懂了,何绮就笑起来:小哑巴瞧着神气,没料到遇事也这么沉得住气。“好小子。你说我也是姓何的,我的宅子也是何府,姓何的生意,我能不能做?”
唐涧深看他一眼,何绮果然在想大过四百两的赚头,本来杀他何家一门,是为了叫人知道,三峡出来的船不是随便吃的,至于船到底跟谁姓,贩盐又不是什么好名头,不兴说得那么清楚。现在事情已经做成,不美的是沾上一个何绮,容易使人想到江湖事,想到江湖人。如今姓何的上家找来了,找上何绮,何绮还想做姓何的生意,那么何绮见财起意,自说自话自己接单杀他何家一门,也算说得通的。
好小子,正好看看姓何的上家是谁。
哑巴连连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何绮在他头上揉了一把,有意问道:“你不怕吗?姓何的做生意,满门被杀。你现在……也算是姓何的。”哑巴当然没话说,有话也说不出,“富贵险中求,这话有道理的。你去门口把他的黄历买来,你是哑巴,不说话,想来出的岔子少些。”
唐涧深摊开手,从何绮那儿得了半块碎银子,他攥着钱走到门口,那庄稼汉见他出来,没等他比划,就扯下历书上“四月初十”那一张塞给他,跟着收拾东西走了。
唐涧深把那张黄纸交给何绮,何绮看了看,浑不在意地握成一团,扔进了鱼池里。
“糊了,灶房里烧的东西糊了。”他吸了吸鼻子说,“你还杵着干什么?去外面打包四样菜来,要有鸡,有鱼,有酒。多的钱请你吃点心,就是小心,别被人打包了。”

四、流深
哑巴实在有点太沉得住气。
何绮躺在胡床上,教哑巴去打了水来,先在灶里煮沸了。他不放心,所以一样样盯着看过,胡床就支在灶房外头,斜对着门口。
哑巴手脚利索,最好的是从来不问东问西、多嘴多舌。他背着何绮在灶房里烧水,用的是打的井水,等水滚了两遍,才把纱布也一道丢进去煮。
何绮凉凉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教你煮的是纱布呢?”
哑巴摇了摇头,手背着离开灶台。他回来的时候,家里竖个何绮,一身是血;横了一地的人,也都是血。血淌久了,稠得挂浆,是要用滚水才擦得干净的。况且埋人、擦地,都是何绮叫他做的,池塘后面的空地,六寸薄土,下头站了八个人,这纯粹是仗着哑巴不能说话、不会告官,当面锣当面鼓,敲敲打打做给他看。埋人要大地方,谅哑巴挖不动,所以是何绮选的地,何绮挖的土,也是何绮把人的骨头关节全打断了,软得面条子一样不占地方,才让哑巴去填土的。他砍头的事做了一箩筐,现在知道来怀疑哑巴,这不是贼喊捉贼?
不要做更好,唐涧深已经做烦了。他是有意晚回来的,装好了饭菜,还站在河堤上看了一会人家放河灯。四月初十是大日子,买卖做不成,仁义是不会在的:发大财的法子,少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妥当。何绮是现成的靶子竖着,上家来找,先找何绮,刀剑没影的,打起来容易露了形迹,出去倒刚好躲着。何绮似乎也有这一层意思,这几天把他支出去,也为了一个行事方便,再者哑巴天然使人更放心些,就是想出去说,也不能的。
何绮问:“你今年多大了?是扬州人吗?”
哑巴指指自己,又是摇一摇头。
何绮哼笑一声:“一问三不知……你买的酒呢?”
哑巴拿了酒来,他卷起自己左手的袖子,那绸料底下赫然掩着一道手掌宽的口子,口子不深,血已经止住了,只是伤口周围的皮肉虬屈,瞧着十分可怖。何绮从胡床上坐起来,横着一刀,划开了纠在一起的皮肉,头也不抬地对哑巴吩咐道:“浇。”
酒浇在伤口上,冲出许多血污,何绮虽不吭声,却也被烈酒烧得吃痛,手臂上青筋浮现,那皮肉下面更是可怕,隐隐藏着数个芝麻大的白点,酒水冲过,那白点子便没进肉里,酒水流尽,复又冒出,好似肉虫蠕动,难怪何绮这伤口,便放在农人身上,亦无大碍,他竟要用烈酒来洗。
何绮自己看,都觉得倒足胃口,若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这膀子简直不要也罢,哑巴捧着酒坛,居然手稳得很,只才倒的时候,那芝麻似的的点子一动,他倒酒的动作顿了一下,跟着就别无异样,何绮不叫停,他一直帮着浇完了一整坛子酒。他顿的那一下,更像是吃了一惊,不是对伤口生虫这种令人作呕的事情吃惊,而是这件事发生在这里,令他小小地吃了一惊。
哑巴不简单,何绮想,不过他一时半会顾不上这个。他看一眼哑巴,哑巴脸上平平的,和往常一样,非要说的话,眼睛里甚至有那么一点儿嫌恶。何绮冷不防拍了一下他的手,酒坛没晃,是哑巴自己晃着酒坛跟他比划,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被打。
“合适,合适……”何绮带着笑说,“你去把缝衣针拿来,帮我挑肉里这些‘芝麻粒’。你敢不敢?”
唐涧深没有不敢,只有不想,当然戏要做足,既然打定主意不要暴露身份,他还是半推半就地退后两步,显示自己不大乐意。
“我们呢,现在是打断胳膊连着筋,我死了,你跑不脱。今天是他们做买卖的日子,船翻了……你是会点武的,”何绮突然看向他,“江湖里的道理,该懂一些吧。”
唐涧深看看他,挑了挑眉毛。他的嗓子还没恢复好,药效没过,发不出声儿来,要不他倒想跟这个叫何绮的胡人聊聊,挺有意思。他没去拿针,只从灶下捡出一根烧了半截的竹条来——炙血蛊须得有饮血虫解,炙血蛊催激血气,饮血虫择血而食,此时就卧在何绮的血肉里,哪里用得到针来挑。
何绮也不说话,哑巴仍是哑的,却好像变了一个人。他走过来把住何绮的那只手,把竹条烧灰了的那头悬在剜开的伤口上面,然后轻轻一抖,细粉一样的炭灰洋洋洒洒,盖满了十字形的刀口。
何绮抽手想动,反被哑巴横了一眼——那真有点是生气的意思,所以赶紧不动,就看哑巴从锅里捞出煮好的纱布,展开晾过一遭,拧干水后盖在他手臂的炭灰上。哑巴生得白,拧过热布,指节都显出淡淡的红色,更不像是小哑巴了。
热布盖着热灰,哑巴犹嫌不够,手按在上面反复又压了一遍,何绮咬牙忍着,想来伺候不是白受的,人家心里也憋着气。但他向来不是吞声的人,等哑巴揭开热布,亲眼瞧见热灰里拱着不少白胖的虫尸,放了心了,有意还要说:“你小子不老实,藏着私的。”
唐涧深懒得理他,虫子抖在池塘里喂鱼。既然传到了何绮身上,便说明来人都是服了炙血蛊的死士,饮下此蛊血性激荡、不死不休,所以随身带着饮血虫,待事毕可解。饮血虫最喜血气,何绮为了埋尸,将尸体的骨头关节统统打断、血肉横飞,才引到了自己身上。这炙血蛊由苗疆流传至中原,蛊虫难饲,在中原更是金贵,这门道不是人人有的,八个用上炙血蛊的死士,至少得花上三千两,何家的账,是越算越找不平了。
三千两比唐蔚英花的那四百两,显眼得多,蹊跷得多,四百两都叫何绮起了疑心,何况三千两。好在这贼胡到底算个外人,对中原武林的旁门左道知之甚少,所以他才老教训唐蔚英,过一处滩头拜一个码头,莫吃了眼生的亏……唐涧深忽然心念一动,背后静悄悄的,什么声音也没有,他回过头去,那贼胡已经不见了,月光下只空空的一张胡床,大摇大摆地朝外放着。
夜深人静,出过横事的何宅鬼气森森地杵在街口,附近的几条野狗不知发什么疯,游蹿在何宅门口吼叫不止,不一会儿又没了动静,令邻居们颇觉晦气。
“小叔,你看。”唐蔚英道,“姓何的胆子真肥,难怪他们用上炙血蛊也要来,这账本落到别人手里,官场上怕要变了天了……”他一面说,一面把从死士手里抢来的账本用油纸包起来,毕恭毕敬地送到唐涧深手里。
唐涧深并不接,“你拿着,咳……要长记性。”他声音还有些嘶哑,一番激战,地上全是尸体,更使他嗓子发痒,“十二连环坞……以后潮头的生意,不比以前好做了。”
唐蔚英喜得眉飞色舞:“小叔,你怎么长他人威风!就这些人,再来二十个也不顶用。那什么连环坞,我看也不过如此。小叔,这阵子你受累了,想吃什么,我先回去替你安置……”说着人影已经掠过何家的院墙,浸在茫茫夜里找不着了。
唐涧深做成自己第一单大买卖,也没有他这样兴的。但他也能明白唐蔚英的高兴,唐蔚英在他面前,总归是才将独当一面的子侄,斗武耍狠,很容易意气上头。他站在何家的池塘边,夜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也没有,忽然有个人贴在他耳边说:“原来如此。”
何绮猛地退了开去,他满身挂着金的银的零碎东西,居然能在这身形变幻之中,半点响动也不发出。只是唐涧深反手很快,他虽然及时退开,腰间的蹀躞带仍被劲风带到,正撞在何宅的钥匙上,直打得铜钥匙揉成一团。
“我就知道你不是哑巴,原来是小叔叔。”他笑嘻嘻地说,有意把“小”字咬得很重,像把唐涧深放在嘴里掂量斤两,“小叔叔教大侄子,何绮无辜。”
“你想干什么?”
“小叔叔,你的脾气不好。”
“废话少说。”
何绮笑了一笑:“没什么,这阵子你受累了,想吃什么,待会儿我好替你安置……还是那句话,我是真姓何的,何家的生意,我也想做。”
“凭你?”
何绮笑道:“或许我缺一个小叔叔?”

2025/06/21(土) 21:22 Unarrangement Permalink COM(0)
陷沙
银色的越野车在戈壁公路上飞驰。
道路两旁黑色的山岩不断倒退,又在车窗的视野里不断出现,没有尽头似的伸向远方。前方的道路缩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几乎与绵延的戈壁融为一体,上面是满天的火烧云,沸浆一样从天边粘稠滚来,越挨到地,就越红越暗,红与黑犬齿般交错起来,仿佛要把天地闭合。
那辆银色的越野车成了红黑中的唯一亮色,它越开越快,掀起一道扬尘。天上的大火烧到了尾声,人眼对这样轰然结束的热烈难以适应,夜幕,道路,戈壁,它们仿佛都罩在黑乎乎的虫群里,眼前连模糊的轮廓都没有,只残留着霞光的余影。
一切都黑下来,车子迟迟没有亮起车灯,也一点没有减速,在遍布着石子的车道上忽左忽右,轮胎发出刺耳的暴鸣。
这样的速度,一颗黄豆大的石子,都能击碎车窗,戈壁公路上狂风卷落的石子噼噼啪啪地跳动起来,急雨似的打击在车身上,玻璃上也有了大大小小的裂点。车子仍然没有停下,摇摇摆摆地在公路上弹跳,弹跳,越野车野马一样颠动起来。突然,车子猛地急转,这个几吨重的大家伙惯性横移出去,越过车道,又继续向前,撞上沙堆后余势未消,翻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下,四轮朝天地空转着。
四周死一样寂静,只有车身零件偶尔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又过了一会儿,变形的车门里传出沉闷的咳嗽,一个高大的男人捣烂破碎的窗户爬出来。车子头下脚上地倾斜着,有一半引擎盖已经没进了沙土,他爬出一段,身下是潮湿的沙子,刻印在裸露的皮肤里,一开始他以为潮湿的是血,也有血,两耳被杂音塞满了,脑袋不像是自己的,后来他发现不是血,是埋覆着暗河的沙子在下陷,河道暂时干涸了,车子正好有了下陷的空间。
他两手撑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边咳边掉头回去,这时候车子的发动机再次轰鸣起来,故障灯亮了,像有人在启动能用的部分。
“………………”
他试图说话,但没有声音,发动机嘶吼着,车轮狂转,引擎盖连着前座的半截车窗都陷入了流沙。
“…………”
“………………喀……唐宁、喀……”
“……唐宁川!…………停下……”
没有人回应,就像没有人在里面,只有车子在一点点地下陷,沙子在动,车子也在动,所有能动的部分都被人操控。
这么一会工夫,陆从舟已经从后座爬了回去,车子原本是斜插入沙子的,他进去之后平衡了一些,又为车头赢得了一些时间,车顶吱嘎着整个贴在了沙面上,现在有了两个成年男人的体重,流沙可以平缓地从四面八方灌进来。陆从舟伸出手试图抓住他,好在安全带在刚才的飞车时被他自己解开了,此时不知弹到了哪里。但唐宁川拒绝他的手,他头朝下斜躺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机械性地攥紧椅背。陆从舟看不见他的脸,他想抓住唐宁川,唐宁川不晓得哪来的力气,几次没有拽动,最接近的一次陆从舟揪住他的领子,亚麻吃不住劲,陆从舟握住一片碎布。
“……想死是不是?”他听见自己问,眼前一阵发黑,什么也看不见。唐宁川仍然不回答,陆从舟摸到他的脖子,还好,还有脉搏,他什么也顾不到了,牢牢掐住了唐宁川的喉咙。
那时候他差点想掐死唐宁川,陆从舟后来意识到,他宁愿如此。
月光很皎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从舟升起一堆火,白天的燥热退去,夜里的戈壁滩冷得人睫毛上能凝出霜花。他这才有时间检查自己的身体状况,万幸没什么大碍,胳膊和脸上有玻璃的擦伤,手臂肌肉里可能还有些碎玻璃渣子,这都没关系。他的视野还是发红,火堆应该是橘红色的,现在看起来像污血的红色,火是温暖的,所以也不怎么需要知道颜色。唐宁川躺在旁边,他闭着眼睛,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昏迷着,白皙的脖颈被紫红色的指印环绕,看起来非常可怖,也许就是昏迷着。不过陆从舟刚才帮他检查了身体,捧着他的脸检视脸上的血迹,他的眼睫不受控地颤抖了几下,看来只是不想醒。
他们从宴会上不告而别,裁翳会知道他在哪里。唐宁川呢?唐宁川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解释自己的失控。正常人经历这种场合都会失控,唐宁川要为自己的正常负责。
他现在冷得发抖了,想也知道点缀宴会的衬衫西裤在这里顶不上用。陆从舟的西装外套搭在他身上,他咬着牙一动不动,没有拥紧,也没拒绝。陆从舟从流沙里滤出一点清水,他攥着自己的衬衫把水滴到唐宁川嘴唇上,水很珍贵,唐宁川不配合,他只好掐住他的下颌抱着他,就像以前做的那样。挣扎当然是有的,但他不太有力气,陆从舟全喂了下去。
他开始发热了,发冷,又发热,这样不好,陆从舟抱着他的时候想。唐宁川终于肯睁开眼睛,他干呕了一阵,什么也吐不出来,然后去掰陆从舟的手,陆从舟放他起来,他走出两步就摔倒了,踉跄着站不起来,很固执。
“我的建议是不要乱动——连狗都不如。”
唐宁川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气喘吁吁地蜷缩着趴在几米外的黑暗里,这一点点距离已经能要了他的命,陆从舟把他拖回来的时候,他身上已经叫冷汗打湿了。他脸上潮乎乎的,血水汗水混在一起,还有脏兮兮的灰土,病猫一样窝在陆从舟腿边,又一点点扒着陆从舟的衣服坐起来,这倒让他脸上泛起一种病态的潮红。
“不如……对、不如……我连狗都不如……”他轻蔑地笑起来,“所以……为、什么……”
他嗬嗬地喘息着,陆从舟情不自禁地搂住他的腰,他的腰只有陆从舟一手宽,皮肤滚烫,因为虚弱,失却了平时的韧劲,软软地被陆从舟拢在手里。陆从舟看着他的嘴唇,突然很想吻他,想掐住他的腰操他,打开他的腿往死里顶他,想跟他做爱。
陆从舟舌根发紧,巨大的恐惧终于笼罩了他。
视野里的红色消减了一些,唐宁川的身体像是带着粉色,不过陆从舟知道他被操起来是什么样子,他身上本来就很容易着色。火光在他们身上跳跃,陆从舟提着他的后颈,让他坐在自己怀里,唐宁川没有挣扎的力气,他全然赤裸地被摆弄着,身上有许多斑驳的淤青,是刚才的车祸留下的。他们很久没做了,但好像身体总是趋利避害,会主动贴近温暖,也总是记得快乐。
“……这么紧……”他咬着唐宁川的耳垂问,“……一点也不想?……”
唐宁川空茫地睁着眼睛,两腿张开架在男人结实的臂弯里,身体驯顺又诚实,立着乳头,挺着阴茎。他被陆从舟抱得很紧,可以劝慰自己就是这样的避无可避,可是红涨的龟头戳在对方的腰腹上,和另一个男人的皮肤肌肉贴在一起,淌得很湿,同耳后传来的呼吸一样,要把人溺死一样的潮湿。腰上的手掌有些粗糙,摸过哪里,哪里就酥酥麻麻地战栗,他忍不住地想要挺腰躲开,旷野里的风很冷,那手掌很热,又叫人希望软倒在那掌控一切的滚热手里,被用力搓揉,乃至融进别人的肌理。
他一点也吃不下,穴口浅浅地咬着手指,陆从舟熟悉他的身体,他的敏感点,按着挖着,就会叫他仰起脖颈,难以自抑地呜咽出声。他颈项上的指印更惹眼了,那是自己的手,差点掐死他,这是陆从舟唯一能接受的方式。喉结在他的牙齿间耸动,唐宁川发出小狗一样的呜呜,很可爱,让人一遍遍地吮咬他。
他一塌糊涂了,坐在陆从舟的手指上难耐地扭动着,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眼泪也淌下来,光是被手指插着就绷成了弓一样的曲线,陆从舟喜欢极了,他喜欢唐宁川被操成黏黏糊糊的样子,狼藉又真实,拖着银丝,无暇他顾,仿佛是这辈子最糟糕的时候。他腾出一只手握着唐宁川的臀肉,把他瘦削的身体紧紧压向自己,带着他用阴茎在自己腹肌上上下碾动。唐宁川在他的视野里更红了,满脸都是潮热,一边呻吟,一边啜泣。陆从舟开始舔他的脸,有咸味,有血腥味,长长的睫毛一绺绺纠在一起,陆从舟吻他的眼皮,吻不够一样,又去亲他的嘴。舌头又湿又热,陆从舟勾着他的舌尖吮吸,手指陷进臀肉里,箍着他的腰身,占据他的呼吸。唐宁川彻底自暴自弃了,没有任何抗拒,潮乎乎地和陆从舟贴着脸,笨拙地交换呼吸和津液。他在眩晕的缺氧里哽咽着环紧了男人宽阔的背,一股股地射了,射到两人胸膛间黏糊糊的一滩,穴口含住狰狞的龟头,急不可耐地吞咬着吃下了阳具。
他身上更烫了,像在发烧,穴肉湿软得要命,贪婪到只管吞吃。他抓着陆从舟的双手放到自己脸上,“摸、我……”他突然委屈起来,“身上……好疼……”
他身上红紫错落,有些是斑驳的淤青,有些是方才性爱里的指痕。陆从舟捧着他的脸,巴掌大的小脸,陆从舟一只手就能盖住他,但还是捧着,小心翼翼地捧着,用手指一点点擦拭着他的眉眼。唐宁川在哭,无声无息地流眼泪,很狼狈,很不堪,脸上被冲得一道白一道灰,他飞扬的眉眼,锋利的轮廓,盛气凌人的样貌,此时全像水中月影似的盛在陆从舟张开的两只手里,一点儿风吹涟动,都会让月影破碎。
“……你、怎么……好硬……”唐宁川埋怨地问,他跪在陆从舟怀里,一边柔软地起伏,一边摇晃着腰身。他比平时娇气,从来没有过的,环着陆从舟的脖子,在接吻的间隙里一直说话。
“……嗯……嗯……顶、顶到……好深……啊……好、舒服……又、顶……顶到了……”
“……其实……嗯……嗯……每次、都……嗯……舒服……”
“我、喜欢……嗯……喜欢、快活……嗯……啊、啊……是不是……嗯……下贱……”
他越坐越快,后穴吮得人头皮发麻。陆从舟含着他的下唇,舔着齿排亲他,他呻吟里黏糊糊地带出哭腔,陆从舟仿佛听到他模模糊糊地哼痛。他摸到唐宁川的膝盖,地上都是砂石,已经把膝盖磨出血来,唐宁川却不肯起来,只抱着陆从舟的脑袋喃喃自语。
“……为、什么……嗯……我、连狗……嗯……都不如……”他贴在陆从舟耳边痴痴地笑起来,“……你……嗯……这么、硬……为什么……”
“好想……嗯……我……好想死……”
也许今天发生的事情唐宁川已经不能承受,他试着改变自己,改变过,改变很痛苦,他的弦断了。
“……怎么、能……”他揪着陆从舟的头发问,“你呢……你、也不如……”
如果彼此窥见过不堪,是不是又多了一种联系?
陆从舟只是转过头吻他,唐宁川激烈地呜咽起来,咬破了他的嘴唇,他们在铁锈一样的味道里舌头碰舌头,牙齿磕牙齿,陆从舟把他整个抱着站起来,托着他的屁股,性器嵌入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唐宁川两腿挂在他腰间,感觉连胃部都被操得灼烧起来,他陡然失却了撕咬的力气,被陆从舟一下下碰着嘴唇,轻而又轻地吻着。
“可以恨我……”陆从舟说,“……恨我……”他带血的舌头伸进唐宁川的口腔里,到处都是血味,像野兽在进餐。唐宁川感觉整个人都要被他干开了,腿打开了,胯骨也打开了,五脏六腑都像被顶得移动。他的屁股不住地痉挛起来,性器早就又勃起了,直挺挺地抵在两人中间,把腺液流得到处都是。痛苦可以是陆从舟带来的,但唐宁川知道不是,他身体里烧起一把火,是快活,他总是在性事里觉得快活。
他的眼泪简直停不下来,陆从舟亲不完的眼泪。
“……不想、恨……”唐宁川迷迷糊糊地喃喃,“明天、我……会好吗……”
陆从舟不想骗他,但还是说:“会的……你会好……”
“……你很好……”
唐宁川踢蹬着双腿,无助地抓着男人的背,他想叫陆从舟停下来,快感潮水一样淹没他,话一出口却成了祈求:“……嗯、嗯……我……快、好了……好……不要、嗯……插得、这么……嗯……啊、啊……好深……”他仿佛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了,趴在陆从舟肩膀上,脸颊和汗湿的皮肤粘在一起。陆从舟肩膀上有他咬过的牙印,他从男人身上撕扯过血肉,现在他把下巴抵在那里,被男人一下又一下抛颠着操干,一下,又一下,没有尽头一样,恍恍惚惚地感觉到男人在他身体里射出了,他自己也射得男人胸腹间到处都是。
他们抱在一起,旷野中到处是银白一片。陆从舟的性器还堵在他穴口里,他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但不知道说什么,只是倚在男人的肩窝里喘息。过了一会儿陆从舟慢慢坐下来,让唐宁川坐在他怀里。他捏住唐宁川的脸扭过来接吻,性器因为动作从穴口滑出来,精水把两个人腿间搞得泥泞不堪。
唐宁川浑身有股懒洋洋的热意,他有点不好意思看陆从舟的脸,但又被什么驱使着,禁不住在亲吻的间隙里端详对方。
“你的眼睛……”陆从舟脸上也有擦伤,他冰蓝色的眼睛被血点覆盖,在月光下泛出湿润的水光。唐宁川没有说下去,他的嘴被陆从舟堵住了,男人托着他的后脑放下去,他仰面躺在陆从舟的衣服上,看着陆从舟的发顶从他胸口慢慢往下。男人托着他的膝弯,炽热的唇舌一路游移向下,吮过乳头和被射得乱七八糟的腹部,仍把他向上托,最后含住沾满精水的性器。
唐宁川急促地呼吸起来,他的腰很窄,吸气时小腹收紧,显出胯骨间的凹陷,做爱时正好被陆从舟的阳具插满,甚至被插到肚脐上方。他觉察到陆从舟又硬了,龟头戳着他的小腿肚子,不过陆从舟没有管,只是含着他的性器吮吸。唐宁川难堪极了,月光照得哪里都是亮堂堂的,他向下就看到自己的阴茎摇摇晃晃地竖起来,被陆从舟吐出来,湿淋淋地打在男人深刻英俊的五官上。他很难为情,想闭上眼睛,可仿佛有什么在牵引,推他去看陆从舟怎么在他腿间吞吐性器,用唇舌舔舐他的阳具,用快活吹气似的涨满自己。
陆从舟舔了一会,把他的双腿并在一起,侧身去亲两只满是伤口的膝盖。唐宁川被他弄得又痒又痛,舌尖舔进伤口里,像偷蜜的蚂蚁在窸窸窣窣地爬行。唐宁川不由地扭动起来,陆从舟又覆上来,他的背很宽,足以把月光遮住,唐宁川攀着他的肩膀,在舌吻里黏糊糊地吸气。
“……喜欢操我的嘴?”
“……嗯……嗯……喜欢、被……被操的、时候……不用……嗯……想、东西……”
他的嘴唇肿了,在陆从舟的视野里显出水润的鲜红,但仍然微张着,似乎也忘了可以闭上。陆从舟分开他的大腿,刚才被操得太狠,大腿内侧湿淋淋的,肌肉突突地跳,被摸到就哼哼着抬起来,很自觉地两脚朝天。他确实没在想东想西了,陆从舟扶着性器插进去,手指捧住两团臀肉,唐宁川自己难耐地挺动腰身扭了起来。陆从舟直起身子,唐宁川完全被他的影子罩住了,逆着光,看不清男人的脸,他伸手只摸到结实的小臂,他就这么自己挺动着吞吃男人硬热的阳具,一时也并不觉得自己淫荡,只被性爱占据了全部心神,在月下的阴影里追逐快乐。
因为寒冷,他的乳晕都微微鼓起来了,陆从舟吮着咬着,吃得水光淋漓,又伸出两手包握住他的肩胛,把他牢牢搂抱在自己怀里,去向颈间嗅吻。唐宁川的腰倒悬着,精水被男人弯钩似的性器从交合的地方勾带出来,又在抽送间给囊袋拍打得糊满股沟,顺着背脊向下流去。陆从舟跪着操他,只靠腰胯,沉而重地操他,唐宁川的小腿肚子在他腰上磨来磨去。这样不尽兴,但两个人仿佛都被填得很满,因为胸膛无隙地贴在一起。
“喜欢……嗯……什么、都……不想……”唐宁川的小腿快要夹不住了,腿上的跟腱一突一突地跳起来,他的嗓子哑了,声音变得沙沙的,像毛茸茸的尾巴在扫动。
“……哭什么……”陆从舟亲着他的脸,“……我操得你不快活……”
唐宁川被顶得不住地在他怀里耸动,他又哭起来,仿佛受了很多很多委屈。“……嗯……啊、啊……不要、顶……嗯……嗯……抽、抽筋……”陆从舟停下来,摸到唐宁川的脚,用力过度抽筋了,瘦窄的脚背不自然地绷着,他一只手正可以包握着摩挲。抽送暂时停了,但穴肉软软地咬着阳具,仍在不知足地往里吮吸,也是在爽的。
揉了一会儿,唐宁川仿佛才发现这是什么样的局面,他躺在地上,一只脚被男人拉开,竖着阴茎敞着腿,甚至后穴插着阳具,全身没有一处不向男人打开。他后知后觉地别过脸,耳朵红通通的,很可爱,这次陆从舟把他两条腿并到一边,单脚跪地侧着操他。他把两只膝弯捞起来,让唐宁川像只虾米似的躬着背缩在他怀里,膝弯刚好被跪着的那只脚卡住。唐宁川简直一动也动不了了,就像一只小船被狂风暴雨笼罩,他只能扭过脸和陆从舟接吻,在支离破碎的呻吟里含着口水断续喘息,难以自持地哽咽摇头。
“我叫裁翳送你。”陆从舟说。天鹅绒的西装外套已经皱成一团,陆从舟尽量展开,盖在唐宁川身上,从后面环抱着他。他眼睛里的红色还没消退,或许是因为这样,唐宁川的脸色在他眼中意外地红润,仿佛又有了向上的力气。
“我们……下次什么时候见?”
“很快,”陆从舟说,“会见的。”
他的发顶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茸茸地蹭着陆从舟的下巴。“我想很快见你,”他说,“想见你。”
陆从舟没有回答,摸了摸他柔软的头发。

2025/06/01(日) 23:02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三十一

“谷魔君,你回来得可巧!”
声音低沉,隐带怒意,谷振声自然不会听错,这是凛风堡陈堡主的声音。谷振声自猴子山的温柔乡里醒来,昆仑冰原上动静震天,已经由不得他再做什么去补救,只能快马加鞭往回走,但求挣个不力——办事不力还有活头,别的死路,恐怕也是他担不起的。
谷振声拉着一支巡山的队伍,都是平日里得用的兄弟,倒不是没想过另投他处,他下到冰原上,远远见着一队快马,一列红旗,陈钧的九条狗直往长乐坊来,不力事小,若被判了临阵脱逃,横的竖的,死也说不清了。他硬着头皮迎上去,老九不说什么,惯常的皮笑肉不笑,柳知同他搭话,也全当听不见。有时候狗脸就是人脸,陈钧的九条狗当然向着陈钧,那陈堡主是气得很了。
待到了凛风堡上山的狭路,谷振声终于按捺不住,问道:“姜魔君办的差事可了了?天寒雪大,行路不便,耽搁了几刻,未曾来得及接他。”
柳知也道:“只看见姜魔君带着人手往堡里回了,想他老人家人忙事多,不肯停留。”
魔君发话,老九就道:“姜魔君既然回堡,想来差事已了。”
谷振声道:“姜魔君南下,许久未归,什么差事如此紧要,竟办到了昆仑冰原上?”
老九嘿嘿一笑,却是不再作声。等他们进门过了腰牌,老九仍是不走,谷振声脸上便不好看:此次巡山损失甚多,折了好几个兄弟不说,姓唐的鸟人也下落不明,他大小是个总司,死在何处,须得有些准话。他想到此处,接过岗哨递来名册低头一看,见唐宁川的大名挂在上头,这鸟人不但没死,居然还能在狂风暴雪中回到凛风堡……
谷振声勾了进出,向柳知看了一看,柳知正待走,陈钧的九条狗立在门口,一动不动。
柳知笑道:“九哥,巡山回来,还不许大伙松快松快?”
老九并不理他,对着谷魔君略一拱手,笑道:“诸位兄弟自可散了,饭堂早备下热汤热酒,大家吃个醉饱,好生歇息。天寒地冻,堡主他老人家挂念得紧,谷魔君,柳兄弟,但请你二位随我走。”
两人虽然奇怪,胳膊拧不过大腿,也只得由九条狗夹包着迈开步子,外人看来,竟好似簇拥一般,大有风光。谷振声内力深湛,经过二道门时,分明听见那议事厅里人语不止,众人哄笑,热闹一团,他身为凛风堡的魔君,巡山归来,议事厅却没有他的位子,这是何等的荒唐!他心里又惊又疑,陈钧的九条狗却目不斜视,越拥越紧,径自把他二人往大小姐的小院里带。行至门口,老九扬一扬手,九条狗里的老一老二带走了柳知,余下几人站在他身后,老九一咧嘴,笑道:“魔君,请吧。”
“你们把小柳带去什么地方?”
“您是魔君,魔君去魔君去的地方,他去他去的地方。”
这是要把他和柳知分开审。陈大小姐倒有满昆仑的跋扈名声,不过终归是女流之辈,再怎么有脾气,见了谷振声,说起来还要叫上一声叔叔。谷振声鼻子里哼了一声,走到这里,他心里也明白几分,进了议事厅是公事,进大小姐的地方,公事就成了私事。巡山是公事,公事办的不力,该在议事厅里受罚,上称多少斤,就是多少斤;现在大小姐察觉了什么,拦在前面把公事做成私事,不上称,多少斤都是可以改的,端看他拿得出多重的筹子。
一个黄毛丫头,又久居昆仑,哪见过什么世面!谷振声浑没放在心上,推门就入,柳知功夫不济,要是架不住用刑,就算自己哄住了大小姐,两边吐话对不上,狗咬住肉,是不会松口的。他这里要快,快一分,就多抢出一分给柳知,况且许多细的地方,都是柳知经办,谷振声做个甩手掌柜,如何两边对得上?他此时全在担心柳知,边走边想,不防脚下猛地一空,待要运掌拍起,兜头盖下一张铁网,登时坠入个黑漆漆的暗室之中。
谷振声抬头望去,头上铁索纵横,孔眼细密,连个手指头都戳不进去。他脚下踏空,无处借力,两掌紧扣在索网之上,却也撑不得许久。正是上不得下不得的尴尬境地,脚下又有嗖嗖的冷箭破空声传来,一时叫人汗毛倒竖。只见远远一双踏着刻花软靴的少女小脚轻快走来,靴旁垂着一段鞭梢,不是陈酌是谁!她走到网边停了下来,从谷振声的角度,正能看见她缀着白绒的榴红裙角。他如今单靠两手扒住铁网,降龙掌法刚猛,竟不可施展,只听陈酌笑嘻嘻地说:“谷叔叔,你莫怪我,你这样的大人物,我可受不得你一拳半掌。”
话音清脆,一如往常,便好似同谷魔君谈天一般。谷振声勉强笑道:“哪里的话!大小姐,快把这索网打开,叔叔何曾有害过你的?”
他腰上使力双脚荡起,就像猿猴一样悬空挂在网上,可这到底不是长久之计,足尖两掌,全赖一点内力粘连。谷振声是降龙掌的大家,若论大开大合、霸道刚强,凛风堡内难寻敌手,可他横练外功,武学一道,难免好强好猛,多年来虽修得深厚内力,却有许多精微之处不得圆融调取。眼前正到用时,越是紧急,越是不容生错,他心中惊疑不定,更要分神去与陈酌说话,额上登时冒出涔涔冷汗。
陈酌停在铁网旁边,她年纪不大,却十分谨慎,一步也不再向前。从她这里往下,稍一低头,就能将谷魔君的样子尽收眼底,谷魔君倒囿于姿势,仅能看得见那一双软靴,和软靴旁不紧不慢晃着的皮鞭鞭梢。
“叔叔向来是顺着我的,”陈酌笑着说,“不过我们凛风堡也叫叔叔沾光,叔叔在外面吃的喝的,玩的乐的,全仗着我们凛风堡。叔叔这些话,等下留着跟我阿爹说罢。”
凛风堡的刑房,正设在药圃下头,入口由一方上有锁眼的青石板盖着,石板与地面浑然一体,全没个着手处,凡要下去,就以专门的腰牌楔入石板上的锁眼,齿列相合,凭此引动石板,下到刑堂。昆仑冰坚如铁,冻土深硬,建刑堂时选了几处,不是难以开掘,就是不够保密,恰巧一场大雪山上雪崩,雪浪如龙似虎,自昆仑山西面咆哮奔腾而下,凛风堡虽不在前,砖石草木,堡中众人,仍感天倾地陷、乾坤颠倒。待这雪崩一过,检视四处,却见药圃的浮土塌陷,现出底下一条深长冰缝,长愈百米,宽则十数米,可纳囚室数十,天然做刑房的好地。再来冰缝虽大且深,却不是人工掘成,若在上头设以机括,一经外力,或即刻锁死,或催动火药,将顶上药圃土壤全部炸陷,十个百个,都做了土里埋的鬼,又是一层保险。凛风堡乃是雄关一座,众人对此有一百个放心,对这刑房,更多一个,是一百零一个。
姜蔚领着唐、陆二人走到药圃,就将身上的两枚腰牌解下,两相一抵,居然严丝合缝,那红木腰牌的金包角竟是活扣,如今有另一枚腰牌作钥,包角金扣打开,露出红木底牌,四角皆有锯齿,只因平日全被金扣包住,所以不为人知。姜蔚把红木底牌捏在手中,往石板上的锁眼一插到底,只听“喀拉”一声,寒气四溢,一个五尺见方的洞口赫然就在眼前。
“人是我抓回来的,也该我与总司做个交接。咱们堡里本来胡总管兼着刑房……”姜蔚忽然笑了一下,“总司年轻,不提这些旧事。请。”倒是一句不提谷里来的陆邪尊,收回木牌,率先下了地道。
那下头架着木梯,仅容一人上下,唐、陆二人跟在姜魔君后面,三人刚踏到地面,隐约有机括声传来,上方的青石板已重新合实,从下往上看,便一点光亮不见了。昆仑苦寒,这底下比上面又冷上几分,四周都是冰壁,寒气如有实形,丝丝缕缕向外吞吐。
刑房不见天日,尽管有寒气压着,不至于招引蛇鼠蚊蝇,里头仍是浊气缭绕,腐气血气药气酒气骚气腥气臭气,混成一股,令人几欲作呕。如果说凛风堡里冰蓝雪白,勉强算是个素净世界,那么这浮土之下、冰缝之中,便仅余红黑二色,污糟腌臜至极。唐宁川只觉脚底坑坑洼洼,他不用低头看,也知道是经年的污血,累成灰垢。刑房的入口处摆着几个火盆,几张小桌,每张桌上都是一盏灯,昏惨惨的,说亮不亮,一盏灯仅够照一张桌,映出一架吊锅,三两张模糊的人脸,见人下来,都站起来拜见魔君。
唐宁川往里看去,一条直路,前面是审讯的地方,桌椅刑具,一应俱全,后面还有几间囚室。直路两壁插着火把,火把也是说亮不亮,隐约看得见囚室碗口粗的木栅,靠顶的一小半叫那半亮不亮的火把罩着,火焰毕剥跳动,那一小半的亮也是瑟瑟抖动。站在入口,就只能看见每间囚室的这一小半,一直到刑房的尽头。至于囚室里关的什么人,那是根本看不见的,囚牢里想也没有火盆厚被取暖,睡在地上,怕皮肉都跟冰粘在一起。用刑有一道就是“熬”,“熬”就是不让睡,凛风堡的刑房,不用鞭抽火烤,也令关进来的这些人不敢不熬。
桌上的吊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除了众人说话,刑房里一点动静没有。唐宁川想到赵小飞的伤势,不由得心中担忧:他性格刚强,被俘已是凶多吉少,又被扣在这冰缝之中,四壁阴寒,切肤入骨,伤重不得休养,岂不是——正想说话,只听陆从舟假惺惺地笑道:“百闻不如一见,这刑房……真好大的威风。”他一面说,一面掩着口鼻咳嗽,姓陆的代郑魔尊来,一身行头织金描银,华贵得很,就连一条手巾,昏灯下也有柔软波光。陆从舟咳了两声,再要说话,竟好似克制不住,又咳了一阵,才哑声继续说:“……魔君千万收好腰牌,若贼人走脱,怕又有底调天的一通好查。”
手巾里分明溅上血沫,唐宁川看他一看,姓陆的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揩着嘴角。是了,唐宁川想,他方才也受陈钧一击,此地阴寒,他必不好捱,便教他与姜蔚说话,好把赵小飞二人提出去审,更比自己开口符合情理,当下哼笑一声,就道:“人在我凛风堡,自然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不劳费心。邪尊还是多关心关心——”话未说完,刑房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拉锯似的,接着锁链叮铛响动,一下下敲打在木栅上,发出邦邦的声音,那声音一下比一下大,一次比一次响,在这幽长的冰缝中颠来倒去、回环作响,直震得人脑中嗡嗡。
要说这寒牢有什么不好,单一样,毕竟是在昆仑山中,山腔子里古怪,论坚论硬,刀枪难入,论酥论脆,一点儿动静,也容易引得山神动怒。凛风堡布置刑房时,专请巧匠,自然把消声隔音考虑在内。众人心有准备,晓得这声音不过片刻,能被押到这里的,原也没有多少气力支持。唐宁川却是不知,向里望去,仍是昏昏惨惨的一条路通到尽头,什么也看不分明。
有个刑头就道:“狗娘养的,再敲一下试试!”
那声音果真停了一停,侧耳细听,余响之中,仿佛有人在嘶嘶呓语,唐宁川只觉一股冷风擦过耳畔,直令得汗毛倒竖,语音虽轻,但他越听越是分明,恍惚间几乎听得见对方嘴唇勉力开合的粘连之声,是一口气吊着,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挤出的声音。
“唐……宁……”
“唐……宁……川……”
他听得不错,那嘶哑至极的声音确实叫的是自己的名字,一种莫名的恐惧兜头盖脸,将他牢牢包覆,唐宁川几乎喘不过气,喉头像被什么哽住了,哽得他眼睛发红,鼻子发酸,胃里翻江倒海地涌起来。姜魔君含笑看过来,唐宁川双手敛在大氅下,死死掐住自己的虎口,迎向姜蔚的眼睛——不可以,什么都不可以,他用舌头抵紧上颚,已经竭尽全力来装作若无其事,但他知道姜蔚听见了,陆从舟听见了——看当然是有意为之,不看也仿佛是种冰冷的审度。
“唐宁川……你忘恩负义……不得……好死……”
那声音在这幽长的冰缝中颠来倒去、回环作响,他们都听得再清楚不过了。
如此这般指名道姓,要叫人人都当作听不见,那也实在为难,一时无人说话,几个刑头更把脑袋低到了后脖颈:唐总司脸上难看,迁怒起来,他们没名姓的,岂不变作添头,上赶着送人消遣。
静了那么一二刻,陆从舟轻轻笑起来。唐宁川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但对着姜蔚,仍是勉强扯起嘴角:“叫魔君见笑了。”他对着陆邪尊就没有这样的好脾气,权当是没这个人,只扭过脸冷冷吩咐刑头:“提人来,我教他好死。”
几个刑头应了,却都站在原地,眼觑着魔君不动。
他既恼且怒,不似作伪,姜蔚就道:“这也不急,等验明身份,日里审夜里审,包你审烦了都丢不掉的。”他笑着拍了拍唐宁川的肩膀,一个乖觉的刑头提灯引路,带着三人向那发出声音的囚室走去。
离得近了,愈听得锁链啷当,切齿咒死之声,不绝于耳。唐宁川手脚发僵,那声音嘶哑难辨,自己骗自己,尚且油煎火熬,心如刀绞,如今走到近前,避无可避,逃无可逃,少一眼看定,竟好似又多挣得片刻。出南屏,经巴陵,走过戏龙滩,就是不空关,那是来的路,来的路很短,闭一闭眼,片刻就到了。
他于是不敢抬头。
“那个呢?”
“回魔君,那个不肯享福,撞墙咬舌头,全闹了一遍,”刑头提高灯笼向对面晃了晃,“请大夫看了,现下昏着。”
“我早说了,唐总司,”陆从舟哼笑一声,“唐总司不经事,不懂刑,难道你凛风堡里没一个懂的?就这么一会儿工夫,活人躺着进气……魔君不必见外,陆某既然替谷主他老人家管着刑堂,也不把自己当个外人,便从谷里带两个来,总好过无人可用。”
“我们堡里这套与谷中不同,外人不懂,自然多虑。”姜蔚道。凛风堡几位魔君,数他对谷里的陆邪尊最不客气,一路走来,还没拿正眼看过。这会儿陆从舟说话,姜魔君仍是后脑勺对他,还问刑头:“用了多少?”
“魔君明鉴,就是闹这个,又呕又吐,白费了一瓶。”
“大夫灌下去了?”
刑头连连称是。姜魔君点一点头,道:“提起来,请你们唐总司验看。”
那刑头就打开木栅进去,锁链又是一阵响动,衣物窸窣,夹杂着几声闷哼。地上投下一道模模糊糊的影子,刑头一条胳膊穿过栅栏,用手掐住那人的脖子,把他牢牢按在栅栏之间,叫他跪在地上,脸不得不向上仰起,以便三人看得清楚。陆从舟上前一步,他生得高大,肩上又披着一袭貂裘,背影宽阔,登时将身前的灯光挡住大半,里头的情形,也看不见了。
有皮肉贴紧木栅的声音,似乎他真在翻来覆去地查验。
“……唐……你、你……不是……”
“松手。”唐宁川听见他说,锁链叮叮咣咣地抖动起来。
“……喀……喀……”
“我不是。”陆从舟忽然笑起来,他转过身看向唐宁川。“浩气盟的无名小卒,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看来看去,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罢了,请唐总司看罢,‘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旧日同袍,我想这张脸,左使应该还认得出罢?”
唐宁川只觉脑中“轰”地一下,热血上涌,陆从舟掐着那人的下巴,把他直直提起,脸对着唐宁川。那人身着寻常棉袍,一路奔波混战,早已满身狼藉,两手黑紫,疮伤密布,正克制不住地颤抖。
“……你……你是、唐……”地上的绵软两脚激动地踢蹬起来,他想要自己站起来,但受制于人,也终归没有力气,只狠狠地掐住栅栏,指甲抠进木头里,尽力撑住身体。
“……唐宁川!看、喀……看着、我……”
“属下验看无误,确实是赵小飞。”唐宁川听见自己说,他好似有一半魂游出来,事不关己地悬在旁边。赵小飞的手上满是冻伤,一双拉弓引辔的手,如今手指溃的溃,烂的烂,甲缝里渗出紫黑脓血,肿胀得不像样子。除了放箭驯马,这双手还会射锦鸡,套兔子……听说阴山的草场无边无际,多的是宝马良驹,所以赵小飞每个月月初都攒下一笔钱,他说有朝一日诸恶平定,他要去阴山草原套马呼鹰。不过每到月底,这笔钱就要去掉一半,又去掉一半,他要买好些的草料,鞍鞯换新,马笼头也要换新,这样才叫搭配,所以离阴山总还差着很多钱。后来他好像喜欢上谁,因为出去遛马时忘了马,不知道在孤山集买了什么,笑嘻嘻地回来,问他他才想起来。大家说赵小飞忘了“赵”字怎么写,也不会忘记他的马,所以他肯定是喜欢谁,而且赵小飞手笨,他瞧着就不会拿针穿线,那木头小人身上狗尾草似的毛绒包袱很简陋,像他的手做出来的东西。赵小飞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他倒不是生气,如果生气,可以吵一架,打一架,叫人家不说,没有生气,为什么又要涨红脸呢?唐宁川觉得很奇怪,或许就是奇怪,大家才说他喜欢谁。
“……禽兽、不如……天诛……地灭……”
他脸上也有冻伤,披头散发,面色乌紫,一点儿看不出赵小飞的影子,但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唐宁川,几乎冒出火来。那是看仇人,看一个叛徒,看一条狗,看得唐宁川心里又虚又沉,他恨不得关在里面的是他自己,可这话说出来既假惺惺的于事无补,又仿佛猫哭耗子的一个笑话,况且并不能说。
陆从舟道:“宁川可看清了?莫要念及旧情。”
姜蔚也道:“唐总司既然验过,我也就放心了。”又叫刑头把马长也给唐、陆二人看过,以示活的交来,往后便不干己事。
这两个人都只剩一口气,全靠欲仙丸吊着。陆从舟放下赵小飞,擦着手道:“陈堡主信重,着我与宁川接手此事,陆某必定全力以赴。堡主要他二人祭旗,自然活的好些,年关将至,活的也比死的意头好,姜魔君,你道是也不是?寒牢艰苦,恐怕贼人打熬不住;对牌交接偏又繁琐,陆某身份不便,倘若日后你凛风堡生了变故,难免给魔君多添麻烦——”
“陆从舟,你什么意思?”
陆从舟微微一笑:“不急,我自然想到宁川。魔君不知,川宁镇居处简陋,宁川因此落下个畏寒的毛病,我看这寒牢冰缝,实在叫人呆不住。依我的意思,不如就将这两个贼人移入医馆,辟一间屋子住着,如此人来人往,进来出去,全在眼皮子底下,更没什么不放心的。”
“你——”
“陆某形单影只,不过是个客人,宁川若对我还有什么不放心,陆某亦无话可辩。说到底,都在你凛风堡内,”他含笑看向姜魔君,“魔君意下如何?”
姜魔君也是一笑:“在我凛风堡内,当然以堡主他老人家的意思为重。”
2025/05/03(土) 20:56 萧萧 Permalink COM(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