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一地水网繁密,沟渠溪流,塘池潭湖,河江勾连,东汇入海,当地百姓靠水吃水,难免在此多些讲究。《道德经》中说水“善利万物”,水主生发,不过世事常有两面,生便有灭,水积阴之寒,每到黄梅时节,细雨绵绵,连日不绝,沟垮渠塌,塘满池溢,少不得也有几个倒霉催的被水收了去,或称“喂水”。喂水的说法,原本只在城外的村户中流传,近些年愈传愈盛,城中百姓也有耳闻,尤其是船帮鱼行,最怕喂水,他们赖水为生,喂水相当于触霉头,僧道们见有利可图,于是衍生出一套上香祭祀的说法,这是后话,不提。
沟渠溪流,塘池潭湖,几处水中,又以潭最为可怕。静水则深,水深则碧,碧波清寒,吃人无情。本地水秀山清,出了城往西,经过再来镇,再走数十里,树密林深,清幽宜人,渐入蛇山。蛇山原叫“泉山”,山中有一老泉,从山顶流下,至山间汇聚成溪,那泉山是一座石山,怪岩嶙峋,高低参差,溪水自上飞溅而下,年深日久,就在山腰中冲出一泓深潭,潭水既清且幽,碧色深深,便叫作“碧波潭”。碧波潭极深,有好事者拿来撑船的竹篙,两根竟也探不得底,要接第三根下去时,山中突然隐有雷声,潭中碧水涌动,似有鱼龙翻搅,使人不敢再探。
这事情有自说自话之嫌,于是只在些闲人口中流传。但不防到了雨季,扬州城外接连发生了几件怪事,竟都与蛇山中的碧波潭牵上丝线,越传越广,越传越是邪头。
先是那瓜州渡的广陵邑出了两件无主凶案,那宅子也是奇了怪了,接连的转手,接连的死人,死得都悄不做声儿,等街坊们闻见了味儿,官差老爷挎着刀进去,推开大门,血都洇进地上的石板里了,漫飞的蝇子闷头瞎撞,把人看得直犯恶心。凶宅的两任主人都姓何,何,河,这不就巧了。再加上不少人亲眼看见,官差老爷拨开荒草,何宅那小池塘下面密密麻麻十几张鱼嘴挤在一处,朝上拱起争吃蚊蝇,水腥味和死了人的腐臭味混在一起,白边鱼嘴张张合合,实在令人不寒而栗。有心大的抱着孩子凑热闹,孩子登时就着了惊,据说回去高热不退,乡下郎中、游方和尚,统统请了个遍,竟都没用,小孩子烧得脸上红,嘴唇白,眼珠子往上翻,险些送命。最后到底是一个鱼行的老把子见多识广,他说“何”“河”撞作了一家,家里辟池,池里养鱼,活水是聚财的,但水上加水,风水不通,阴气转不出去,再来池塘荒废,活水成了囚水,孩子不是生病,是给水里的煞气冲了魂,根由在水里。那老把子说,不信就叫家里拿水碗立筷子喊一喊魂,魂在,事情还有说头。家里人一试,果然这样,筷子立在水碗里,歪歪斜斜,却是不倒。于是连忙问化解的法子,老把子只说虾怕蟹,蟹怕鱼,鱼跃成龙,鱼得是龙来压,他说龙的时候,把小指伸出来,有意在桌上点一点,不敢说得透。小龙为蛇,这家人便朝蛇山上的碧波潭去,烧了两刀黄表纸,掬水和了纸灰回来给孩子喂了,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总算拼了全力。那孩子已经烧得出气多,进气少,活似脱了一层皮,灰水硬灌下去,人还是昏睡,诸事不知,但眼瞧着脸上病红渐渐褪下去,肚子越鼓越高,贴上去还能听见咕咕呱呱的声音,等到了子夜,“哇”地吐出来一口黑水,凑近看是一地的蛆虫,却是黑的,与寻常的蛆虫不同,而且恶臭难当,吐出来仍是活的,不住在地上扭动。
碧波潭里有小龙的消息不胫而走,该怎么烧香,该怎么上供,正在商量的时候,须得推个人出来,将这神异之事表上一表,添些笔墨润色。又有两个外地的客商经过蛇山,傍晚转过碧波潭,林中幽深,四下昏黑,但见绿得发黑的潭水里浮着两块泡囊囊的白肉,走近了细看,竟然是一男一女两个死人!两人吓得屁滚尿流,忙不迭地到镇上报了官,你说稀奇不稀奇,官差老爷随两人走了几个时辰,到了碧波潭,居然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只那潭水又绿又深,又深又静,一点波澜不起,叫人心里发憷。两个客商就更倒霉,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报了官好动一番干戈,反叫官老爷以为是报假案。两人人在他乡,百口难辩,自浮梁贩茶而来,又遇上梅雨,恐怕蚀坏了茶叶,绊在此地难以脱身,好交了一笔钱财告罪。据说这两个人离开不久,就在小道里遇上狼群,狼多是一只两只地出现,他两个壮年汉子,本来不足为惧,偏那夜奇怪,叫他两个人遇上七八条狼,客死外乡,好不凄凉!若不是害怕朽坏茶叶赶了夜路,大约还不至如此!乡下人都说,那两个客商不懂事,冲撞了碧波潭里的小龙吃饭,尸体不见踪影,那自是被碧波潭里的小龙收去了。这事过了一旬,才有人报官,家里走失了一个婢女,另损失银钱若干。这实像是流贼所为,窃财不够,还掳走女眷,一时人心惶惶,官府加紧夜巡,不提。
这最后一件离奇的事,现下正教官差老爷们焦头烂额。原来这年的雨季尤其长,到了六七月仍未有停的迹象,家家潮霉,处处阴湿,河沟涨水,自五月来短短几旬,喂水的人接连去了七个。水发得大,雨下得多,有人居然在河里看见大鱼浮出水面,光鱼头就有木桶大,泛着湿淋淋的青光。鱼大得能装下人,喂水的人又捞不上来,死无全尸,这河里的鱼虾还吃不吃了?船帮鱼行的把头子各个儿愁眉苦脸,送完一场,又是一场,闹得扬州城外烟火缭绕,处处都是新设的道场,诵经打钵,八路神仙尽显神通,多少用处却看不出。又是远来的癞头和尚指点,化龙之地,风水之聚,在碧波潭前诚心祭祀,龙王爷有感,可使逝者安息、入土为安。有喂水的家里照做,果然不久就找到浮尸。
晚风湿潮,才下过雨,卷着一股黏糊糊的腥气。透过窗格子往外看,扬州城里的坊户倒是不受影响,各有各的灯火通明。
唐涧深轻轻一笑,他向来是脾气大的,这一笑便不是好的味道,很有点冷意在脸上:“碧波潭干我姓唐的什么事?你姓何的,又干我姓唐的什么事?”
他对面坐着一个胡人,却是天生的弯唇角,说不说话都像是在笑,哪天都好像日子过得很舒心。那胡人就道:“我是诚心的,你总是不信。闯荡江湖很累的,我偏喜欢做生意,做生意要本钱,还要有些关系,你我可以互相照顾。”他的声音也是带笑的,似乎日子真过得很舒心。他面前放着一碟缕子脍,一碟蟹黄毕罗,缕子脍里的鱼丝雪白,辅以青翠的菊苗,瞧着十分可口,蟹黄毕罗仿佛是刚出炉的,犹腾着蒸蒸热气,但不晓得是不是夜风作祟,总觉得这些往日使人食指大动的江鲜美味,此时都有股掩不住的腥味。
唐涧深不举筷子,也不喝酒,只随他自斟自饮:“你是明教弟子,光明寺生变,明教西迁,你却辗转江南,行踪不定。你家从西域贵霜州远道而来,定居洛阳,你家里做过胡商,后来又做过乐师,想来洛阳米贵,谋生不易。我想你父母都是常人,整日里东跑西奔,维持生计,他们曾在洛阳的陶陶居做过一段时间,那时已经有你,你父亲会几样乐器,最擅琵琶,父亲奏乐,母亲献舞,这样又撑了五年。后来酒肆关门,没过多久,你们一家便没了音信。听说你的眼睛像父亲,你母亲也是笑模样,小时候你长得很像他们。”
“我说了,做生意要本钱,还要有些关系。我有本钱,而你确实有关系。”何绮笑着说,手里举着一只咬了一口的蟹黄毕罗,酥皮和芝麻不可避免地落下来,早被等在下面的另一只手接住:“我现在长得也像他们,我知道我是很好看的,这是我的本钱之一。”
“不知何时你加入明教,师承左护法张戈,光明寺之变,张戈殉教,有人曾在洛道见过你,后来就下落不明。又过了几年,风声渐息,你在江南道走走停停,江湖人没有正经营生,或许就做些见不得光的背地生意,你口碑很好,道上叫你‘金鳞魁’,因为你特别喜欢腰金衣锦,又常在这一行里摘星占魁。金鳞占魁,就是鱼跃龙门了,那碧波潭与你有缘,你们自家人的事,关起门来自家做,唐某便不送了。”
唐涧深一边说,何绮一边点头称是,不仅吃完了那只蟹黄毕罗,还将手里落下的酥皮芝麻粒也都一一捡起来吃了。他吃得很悠哉,甚至擦了手,还把唐涧深面前的茶壶拿过来,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我来了两个月了,每晚我都带上一道菜,一道新鲜出炉的点心,一壶酒,一壶茶,可你一点也不吃。今天这碟蟹黄毕罗我等了一个半时辰,快到我的时候,总有人急着包圆,我只好再等一炉。”他拿起食盒,将杯盘一样样地收起来:“当然你也知道,排队这件事,很考验耐心,我的耐心很好。”
唐涧深给他气得要发笑,这姓何的胡人不知遭了哪门子邪,上次何宅一别,便发了瘟似的,一头心思要做何家的生意。唐涧深给他缠了两个多月,打是打不出个分晓,杀又杀不出个明白,要在扬州这地界甩脱他,更是不能够的,横不得、竖不能、斜不成,摔杯砸碗,都不生气,活像是来磨唐涧深的性子。他此番来扬州,除了提点唐蔚英,还有别的事办,总被这胡人拖着,事以密成,岂不走漏门内风声?
何绮收好了食盒,见他有气,笑道:“明天我还会来,我的事情,你都说得差不多了,明天我来说你的事情。”
唐涧深眉头一挑,强压着忍住了,没有说话。何绮的事情,他调动人手查了半个多月,涉及到洛阳和长安的旧事,东都西京秩序森严,不是什么人都插得进去;江南道广大,横越数州,各地的背面生意互不通气,除了家里,免不得还用上一些他自己的法子。半个多月已经够快了,这胡人能有什么手段,来知道他的事情?
他若真有这本事,倒也不是不能谈。
何绮再来的时候,桌上备了两碗馄饨。唐涧深像往常一样,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小窗半支,外头敲梆子卖馄饨的吆喝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渐远渐无。
何绮笑道:“巧了,我也带的这个。”他摆下食盒,里头正有两碗馄饨,与桌上的一般无二,另外是一叠蒸饼,一壶云液酒,一壶蒙顶石花。
唐涧深不应,只说:“洗耳恭听。”
“若有错的,但凭指教。”何绮道,“恭州城严密得紧,水泼不进,外面没有,就是里面有,你是里面人。你那个什么……”他忽然轻轻笑出声来,“那个什么侄子,他是外面人。你们一家人,有的做面子,有的做里子,不过撑的却不是一张皮。”他边说边看向唐涧深,唐涧深年纪尚轻,十八九岁,正有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也看向他。
何绮眨一眨眼:“你这次来扬州,为的是何家的私盐生意,这是要砍头的,凡砍头的事,必有厚偿。可好事不能人人都做,姓唐的敢做,姓何的敢做,改天姓张的做,姓王的也做,那不是乱了套了,吃要吃独食,才好吃得长长久久。你心里明白,姓何的做面子,是给人看的,可谁是里子,一时半会查不出来,江南道跟你剑南道不同,出头招摇,容易弄巧成拙,于是将错就错,住到我家里来,拿我做面子,你还做里子。”
唐涧深道:“一会‘面子’,一会‘里子’,莫扯把子。”
这是叫他少说闲话的意思,何绮听懂了,但装作听不懂,仍然道:“何家的生意瓜葛颇多,文的武的,都有参与,而且多半走江南道,凭你一个,插不进手。你是个要强人,话要争先,事要争前,为什么不找我呢?我也姓何,一口吃下来,何家的生意还是何家的生意,江南道多了你的线。”
唐涧深道:“你姓‘何’,何家的生意没有变,这个好办。我帮你一口吃下来,我做里子的,有什么好处?”
何绮笑道:“那要看你做谁的里子,做我姓何的里子,我主外,内就由你说了算。”
他话里有几分促狭意味,唐涧深“哼”了一声,不说话,慢慢地喝茶。过了一会儿,他问:“我有一件事好奇。你我素昧平生,门派积怨已久,做什么非要找我?”
“你很合适。”何绮说,“你会护短,做我的里子,一定很暖和。”他拿汤匙拨开馄饨汤上浮着的蛋皮虾米,“明教弟子金鳞魁,见不得光;鱼跃龙门,天火烧尾,方得化龙,现如今我是来扬州做药材生意的胡商,姓何名绮。”
唐涧深冷笑道:“你尾巴不干净,是想捞个官面身份?”
“你跟明教的‘金鳞魁’搭着线好,还是跟我何绮搭着线好?”
“你跟姓唐的搭着线,你又说得清楚?”
“说不清楚。”何绮笑道,日子过得很舒心的样子:“不过我是个胡商,做生意的,总是四处低头。”
唐涧深懒得同他说话,他有一些事情要好好想想:他是唐门的里子,家里的里子,现在又做了姓何的里子,他可以是三层里子,但他的三层面子绝不能撞在一起,否则会变成里外不是人。
“我父亲擅弹琵琶,”何绮忽然说,他吃罢了馄饨,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脸,从锦绣交织的怀里掏出一支短笛来:“我喜欢吹笛,笛子的声音很亮,和月夜最相宜。”
唐涧深看他一眼:“我喜欢你闭嘴。”
他笑了起来,开始吹自己带来的那支短笛。一开始有些生疏,慢慢越吹越顺,吹的是《折柳》,笛声悠扬,渐传渐远,倒教唐涧深一时忘了还有个胡人坐在这里。
江南武林近日发生了一件大事,追赏行当里数得上的“金鳞魁”下落不明,那金鳞魁是个明教弟子,上一次露面,接下榜上一笔四百两的单子,去杀扬州瓜州渡广陵邑一个姓何的商人,单子销了,金鳞魁领了赏,就此杳无音讯,生死不知了。一个商人值四百两,这里面不免使人多想,或许金鳞魁招惹了不该招惹的暗桩子,人家上门寻仇,时运不济,便一命呜呼了。江湖里的人就是这样,来得快,去得也快,没了金鳞魁,还会有银鳞魁,不足为奇。
夜里仍是下雨,风里的水腥气更重了,浓得像一顶密不透风的帐子,把扬州城罩了个结结实实。
何绮一手撑着油纸伞,一手提着灯笼,慢腾腾地跟在唐涧深后面。唐涧深将才十八九岁,生得眉眼张扬,唇红齿白,走起路来挟风带雨,像少爷;何绮高他半个头,肩背比他宽厚许多,腰里挂着金,衣上描着银,雨丝一打,都反出灿灿的光。他的脸比这金的银的更惹眼,高鼻梁,弯唇角,然而是灰眼睛,到底冷下来,总有些笑不见底的意思。他给唐涧深歪打着伞,不紧不慢地走在后头,于是也说不出来像什么。
借着灯影,脚下湿漉漉的影子叠在一起,灯影晃动,瘦影子就被宽影子盖住。何绮笑了一声,唐涧深不明所以,惊奇地瞪了他一眼。他不回头还好,回头,何绮笑得更开心了。
“我没笑什么,”他赶紧说,“做生意的,天天挂笑。”
唐涧深少年老成,辈分又大,往常在堡里,待人接物,别人都当他是师兄师叔,他自己也习惯了,教训起人一是一二是二,还没有见过上赶着找骂的。他又奇怪地抬头仔仔细细看了何绮一眼,何绮真在笑,不知笑什么,实在是莫名其妙。
何绮清了清嗓子,道:“碧波潭如今凶名在外,以前却从未听说,何家的事还没了结,搞这些神神鬼鬼的,岂非遮掩?账册叫你那个——咳——叫你侄子拿去了,码头上人多嘴杂,姓何的如何调转盐包,如何支使人手,或许掩藏在此。”
他终于说回了人话,唐涧深“嗯”了一声,也道:“喂水、捞尸,官差总不如靠水吃水的漂子在行,假使他们把尸体藏起来,等那些歪门邪道的把式耍完了,再丢在河口,当作小龙显灵,倒也说得过去。码头上来去的无非是那些人,脚夫苦力,船帮鱼行,谁总是要说话,谁就是有想头。”
两人走到蛇山脚下,雨已经停了,除了更夫与夜巡的官兵,一路上家家户户闭门熄灯,连狗吠都几不可闻。愈往山里走,愈觉幽静,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因为下过雨,地上湿滑,两人便收了灯伞,提起轻功掠枝而行。山里的腥气更胜扬州城中,丝丝缕缕,如若有形,只听耳边“隆隆”声渐响,却是山溪冲潭之声,便如炸雷一般响在耳边,那腥气也是盛到极处,腐臭难闻,直欲引人作呕。
唐涧深久在内堡,知道这腥腐之气虽则未掺毒性,但闻的时间长了,一样会使人头晕目眩。他吃了一粒闭气丹,正要匀给那贼胡一粒,忽然心思电转,就道:“腐臭之气不可久闻。我这里还有一粒闭气丹,可惜配得不齐全,服食之后,须得以朝露配酒,每日一斗,连服七日,方可化解。否则闭气丹虽暂时起用,然而气息不散,附于躯体……若是别的也就罢了,此地腥腐难闻,气息附体,于何兄你……”
何绮偏爱腰金衣锦,十分张扬,倘骗他臭烘烘的见不得人,他心里必定在意。那边何绮早撕下衣襟掩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水光浮动的灰色眼睛,却是被臭气熏的,已然是受不得了。
不等唐涧深递来闭气丹,他便伸手抓过,一仰头吞了下去,如此干脆,倒令唐涧深心下大悔——这样好的机会,下次却不知是何日了。正自后悔,想那化血、蚀肌,论钱称分,如何配比,那贼胡缓将过来,闷声道:“……我这件衣服织金描银,要价十六两,可否也朝露配酒,每日一斗,连洗七日?”
唐涧深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碧波潭由溪水自山上冲撞而成,潭边水汽激荡,潭水碧色深深,只是现下碧绿的潭水中浮着成筐成筐的死鱼烂虾,都用粗绳扣在潭边,是以水流虽大,亦冲刷不下。那许多鱼获浮在潭里,山泉冰冷,但正值七月,天气潮热,又雨水连连,这些鱼获沤得久了,黄水横流,骨肉离散,搅得整个碧波潭臭不可闻,腌臜难言。
如果饮了炙血蛊的死士是江湖人的手段,这碧波潭,便一定是船帮鱼行的手段。原本的何老板是一个真正的生意人,他把各处细小的丝缕绑在一起,扭成了一个结,他指挥扬州城里的蚂蚁们爬过码头,用鱼筐鱼篓调转了要人命的盐包,也让鱼筐鱼篓装到过金鱼银虾。何老板死了,他头上的人要找到账册,他手下的人要藏住派利,所以他们各用各的方法,搅得扬州城里全是腥气。又因为他死得突然,下面的人不知道盐包送到哪里,盐在码头上,成了烫手山芋,他们没有办法,就把私盐运到蛇山的碧波潭里,一边编造种种耸人听闻的怪事,拼命使人惧怕碧波潭,一边想方设法处理这些抓到就是个死的过命盐。
唐涧深与何绮都没说话。过了一会,唐涧深道:“……是你要做姓何的生意,唐某就陪到这里。”
何绮顾左右而言他:“……我们一路到了这里,倒没看见几个守卫。难道扬州城里风言风语传得够了,就这么确信没半个闲人会来一探究竟?”
唐涧深道:“腐臭如此浓烈,常人绝难忍受,就有几个守卫,守到这时恐怕也睡倒了。腐气入鼻,易致昏迷。”
何绮叹了口气:“此尾甚大,烧之不易啊。”
船帮、鱼行,死鱼烂虾,鱼筐鱼篓……这实在不像是江湖事了,像街坊邻里的一段闲谈。唐涧深对这些不熟悉,他抱臂站在一旁,林涛之中,蝉鸣阵阵,天上无月无星,黑漆漆的。
唯独何绮还在说话:“我在洛阳时,最喜欢吃鱼,不论称的杂鱼不要钱,邻居不稀罕卖,常常送给我家。我不讨厌船帮鱼行,我家在洛阳能住五年,多靠了这些不论称的杂鱼。”
唐涧深闭一闭眼:“……东西多半就在潭里,你不肯下去?”
如果是唐蔚英,唐涧深现在就把他一脚踢下去。但何绮道:“闹成这般,盐肯定是废了,至于码头上怎么转,那些老把子心中有数。这是杀头的罪,谁都怕人赃并获,若真有神火烧尾,鱼跃而出,碧波潭有蛇化龙,就此而去,岂不一了百了?”
唐涧深转头要走,终于忍不住,回头道:“你金鳞魁是个善人。”
“金鳞魁已经不在了,”何绮向他一笑,“我是做生意的,和气生财。”
唐涧深便走了,他耳力颇好,只听那贼胡分明在他身后又说:“小叔叔,你是护短的。”
扬州城里的人,第二天早上一出门,就听说了一件大事。据说蛇山的碧波潭里真有小龙,夜里神火烧山,火光冲天,就烧在蛇山山腰的碧波潭,一把火烧了三个时辰,碧波潭那小龙得了天火淬炼,一举化龙了。事情说得有鼻子有眼,且城上的官兵、打更的更夫、早起的农人、码头的鱼行,都说看见了蛇山山腰的大火。更奇的是,自那之后,扬州城里弥漫不散的腥气似乎也渐消渐散了,这就又是小龙飞升的力证之一。
唐涧深什么也没听说。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睡梦里隐约有风推开小窗,外面有人在吹一首《折柳》,这都不像是江湖事,唐涧深不熟悉,他于是不理会。

2025/06/21(土) 21:24 Unarrangement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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