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

镇上少进外人。
日头正烈,风沙正足,所以有擦不完的桌子涮不完的碗。在这种地方当伙计,实在遭罪,在这种地方当食客,比伙计更加遭罪,花钱遭罪。
天总是热得快,三月头才消了雪,冷两天热两天,颠倒了一个多月,干风从戈壁滩上贴着乱石吹过来,吹过土胚墙和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留下足有二两土,都碾成了细灰,细过老许姘头脸上的胭脂,匀匀地筛在每个人身上。
老许是个裂枣,他的姘头歪瓜,他们都在镇上活得很不错,至少进了镇头的茶馆兼饭铺,掌柜的不敢给人肉,也不敢上酸渣水。酸渣水是从地下抽出来的水,硬,常年喝酸渣水的人,牙都是黄的,比如店里的伙计,他们的眼睛也红,因为时不时地还吃人肉。店里的伙计都不好看,嘴歪眼愣,毕竟在这镇上,越歪越裂,越保平安,不歪不裂,要么加倍地坏,要么加倍地惨。
“今天一天没见老许了。”掌柜的说,眼睛却向着那个外人。那人作唐门弟子打扮,半边脸给银光熠熠的铁面遮着,一发显得唇红齿白,这大日头下他连汗都不大出,混在一窝光着膀子冒着酸味的食客里,简直干爽得令人生厌。
况且他是个外人,外人在这里总是不受欢迎的,他们不懂规矩,穿过戈壁进了镇子,肉都快要给酸汗腌得入了味了,下到汤里难煮得很,舌头最贱的醉汉也吃得出来。
他像个年轻气盛的侠客,要了一碗酒,嘴唇没润湿,便惦记起一天没露面的老许来,这样一个镇子,男女老幼,人人眼里全透着绿光,谁要是一天没露面,极有可能是被人吃了。
于是他端着碗,手甲贴着碗沿,滴酒不肯沾着,关切地好似那歪瓜跟他是一根藤上结的亲兄弟,“老许去哪了?”
有人道:“兴许在找裤子。老许嫌姘头不好看,好看的他又睡不起。”
那唐门弟子饶有兴致地笑了一声:“不好看的多少钱,好看的多少钱?”看来他也不是真的关心老许。老许是镇上唯一的龟公,每个男人都认识他。
“你想睡?有人肯贴钱给你。”
“你喜欢看?”他慢悠悠地道,眼皮子不消抬,也知道那搭腔的食客正抻长了头看他腰后收进去的纱。
浑酒里映出他斜飞的眉。
“不如留下这对招子慢慢看。”
一阵风进来打了个转,酒碗里的人脸上露出个转瞬即逝的笑。这笑其实称不上笑,他只把唇角稍稍勾了一勾,放下个留了豁口的碗,但他笑与不笑,大家都觉得他是在笑,在这镇上谁做坏事,谁才能快活,一个人若是快活,他不笑也是在笑的。
那食客眼眶里一左一右扎着两块粗瓷片,没到了底,镊都没个着力的尖,不单一双招子废了,两个眼珠子也得抠出来保命。他捂着眼,手背上各一行浓稠的血,“啊”了一声,叫不到老嗓子就哑了,厥过去不省人事,给伙计拽着衣服拖到了后厨,瞎子的日子难过,便不叫他活着受罪,早早地往生极乐去。
唐宁川掸一掸手上的浮灰,事不关己地道:“你这里一双眼睛,值多少钱?”
“羊眼嘛,烤的一个——”
他还年轻,晓得杀人立威,却不大有耐性绕圈子,截口道:“杀一个人,给多少钱?”
掌柜的浑黄的眼睛转一转:“哦?你要做杀人的生意。你够杀什么样的?”
“够要最贵的那一个。”
“只要一个吗?”
“但凡有风声,都要一个,最贵的那个。”
大家一齐笑起来,坐着的笑,站着的也笑,掌柜的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拇指一翘,笑嘻嘻地指着身后土胚墙上破破烂烂的牌匾:“你是第一次来吧,不懂行情。你看我的伙计,”他随手抓过个尖嘴猴腮的汉子,硬举起他一只手,五根指头只剩下两根,“杀了三个人,就抵上三根手指头。我的伙计,我的食客,包括我,我们都想做杀人的生意。谁不眼红最赚钱最省事的买卖?多大的喉咙张多大的嘴,我们只敢眼红着。”
唐宁川道:“我只要一个,这很过分?”
“你厚道,”掌柜的道,“可你来的不是时候。这里所有的人命买卖都被包了。”
“谁这么大的嘴?他也不怕吃噎了。”
那掌柜的看他一看,意味深长地道:“你见了他,就知道他噎不噎了。这人独自住在镇外的河滩上,因为他最坏最狠,镇上最肥的买卖便全归他一个人做,你问他肯不肯分一单给你,他虽然坏起来不是个东西,但好歹说话算话。”
“他叫什么?”
“他叫什么,我们不配说。”掌柜的道,“你若有本事,也无须知道他叫什么。”
唐宁川笑道:“你倒乖觉。”他不过二十一二,掌柜的足有四十四五,话一出口,不免让人觉得狂傲,所幸这镇上的人从来只认拳头,不认长幼,个顶个的能屈能伸。那掌柜的受他一句乖觉,仍是笑嘻嘻地一欠身,仿佛面上有光得紧:“往西十一里半,河滩上有座白帐篷,他就住在那里。”说着手一抄接着迎面抛来的银锭子,结结实实五两重,却还要欲盖弥彰地过一过秤,秤杆翘得老高,强当作是二两。
“你算账不大清楚。”
“我一向不识数的。”
“好,”唐宁川道,“这镇子旺我,回来教你慢慢算。”他眼睛里却不放人,放着土胚墙上破破烂烂的牌匾,裹着灰和泥,隐约看得出风侵沙蚀的三个字:川宁镇。
恶人谷里净是恶人,连带谷外的长乐坊常人难乐,川宁镇好人不宁,多少人被逼着要坏要狠,多少人又是生来的既坏又狠,千里雪,万里沙,风消沙止,殊途同归,一个恶字,从来分不出高下的。
天上烧着一把火。
唐宁川驱马走到河滩上,日头渐渐西斜,眼眶里好似铺满了红云。河滩像条线,把镇子划在身后,前头是望不到边的戈壁,到目极处陡然生出巍峨的群山,绵延成界,一边作了人世,一边覆雪通天。
他将马拴在滩边的一棵老榆树上,徒步往山脊似的河滩上走,火云低垂,最上面的白帐篷顶着火云,极是惹眼,也像一座小小的雪山。河滩上全是些鹅卵大的石头,唐宁川穿的快靴底子薄,石头晒得滚烫,热炭一样透过靴底往他的脚底上烙,他心里大不快活,却见那帐篷旁更为惹眼的高大男人光着脚踩在卵石上,一手托着块黑黝黝浸湿了的的磨刀石,一手抄着把寻常见的解腕尖刀,一边磨刀,一边同一个绑着手的汉子说话。
那人赤着上身,腰后鲜红的圣火纹一览无余,却给两道交错的刀疤一分为四,将将好在他腰间批出个错。他斜对面的汉子又瘦又瘪,人瘦,脸瘪,仿佛老子娘短斤缺两,辛苦十个月生出这么个干瘪枣来。
干枣嘴里塞着团破布,原本那磨刀的男人说,他也就不作声地听,谁知瞥见唐宁川走上来,便呜呜啊啊个没完。唐宁川清一清嗓子,只等那磨刀的男人开口问他,人家却把他干晾着,还一门心思磨自己的刀。
唐宁川道:“听说这里的生意全归你,好不好让我一个?”
那人并不看他,刀磨得雪亮,刃朝外衔在自己嘴里。唐宁川看着他俯身从地上拾起一截草绳,草绳后拴着头细脚伶仃的羊,瘦得让人提不起食欲,肚腹却是鼓涨一团,任这人胳膊上怎么使力,都拽不动这羊走一步。他跟羊较了半天的劲,终于用一把盐诱着这孱弱的畜生走上来,才含糊不清地对唐宁川说:“只要一个?你想要个什么样的?”声音里有种奇异的刀兵气,像利刃震颤,透过重重包裹,锐气渐渐消了,却另有股说不出的辛辣。
唐宁川这才看见他的脸,那是个高鼻深目的胡人,头发全被一条缀有火焰纹样的金链拢在脑后,睫羽很长,垂下来几乎遮着眼睛,末梢还沉沉地挂着一颗剔亮的水珠。他的刀仍衔在嘴里,这使他嘴唇的弧度有些像笑,但谁也不会喜欢这样的笑。他把一只手盖在羊头上,又问了一遍:“你只要一个?”
“只要一个。”唐宁川如实答道,眼风扫过挣扎扭动的干枣,“这样的就行。”
“你要老许?你很会挑。”
“他就是老许?”唐宁川取下他嘴里的破布,老许的呜呜啊啊陡然变成了放声哭号:“……它有羔子,你不能宰这头羊,这头羊有羔子……”这是个破锣嗓子,他嚎得日头下浮尘翻飞,好像那胡人不是要宰他的羊,是要宰他的老娘。
那胡人笑道:“这就是老许。你还要不要他?”
唐宁川道:“你肯让?”
他摇一摇头,刀刃的反光巧不巧映在唐宁川露出来的半边脸上,“老许不是生意,老许是我的主顾。”
“……这是头有羔子的羊,你不能宰,这头羊有羔子……”
他横起一根指头抵在鼻端,怪无辜地说:“他太吵了。”
唐宁川面对面灌了一耳朵,确实吵,只好再把老许的嘴巴塞上。
这胡人仿佛得了胜,一手按着羊头,一手取下刀,纵容这大着肚子的畜生够着头舔食他指缝里残余的盐粒。“你是不是瞧他可怜?”他不无嘲弄地问,“他也许看你也可怜。”
“方才有人看我可怜,”唐宁川道,“然后他成了死人。”
他不知是碰了个钉子,还是一意不同唐宁川搭腔,只对软成一滩的老许问道:“我是不是说话作数?”
老许怕他的人,更怕他手上的刀,无可奈何点一点头。
他按着那头瘦骨嶙峋的羊:“你这头瘦羊换一条人命,我也没跟你讲价,是不是?”
老许把头低下去,胡子拖在胸口上,抬不起来,抬起来接不住他眼里的刀,只听他懒洋洋地又道:“你现在跟我说一头公羊有了羊羔子,你是不是欺人太甚?”
唐宁川听了想笑,一头羊换一条人命,这价钱简直贱得离谱,公羊母羊,倒是其次。他自小长在唐家堡里,羊肉吃过,羊跑还真的没有看过,唐宁川上看下看,只觉得这头羊越看越瘦,生意越看越亏本——江湖上有头脸的刺客,动辄过手千万两的单子,肯接一头羊的生意,这胡人又能有多大的本事?
一个人要想在做人命买卖的行当里混,规矩做得紧不紧,是大过他的生意成不成的,规矩紧就是嘴巴紧,手脚净,手艺精,因为人命买卖隐秘,不好拿主顾的脸面出去宣扬,而一个人如果说话作数,那他一定是个很有规矩的人。
虽然老许这样的人,并没什么脸面可供宣扬。
唐宁川绷着一张脸,那胡人也绷着一张脸,做人命买卖的规矩不多,头一条重中之重,眼睛向钱刀向前,万万不能向着主顾。唐宁川绷着脸,是忍笑,那胡人绷着脸,却是在忍手上黏腻的羊血。
干风里掺了浓重的腥味,那胡人下刀很快,一刀开了口子,屈膝就把羊背朝下压在地上,他腰间的圣火纹顺着筋肉的纹理四面分开,看得出是很老的伤,下手的人有分寸,只叫皮开,不至肉绽,分寸拿捏得如此好,必定是带了情分的。
公羊下不了羊羔子,大着肚子,自然是内有乾坤。天热,蝇虫盘飞,小黑云一样盖在见了血的羊皮上,那胡人皱着眉,一手贴着放血的口子伸进去,从里头掏出一串沾着血污的赤金珠子。唐宁川生得一双夜里能视物的利眼,离得这样近,蝇虫快停在他鼻子尖,足以瞧见那黄豆大的珠子上刻着各式佛像,统共十八颗,便有十八座佛,面目如生,衣袂飘飞,取自羊肚,却与孔雀明王生佛祖不谋而合。
这手串样式精巧,即便在中原也少见得很,给那胡人拿到手里稍稍看了一看,仿佛没甚稀奇,扔杂碎一样扔进死羊的腹腔里,惊散一团黑影。
唐宁川跟他错开一步免得脏了脚,道:“善哉善哉,这倒不亏本——”
“善什么哉?你还拜佛?”他终于记起边上有个要跟他谈买卖的人,转头打量起唐宁川来。这胡人有一对寒湛湛的眼珠子,无怪老许瞧他害怕,他看人是从下往上的,等唐宁川跟他眼对着眼,才发现他的眼睛几乎比身后夹在山和云之间的一线天还要蓝。他的目光也像他身后的一线天,因为有积雪的峰顶衬着,带上了几分冷意,然而上头又有火一样的云,于是合成种冷冰冰的炽烈。
唐宁川一时接不上话,进了川宁镇,这不是头一个拿玩味的眼光打量他的人,却是头一个真正让他觉得压迫的人。他假意去看老许,以便从两军对阵中抽出身来,眼风到处,地上却只剩割烂了的两截布条,老许歪着半边身子,跌跌撞撞从河滩上滚下去跑了。
天还是热,仿佛有无形的云从石滩上腾起来,日头又毒,要把人晒脱层皮。唐宁川嗓子发干,老许跑了,他只能再把眼睛移回来,对方那双眼珠子颜色好,居然还能醒一醒神。他不敢叫这明教看出自己矮了声势,只当漫不经心一提,道:“生意不亏本,佛也拜得,火也拜得,我向来荤素不忌的。”
那人讥讽一笑,几下剥了羊皮摊在地上,上头搁着解下的肉块脏器,并一颗眼睛圆睁的羊头。他把金珠挂在羊角上,手腕子一翻,刀尖子险而又险地挑着串珠子的线,见怪不怪地对唐宁川道:“你从镇里过来?他们个个都阔绰得很,只不过爱装样,披着层穷皮好受些。你瞧外头那些人,不也高兴披着张人皮吗。”
“你早知道里头有金珠?”
“有没有金珠,剥了皮才知道。你是个什么人,也要剥了衣服才知道。”
唐宁川权当听漏了后半句,“倘若这里头没有金珠,一条人命才抵一头瘦羊,没人跟你争,你提不上价。”
那胡人笑道:“瘦羊也好,金珠也好,至少我是有事做的。分一单给你,我闲的时候怎么办呢?”
“你要是不得闲,这镇子里的人怕还不够杀。”
“我倒愿意不得闲。单子多,我就做快点,单子少,我就做慢点。”他意有所指地望着唐宁川,“我既不想出去,也不稀罕别人听了我拿乔作派的名声,要抬轿子请我去恶人谷。”
唐宁川道:“你怎么知道我要进恶人谷?我的耐心好得很,足够在这里消磨三年五年。”
那胡人了然似的点一点头,眼睛从下往下,又看玩物一样把唐宁川看了一遍。“你把面具摘了,”他说,刀上仍稳稳挑着珠串,“我好看看你够要个什么样的单子。”
唐宁川心里压着火,动也不动:“我要最贵的。”
“我只能给你最差的。”他的视线落在唐宁川铁面遮着的另半张脸上,意味深长地道,“或者每个月我得闲的时候,你就过来陪我玩玩。做一单生意,你可闲着二十几天,我要一天,这是你上算。”
“玩什么?”
“玩什么?要么行,要么不行,我这里容不得别人谈条件。”他似乎想到什么好玩的事,喉咙里滚出声低沉的笑,“川宁镇旺我,我向来荤素不忌的。”
2025/05/03(土) 18:55 萧萧 Permalink COM(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