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七

川宁镇上没有春天,山头上还盖着雪,镇外的榆钱已经催命似的疯长起来,越铺越大,不多时就往河滩上勾出了一条绿线。榆钱长起来,天就不再变了,只有一天比一天热,两三个月才见一次雨点子。
羊师爷咬着烟杆,装作不经意地看一看那个河滩上下来的年轻人。他胸口敞着,穿一件不大合身的圆领胡袍,鲜红色,大热天里瞧这样的红躁得慌,却正好给他露出来的冷白皮肉添一点生气。
羊师爷眉头一皱。干爽人,他抹了把颈上的热汗,干爽人总是叫人讨厌。
这回他没再戴那明晃晃的铁面具,况且日头这样烈,脸上也搁不住铁面具。他侧身站着,双手张开,腰上束着一条金玉相间的蹀躞带,那蹀躞带玉底金鳞,羊师爷也是头一次见,式样精巧,十分考究。镇上的裁缝立在一旁,装模作样地在唐宁川身上来回比划——他根本不用比划,唐宁川从头到脚,没一件不是他的手笔,他照东家的衣裳一折,就知道该给这年轻人放多少布。
羊师爷把烟锅往柜台上轻轻一磕,他看得出唐宁川想来问什么。来镇上喝酒是幌子,为的是上河滩;来镇上做衣服也是幌子,为的是在河滩上站得稳。羊师爷是听过墙角的,晓得这年轻人在东家心里的分量不一样,谷里来要人,东家是替他兜着的。
过去川宁河旁边只有一个人够格住,现下添了一张嘴,唐宁川不是羊,羊是没胆子来镇里旁敲侧击的,看他的模样,又不像东家养的狗。他把牙早早地龇出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是狼,会咬人,东家能容他,兴许真是瞧他有趣。羊师爷办事办老了,谷里来人,全靠他独个儿周旋,他也是个好裁缝,而且摸得着东家心里的那把尺子,该给这年轻人放到哪儿,他肚里有数得很。
裁缝半跪在唐宁川脚边。外头卷进一阵灰扑扑的风,店里的浮尘腾起来一尺多高,飘飘扬扬落在两人的衣褶上。裁缝干瘪的手指头看来跟土灰一个颜色,不晓得裹了几层灰,川宁镇上的人,从来没有掸灰的说法——白忙活,唐宁川不是这里的人,他要掸灰,鲜红的袍角迎风招展,生怕在这飞土扬灰的镇上还不够显眼。
裁缝扭过头吐了两口带土的唾沫。他虽没亲手摸过这条蹀躞带,却真真认得皮子上的徽记,许多荥阳来的人都认识,那是荥阳郑氏的家徽。裁缝打荥阳来,不敢姓郑,至于他到底姓甚名甚,川宁镇上的人也不大关心。天热,人心都浮着,个个身上密密的冒油汗,挨着皮肉嫌黏腻,不挨皮肉想荤腥,这时候大家伙儿最关心的,除了裤腰带的松紧,就是老许的生意。裁缝就是裁缝,只要不耽误解裤带,他爱姓什么姓什么,爱叫什么叫什么。
何况川宁镇上谁做衣服?老许有婆娘,羊师爷有银子,其他人有满膀子的力气,杀一票客商,从头到脚,都有受用,哪用得着请裁缝?请裁缝是讲究人的事,镇上的人人皮都快裹不住了,更不挑剔吃和穿。过去裁缝单给陆从舟做衣服,川宁镇也只他一个活得还像人。
这姓陆的胡人此前在谷里领刑罚之职,名头虽小,权柄却大,做的是真打真杀,得也得真金白银,所以恨他的多,眼红的多,怕他的最多,谁见了都要客气一声“陆邪尊”的。他这位子热了人的眼,不怎么得人心,再者大家都知道他在谷里不受用,本来没几个看得起他。大家伙是谋划过要他命的,这个说出来并不丢人,特别是在川宁镇,在川宁镇上谁要是没照面就把头低到裤裆里,老许的姑娘都瞧不上他;唯有裁缝是个没骨头的,上来就恨不得替那胡人脱靴舔脚,巴巴地跑到镇头去迎,他他娘的也不嫌胡人味儿大!
但裁缝这活是个细致活,要量身掐腰、丈肩比腿的,陆从舟身边没有女人,他得留裁缝一条命。川宁镇上谁被他高看一眼,谁就有头有脸:老许是个龟公,自然伸头;羊师爷落个没脸,陆从舟给他一张脸;裁缝最叫人提不上嘴,可既然是个能近他身的人,实打实也有些好处。
裁缝显然要忘了自己是谁的狗了。羊师爷在柜台后头轻描淡写地看他一眼,他正两手捧着那年轻人的袍角,脑袋快低到人家裤裆下面。羊师爷还没说话,唐宁川迎上他的眼睛,不笑,也不说话,那样子看着真有点冷硬,然而羊师爷并不怕,羊师爷比他大上太多了,见识过的硬刀子足够开家兵器铺的。
羊师爷哈着腰跟他一点头,招呼伙计给他上了一碗清澈澈的烧刀子。
这一交锋的功夫,裁缝已经把手指头掖到他的腰里去了,这姓唐的小子身材颀长,虽没露着一身油光发亮的腱子肉,但肩宽腿长,腰身劲窄,叫那金玉交错的蹀躞带一勒,挺拔陡峭,更觉险峻。险峻是好事,说明他腰上有劲,可他是给东家关在白帐篷里的,只这一条,险峻就成了险恶的由头,能叫羊师爷对他怕不起来。多了这么层意思,裁缝的手再伸进去,就好似是川宁镇上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一种试探,其中自有镇上人想要有的猥亵和淫邪。
唐宁川接过伙计递来的酒碗,那伙计只有三根手指,左手三根,右手也是三根,想来他做了四次不规矩的人,于是端碗也端不规矩,险些失手摔了去。唐宁川一手接过碗,脸仍向着掌柜,怪讥讽地把眉毛一挑。他真生得神气,年纪既轻,又给这神气添上些冷冰冰的意味,总像是对旁人的怠慢和胁迫,他倒乐得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人家惧他怕他,却不知道他愈是想,愈让别人觉出他的不自在。
羊师爷有意错开眼,看到他暗暗地把另一只手也掖到腰里,拇指朝内,指节顶着腰眼,好让革带跟衣服拉开间距。
他不喜欢给人碰。
羊师爷再看裁缝,裁缝脸上有种得寸进尺的快意,是了,这姓唐的小子是东家的物件儿,谁要是能悄没声儿沾了东家的物件儿,这比操老许那儿的姑娘还带劲。
裁缝的得寸进尺也表现在他手上。趁着伙计倒酒的空当,他的手掌心也挤到唐宁川腰间,这就不是拇指节能拉得开的,裁缝不是掐腰量尺寸,是明摆着给姓唐的小子没脸的。唐宁川端着酒碗的手动也没动,外头又卷进来一阵灰扑扑的风,吹得迷了人眼睛,土灰里只见得扬起来一片红,却原来是鲜红胡服的袍角,红盖头似的盖在裁缝头上。
这回他没戴铁面,盛满了烧刀子的酒碗里一样映得出这年轻人熠熠生光的眼睛。他一面喝酒,一面把袍角掖进腰上的蹀躞带里。闷热的黄土地上腾起来一股腥臊味,唐宁川一碗酒喝干,踩着裁缝肩膀的那只脚稍一用力,他就烂泥一般倒在地上。
唐宁川若无其事地笑道:“这可不是我尿的。”
羊师爷突然道:“这是你下河滩以后第一次笑。”
“我发现做了坏事,是很想笑。”唐宁川道,一脚踩在裁缝后脑勺上。他拿靴子尖把裁缝的脸拨过来,裁缝的脸上沾满了土灰,还有一点和了尿的泥水,给他踩出半个清晰的鞋印子。唐宁川用鞋底碾着他的脸,轻声问道:“做靴子还用量吗?”
裁缝两只手撑在地上,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头,他梗着脖子跟唐宁川那只脚较了半晌的劲,终于含混地哀声道:“不用、不用……”嘴里不可避免地吃进些和了尿的泥水,好在他是川宁镇上的人,这么被人踩一回脸,只要不死,都不算什么大事。
唐宁川又道:“该用什么皮子?”
裁缝还没开口,羊师爷乖觉地接过话头道:“裁缝家里有一头小牛犊子,要用牛皮来做,穿着轻便。”
唐宁川颔首:“那就用牛皮来做。”
“慢着,”羊师爷悠悠地吐一口烟,烟盖住了他的脸,好叫唐宁川看不见他的神情,“可这牛皮听说是预留给河滩上那位的。”
唐宁川笑了一笑,口气轻巧地道:“我就不能先用吗?”见羊师爷不答话,光是笑,他又笑着向躺在地上的裁缝问了一遍,裁缝当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还愿意用牛皮给他做上两双靴子,有穿有换。
“很好,”唐宁川道,向前一步把酒碗搁在落满了灰的柜台上,“你带我去挑皮子。”话是对裁缝说的,眼睛却向着羊师爷。羊师爷皮笑肉不笑,只跟他指一指自己的手腕子。唐宁川两个手腕上各有一条颜色浅淡的疤痕,宽窄跟束腰常用的革带极为相似,这伤疤怎么来的,羊师爷清楚得很,他没什么好怕的。他对唐宁川做了个请的手势,但这姿势与其说是请,更像一种倨傲的威胁。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唐宁川喉头一紧,但他很快平复下去,就像镇上喝完了酒回味的闲汉一样,让苦涩在嘴里慢慢徘徊。他踢了一脚裁缝,裁缝识趣地先跑出去,唐宁川当着羊师爷的面,慢慢地把自己宽大的袖子卷起来,露出一双稳定有力的手,和年轻人独有的绷着青筋的手臂。他左右手腕上各有一道旧了的勒痕,未伤筋,不动骨,结痂早已脱落,剩下的满可靠时日消磨。江湖中人,打打杀杀见得多了,瞧这点小伤小痛,实在实在不足挂齿。但这又不是武人该有的伤,叫人想到某种淫猥的屈辱、挣扎的驯顺,相比断手断脚,磋磨的却是人的心志。
唐宁川便这么露给羊师爷看了一回,好似自己揭开了一层遮羞的皮。他脸上居然有点笑意,架着两手向羊师爷稍稍比划一番,手腕是好的,转折劈砍,式式带风,只要他想,是能抬手要人小命的。
羊师爷笑嘻嘻地在柜台后头一欠身:“川宁镇旺您。”
他从眼皮子底下瞄见唐宁川步履稳健地走出茶馆,那衣服委实太宽太大,一放下手,卷起的袖子就一折一折落下来,漫天风沙里飘飘摆摆,很是不合时宜。羊师爷暗自琢磨,胡服嘛,该当有两个袖筒子,牢牢地缚住手腕,免得进灰进沙,尤其是在川宁镇这样的脏污地界。窄腰,窄袖,靴筒挺括,才是森然英朗的利落男儿,如此这般两袖襟风,不止风沙想往里钻,连带人的心思也想往里钻。
川宁镇上推门见山,说不出是山高天低,还是山低天也低。这镇子格局不大,比不上关内的龙门镇,因为落在恶人谷的后面,又有川宁河从外划过,与世隔绝,户少人稀,且不说雪山天险,戈壁茫茫,往近了说,沙狂风大,存不住土,正经人无田可耕,无粮可食,天不给活路,只养得活横人歹人。
又因川宁河上已有个最凶最恶之人,底下小波细浪,翻不出花,于是镇上仅剩下坑蒙拐骗、里戳外捣之徒,人人气躁心浮,歪风盛行。须知世事种种,正反不论,皆以不上台面,最为不齿,既已为人不齿,自然格局不大,藏污纳垢,龌龊腌臜。唐宁川牵了马在镇上走,一眼望到雪山顶上,天青如洗,长云万里,绝不类蜀地的险山秀水、石栈天梯,他人在这里和人在蜀地,又是一样的两种境遇,师傅叫他拔高了长,不许低头,到河滩上人家就叫他往地上跪,只许低头。便有一副开门见山的飒飒风光,任它山也巍峨,云也长茫,天也垂阔,风也浩荡,摧眉折腰,磋磨心志,天地再广阔,也不过囚笼一座。
他眼里装过山和雪,再看镇上诸人,只觉十分烦恶,裁缝更浑身腥臊,狼狈不堪,使人望而生厌。好容易耐着性子走到他院里,裁缝家住镇尾,再往后过一条山脊,是上河滩的近道,他家与老许家一左一右,遥遥相对,活像陆从舟养的两条看门狗。两边都是土胚院墙,中间是一片稀稀疏疏的沙枣树,间杂许多奇形怪状的骆驼刺,总之都没什么看头,枝叶挂满土灰,马一过猛打响鼻。
裁缝家里真有一头半大的牛犊,不知事似的大吃大喝。裁缝抖抖索索拿了刀要去宰牛,唐宁川既不想说话,也不想伸手帮他,他站在院里能透过灰扑扑的树丛看见老许家的土胚墙,老许院里有几片黄黄绿绿的纱影,大约是他养着挣钱的姑娘。
唐宁川背着手,漠然地道:“你在茶馆里写的什么字?”心下按着老大的不快活,要知道给人把手伸到腰里,他是动了杀心的。
裁缝一路便等他这话,顺势把刀一丢,扑倒在地,献宝一样献出一块贴肉收着的皮样子来。那皮子巴掌大一块,给人揉得纹路纵横,浸透了馊汗,唐宁川屏息一瞧,隐约看得出一样徽记。
裁缝仰着头看这年轻人脸上的神情,觉得寻摸到几分门路,两膝不自主地就往上提。一上一下,一站一跪,唐宁川见了他的姿势形容,便想起他隔壁的邻居老许,没等裁缝起来多少,一抬脚踩着肩膀,又重将他压进土里。
“没叫你起来。”
川宁镇上的人,个个能屈能伸,既能站着审问,也能跪着答话。裁缝眼珠子转了两转,便当没有这事,一手举着皮样子,一手虚扶着唐宁川的靴筒,道:“这是一家的徽记,两个都是“郑”,荥阳郑氏的郑。”
唐宁川从他的口气里觉出些跃跃欲试的兴味,自己把手插在蹀躞带里一转,指腹是摸到一个徽记,跟裁缝手里拿的皮样子分毫不差。这蹀躞带式样精巧,他早已怀疑是官家之物,如此说来,郑玉成是荥阳郑,陆从舟也是荥阳郑,郑玉成将这蹀躞带转赠给陆从舟,他二人确有父子之实。
唐宁川道:“既是世族旧物,你又如何知道?”
裁缝笑道:“唐左使有所不知,小的原是荥阳人氏,祖辈有些手艺,也做过许多郑家的生意。荥阳姓郑的虽多,只他一家门庭显赫,出将入相。云泥有别,须得加上徽记,用以区分。”
唐宁川听他谈吐文雅,有礼有节,竟好似换了个人,先前在镇上的畏首畏尾之态,倒全是装出来的了。他脱了假皮,人便周正许多,很有几分世家间行走的伶俐派头,继续道:“这事原不该小的多嘴,但这条蹀躞带乃是家父翻新订制,精工细作,小人过目难忘,今日得见,实在……”他忽然长长地叹了口气,沉吟片刻,才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实在伤怀。”
唐宁川暗自发笑,这些姓郑的一个个话里藏话,惺惺作态,莫不是一脉相承,水土之过罢?其实裁缝不姓郑,陆从舟也不姓郑,唯有郑玉成一个姓郑,还未同他说过话,他恨极陆从舟,又不喜裁缝,暗自哂笑,却是迁怒,笑错了。
他要台阶,唐宁川便给他台阶,问道:“当年何人,所为何事,竟不好细说?”脚跟在他肩上敲了一敲,叫他起来回话。院外枝摇影晃,沙尘飞扬,老许院内的几个姑娘正自笑闹,声量颇高,倒不怕隔墙有耳。唐宁川自己倚着院内的石几坐了,分神去听外头的动静,又装模作样把裁缝上下看了两眼,有意把他领子揪着,低声道:“你记得什么,便都说了。这川宁镇上谁人不知,我是浩气盟叛逃的左使,浩气盟那些道德仁义,我是全不顾的。”
“是、是……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裁缝连声应道,顺便还要给他几顶高帽,赞他坦荡磊落,不同流俗,比浩气盟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伪君子高了不知多少。“这事得从二十年前说起,”他说,躬身垂手侧立在旁,举止真同早已做惯一般,“其时家父年老,目力渐衰,遇着精细活计,常把小人带在身边。那天正是惊蛰,晌午刚过,郑家来人请家父上门,说是有件急活,非当场做定不可——”
唐宁川截口道:“就这条蹀躞带?”
“就这条蹀躞带。从来士农工商,以荥阳郑氏的身份地位,本不必请我们这样不入流的手艺人上门,那天听说长房的七郎从长安回来,七郎自幼饱读诗书,后来又送去长歌门修心学艺,广结清流,家中无不喜欢,七郎一意要请,虽则荒诞了些,自家地界,也没几个人敢说三道四。”
唐宁川道:“长话短说,此地不是荥阳,你也不是二十年前的你了。”
裁缝讪讪一笑:“唐左使教训的是。我在后院见了郑七郎,果然丰神俊秀,一表人才,身边还伴有一位十分美貌的汉人女子。那女子与他年龄相仿——”
唐宁川又打断他道:“又不是胡人女子,有何稀奇。”
“唐左使此言差矣,”他大约真回想起二十年前的光景来,居然把自己当成个有脸面的人,敢同唐宁川论起差错了,“胡人女子汉人女子,各有各的风姿韵致。那女子与郑七郎年龄相仿,也是十七八九,穿的像是胡服,又不似寻常胡服,身上缀有许多璎珞宝石,光彩照人,明艳夺目……他两人站在一处,当真是再般配没有了。”
唐宁川心道,胡服不似胡服,周身璎珞宝石,莫不是明教弟子,只听裁缝又道:“我到了川宁镇,见了好些武林人士,才知道她是明教的汉人弟子,后来种种起落,原来早有天定了……”他口气十分凄凉,顿了顿续道:“七郎叫她丛姑娘,他二人虽然称呼生分,言语动作,却亲昵非常。这位丛姑娘见识广博,谈吐不凡,我听她说了一串胡语,才发觉他二人身后,还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半大胡奴,两手紧抓着一尾金鳞鲤鱼……”
姓丛的姑娘,半大胡奴,明教弟子……唐宁川好似陡然醒转,这二十年前的胡奴,莫不是如今河滩上的胡人,陆从舟确实亲口说过,自己不姓陆,姓丛,单名一个周到的周。
“……丛姑娘同七郎打赌,若这孩子能从池中捞出那尾金鳞鲤鱼,他就将这孩子的身契撕了,放他自由之身,又因丛姑娘瞧这孩子着实喜欢,他是为奴为仆的,为着丛姑娘面上好看,七郎便收了这胡奴做义子。”裁缝忽然讥笑一声,“你说他是不是撞了大运,这就做了主人家的义子了。这孩子当时又惊又冷,抓着金鲤不肯放手,七郎便叫人从库里拿来这条蹀躞带,请我父亲当场翻新,现给这孩子穿戴。”
一时无话,直到外头传来老许婆娘叫骂的声音,唐宁川才道:“你是个裁缝,怎么流落到川宁镇的?”
裁缝脸上现出一个难以言喻的笑容:“七——魔尊大人记挂小的。”
唐宁川发觉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几下。
2025/05/03(土) 19:05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六

唐宁川暗道,这胡人明明不大高兴叫丛周,所以才把自己的名字改为陆从舟,缘何要将本名告诉旁人,又白作剜肉似的惺惺之态,实在令人作呕。他性子本就张扬,对这背盟投谷之人,心中更生十分的轻蔑,却好歹晓得忌惮,话到嘴边咽下不讲。
帐内昏暗,陈设粗犷,地上虽然铺着毡毯,却也未显出主人有何爱惜,深深浅浅洇着酒渍。正中竖着一张壁毡,毡上横绷着三张狼皮,四爪缠结,虚作遮掩之用,倒好似中原人家常设的屏风。底下一张小几,描金嵌碧,色彩华贵,颇有异域之风,想也是发的过路财,下面人劫掠客商,孝敬他的。小几上搁着不少金银器皿,用以盛放酒水奶食,砖茶糖盐,案几上另插着两把开了刃的解肉小刀,陆从舟坐在案边,正取了刀把玩刃口,毡毯落在他腿上,他手里握着的一把灰就流沙一样往下落。
陆从舟帐里并无汉人的服饰,胡袍宽大,两人身量又差了不少,唐宁川从地上捡了零散衣物穿戴,眼睛转过一圈,都是些不合穿的,光肩膀就塌下来一半。他是夜里视物的利眼,见四下散落的皆是武裤胡袍,只狼皮屏风后的床褥里掖着几条缀有金银的革带。唐宁川俯下身要拿,那床褥由毡毯兽皮堆叠而成,革带陷落极深,须得半跪下去,皮布摩擦之间,窸窸窣窣,他一时不察,竟叫那胡人无声无息地绕到身后,按着他的两只手,容易就把唐宁川囚在床上。
“我又有些后悔了,”他低声道,气息扑在唐宁川裸露的脖颈肩背上,浮云一样四处流动,仿佛有只无形的手钻进了胡袍里,“你现在知道我的秘密了,难保不会说出去。”
唐宁川气极反笑:“从来只听闻妇道人家管不住嘴,稀奇,稀奇!”他确实气得有道理,这胡人自说自话,自怜自哀,喜怒便如儿戏,翻脸快过翻书,性情反复无常,当真不好相与。
他背上压着的胡人身强力壮,肩宽手长,鼓涨的腱子肉紧锁着他的肩膀。什么事情到了床榻之间,便总有些变了意思,唐宁川现下亦是个腰酸腿软的境地,动弹不得,只听陆从舟附耳轻声道:“就这样?”说着意有所指地拿膝盖往唐宁川小腿上轻轻一别,唐宁川心里一提,不自觉地绷紧了腿根,陆从舟一只手便从他腰上缓缓地摸下去,隔着武裤,摸到紧实的臀肉和狼藉的腿间,未擦干的精水洇湿了布裤,紧紧黏在唐宁川身上,再给这胡人温热的手掌抚上一遍,竟好似千斤重的铁块坠在腰上,身不由己了。
陆从舟又道:“湿的,就这样?”蛇信似的手指在唐宁川身上游移一阵,最后落在了尾椎上。唐宁川身上胡袍宽大,武裤松垮,再给人压着两手,说多少情非得已,都不过难堪而已。他的身体绷直拉长,腰塌下去,手肘发力,预备着见机暴起,这反抗却被彻底扭曲成了别的下流意味,像是驯顺,像是求欢,任他牙关咬紧,任他青筋毕露,任他有怎样的苦衷和怎样的恨,陆从舟只要看到自己想看的。
等到陆从舟隔着布料把两根手指捅到他后头的时候,唐宁川嗓子里冒出了一声困兽似的呜咽。他高高昂着的头低下去,埋到床榻上的毛皮里,这显然不是结束,他也不知道什么是开始。那两根手指按着粗糙的布料在后穴里随意搅动,快意好似迟钝的刀刃,剥掉他费力裹紧的人皮,把屈辱牢牢刻进他的血肉里。陆从舟放开压着他的手,唐宁川已经攥不紧拳头了,能做的只有用手臂挡住自己,陆从舟掐着他的腰,一言不发地刮完后穴里残余的精液,然后撕掉那条污浊的武裤,他皱着眉头听唐宁川语无伦次地发誓,他跪伏在那里,青紫交加的痕迹从光裸的腿间延伸到衣服遮盖的腰上背上,手脚自由,意志松散,肢体要他颤抖,他仅剩的体面也就是挡着脸嘶吼。
陆从舟无动于衷地开口道:“以后这就是你的退路。”他在唐宁川嘴里横死了几十遍,他这样的人,早已习惯了在别人嘴里横死,所以眼皮子抬也不抬——川宁镇上的人都知道,该动手不动嘴,动嘴是因为动不了手。说来奇怪,观他言行举止,惯是施暴逞凶之人,可若说他贪欢爱欲,他心思却不知飘在何处,眼前大好的春光,便给他看作是木雕泥塑一般,全然没有兴致。
他脸上神情如何,唐宁川是看不见的,只听他悠悠地道:“凡入谷者,须得有几处不容窥探的疮疤隐痛,愈是碰不得,他们愈是要碰。谷里容不得体面人……”他忽然低低笑起来,“体面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他们如何拿捏得住?”
唐宁川仿佛真给他撕下一张脸皮,不单面上火烧火燎,胃里亦是翻江倒海。俗话说人活一张脸,树要一张皮,没脸没皮,凡胎肉体,一遭滚落刀枪剑戟,倒不如搏个“死”字,落得干脆,可这世上生容易,死容易,大伙却还是宁愿在生死之间的不容易里沉啊浮啊,憋着股莫名的气。
唐宁川岂止有气。他听这胡人言语,分明上河滩以来许多的龌龊难堪,皆可免可避,其中若无此人的迎合授意,单凭川宁镇上的掌柜、伙计、龟公……蝇营狗苟,不提也罢。唐宁川在唐家堡中有字有号,有册可查,有枝可续,师傅德高望重,父母远迈侪辈,他生来就是体面人,不知道体面反过来不是不体面,是体无完肤、尽失颜面。
那晚在瞿塘峡,走的时候,人家跟他说,忍辱负重;他从嘉陵江登船出蜀的时候,师傅一样跟他说,忍辱负重,没有人跟他说,忍无可忍、负不堪负,又该当如何自处。酒性发作起来,他胃里的竹叶青像滚烫的铁水,但铁水终究是铁,会凝成冰冷的硬物,用它的凉和血一样的锈味,让人咽下疮疤似的彻底醒转。唐宁川回过头去看陆从舟,那胡人脸上有些许未及收敛的惨然笑意,即便是在昏暗的帐内,也看得清他那双蓝得发寒的眼睛。没了雪峰,没了火云,没了压抑的炽烈,他也没什么可怕,背盟投谷,一无所有,他再凶再恶,也跟唐宁川一样,是被人拿捏着疮疤隐痛,丢在川宁镇上的一颗废棋。
唐宁川本就张扬狂傲,而且张扬了十好几年,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旦觉出味来,眼中不由地显露出几分轻蔑可怜之意,全忘了现如今孰为刀俎,孰为鱼肉。这一眼却看得陆从舟神情大变,一只手便卡着脖颈将他按在榻里。唐宁川满背的新鲜挫伤,方止住血,又叫他重重掼了下去,床榻里许多金银饰物,刮皮剐肉,直被他掼得倒吸凉气。他先还没回过神来,霎时间天旋地转,摸不清是个什么状况,颌下的手倒越收越紧,掐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陆从舟把他两腿分开,楔子一样将自己榫进去,他做这事真跟吃饭睡觉一样寻常,仿佛凌虐别人是家常便饭,用不着学,用不着练,他天生就知道刀插在哪里最要命。陆从舟手臂上的线条绷得紧紧的,铁索似的缚着唐宁川,两人的身形差了许多,腰背耸动、肢体摇曳,唐宁川就像是给他盖在身下。他的手同样也盖在唐宁川脸上,与其说是盖,更不如说是打开关口,把手指伸进卸了下颌的嘴里肆意亵玩,揉按唇舌,翻搅涎水,仅仅为瞧一瞧这年轻人惊惶无措、羞愤至极的模样,心中平添许多快慰,然而在唐宁川自己看来,并不比钉在板上鲜血淋漓的鳝鱼好过多少。鳝鱼肉细刺整,嫩滑鲜美,蜀人爱极,唐宁川幼时最喜欢看人收拾鳝鱼,觉得快,利落。蛇一样的长鱼拎出来,周身滑溜,不易拿捏,掼昏了才好让人钉上案板,用快刀刺啦一下,从头到尾,一分两半,剖的时候分肉剔骨,鳝鱼多半醒转,使劲浑身力气在案板上扭,奈何头被钉死了,没扭完,刀先走完,就再也扭不动了。
他被陆从舟箍着两手,一条腿给他掐着膝弯,发不出力,一条腿被他死死压着,怕比案上的鳝鱼凄惨得多,陆从舟又不比片鱼的快刀,好死是决计不成的,既没有“好”,也没有“死”,像放慢了的分肉剔骨,拉长了的生不如死。这纯然是在泄欲了,甚至比起泄欲,更像是泄愤,陆从舟神情阴鸷,他不要唐宁川说话,眼睛也不落在唐宁川身上,仿佛这场狂暴的性事并没有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欢愉。
他只是凶狠地冲撞。
唐宁川腕骨给他捏得咯咯作响,卸了下颌,嗓子里只能冒出“嗬嗬”的喘息。他身形虽不及陆从舟高大,却到底是个实打实的年轻男人,在汉人男子当中,也算身材颀长,陆从舟分出一只手去箍着他的手腕,男人骨节坚硬不说,一上一下,单靠腰力,便无法尽兴抽插。他整个人就像变了性情,先前尽管也不多话,却远比现下要宽和得多,人前人后,多少带些回护之意,纵有反复,唐宁川连讥带讽,倒也情有可原,事出有因,却不知那一眼哪里触了他的逆鳞,登时变了天了。唐宁川不能说话,这性事于他,亦如油煎火熬,觉不到半点快意,只叫蛮力顶得起伏跌落、跌落起伏,哪里是舟从水,摆明是逆水舟。受了半晌,陆从舟捞过条革带束着他的手,又把他翻了过来,背朝自己,一手拉着革带,好叫他上身抻直,满似强弓一张、劲弩一部,一手覆上遍布挫伤的脊背,背上新伤旧伤重重叠叠,陆从舟掌心烫热,方熨上青紫翻卷的皮肉,唐宁川就耐不住似的吸一口气。他身上没一处能为己用,吞咽不了的涎水顺着嘴角淌下去,一直洇湿了底下的毛皮,被这手掌熨得腰上打抖,一吸气就呛了一口,剧烈咳嗽起来。他上身悬空,却全赖捆着手腕的革带拉着,手腕上淤痕未消,勒痕更显,皮革都快嵌进肉里,咳起来胸腔震颤,人不自主地往下滑,那革带就在腕子里杀得愈深,磨破了一圈皮肉。
不知过了多久,陆从舟意酣兴浓,手上一松,放他直坠下去,那下头将好立着一只蹀躞带上的尖锐金钩,唐宁川本已预备着脸上再添一道,腰上的那只手却收紧了,绕到胸前掐着他的下巴。陆从舟嘴唇压在他耳廓边上,语调阴沉地道:“我想拿捏你,便拿捏你;想叫你痛,你就要痛。”他强把唐宁川的脸拧过来,跟他嘴唇贴着嘴唇,唐宁川仰着头,喉结耸动,双眼发虚,隐约看见这胡人掩在睫羽下的蓝色眼睛,半弧刀光似的又冷又利。“你的脸是我给的,我在川宁镇一天,你都爬不到前面去。除非……”
“除非我叫你爬到前头去。”他故意把“爬”字咬得很重,声音很低,语气里有一种险恶的暧昧,活像在说一条狗。
若是放在过去,唐宁川一定坐不住,哪怕真像一条狗,贴得这样近,他也要把这胡人的喉咙咬穿。
他心里如今出奇的平静。陆从舟是在生气,他一定是被戳了痛脚,而且戳得又准又痛,痛彻心扉,痛到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行径,愈是暴虐,愈是显出暴虐下的无措。我是有了退路,唐宁川心想,陆从舟是有疮疤隐痛的,很痛很痛,不比自己愈合得好。他知道陆从舟射在他后腰上,还用掌心把精水推得到处都是,但他一点也不在乎了。
以后会有百倍、千倍,只要他想奉还,只要他能耐住性子,活下去,活得久,活到最后。
他似乎找回一些力气,能够打开肩膀,慢慢去平复鼻息。陆从舟把束着他的革带解开,唐宁川手腕上有一圈深及腕骨的勒伤,他随意活动了一下,关节无碍,接着自己利落地扶正下颌,从跪坐的姿势直起腰来。
陆从舟一挑眉毛。唐宁川却在他开口前转过头来,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他已经叫泪水和汗水浸透了,在男人脸上看到泪水,总有些不适宜,也许是因为他还年轻,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有泪倒不显得阴柔。他的眼睛湿润,睫羽湿润,泪水令他眼角烧红,但他飞扬的眉尾让他更像是淬火的刃、渴血的刀,浴水只为冷却。
陆从舟似笑非笑地回望着他。他清楚自己方才听到了什么,而且想听唐宁川用喑哑的嗓子再说一遍。他会再说一遍的,他迫不及待地要给陆从舟看,他没有垮,他还站得起来,这是少年人的心性。
唐宁川果然又道:“玩一次,一单生意。”说第一遍的时候,他的嗓子还没好全,“玩”字说得含混不清,或许当“玩”的对象是自己时,任谁都会有些难以启齿。第二次他迎着陆从舟的眼睛,这是个软弱怯懦的人,他心想,无计可施的困兽,还有一身不容旁人触碰的隐痛,并不比自己强到哪里。
陆从舟玩味地拿指腹揉一揉他的下唇,没有答话。
“你说话作数。”
这胡人终于笑起来,似乎叫这类似示弱的强词夺理好好取悦了一番:“我说话作数。”
“三单,三个月。”
“一单,”陆从舟捏着他的下颌,“一单,一个月,我说话作数。”他的视线从唐宁川泛着水光的下唇扫到不住滚动的喉结,又蛇一样地游走回来,忽然道:“你听过熬鹰吗?”
唐宁川手指一紧,眼看着他嘴唇张合。陆从舟兴味盎然地道:“蒙上眼睛,不给食,不给睡,等到熬不住了,鹰就会喝人给的水,吃人给的食……到那时候,让它飞它才能飞,飞到哪儿,飞多久,都由地上的人决定。”
唐宁川听见自己艰涩地答道:“那是畜生。”
“但愿。”他意味深长地说,又松开手,从床榻间挑了一条金玉杂错的蹀躞带,双手拿着首尾两端,打扮玩物一样挂在唐宁川脖子上。那是一条九环玉板的蹀躞带,九枚游鱼似的羊脂玉由大及小依次排开,白鱼金鳞,且鱼鳞片片相扣,革带摆动,鳞片相抵,真如浮光跃金、璧生静影,精工细制,十分华贵,实类开元年间旧物,若非太平盛世,难有此料此工。其时朝中有制,自天子以下,三品以上,蹀躞带才可以玉板为底,江湖人虽然不拘礼法,服华衣锦、腰金冠玉,却难有这般官家藏品。
唐家堡中支系众多,除却本家一支,另有许多各自延展的枝枝叶叶,大家写出来是一个唐,私下都清楚不是一个唐。唐宁川尽管是遗腹子,但外祖在堡内算个人物,父亲兄弟得力,也有在各堂说得上话的叔伯帮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练功挨师傅打,那是皮肉苦,除此之外,从未受过衣食住行上的穷苦。他不是爱穿爱戴之人,生性张狂,身边也少有投契的同年作伴,平日穿戴用度,皆以便利为宜,后来年纪轻轻进了浩气盟,先在落雁峰领左使虚职,瞿塘峡战事吃紧,紧跟着又调任瞿塘峡,不空关、激流坞人人如履薄冰,枕戈待旦,他亦没有爱慕的女子,哪来的闲心琢磨穿戴。唐宁川初见这蹀躞带,精巧别致,确实新奇,新奇过后,只觉来路蹊跷:那新上任的魔尊叫作郑玉成,如今在谷内气焰猎猎,风头无两,陆从舟口里称他义父,郑玉成,郑……荥阳郑氏门庭显赫,门下子弟出将入相者,不计其数,若真是荥阳郑氏,便拿百条这样的蹀躞带出来封赏,又有何难。
可这荥阳郑氏耀耀门楣,怎的认了个胡人做义子?况且陆从舟言谈之中,早对他那义父厌恶至极,郑玉成如今权柄滔天,陆从舟困居川宁镇,他父子二人必然失和,失和即是不睦,恶人谷声名在外,绝非兄友弟恭、和乐融融的诗礼之地,郑玉成独断生杀,还留着这碍眼的义子作甚?
唐宁川稍作思索,便觉丝丝缕缕,纵横交错,难下定论,更不察“从舟”“丛周”有何玄虚,读来明明一般无二,又何必多此一举。他兀自心中盘算,浑然不知陆从舟神色温柔地拿指腹轻轻蹭着他颈上缠绕着的蹀躞带,金鳞跃跃,暖玉生温,正抵在唐宁川凸起的喉结上,呼吸之间,鱼尾起伏,近似活物,陆从舟指尖一抖,恍恍然如梦初醒,不动声色地又把手放了下去。
这一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再出帐时,外头已然星沉月落,晨光熹微。唐宁川精疲力竭,歪歪倒倒走过壁毡,看也不看,抓了一把奶食送酒咽了。奶食腥酸,汉人多的是吃不惯的,他腹内空空,唯有残酒烧灼,囫囵一把奶食吞下去,几步抢出帐外,原原本本又吐出来。
昨晚日头便从河中落下去,周而复始,现下再从河中升起来。陆从舟自他旁边走过,目不斜视,脊背光裸,径自往铺满了红的雪化河中去。那日头没在河中,染得河水通红,像血,像火,像一河的熔金,看来竟比残阳壮烈,陆从舟跪在当中,面西顶礼,水波荡漾,他腰后的圣火纹沐在红河之中,仿佛一圈圈扩出去的不是水波,是他腰上的那个“错”。
2025/05/03(土) 19:04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五

河滩上添了一张嘴。
川宁镇上只有两个人够格上河滩,一个是做龟公的老许,老许为人机警,很会溜须拍马、上下钻营,他的婆娘虽然歪瓜,但做得一手好菜,手指头明明又短又糙,却能拿针穿线、缝缝补补,他夫妻两个将好包圆饮食起居;另一个就是镇上茶馆兼酒铺的掌柜,称作杨掌柜。他是眼中钉同父异母的哥哥,原先在边军里做过文书,人长得干瘦,又蓄一副山羊胡子,镇上有些人也叫他羊师爷。羊师爷真是该着他走运,他母亲是大房,父亲在外头跟人生了孩子,也抱回来给大房养,羊师爷在外时,眼中钉就与自己嫂子有了首尾,羊师爷一年没着家,回来时媳妇的肚皮都圆得好似揣了个瓜。因眼中钉有些酸才,父亲偏爱些,说是一条根根,兄弟两个,谁的种,最后都是自家的种,要叫羊师爷戴稳这顶绿帽子。羊师爷本来就看不上眼中钉这个便宜兄弟,连带对自己老子也有些埋怨,边军剽悍好勇,他在里面熬了几年,更连老子也拘不住他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怎么也要讨个说法。
他老子心是偏的,老娘受他老子磋磨,日子早没法儿过了,倒不如摊开来算个干净。羊师爷听了他爹的话,起先还不发作,只天天晚上出去喝得酩酊大醉,好叫眼中钉有空子钻,如此等了数日,终于叫他逮到,捉奸捉双,将嫂子小叔子两个赤条条都堵在房里。依羊师爷的脾气,一把火就把这腌臜三口全烧了,他爹跪下来求,羊师爷虽然恼怒,到底怕折了自己,不敢受老子一跪,手慢一些,单杀了媳妇,却把眼中钉放跑了。
羊师爷有时很羡慕老许。老许和他都能上河滩,同老许比一比,不算掉了价,可老许他爹对他好,他接的是祖传的手艺,老许的婆娘待他也好,婆娘嘛,管得紧些,说明挂着心的。羊师爷羡慕老许有个好爹,还有个挂心他的婆娘,老许长得比他干瘪,福气倒比他要厚,他越想越生气,操老许那儿的姑娘就越狠。羊师爷馋女人,馋得要命,大半的钱都花在嫖上,按说他是镇上的掌柜,有钱,有头脸,但镇上的女人都避着他走——羊师爷是有怪癖的,他光看穿着衣服的女人馋,等到真的滚到床上,他那话儿就不来劲,要盯着一块纱才能硬,跟他睡觉,姑娘都得拿纱包着脸。纱巾是羊师爷自带的,黄不黄红不红,一股酸味,他等姑娘裹好了头脸,就把人脸朝下按着,一边骂一边肏,一边肏一边打,他一定要这样才能痛快,久而久之,没人愿意接他的活,他憋得久了,下一次打得就更重,最后连老许都不肯赚他的钱了。
羊师爷想杀这个弟弟想得要命,他老子生怕羊师爷追杀小儿子去,把他盯得紧紧的,临终前死掐着羊师爷的手要他答应不追了。羊师爷嘴上应承,他爹两腿一蹬,身子没冷呢,他骑上马就走了,一路寻摸到川宁镇,正撞见眼中钉给那胡人钉死在茶棚的招牌上。羊师爷扑上去一探,人死的不能再死,当时就大哭一场,哭得他那点家事,川宁镇人人皆知,那胡人唇角带笑,即刻就让他做了新掌柜。
他已经把自己哭得没脸了,陆爷给他一张新脸,川宁镇上的人,本来也没什么脸面,谁狠谁邪,谁就是有脸。羊师爷自此老老实实地当这个掌柜,他的字写得很瘦,账却很肥,把自己当个真正的掌柜,每个月都上河滩给东家报账去。
羊师爷不常在夜里上河滩,通常每个月的初一十五,中午吃了饭,歇一袋旱烟的功夫,才顶着日头骑骡子去。骡子的脚程不如马,走到河滩上,将好把身上的烟味全散了,羊师爷瘾头很大,没女人的时候,他只好过过别的瘾。河滩上的东家喜欢什么,羊师爷摸不清楚,看他说话做事,似乎瞧人家命苦,他就高兴一些,川宁镇上没那么多命苦的人,偶尔才从外面来几个不长眼的,因此东家的高兴也是偶尔的,惹他不高兴的事倒好拿捏,东家最不喜欢三件事,一是在他面前谈女人,二是咬文爵字充文人,三是摆傲气,前两条羊师爷都挨不上,至于第三条,他把自己当条狗,是替东家放羊的,狗只有贱,从没有傲的。
狗仗人势,他夜里上河滩,是去借势去。羊师爷去的时候,正撞见老许拖拖沓沓地拎着水囊从河滩上下来。老许是有名的耗子眼,夜里走路不打灯笼,他耸着肩膀跟羊师爷点点头,似有顾忌地头往河滩上的白帐篷一歪,扯着嘴角说:“河滩上添了一张嘴。”
老许说完,很重地咂一咂嘴,羊师爷几乎能听到他舌头在嘴里搅和的声音。这一下弄得羊师爷很不舒服,这老小子过得挺滋润,他想,心里头那股子邪火又上来了。
夜里只有微微的光,老许盯着他熬得发红的眼睛,用力吐了口唾沫,伸出两根手指头说:“鲜的,这个数。”他心里很得意,觉得这两根手指头就按在羊师爷的痒处,跟陆从舟方才伸出的两根手指头一样老道。
羊师爷果然给他搔着痒处,虽然二十两睡一个姑娘,价钱翻了十番,但架不住羊师爷馋。他捏着硬邦邦的烟杆,像抓着自己硬挺的那话儿,长长地吁了一口浊气。这时再听老许那条舌头和着唾沫在嘴里搅,也不那么让人生气,羊师爷轻声问他:“上头忙吗?”
添一张嘴,也许白帐篷里在办事呢,他可不想别了东家的兴头。
老许道:“我知道你去问什么。上头说,出了事他兜着,谁上河滩,就要谁的命。”
羊师爷登时放心了,他决定睡饱了再去回谷里的客人。等老许牵马的空当,他仰着脖子往河滩上望了几眼,上头除了抖动的火光,再无别的动静。河滩上添了一张嘴,河滩上多了一张嘴……羊师爷回去的路上一直反复地想,河滩上添了一张嘴,究竟是多了一个东家,多了一条狗,还是多了一头羊呢?
天上一轮冷月如钩,冷月,方衬得冷白的皮。陆从舟把扣着自己脉门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慢掰开,每掰开一根,唐宁川就像失了一成的气力。他眼珠子里先有什么亮起来,极亮,要亮过燃着的篝火,亮过黑山上的星子,而后火灭星沉,只剩下烧过的灰。陆从舟擒着他的手腕,嘴唇擦过他失色的脸,紧紧压在薄薄的耳垂上。
“我写个‘忍’,你就把我当作接应……这叫作‘不打’、‘自招’。”他身上已经很热,气息更烫,像刑讯用的烙铁,烧红了,滋啦啦烙一个血肉模糊的疤。他的汉话讲得也好,半点没有胡人的腔调,非但如此,话中有些停顿,便叫汉人听来,转一个弯,才明了他的用心险恶。陆从舟说着不打,抬手就落下一个巴掌,一面落力地揉,一面对唐宁川耳语道:“如此看来,谷里来人倒来对了,郑玉成全没料错,果真是条漏网之鱼。”
夜风刮得紧,一发显得他这举止过分亲近。唐宁川身上胡袍松散,给他一只手环着腰,一只手在胸膛上揉来按去,直弄得腰上掉了劲,软绵无力。陆从舟扯过毡毯来把他围成一团,掖住颈子,只胸膛空着,毡毯克风,背后挡得牢靠,伸臂一环,容易就圈得死紧。
唐宁川却不觉暖和,除却那只作恶的手,另觉得一只手攥着他腔子里的心。他出师四年,仗着天资过人,许是多在中原行走,见招拆招,也没吃过多少暗亏。他不善言辞,生得一副飞扬样貌,锐气逼人,照面就叫人心生推拒,他做事却能耐得甘苦,全无私念,因此待人接物虽然偶有疏漏,同袍大多为人端方、行事正派,念在他年轻气盛,心性纯然,绝少与他计较生恨。几年间所见所闻,都是些敞亮利落的快人快语,到底经验疏薄,把人心想得太浅,全不知世上还有许多地方,是逼着人要往坏处想、往险处走、往下作里钻营,才能披好外面的一张人皮。
他是心志极坚之人,如今木已成舟,退无可退,死是不能死的,走夜路走到黑,也要倒提着刀走到黑,否则不如早死,便道:“老许是色,掌柜的是财,你管财、色,你就是权——”
陆从舟笑着应了:“嗯?还不算傻。”
“你是权……自然管得住他们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川宁镇上几百张嘴,我如何都管得住?”陆从舟把他耳垂衔着,说话的时候气息就从齿间缓缓吐出来,变成一股转瞬即逝的白气。“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他兴致勃勃地道,指腹上满是刀茧,转着在唐宁川鼓涨的乳晕上捻,“谁都能说你是浩气盟的探子,但你不能认。你跳出来认了,谁都帮不了你,懂吗?”
唐宁川给他捻得身上燥热,不自觉地挺起胸膛迎就,仿佛外头火舌灼燎影子,他身上也腾起股火来灼燎神识。要知道他饱受了老许那一副猛药,这药还有个诨名叫作“过三峡”,巴东三峡波凶浪急,叫作“过三峡”,盖因药性反复凶狠,取波折相接之意。老许家三代都靠这方子过活,若无稀奇,怎的放得倒这许多走江湖的能人横人。
“你要帮我?”
陆从舟笑道:“你又错了。你不是浩气盟的探子,只是个无门无路的亡命之徒;我不是喜欢你,只是更讨厌郑玉成的狗。你是你,我是我,哪里称得上帮?”
唐宁川攀着横在胸前的那只手,但觉酒气冲头,竹叶青的劲力从胃里顶上来,腔子里跳得急,胸肌也被这胡人抓在手里。陆从舟拿掌心熨着底下紧韧的肌理,另一只手从他后腰滑下去,拇指顶开穴口,按着边缘收紧了手。唐宁川本来夹着他的一条腿,膝盖在他裆间磨蹭,这胡人只着一条武裤,倒把他蹭得十分受用,他又把腿一颠,叫唐宁川扑进怀里,正是个上不上下不下的局面,被他紧紧卡着,他便是屈一屈腿,唐宁川身形不稳,臀肉给他掐在手里,后穴张合,也好似要把压着穴口的拇指含进去。
唐宁川嗓子发紧,他发觉自己不该说话,说的越多,漏得越多,乃至于交了底了。江湖人最重名声,他误杀同袍是真,负气出走是真,千里投谷是真,形容面貌、籍贯出身,无一不真,无一是假,背誓弃义,板上钉钉,他日走过三生路,真探子,假探子,真真假假,就再也说不清了。那天晚上他离开瞿塘峡,明月夜,大江浩浩,峰岩历历,满目的锦绣山河,他绕过盘龙坞,紧贴着江面走,江面越走越阔,日出前的天幕是一种深沉的蓝,他那时早该想到,是真是假,他都回不去浩气盟了。唐宁川双眼紧闭,只听见那胡人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哭了?你后悔了?”
好一阵的寂静。唐宁川用舌头抵紧上颚,他的喉结颤动,想也知道是在忍什么,那胡人分明乐于瞧他出丑,居然也一言不发,甚至停下了作乱的两只手,一手抚着唐宁川僵直的脊背,一手卡着颈子,强把他的脸按在自己肩上。
“路都是自己选的。”他偏过头贴着唐宁川的耳廓说,调子很沉,声音却是飘的,像是一把细沙在耳边轻轻地扬。如果唐宁川看得见的他的脸,就会发现这胡人神情怪异,弯着嘴角像是在笑,脸上竟没有一丝笑意。
“我也后悔了,早都后悔了……谷外的人觉得我十恶不赦,谷里的人觉得我还不够坏,我回不去西域,回不去中原,回不去浩气盟……”他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只笑得唐宁川能听见,声音也是压在胸腔里的,“所以我决定做个真恶人……哈哈哈哈……表里如一,从心所欲。”
唐宁川猛地一挣,他早有防备,一只手仿佛有千斤重,始终叫唐宁川抬不起头。“外面的人当你是恶,你就是恶;天下的人认为是真,那就是真。路都是自己选的,你已经叫人看作真恶人了,倒不如摔个满堂彩,‘一入此谷,永不——嘶——’”
他一下把唐宁川掀翻在地,肩上鲜血淋漓,生生被咬下一块肉来。唐宁川给这一下掼得脸上血色全无,摸索了半晌才撑着卵石支起身子,刚要说话,喉头鲜甜,先吐出来一口血。他浑不在意地一抹嘴角,边咳边笑:“哈哈哈哈……‘一入此谷,永不受苦’,哈哈哈哈……”
陆从舟站在原地,身后就是篝火,逆着光,神色唐宁川端详不清,只隐约看见脸的轮廓向着自己。唐宁川身上又痛又热,他倒甘愿痛,期望痛过身上的热,痛过升腾的情欲,痛过无路可退,痛过从未追悔。可痛都是消退的,总有一天会被人忘记,或叫人麻木,热不会。
然后陆从舟动了,他走过来捂着唐宁川的嘴。唐宁川刚要挣动,他又抓着他的一只手,十指紧扣,从后面用体重把唐宁川压得跪了下去,侧脸贴地。
唐宁川的耳朵贴在卵石上,能听到远方沉闷的马蹄声,有人正骑着马往河滩上赶,而且是四蹄包了布的马。
他不想要人知道。
唐宁川摸到毡毯的一角,他手臂给压得无法屈伸,那胡人肩上的伤口还在淌血,一成行流到他脸上,又腥又热。行当里的人鼻子最尖,血气一定是闻得出的,倘若河滩上来的不是色、不是财,是川宁镇上的掌权者容不了的一个人,那一定来的是谷里的人。
唐宁川咬牙道:“他一定来杀你。”他背上大面的挫伤,胡袍本就松散,早不知褪到何处,挨着那胡人光裸滚热的胸膛,皮肉稍有摩擦,便觉刺痒交加,不由得倒吸几口凉气。
那胡人懒洋洋地一笑,“你不想杀我吗?你已是背盟投谷之人——”
“背盟投谷的是你。”
“是我。”他咬着唐宁川削薄的耳廓说,“背盟投谷的是我,川宁镇的权也是我,杀了我,也轮不到你。”他的鼻息喷在唐宁川脸上,就着星光和火光,跟着视线一道若有似无地撩过蜀人飞扬的眉尾、汗湿的鬓角和带血的唇。唐宁川根本无处可躲,由他同自己脸贴着脸,嘴唇擦在一处,陆从舟一手笼着他胯间半勃的性器,亲昵地道:“这药性好受吗?与其便宜旁人……咱们可是同袍。”
唐宁川攥紧了毡毯,血气遮掩不过,他本想叫这胡人拿毡毯挡上一挡。陆从舟虽然叫人捉摸不透,但他话里话外,显然对来人厌恶至极,唐宁川自进了川宁镇以来,已经行错几步,老底都给人套了出去,若此时再沾上谷里的人,决计招架不住,只要陆从舟替他遮掩,这胡人是叛盟愧疚也罢,逞欲作恶也罢,殊途同归,唐宁川无暇计较。
自己选的路,他要一条路走到底的。
他手臂无法动弹,股间抵着根硬热阳具,说话便要同这胡人唇齿相依,动弹便只得塌腰扭胯,哪一条都拉不下脸,指节攥得发白,也使不出力把沉甸甸的毡毯扬起来。陆从舟好似知晓他的意思,长臂一伸将毯子拎起来,却轻轻盖在他满是挫伤的后背上。河滩下马蹄声渐近,陆从舟伏在唐宁川背上,低声道:“唐左使,得罪了。”说着便扶着阴茎往窄小的穴口里顶,“过三峡”药性虽猛,那处却不是生就用来交合,他一身的胡血,胯下器物又生得狰狞,两人俱不好受,几乎像是受刑。陆从舟拿胸膛死压着他,底下卵石冰冷坚硬,唐宁川大腿打抖,股间狼藉湿滑,几下就叫他蛮力捅出了血,混着腺液,好不淫靡。他正冷汗热汗浸了一身,背上指尖划动,那胡人却在写字,行、顿之间,颇有章法。
“开元二十八年,经蜀道入盟……天宝十年……使我入谷,经营数载,领刑罚审讯……”
唐宁川眉头紧锁,他生于开元二十三年,正逢枫华谷之变,父亲亡故,他是遗腹子,母亲不久便郁郁而终。开元二十八年,他才五岁,江湖上许多尘封旧事都未曾耳闻,只隐约记得震惊江湖的光明寺之变,应是在开元二十七年。这胡人也不过比他大上六七岁,开元二十八年,尚未束发,总角小童而已,如何流落剑阁蜀道?
耳听得一声长长的马嘶,陆从舟把他背上的毡毯放下,盖住头脸,随即掐着腰大开大阖地抽送起来。来人翻身下马,站着瞧了好一会儿活春宫,才道:“好浓的血气,陆兄难道受了这浩气小贼的暗算?”
陆从舟并未答话,性器一气送到最里,囊袋沉闷地拍在臀肉上,正落了力地摆胯碾磨。他那性器钩子一般,龟头抵着痒处,跟穴肉嵌得严丝合缝,阳具上鼓跳的筋脉也如生了手脚似的,随着顶胯在后穴里上下磨蹭。唐宁川哪里受得了这个,开口了便收不住,嗓子里一连串的气音,又全给笼在毡毯里,尽在耳边环绕,臊得他自己面红耳赤,后头却愈咬愈紧,愈吃愈馋。陆从舟往他屁股上重重抽了一巴掌,性器抽出来一半,龟头还箍在里头,只给吮得异常快美,头皮发麻。
他从鼻子里“嗯”了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餍足之意,视线全黏在夹着阴茎的臀肉之间,半点也不稀得分给来人,末了伸手撸了一把露在外面的茎身,手朝着来人张开,要笑不笑地道:“肏出了血,你也要问?”
“魔尊大人病重,陆爷身为养子,却在这里风流快活。”
陆从舟哼笑一声,“不是还没死吗?我可急得要死了。”话音未毕,又是一阵狂风骤雨似的顶弄。肏了百十下,唐宁川射出来一摊子稀薄精水,他却仍有余欲,抽出阳具插进唐宁川泥泞湿滑的腿间,一边磨蹭,一边将唐宁川后颈上的毡毯掖紧,翻个身把他整个托着抱了起来,边走边肏,每走上一步,湿热蠕动的后穴就把那刑具般的阴茎吞得更深。
唐宁川揽紧了他的肩,欲海弄潮,孤舟难支,指甲修剪齐整,心驰神荡之下,也在他背肌上落下不少抓痕,情色异常。陆从舟咬着他的耳朵,舔吮得啧啧有声,又故意用手臂托着他抛举颠动,好多听几声拔高的抽泣。抽送间阴茎带出的精水腺液淅淅沥沥落下来,陆从舟额上青筋直跳,神情却爱怜得很,嘴唇更一刻没离开这汉人的脸,半天没叫来人瞧见全貌。他托着唐宁川走到帐前,便如忘却了周遭还有旁的人,发了狠地操干起来,一时间捣弄抽插、喘息呻吟之声不绝于耳,火光舔着交叠的躯体,爱欲交缠,竟仿佛烧融琉璃。
末了他终于交了精,余韵悠长,心情也比先前要好,这才偏头对来人道:“我这儿没有浩气盟的探子,只有个背盟投谷的唐门弟子。他运气不好,先来了川宁镇,进了川宁镇,就算是我的人,我玩够了再送给义父差遣。”夹不住的精水从穴口里流出来,温温热热地浇在他胯间的阳具上,陆从舟快意地哼了一声,头又埋到唐宁川的颈间,同他耳鬓厮磨。
那人道:“罢。有这一声‘义父’,也够我回去交差了。”
唐宁川只觉腰上的手重重一紧,陆从舟道了句“少陪”,掀开帐帘便走。他脸色沉得要命,外面的人低低笑了一阵,骑了马原路回去,唐宁川自去找了衣服穿戴,回身便见他手里抓着毡毯的一角,再摊开已揉成一团齑粉。
“你以后杀我,要记得我的名字。”他嗓音嘶哑地说,“我不姓陆,我姓丛,单名一个‘周到’的周。”
2025/05/03(土) 19:04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四

老许是摸着黑漆漆的河滩来的。
他趁两人说话的时候滚下河滩,见滩边的老榆树上拴着一匹马,马背上两边还系着包袱,不消想也是那傻小子的,傻小子有去无回,马却是好马,在川宁镇上比命金贵,晒死了可惜,自然一拉缰绳顺路骑走。马不识路,加上有些认生,一路走走停停,到镇上已经月出东山。老许在家吃了一顿热乎饭,马牵到家里后院的草棚里,免得招了别人的眼,又叫婆娘醒了细面,既然没死,日子就还得接着过,差使就还得接着办,算算时候,还该给河滩上那位送酒菜去,倘若河滩上转了风向,白帐篷换人住,将好再讨一个好脸,把这差使长长久久地抓在姓许的手里。
镇上都喝的是地下抽出来的酸渣水,唯有河滩上的人够格喝雪山上流下来的干净雪水,酸渣水硌喉咙不说,最坏最坏是不能煎药,不能拿来洗伤口,凡见血的事,只要不想死,都得去河滩上求那位给水。求人总是难的,膝盖打弯另说,弯了还要看人家给不给。川宁镇出金子,老人们都说镇下有金矿,也有说镇外的雪山是金山,雪底下都是金锞子,有人在川宁河里捡到海碗大的马蹄金,镇民祖辈以淘金为生,个把月才跟外头来的商人见着几面,虽则偏僻,却富得流油。长乐坊在恶人谷前头,是前哨,这川宁镇在恶人谷后头,即使有雪山天险,正派人士中也有几个轻功超绝的,难保给他神不知鬼不觉绕到谷里,放着这镇子平白添堵,要么便把这镇子抹掉,要么就由谷里全盘接手,这才可说是两头攥紧、天地逍遥。恰巧川宁镇出金子,肥水不流外人田,谷里派来位凶神,他老人家大腿一拍,里外里不如把镇民都杀了,腾出地方来给醉红院的闲杂人住。什么叫闲杂人,醉红院的妓女老鸨有家人,醉红院先头还有一批孩子,有些是命硬没药掉的;有些是当娘的想留着攀根高枝出去的;有些爹要保,没这个命,自己死在前头了,娘俩儿都保不住……牵牵扯扯拉拉杂杂,总之看着叫人不爽利。真把闲杂人都去了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若是哪位魔尊大人哪天想起来了,自己得在世上留个孩子,他又精力不济、不如当年,没法儿再生孩子,他只好往醉红院里找,找着找着发现这孩子给人“去”了,那可难脱干系,说不清。
那位凶神爷思虑周全,他把醉红院的闲杂人都圈到川宁镇看起来,歪根里出的歪货,心跟谷里自然是齐的。看了几年,没人认孩子,又遭逢开元惨变,谷中凶名大盛,却也死伤不少老人,包括那位凶神爷。他死了,川宁镇仍要拢在手里,谷里后来又派来个疯大夫,品阶不高,似川宁镇这般跟谷里连着筋,原也用不着品阶那么高的爷来管。
疯大夫只管自己疯,不大管川宁镇的人,他当时住在镇里,瞧出镇上的水不好,便只喝川宁河的水,每天都叫老许的爹出镇帮他打水,许多人跟着他学。这人有疯病的,老许的婆娘揣了孩子,没仇没恨的,他觉得好玩儿,就给药成死肉了,老许的婆娘因为这个落下病根,每天都得用川宁河的水煎药喝。后来疯大夫给调回谷里了,又来一个阴晴不定的胡人,他不住镇里,就住河滩上,除了他,谁也不敢随便用川宁河的水,他把川宁镇的命根子攥在手里,老许的婆娘等药喝,再一个谁有水,谁在镇上硬气,老许巴不得替他做事。
他走到河滩上,帐篷还是那个帐篷,胡人还是那个胡人,正坐在石灶边懒洋洋地摊着两手烤火,火上架着的还是他那头命短的羊。老许一路寻摸过来,死不见尸,活不见人,河滩上既然西风不变,谁吃了谁,一目了然,便腆着老脸向那胡人笑一笑,照常往条石上摆他的吃食。
陆从舟胳膊一抬,别着他落下的手,伸出两个手指头。
老许立时会意,笑道:“两副,两副碗筷。”他心里却打起嘀咕,两副碗筷,是谈崩了,还是谈拢了?川宁镇上没有睡了一觉管吃饭的规矩。手下慢了一慢,一时将两套瓷碗摆岔了,他早预备好的,若河滩上西风不变,自然就摆原来的碗,倘若改了风向,原先的吃饭家伙不能用,另拿了一套新碗筷。这是陆从舟问起,老许只好两副都摆出来,可摆出来就叫人看出异心,不追究便揭过去,追究起来便揭层皮,毕竟谁都不想被人预备死的。
果然陆从舟一眼瞥见,喉咙里意味深长地滚出点笑,说是笑,听了又让人发寒。他赤着上身,身上松松搭着条毡毯,精壮胸膛上不少新鲜印痕,风提着火光,全给映成深的浅的不可说的影子。所幸他有这一身的不可说,心情大好,又或许他已被人预备死过很多次,命是硬的,总也不死,更不把死当一回事了,老许僵直着背等了半天,见他笑过一声,只伸出手翻一翻火上烤的羊,再没有下文,两套碗便就此翻篇了事,心都直往嗓子眼里跳——河滩上这位今天怪得很了。
这胡人素来喜怒无常,发起狠来六亲不认,就是谷里来人,也多的是他不买账的,想骂便骂,要打就打。镇上都传,说他曾在谷里领刑罚之职,顶着邪尊的名头,手下不知发落多少悍勇好斗的凶徒,他又阴晴不定,难以捉摸,因此不得人心;也有说他是在谷里站错了队,给新上任的魔尊大人一脚踢到川宁镇的;亦有传闻他是替人受过,轻信了浩气盟的小人……林林总总不一而足,终究是受了打压不顺心,对人也难有好脾气,话说回来,他要是脾气好,又怎么在川宁镇上活得长呢。
老许的婆娘在谷里有点人情,打听到这胡人姓陆,叫作陆从舟,虽则一身胡血,说话做事,却同汉人一般无二。他在谷中不沾不靠,不单旁的明教弟子跟他生分,共事几年,竟连个相熟的朋友也没有。镇上的人得了风声,知道他是在谷里不受用的,就是死在川宁镇,谷中未必想起来问他,如此大家落得自在,绝不会有人给他出头、为他撑腰,这是魔尊大人体谅大家,白送的便利,没有不要的道理。当年镇头的茶棚还不是这个掌柜,是个绰号眼中钉的穷酸书生,眼中钉一向自诩聪明,众人推他做个狗头军师,预备等这胡人进了茶棚,大家瞧掌柜的眼色行事,双拳难敌四手,就是一人一条麻绳,也尽够勒死他了。
这事自然没有做成,清算的也不大干净——镇上男女老幼全想他死,人人有份,都杀了才叫清算干净。这胡人动起手来讲些邪理,照他的意思,出主意的该死,头一个动手的该死,最后一个动手的该死,中间全是些既没胆子也没脑子的羊,只配被人赶着跑。眼中钉叫眼中钉,他就真给人家眼睛里面钉上两根钉,三寸多长封棺材的大钉,生按着眼中钉的脑门钉进去的,血溅了一尺多高,没见他眼皮子眨一下。没钉透一只眼睛,眼中钉已经没气了,脑浆子从烂了的眼眶里往外流,他还觉得不尽兴,第二根钉子紧跟着第一根钉子打,最后是把眼中钉活活钉死在了茶棚的招牌上。陆从舟这两年跟川宁镇上的人相安无事,正是因为他圈着中间的一群羊,几时想起来,几时拿了刀就宰,大家怕了他的手段,更怕他的邪理,不是羊,装也装成是羊。
老许看一看火上的羊,下意识又看一眼自己的靴子尖,都是羊,难道新进来的白羊模样好看,便给他圈到身边来养?他心思一动,摆好了碗筷,又装着要去替陆从舟斟酒。酒一样备了两坛,一坛是这胡人喝惯的葡萄酒;一坛新鲜,是一十二年的竹叶青,蜀酒,最好讨蜀人的欢心。
老许心知蜀人已讨了这胡人的欢心,自己给自己记一件功,蜀酒又可以再做人情,满满替陆从舟斟上一碗。
陆从舟眼也不抬,冷声道:“你还不滚?”
老许连连点头,身子却还往火堆前凑,眼睛瞄着这胡人破了皮的喉头,嘴上不住地道:“恭喜!恭喜!镇上得的快报,恭喜陆爷双喜临门!”
河滩上卷来一阵风,石灶里的火势陡然一盛,燎得老许脸皮滚烫,只听那胡人轻飘飘地道:“你瞧我喜是不喜?”
老许当机立断,知道说了错话,赶在他话音落地前甩给自己一个巴掌:“镇上得的快报,谷里来人,请陆爷回去享福!”
陆从舟讥笑一声:“享福?谷主他老人家不理俗务,我是俗得很,没给个魔尊做做,回去瞧那真王八的脸色……”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对老许问道,“我怎么享福?”
他那双眼珠子蓝得发寒,火光下更觉慑人,老许给他笑得发怔,舌头打了个结,竟顺着他的话道:“是,是,那真、真王——真、真王、真……”他急得面红耳赤,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陆从舟向他一抬酒碗,有意曲解道:“敢称呼魔尊大人名讳,长进。”
原来新上任的魔尊大人叫作郑玉成,乃是正正经经的荥阳郑氏子弟,荥阳郑氏诗礼簪缨之族,门庭显赫,清贵之臣叠出,这郑玉成却不知什么缘由,抛官弃爵进了恶人谷。郑玉成家里行七,“玉”字去一笔是“王”,“七”上加一是“八”,“郑”与“真”音似,谷中有人同他不对付,暗地里叫他作“真王八”。这个话别人能讲,借老许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讲,所以“真”了半天都真不出个所以然来,分明气结心虚,叫这胡人硬指成是胆气凌云。
陆从舟又道:“我这里不高兴外人进出。郑玉成的狗只许在镇上转,敢上河滩我就要了他的命。”
老许听了嘴唇直哆嗦。石灶里干柴劈啪作响,他呆立半晌,才道:“这是陆爷的意思,小的一定照回不误……可要是谷里来的人问、问起这个唐——”
“我的人,轮不到他过问。”
老许心下暗叫不妙,唐宁川是不是他的人,这不是一张嘴能兜得住的。倘若谷里来的人不上河滩,一切好说,笑脸贴着冷脸,至多割出点肉来消灾;若是硬要上河滩,川宁镇谁又拦他得住?他估量着来人不敢跟陆从舟结下梁子,除非上头按死了要人,否则河滩上又是风又是刀,风头如刀已然割人,快刀放血更是要命,谁愿意上河滩来自讨没趣。这些事老许清楚,镇上的清楚,河滩上的胡人最清楚,他借老许的嘴给人难堪,老许要敢照他的原话传,谷里来的那位抹不开脸,也会叫老许难堪,这叫作打狗给人看。
老许只有苦笑,火上烤着的羊滋滋流油,他也是羊,中间的羊,现在一样被这胡人架在火上烤。
那唐门弟子来路不明,且不说他原就是浩气盟之人,这人千里奔波,一门心思投谷,投谷之人,不经长乐坊,便走川宁镇,他要是投谷心切,自瞿塘峡来,于情于理,都该走长乐坊昆仑雪径,何必绕个圈子兜到川宁镇?当下谷盟对峙,战情胶着,尤以瞿塘峡吃紧,不空关、激流坞皆有背山临江之险,守得铁桶一般,久攻不下,姓唐的在孤山集与人冲突,真假倒先不论,孤山集最近不空关,他是浩气中人,战时投诚,岂有不疑之理?
“唐……他毕竟是从瞿塘峡来的,小心为上,总不错的。”
陆从舟听了低低一笑,愈笑愈是大声,“不错,”他道,“若是错放了浩气盟的探子进来,你我可都难脱干系。”说着往后一仰,一手掀开帐前的毡帘,从里头拽着衣领拖出个人来。
那人身形瘦削,似乎本就睡在地上,陆从舟随手往帐篷里一摸,就拽物件一样把他半个身子拽出毡毯。他身上草草裹着一件胡人的外袍,垂头散发,全赖陆从舟手上的劲力提着,才不至于一头栽倒。老许就着火光略略一看,正是下午上河滩的那个年轻人,整个人昏沉得很,外袍盖不住的皮肉像冬天的冻河,成为夜色中冷冷的白,或大或小的淤青零星散落,好似冻河上被人凿开的冰窟窿。老许晓得他受了一口迷烟,却无论如何想不到一下午的功夫,就给折腾成这幅模样,浸在黑漆漆的夜里,竟觉得人仿佛都没了分量。
陆从舟一手端着酒碗,攥着衣领的手一松,老许只听见牙关相撞的一声闷响,继而瞧见陆从舟掐着他的下巴,一碗竹叶青灌进去一半,顺着嘴角淌下来一半,他嘴唇上旧伤未愈,又给磕破结痂,成了新伤。这唐门弟子的个头在汉人里算高,颈项修长,下颌给这胡人掐在手里,无故生出点精巧的意味,仿佛陆从舟摊开手掌,就能将他的脸盖得死紧。他一面闷声咳嗽,一面试图把背在身后的两手从绳索里挣开来,受了冷,身上不自禁地打寒颤,自然使不出力,也不叫人当一回事。陆从舟把他提到近前,放下酒碗去捋他脸上贴着的乌发,他唇上仍是湿的,沾着酒液,混着血,火光下竟显得很有几分生气,正好衬他锋锐眉眼的病气飞红。
老许把脸转开了。他向来是个机警的人,知道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是河滩上的想要他看的,什么是河滩上的不给他看的。他听到卵石相撞的声音,很轻,也许是给人用膝盖跪的,也许是给人用两脚踢的,总之这人没什么气力,甚而算不上是挣扎。
唐宁川跪在地上,双膝夹着陆从舟的一条腿,他神识里混沌一片,隐约觉察出右膝抵着一团鼓涨的硬物,几次想抬起膝盖碾下去,身上却像灌满了铅,膝盖抬不到半寸高就放下来,来来回回,磨磨蹭蹭,反叫那胡人受用得紧。陆从舟有意把腿一颠,要他整个人扑在怀里,一个坐着,一个跪着,恰好错着半个头,火光下影子连在一起,也叠出些叫人耳热的响。
陆从舟含笑道:“你瞧他这幅模样,就算真是探子,也没脸再出川宁镇了。”语音含糊,盖因还把这蜀人淌血的嘴唇叼在嘴里。他两手都插进松垮的胡袍里,一手掐着腰眼,一手不知在唐宁川胸前画些什么,窸窸窣窣,便是原本没什么,藏在衣服下头,也仿佛是有什么,能画得人打开牙关、软掉骨头。
老许兀自讶异这蜀人缘何不咬他,瞥见他肩上的牙印,又觉得或许咬了,吃得苦头更多。可惜,他心里想,叫我老许看了,一如叫川宁镇上的人都看了,浩气盟堂堂一个左使,年纪轻轻,人才一表,今后不说名声头脸,故交都是不愿交的了。陆从舟能将他从帐中拽出来,便早预备着给他没脸,上河滩容易下河滩难,他就是能下河滩,蜀人最是有血性的,男儿顶天立地,经此磋磨,又有何颜面再行走江湖?陆从舟跟郑玉成不对付,他要撒气,于是拿唐左使的脊梁骨来磨刀,成与不成,都要废了一个人,川宁镇如此险恶之地,饶是老许土生土长,见了这胡人的心性谋划,也不由得替人发寒。他笑出一脸褶子来应和陆从舟的话,干巴巴的脸上沟壑纵横,不笑也像颗干瘪的枣。陆从舟并不理他,手指抵着唐宁川的心口,能摸到许多受冷起的细小颗粒,使力按平了,别的地方又冒出来,他忽然发现这唐门弟子除了有一身好皮肉,还真真的容易着色,乳晕原本颜色偏浅,稍受苛待就化粉彩似的匀匀散开,仿佛山坡上热烈铺开的野杏花。
老许连忙取了水走了。他武功低微,人又佝偻,走路的时候脚步拖沓,叫武人听来浑身破绽,根本废料一个,唐宁川也等不及他走到滩下,以肩为带,以进更进,翻手就把陆从舟脉门扣着。他眼里忽而有了神采,因为眉眼锐利,要比星光更冽,“你写个‘忍’字……你是接应?”
陆从舟低声道:“我是……”他顿一顿,慢慢凑近,几乎是仰着头去看这年轻人眼瞳里的自己,半晌才继续道,“我是叫你知道,你心口上架着一把刀。”
河滩上有风和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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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三

陆从舟笑一笑,撤手去摸自己腰腹上的伤口,从腹部一直斜开到侧腰上,稍见些血,指头一抹也就平了。他手上使劲,兴致盎然地等了一会,这年轻人强被他扯得弯成张弓,浑身发烫,靴子全湿透了,武裤紧紧扒在腿上,像两竿瘦削的竹。他再没什么后招,这一击无关痛痒,与其说是反抗,倒不如说是无用的泄愤。日头将要整个儿没进山里,河里金波渐红,如火烧炼,陆从舟松开卷在手腕上的束带,只留一截握在手里,又把他下颌卡着,细细去尝他唇上的血味。他已然失了气力,麻劲儿和着欲火,要把人熔成铁水,突然遇着一双干燥的嘴唇,还觉得找到些凭依,总不至于形神皆化、人只剩下一滩烫热的水。
他的唇舌都生涩,跟他显出的那点嫩一样,给陆从舟叼着嘴唇,舌尖刷过先前自己咬的齿印,浸了汗生痛,也不过低低抽上两口气。后来下颌也不用卡着,陆从舟一手探进他亵裤里,和着他不得要领的回应力度替他纾解。他在陆从舟手里无措地耸着腰,却怎么都差点意思,手不知该放在哪处,方解开腰封,就被陆从舟在手背上响亮一拍,于是讪讪收回去,胡乱去摸身后男人赤裸的腰。他急起来的时候也想咬人,像戈壁上给逼到死路的狼,然而阴茎给陆从舟牢牢束着,狠不了几次就败下阵来,转而两眼发红地去蹭这胡人的肩窝,讨好的意味不言而喻,偏他天生一副飞扬的眉眼,无论如何驯顺,都有种抹不掉的倨傲。
陆从舟瞧他勉力支撑的样子十分好笑,连先前的一点嘲弄也收了,只因这副皮囊里里外外对极了胃口,笑里倒真是全然的快慰。他垂着眼,视线从唐宁川绷紧的下颌落到皮甲包裹的颈间,再落到他腰腹间半指宽的一层纱上——这身衣服将好合适他,亦或是他将好压得住这身衣服,这年纪看来,倒真再好不过。他的胸膛起伏,腹部也跟着收紧放松,额上潮热一片,全蹭在陆从舟肩膀上,也许都是汗,也许汗里还有泪。陆从舟偏头去吻他的鬓角,鼻息灼热,他手上拽着的束带于是猛地一沉——唐宁川站不住了。他叫陆从舟咬破了的耳垂像沁了血的玉,余晖下另有种异样的温润,他的手却牢牢抓着陆从舟的腰,甚而有意按着新开的伤口。
伤口不深,浸了汗也无大碍,陆从舟更爱他这不肯跌软的脾气,即便疼,也愿意忍上一忍。他掌下的性器勃发硬热,被生了刀茧的虎口卡着,稍有动作,都能从唐宁川眉目间看个大概。陆从舟把他龟头箍着,摸到一手黏腻的腺液,又有意拿拇指去按压马眼,直把唐宁川快按成一团无骨的泥,硬靠他拉着才能立住。他受了老许一剂猛药,捱到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年纪既轻,又何曾尝过这般手段,给陆从舟两三下拨来弄去,断断续续射出几股浊液,两腿再撑不住,恰陆从舟手上有意一松,竟当真跪了下来,霎时水波翻涌,搅碎一河熔金。
陆从舟踩着他的背心,一脚将他踢进河里,把自己腰上的伤拿水冲过了,才走过去拽着发尾再将他拖起来。唐宁川眼底赤红,经这雪水兜头浇透,一时心神激荡,醒过大半;他身上却又燥热非常,十分难耐,给人扯着头皮,方觉出些刺爽。河滩上说冷就冷,他那衣服半是皮半是纱,沾了水一半重一半透,好似风作了刀,能吹进骨头缝里刮。他的骨头发冷,由脚底一路冷到脊梁骨,肉身仍是热的,烫的,仿佛骨肉分离,骨头叫人抽了,只在一旁事不关己地看,看这没骨头的躯壳会如何地软。
陆从舟不多话,手里全是尚温的精水,随意按在唐宁川仰起的脸上,只等它在刮刀似的烈风里慢慢变成张硬壳子。唐宁川先前呛了水,加上两腿酸软,踉跄几次,居然站不起来,若不是陆从舟拽着,险些再一头栽进河里,此刻被这精水一盖,但觉飞雪逐尘、傲骨为土,平生所想所愿,不但不消提,而且提不得了。他木木然地跪了一会,手下摸到块森冷的硬物,边缘锋锐,正是自己滑落的铁面,唐门弟子凡能出师,皆由堡中赠予铁面,称作“独当一面”,唐宁川一十七岁出蜀入盟,待在正气厅前领左使之职,其间三载,上不愧天,下不愧地,若说独当一面,更是问心无愧,如今铁面跌落,任人宰割,一年之中,云泥两境……
他动也不动,陆从舟便晓得他生性刚毅,受辱如此,已经萌生死意,水中金银辉映,他把手指搭在铁面上,即是预备以铁面自戕。陆从舟自己遭逢一战一变、真假叛教,乃至丧乱流离师友零落,亲朋亡故人情稀薄,从来惜命,见他欲有此意,愈发觉得这唐门弟子生嫩得紧。这世上求死容易,求生容易,人倘若豁得出去,没什么是不容易,可要是样样豁得出去,又未必是做人,或许做条狗都更有气性。事有轻重缓急,死也有轻重缓急,这茫茫河滩上不过他们两个人,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过去也就过去了,却不是非死不可的。
陆从舟踩着他要拿铁面的手,矮下身去捧着他的脸,唐宁川脸上稀稀拉拉挂着精水,全结了块,手指稍一用力就捻碎了,扬沙一样簌簌往下落。陆从舟一边捻,一边吹他脸上的碎屑,指腹温热,唐宁川极力要躲,揉按过的面皮都病态地泛着红,像被他扯开了最后一层遮羞布。那两只手不但热,还稳得要命,仿佛钳着他的头,唐宁川避不过,风冷,水冷,又好似不够冷,聚拢的一把神识散了,散成一团映在水面的浮云,浮云原本只是浮着,吐息相接,免不了也在波心悠悠地荡。他忍不住想挨着这胡人的手,水里的铁面冰冷,倒不如抽手去抓着这人的腿。陆从舟吹着吹着,无意间向下一瞥,水波曲折,年轻人火力壮盛,他胯间也是鼓涨一包,不由有些想笑,哑声道:“没出息的东西。”
这小东西也只没出息地哼一声,不认人似的要寻他的唇和舌。陆从舟故意把他脸上摘净了,单留下两边睫羽沉沉坠着精水,他寻人的模样也使人受用,因为遮着飞扬的眉眼,驯顺得像是迷途的兽。
他把指节强抵进唐宁川嘴里,对方仰着脖子,牙齿磕着指节,软绵绵的无甚力气,反叫陆从舟胯下一热,也起些酣战的意趣。他手上羊血虽已洗净,仍有腥味,逼得唐宁川喉头收紧,涎水吞咽不及,也给他用指头勾出来抹在脸上,只把露出来的面皮衬得愈加红,红里还有潮一样的欲,一时好不狼狈。
陆从舟却偏偏爱看他狼狈,胡人天生毛发重些,他只着武裤,脐下隐约一条浅褐色的线,直没进武裤里,唐宁川比他矮了半头,给他按着后脑,脸恰巧抵在他胯间的性器上。陆从舟指骨修长,一手便包着他的后脑,五指用力,叫他挣也挣不到哪里去,他脸上未干的涎水全蹭在粗糙的武裤裆间,混着睫羽上落下的乳色精块,对方半勃的阳具就戳在唐宁川鼻梁上,隔着一层布,也觉出是烫的。
他身上一样发烫,烫得熨帖,总使人想要搓揉。陆从舟拽着头发把他往上提,挨到腹间的伤口再慢慢放下去,看这张年轻傲气的面孔在自己胯间来回的蹭,真比直接把阳具堵在他嘴里还受用百倍。往复几次,唐宁川就被身上的欲火烧得无师自通了,手口并用地去解武裤的腰带,他人早软了,手腕子悬不住,解着解着便往下滑,滑到陆从舟支着的性器上,人生嫩,手法也生嫩,空长一双控弩飞镖的好手,动起来还不如他这张脸带劲。
他现下这模样哪还有半分刚上河滩时的气派,怕欲海里沉着浮着,药性醒了,活没脸活,就此了断去。陆从舟想到此节,登时意兴阑珊,心生腻味,但觉无趣得很,模样再好,生得再傲,膝盖一软,骨头也就折了。旁人若识得他的心思,定晓得这胡人反复无常,陡然兴起,容易将人磋磨至死,陡然失了兴,在他手上死就死了,更是半个好字落不到的。
唐宁川这一双生手,伺候人没轻没重,泻火泻成火上添油,生把陆从舟九成九的腻味变作十成十,当下一手按着唐宁川的肩,一手掏出勃发性器,先在他脸上拍出响动才好。陆从舟那器物生得狰狞,粗长不说,龟头高高翘起,弯钩似的向左偏,看着十分要命,他既觉乏味,手底下更没分寸,头一次往唐宁川嘴里捅时,唐宁川牙咬得紧,磕了一回,陆从舟虽然不痛,却大不爽利,掐着脖子便把他往雪水里浸。
水刑本就是用来逼供的重刑,纵是铁打的汉子,也多的是熬不过的。陆从舟掐着他往雪水里浸,唐宁川失了气力,却生在嘉陵江边,自小水性精熟,先还不显,谁知那雪水不比河水,另多一道寒意,不出几回寒凉入肺,冰火煎熬,他背上方生受了一踏之力,肺腑震颤,心气郁结,竟一声不吭厥了过去。陆从舟将他拎到岸边,但见他双颊潮红、唇色惨白,给河滩上刀子一样的风贴身刮过,半晌手指才无意识地抽了抽。他胯下的阳具却高高翘起,给湿透了的衣裤紧紧包着,陆从舟拿脚轻轻一抵,只觉下头烫得惊人,唐宁川筛糠似的抖了一抖,回神般吐出来几口雪水。
他像离水的虾,又像硬串在红柳枝上的活鱼,陆从舟踩着他的胸口,胸腔里跳得又快又薄,他好容易咳得捯过气来,被陆从舟这么一踩,紧跟着又咳出来一口黑红的淤血。
日头终于落到山底了。
天上不再红,河里也不再红,有冷冰冰的白星子,悄悄从雪山顶上往夜空里爬。
雪化河终究是雪做的,晚上它就跟雪一样凉,陆从舟虽不关心他的命,也不想如此就把唐左使冻死了,好在他年纪轻,郁结的淤血吐了,气顺了许多,自己知道不能再在河里泡着,双腿一时没有知觉,两手反撑着往河滩上挪。唐宁川脸上狼藉一片,既惊惶,又有种生硬的渴望。没有神气,陆从舟就懒得多看,从后面一弯腰拽掉了他的武靴,又把他脚踝攥着,他那武裤早解了腰封,松松吊在胯上,湿了水陆从舟没耐心脱,几下撕开了事,天光昏暗,他这双长腿倒分外惹眼。
他稍一用力,唐宁川便撑不住似的向后倒,一双端弩拉弦的手,手臂却软得没半点力气。唐宁川手上仍牢牢捏着铁面,掌心已经叫锋锐的边缘割破了,血和着水往下流,抹在漆黑的卵石上,天黑看不出来,也好自欺欺人地使这境遇不那么惨。陆从舟两手托着脚踝,缓缓捏过细长的跟腱,捏过他打着抖的小腿肚子,眼睛不跟着手,只在唐宁川腰胯间来回地打量,手指刚挨到膝弯,这双腿便绷不住,自发地往他手里落下来,他看见唐宁川身上利落的线条动了一动,不用往上望,也猜到他把脸转到一边,咬紧了嘴唇喘息。
他全然“待宰”了,甚而不比老许的那头羊,至少有个痛快的死法。他觉得冷,觉得热,在河滩上猎猎的风声里,能听到那胡人平稳的吐息越靠越近。他睁着眼,眼前只有黑且硬的石头,但他不敢闭上眼,闭上眼,好像就要被那昂着头的狰狞阳具要了命。
他自己一样难耐,腔子里那颗心响得像擂鼓,他想的却不是欲求,有那么几息的工夫,他不作声地看着眼前的黑石头,石头挨着石头,石头挨着石头,远处忽然就有了黑黢黢的山,有了山顶上沉厚的云,和破云的白森森的月光。他想到唐家堡的黑山谷,可是黑山谷并不很黑,每个雾蒙蒙的早上,都能看到淡青色的岚烟,从山谷里一直飘到嘉陵江的江面上。江面上挤满了货船,靠来来往往的船工连着码头,月亮不大亮,天也没破晓,有长长的一声鸡啼,然后带毛边的月光就慢慢褪去了,像竹叶上的露水。
河滩上也有露水,顺着他的眼睫往下淌,男人温热的吐息扑在膝盖上,唐宁川陡地想起自己是在川宁镇外的河滩上,陆从舟放下他的腿,也仅仅是为了受用便利。他把唐宁川的臂甲除了,铁面仍给他搁在一旁,显然对这张驯顺的脸失了兴趣,手不往脸上伸,并指从喉结划到脐下,剥石榴衣一样两边扯开。唐宁川身上处处想找他的手,脸分明贴着卵石,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挺起来去迎,陆从舟笑着向他挂在自己手臂上的大腿甩了一巴掌,响,手辣,他的笑声却比他下手还辣,仿佛就盖在唐宁川脸上。
他潮热的龟头抵在唐宁川腿上,划出来一条黏湿的线。陆从舟又笑了一声,不去管唐宁川淌着水的阴茎,拿指腹把那条线揩掉了,蘸着腺液揉按他鼓涨的会阴,另一手将他两腿拢在一起,好把阳具夹在腿间慢慢地耸动。唐宁川遍身的好皮肉,疤都数不出一条来,他腿上的线条也好看,偏偏此时使不上劲,陆从舟那器物又歪又翘,龟头抵着软烫的皮,底下绷着紧韧的肉,恰恰得了意趣,倘他那器物模样端正,怕没这样的乐子可寻。
唐宁川叫他揉得腰软,腿上湿湿滑滑,更好似热胶粘住了,夹紧了就不想分开,鼻腔里不留神哼出来几声,自己无暇顾及,陆从舟也当没有听见。唐宁川泄了一回,阴茎硬热立着许久,那胡人有意无意地都避开去,晾得他心焦,偶然擦着对方昂立的龟头,精囊将抽,倏忽错过去了,下回还不知等到何时,他腰上无力,快快慢慢、深深浅浅,又哪跟得上?不消片刻,人已熔在欲海里,只记挂着牙关咬紧,殊不知鼻子里哼出来的更叫人爱听想听。陆从舟瞧他有些死意,本就看不大起,再给哼上一哼,爱惜的心思俱都收了,两指草草捅进后穴按了一按,管他耐得住、耐不住,便扶着阳具,顶也顶死进去。
他闭着眼想也知道这姓唐的小子是头一回,中了猛药不假,生涩亦是真的,陆从舟沉着腰往里送,他就受刑一样浑身打颤,身上发着热,等陆从舟送到顶,也冒了一头的冷汗珠子。陆从舟那器物一样不好受,暂停一停等他的药性发了,手先掐着他的腰,腰生得窄,陆从舟一臂便能掐得死紧,又去捻他硬挺的乳头,拨弄得乳晕微微鼓起,留着指甲印,着实惹眼,顺手将他捞起来,乳头叼在齿间啜了一啜。
唐宁川两腿夹着他的腰,神识不清,脸也依赖似的埋在他肩上。真坐在身上陆从舟才觉得轻,他像立在少年人的尾巴尖上,手底下皮肉匀细,更藏了一层紧致的韧劲儿。陆从舟即刻不愿等,从他股间摸到些潮意,血也罢,水也罢,便寻快活去。唐宁川鼻子里不再哼,一开口嗓子是哑的,并不碍着他低低地呻吟,陆从舟托着他的腰抽送了百十下,性器顶进抽出,裹着许多黏腻的水,陆从舟那性器狰狞,龟头天生翘着,有时方进去就好找着软处,何况唐宁川早给老许那猛药炼化了,只晓得水冷,风冷,贴在他身上才暖和,几下快意盖过了痛,只怕缠他不够紧的。陆从舟假意要把他臀肉掰开,胡乱揉一揉他翘着的性器,指头作势又要往肏得湿软的穴口里捅,唐宁川果然怕得要命,声音是哑的,语无伦次地求他:“不要……不、不行……”他眼角烧红一片,话音里已然带了哭腔,到这地步仍怕给人看了出来,还要吸着鼻子欲盖弥彰。
陆从舟听了耳热,也并不真想再捅进去一根手指,但觉他后头咬得又紧又热,酣畅非常,合该多吓一吓他,得些甜头,道:“到底是不行?还是不要?若是行,还是要要?”
“不、不要……不要了……”
“不要了?你够了?”
“够了……不要、不要了……”
他是真正的涉世未深,纵使陆从舟诱着他说,翻来覆去也不过是些寻常的话,但又因为涉世未深,说出寻常话来正像本色,倒不似诱,反使人更添兴致。
陆从舟抱着将他肏丢了一次,嫌不过瘾,精水糊了两人满腹,正好就此黏在一起。他俯身把唐宁川压在卵石上,托着一条腿勾在自己腰上,唐宁川给他顶得人往上耸,背上磨得生疼,只得环紧了他的脖子。他一只手无意间落在陆从舟腰后的文身上,指头蹭着长老的疤,有些痒,陆从舟不知怎么想的,许是尝着年轻人的滋味好,竟有些不想他死,咬着他的耳垂鬼使神差道:“其实你旺我,我可最爱走水路的。”说完了话,却还闻着唐宁川颈间的皂角味儿舍不得走,要衔着皮肉盖几个戳儿才好,倒不自觉往情人间的作派上靠。他哪料到唐宁川不领情,喉头抵上个森冷物件,才发觉自己会错了意,唐宁川从来不是要寻死,是立意要杀他,为杀他才耐到这时候,抓他泄精后餍足的几息出手。
陆从舟垂着眼看他,眼睫上还挂着精水,狠劲儿倒一点不错,跟上河滩时一模一样。他忽然笑起来,阳具没撤出来,有意重重地再顶他一顶,“倒是我把唐左使看轻了……”早看出唐宁川此时药性方解,热毒虽然暂时退了,寒意一并也压上来,其实哪能杀得了他,却不说破,喉头破便破了,多流不出几滴血来。
唐宁川心下一凛,若僵上片刻,手上便再无气力,那胡人却像看透了他,竟拿喉头硬顶他手上的独当一面,唐宁川捏不住铁面,给他把下巴搁在肩上,只听这胡人低声笑道:“你叫宁川,我叫从舟,这不是送来让我走水路的?”
呵气扑在他的眼睫上,这胡人复凑上来,轻轻舔着唐宁川颤动的眼皮。唐宁川咬着牙道:“你是明教弟子,怎么姓丛?”
那人只是笑,懒洋洋地道:“咸的。哭了。”
2025/05/03(土) 19:03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二

这还是唐宁川前头说过的话,搁在他嘴里,倒有十二分的耐人寻味。又因为天热,一丝遮顶的云絮也无,叫这话听起来更加的黏黏腻腻,不清不楚。腌臜话从来比好赖话更加的难受用,这要肯打落门牙吞下肚,日后岂不是处处矮人半截。唐宁川眉头一动,河滩上的风糙,像钝刀子磨人,迎面却掺着一丝凉意,这凉意贴着他的鼻子尖,仿佛生了手,要掀开他那张独当一面。他把腰一沉,便看见一线弯月似的刀光,自他鬓角轻轻擦过,在那胡人手上打个转,明晃晃的消失了。
刀刃无疑是亮的,可晴日里天光一样的亮;石滩上卵石色沉如墨,如何藏得住刃口夺目的一段刀?他心知这是明教弟子的障眼法,并非真有驱光使影的本事,然而胸中升起一股浊气,不由地强打精神按下去。只听一串脆响,却是先前刀尖挑着的那根线为刀锋所断,滞了一滞,待他一刀使老,才终于缀不住金珠,当当啷啷滚落一地。江湖人有的好快,有的好慢,有的求长,也有的讲究一个短,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一寸,快一分锐一分,慢一分则稳一分,当年蜀地的冯贺昌出了名的能使快剑,出鞘入鞘,看不见剑,只看见寒芒一点,于是得了个绰号叫作一剑摘星。冯贺昌年少成名,初时声势极猛,盖因江湖中剑客虽多,封喉不见血的,寥寥无几:封喉见血,血溅三尺,这是寻常的杀法,算不得美;封喉不见血,叫人双目圆瞪,轰然倒地,这才叫作本事。他虽然成名早,却同他剑上那点寒芒一样,昙花一现,转瞬即逝,年岁渐长,手便慢了,出剑再没当初的锐气,名头从此只在蜀地里打转。冯贺昌同唐门的人做着生意,唐宁川与他见过一面,整个人显出种中年惯有的腻味,想那摘星剑发了腻,也再快不动,况且人的喉咙管有些韧性,比之串珠子的线又厚上几分,这胡人的刀居然快过全盛时的一剑摘星,怎的甘愿缩在个边陲小镇当乌龟?
他腰上既然顶着个“错”,想必是明教里哪个叛了教的弟子,年纪二十七八,亦并非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胡人的相貌叫汉人看来,大多长得一个样子,即使他当真英俊得出众,也不过多惦记个天把天。江湖统共就这么大,里头的人来一茬走一茬,好比雨后春韭,割了又长长了又割,唐宁川与他更隔着年把,耳闻目睹,一概没有。这胡人虽然叛了教,帐前仍挂着明教制式的外袍,乃是半敞胸腹的式样,唐宁川曾见别人穿过,袒胸露腹,全靠金链挂饰。明教尚火,弟子听凭教中差遣,外袍皆为白面红里,设若入盟入谷,即改里色作别,以证势不两立。听他话里话外,还念那明尊是个好的,当年大光明寺之变震惊朝野,教主陆危楼举教西迁,称变已是仓促,据说不少弟子流落中原,他身不由己,投了恶人谷,留件衣服也说得过去,然此去近二十年,彼时——他再想不下去,思虑间早同这胡人拆了百二十招,耳听得劲风嘶猎,拳脚相接,千机匣就在一背手之间,却叫他无论如何不敢以身犯险,拼着腾出一只手去取。
这胡人身手极快,且左右手都是熟手,一把刀由他回转颠倒,刀路变幻,莫测诡谲。两相缠斗,唐宁川非止占不得半点便宜,更有几次臂甲同他刀刃交错,劲力卸去,直震得虎口生麻。那刀本来刃薄背窄,吃不得劲,唐宁川臂上的飞棱一样以锐取胜,嵌于皮甲格挡不便,一发叫那胡人的刀势牵着走。这河滩由卵石聚成,两侧全是陡峭的斜坡,一边连着稀稀拉拉的榆树林,一边抵着穿镇而过的雪化河。中间山脊似的平铺开,将将够立着一顶帐篷,帐前有两三块小腿高的条石围着石灶,旁边插着拴马的桩,再往前就是一左一右两根长杆,上头搭着褪了色的外袍。唐宁川夹在死羊跟石灶中间,地上卵石滚烫,几乎下不了脚,又失了先机,抽不出千机匣来,不意被那胡人带着走到了斜坡上。少年人原就有些血热,这天又比血还要热,唐宁川更不知何故,交手以来,胸中便时有烦躁之意,以致丹田不稳、气海不定,手里分寸渐渐拿捏不住。待那胡人引他走到斜坡,他占了高旋身而起,居高临下,借这凌空破风之势,正好取了此人的项上人头,哪料得那胡人足下一顿,周身气劲四溢,如有金芒,唐宁川只觉背上重重一沉,眨眼功夫,那胡人竟跃至半空,叫他生受了一踏之力。背心乃是紧要所在,他孤注一掷,此刻要再变招也是不能,直叫这一脚踩得肺腑震颤。
他既失势,那胡人自然得势,兼之身量极高,气势慑人,几乎压得人不敢抬眼。唐宁川不及多想,手肘甫一落地,弹腰便往河滩下走,时值夕阳在山,入目只一条红河,水随风走,金光粼粼,恰有天上那片火云斜斜投下,水面上一时波光闪烁,琉璃似也。唐宁川平生所见,漓水河幽静,嘉陵江阔大,巴东三峡险秀绝伦,若论热烈灿烂,竟都比不上这条边陲小镇的雪化河。
河中如有熔金,满将天上红云尽收其中,两岸黑的石滩、灰的戈壁,直到雪山脚下,皆为成全这河的热烈,一如雪峰成全火云,亦或是那双蓝得过一线天的眼。
蓝……?他心下陡地一沉,回神时大半靴子已没到水里,那胡人自他身后走来,把他肩胛间的束带不急不慢地卷在了自己的手腕上,继而有意附耳笑道:“是不是热得很,你急了?”
是热得很了。那雪水走到川宁镇,早被日头晒了个透,非但不能醒神,反使人心防松懈。
河水像一张湿热的网。
唐宁川两膝发软,几欲一头栽进河里,束带还给那胡人绕在手腕上,不由地直起腰背去挣。水下卵石湿滑,站立不易,偏偏他又被人用手肘抵着肩胛,挣开了站不住,站得住就往后靠,进退两难也就罢了,怕就怕的是不清不楚。
“是你——”嗓子已然哑透了,开口便显出许多难耐,把他自己也惊得顿了一顿,叫那胡人轻巧巧接过去,顺着他的话头道:“是我,使了下三滥的手段害你。”两人之间只隔着手肘,他笑的时候,胸腔颤动,一并也传过唐宁川身上,贴得既近,鼻息全围着耳廓游走,仿佛微风过纱帐,看着不动,却没一个孔不透风的。这胡人声音里本就有种说不出的刀兵锐气,笑起来叫人听了发寒,唐宁川身上作起药性,耳后吐息滚热,已快被烫成一抔软沙,听这笑声,更觉头皮发麻,不自禁地打起抖来,孰为刀俎,孰为鱼肉,简直再分明不过。
他到底年纪尚轻,出师数载,行走江湖,从未受过如此折辱,有十分的心惊胆寒,便有十分的愤懑难平。那胡人才杀了羊,手上血污黏黏腻腻,五指张开覆在他背上,烙铁一样落下暗红的血迹,唐宁川背上单一层纱,隔风隔雨隔不住,那只手把他背上的血污揉散了再慢慢推开,好似把那胡人滚热的手掌也烙在他背上。他灵台中仍有几丝清明,四肢百骸却好似将出油锅的热馓子,给那只手碰到哪里,酥到哪里。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经不得半点撩拨,边城戈壁无遮无挡,日头下纵马走了十几里,唇焦口燥,内外两把火一齐烧着,又添一剂猛药下去,一番缠斗,药性发了个透,今日栽在这胡人手里,当真天时地利人和,神仙难救。
唐宁川回过味来,才晓得出了茶棚,即是一步踏错,一步错,步步错,他师傅是外堡出身,江湖中等闲的伎俩,防人有诈,饮食生岔,个中关节,样样与他交代明白,故而唐宁川进了川宁镇,饮马接物事事小心,谁知竟会在这茫茫河滩上着了小道,还是最最下三滥的春药。
少年人最是欲求旺盛,药性一发,登时血脉偾张,燥热难当,他受此大辱,气恨交加,亦是心绪不宁,热血灌顶,面红耳赤,倒与这一河红云相衬得很。陆从舟早扔了解腕尖刀,一手按着这年轻人的腰,手指头直插进收束的革带里,也不知是他自己手上带血,还是药性发得太猛,摸着一手汗珠子。川宁镇沙狂风恶,偏这唐门弟子生得干净,眼珠子里带点傲,硬绷着学人家的作派老道,其实又生又涩,显嫩就显在他那点傲里。陆从舟心中好笑,瞧他咬牙切齿,铁面银光熠熠,衬得他面上其他地方更是潮红一片:眼眶子红,是恨自己恨的;眼尾也红,是情欲烧的;唇上沾血,是难耐咬的;喘息的时候隐约瞧见一截舌头尖,这是天生的。他心里有气,气得要命,可阵已输了,不好再输人,陆从舟俯身向他耳后一闻,鼻子还没挨到头发,就看他猛地梗起脖子,两眼一闭,大有些舍生取义的派头,忽而起了玩兴,要把他那点傲气好好地磨上一磨。
川宁镇上什么样的人都有,全是天生的坏种,入流的有入流的坏法,下流的有下流的坏法。老许家祖辈做皮肉买卖的营生,也给他琢磨出一点花来,春药里头掺了迷烟的方子,老许武功低微,三拳两脚不够看的,倘若不先把人家麻翻了,恐怕春药的劲没顶上来就给杀了。他这药效力生猛,任他女侠男侠,一剂下去,包管提不起劲,专用来对付走江湖的武人。因是迷烟,下药需得借风,走鼻子发作更快,川宁镇风沙滚滚,弄不好风向一变,一撮药吹出去反药倒自己,这是要命的事,万万不能出错,他父子两个琢磨多年,终于想出招来,取一支半寸不到的小管,内中填上药粉,两头做空,蒙上快刀批薄的皮纸,如此药漏不出来,皮纸只得原先三分厚,唾沫润润就软了,靠吹也能把它吹破。这小管平时就掖在舌根下,待用时拿舌尖把两边皮纸舔湿了,腮帮子鼓劲一吹,只消吹出去两三尺,便足够用了。
唐宁川千小心万小心,哪想到竟是不留神在那干枣身上吃了暗亏。这老小子惯常抓人懈怠分神的空当下手,陆从舟晓得他的手段,谅他不敢生事,但他吵吵嚷嚷,着实让人听了心烦,才拿布把他的嘴塞上。老许是识趣的人,极会察言观色,下面要有好事,不是他能受用的,他转手就将这年轻人当人情送了陆从舟了。
陆从舟慢慢吞吞地贴上去,他越要梗着脖子硬撑,陆从舟就越想看他怎么撑不下去。他害怕,从脖子一直僵到后背,陆从舟故意去嗅他身上热腾腾的皂角味儿,鼻尖挨着耳后软烫的皮肤,他就受冷似的打颤。唐宁川仍旧站着,可若没那只插进后腰在他武裤上丈量的手,他或许已经站不住了,河上熔金一样的流波歪歪扭扭的映出他的脸,他厌恶这张狼狈的脸不比厌恶身后的胡人少多少,却只能像那胡人咬他的耳垂一样,恨恨地咬紧了牙。
陆从舟掐着他的臀肉,这实在不是具适合逞欲的躯体。他身上还有拔节的痕迹,瘦,没什么掐头,跟别的男人一比,腰又显得过细,与其说软,倒不如说是可折的韧性。陆从舟把手稍稍转了一转,没到身前,摸到他武裤底下鼓涨的一包,一滴剔透的汗珠子从这汉人的鬓角流下来,在陆从舟的眼皮子底下爬过搏搏的青筋和滚动的喉结,爬过锁骨的一端,洇进深色的衣领里。他忽然在齿间尝到了一股铁锈味,唐宁川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面具终于戴不住,从他汗津津的脸上滑下去,“嗵”一声跌进河里。
他的耳垂给陆从舟吮得透红,不知何时被咬出了血,在舌尖的拨弄下像一块柔软的贝,叫他两眼发直的却不是受一点痛、见一点血,是那块躺在河底冷冰冰的独当一面。
陆从舟绷紧了手腕把他拽起来,好更容易端详他失魂落魄的脸。坏人,好人,他心想,人不过是个物件,物件不分好坏,谁被锉刀锉平的棱角多,谁就坏的更多些。这汉人生得很神气,年轻,没了铁面,更加掩不住眉眼里的锐和傲,可惜都是假神气,单薄得很,因为年轻,还从来没有见过锉刀、吃过亏,一个人假使人到中年,这种神气仍未褪去,那才是真正的锐和傲,而今生在他脸上,左不过四个字“年少轻狂”。
但这不妨碍他神气,世上从来不缺好看的人,许多好看的人,意态间却总缺那么一点神气,况且即使是假的,他这个年纪,假神气反倒比真神气来得合乎时宜。陆从舟有意在他胯间揉了一把,他脸上欢愉痛苦糅杂,眉头拧成个结,很快又随着手掌包覆的动作舒展开,陆从舟心中油然而生一股快意,抚慰阳具的手像牢牢捏着从他眉宇间抽出来的假神气,手一松,便连这点假神气也放跑了。
他给陆从舟扯得仰着头,嘴唇紧抿,下颌沾了血,倒更显干净。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多招眼,尤其是在川宁镇,在川宁镇上,他越是干净,越叫人想染黑他;他越是神气,就越叫人想磋磨他。可最妙最妙的,还是他的身份,前些天一早收到风声,说是浩气盟走了个年轻后生,才将二十出头,已在谢盟主跟前领了左使的差使,他在孤山集见同袍欺压百姓,负气杀人,犯了盟中滥杀的忌讳,盛气之下不肯领罚,更将腰牌丢下,连夜出走,有人见他一路西行,恐怕要投恶人谷去,背盟之名不翼而飞,又因投谷之人,不经长乐坊,便走川宁镇,因此他一上河滩,陆从舟就知道是谁。他缓缓揉弄着唐宁川胯间硬得淌水的性器,“唐左使一言不发……”他轻声说,“怕不是后悔没早做恶人?”
唐宁川只有闷哼,药效生猛,太细致的手段,他反而受用不爽。陆从舟一心要看他沉溺欲海的丑态,两相比较,自己逞欲倒成了次要。他时年整二十八,生于长安,跟着师傅遭逢枫华谷之战,光明寺之变,一战一变,于明教是一起一落,于教内弟子,其中种种,又岂是一起一落能说得完的。他当时年纪尚小,破立令之下东躲西藏,仓皇度日,稍有不慎便招来杀身之虞,对自己这一身胡血更是恨之入骨,如何神气得起来?他脸上连假的神气都没有,非但没有,看见别人神气,心下还大有嘲弄之意。陆从舟耐着性子,把掌下的性器撩拨得全然勃起,缚在亵裤里,想也十分难受,这年轻人更因为没了独当一面,失魂落魄,一时连恨都忘了,脸上显露出一种茫然的渴求,他原本已经不善害人,此刻愈像是无害了。陆从舟于是低下头去舔他下颌的血,冷不防腰上一凉,继而才是疼,老许药下得重,他攒不了多少劲力,仗着臂甲上的飞棱锐利,又是出其不意,只豁开条三四尺长的血口子。
2025/05/03(土) 18:57 萧萧 Permalink COM(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