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

恶人谷养不活娇贵的花儿。
长安士人惯有金盘插花、折枝相赠的雅好,高宗朝时,上大宴群臣,共赏双头牡丹,上行下效,氏族一时皆以栽植牡丹为贵;今上即位,更于骊山广植牡丹,株数逾万,各色不同,每逢花季,群芳争艳,实为盛景。就连金尊玉贵的唐昌公主,因玉蕊妍鲜,也在观中躬洒雨露,亲自培植,道地的长安士人,倘使家中无花可看,岂不有失身份。
郑玉成久居长安,又曾在长歌门中修心学艺,书画琴棋,无所不通,向来自恃清高,不愿纡尊流俗。恶人谷固然水土贫瘠,养不活娇花贵草,地势如此,天意使然,然而恶人谷的人是没一个看天意的,想什么要什么,但凭有多少的心思可花。
他是最爱脸面的人,东风吹过长安,便也要吹到恶人谷,吹过咒血河。花在这里是罕见物事,已足够替他添光,运花所费的力气就更惊人,专人养护的纤枝细蕊,不知一路要受怎样的飞尘狂沙、冷霜骤雪,走到恶人谷时,仍有娇娇俏俏的鲜妍模样,这一路畅达也罢,不畅达也罢,明眼人都晓得,郑魔尊的手,怕是伸得长极了。
只是这一路上群狼环伺,扶风郡、世外坡、龙门镇、飞沙关……亦或是多有奇花异草的日月崖、惊虬谷,其中是哪些人做了郑魔尊的手,又是哪些人一根手指,却长在两只手上呢?
郑玉成与凛风堡堡主陈钧向来不对付,陈钧那凛风堡一如其名,就建在昆仑山上,堡中朔风凛冽,经年积雪,高一尺寒一分,昆仑山何其高绝,怎存得住花花草草?话是如此,谁又想得到雪山之巅、坚冰之上,居然能生出一丛丛凌霜傲雪、经久不败的黄杜鹃。这杜鹃花与曼陀罗间杂而生,阎王帖肖药儿从中取黄杜鹃捶捣集液、取曼陀罗研磨为粉,妙手调和,制成一帖欲仙丸,食之使人飘飘欲仙、神识逸散,极易成瘾,用以刑讯,最好不过。黄杜鹃与曼陀罗唯有凛风堡上有,药方虽则在恶人谷中广为流传,出了昆仑地界,药材难寻,别的地方却都做不得的,这欲仙丸因此便成了凛风堡独有,叫人眼热得紧。
阎王帖近年常在昆仑,行走此地的恶谷儿郎每每替他寻人试药,黄杜鹃、曼陀罗凛风堡中随处可得,人人可取,并不算什么稀罕东西。这花既然就长在昆仑山上,近水楼台,叫郑玉成得上三两株去,总之是养不活的,权且作个新鲜摆设,他与陈钧同为极道魔尊,又乐于观花赏花,不惜为此大费周章,这样的便宜人情,凛风堡那位都不肯顺水推就,两人必定早成水火。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两个笑都不稀得笑一笑,更不要说仰承鼻息、察言观色的底下人了。前些年郑魔尊的手下运花经过昆仑,时值连日暴雪,山风呼啸,人人闭门不出,谁想到有人天大的胆子,竟然趁着风雪,纵越山岭,擅闯凛风堡,夜盗黄杜鹃。凛风堡依山凿壁而建,出入内外,唯有山间一条狭路,道路两旁,上则陡崖峭壁,冻土坚深,冰凌密布,绝无攀援之便;下则凭虚百丈,罡风激缠,所见茫茫,难有一线生机。这人为讨好郑玉成,居然甘冒粉身碎骨之险,仗着轻功卓绝游壁而上,又借由飞爪滑索急坠而下,怀揣娇花连夜入谷,快马急驰,将盗得的数株含苞欲放的黄杜鹃花呈至郑玉成的堂前,正赶上天光破晓。郑玉成住在内谷,外有咒血河环绕,熏风扑面,恰能催花盛放,那几株黄杜鹃的花苞旋即次第绽开,天光大亮,而花亦盛放,真真应足了四个字,是为合适时宜。
这夜盗黄花之人,正是如今江湖上有名的追赏客,人称白羽穿石。白羽穿石风姿俊爽,谈吐洒脱,端的是个非凡人物,怀花而来,叫郑玉成一见之下,心中舒畅,道是“进士及第杏园宴,谷中亦有探花郎。”科考按制于春日发榜,凡进士及第,均在杏园宴饮,为初宴,春光烂漫,花丛锦绣,已是十分好景,更有东风凭借,来日直上青云,人皆熏熏然,三公九卿,云聚于此,是为一时盛事。杏园初宴又称探花宴,必从与会人中择少俊二人,纵马寻春,折花而归,此二人谓之探花郎。这白羽穿石自凛风堡折花来献,叫他作探花郎,还真有几分道理。
白羽穿石江湖上本就有名,投谷不为避祸,只为来见识“自在逍遥”。陈钧等人手下有权有势,却少自在,郑玉成并无辖地,单有个好听的名头,他背靠郑玉成,郑魔尊得脸,他自己得闲,倒是各得其所、两全其美。
谷中众人形形色色,各有各的脾气秉性,十恶力战七星,一役积威,数十年远迈侪辈,难以撼动,不理凡俗久矣;余下的几位极道魔尊,或贪财好色,或爱功恋势,或追名逐利,或趋奢骛逸……白羽穿石这样的人少,许多人既想要自在逍遥,又想要登高爬上。要在几位魔尊面前得脸,投石问路,有样学样,总有法子可以经营。这其中最难讨好的,就数长歌门出身的郑玉成了。郑魔尊自诩门庭清贵,俗人不爱,俗物不取,走江湖的汉子,又有几个是饱读诗书的?要在他跟前落好,即便挖空心思,也常有弄巧成拙,多的是吃力不讨好。早前姓胡的为在凛风堡得脸,据说连自己的发妻都送到陈钧床上去,陈钧睡他婆娘一回,就给他做情报总管,姓胡的贪心不足,第二次想把女儿跟婆娘一起送,这不要脸的劲头饶是陈钧,也认他一声狠了,自此就成了陈钧的左膀右臂。凛风堡陈堡主,资格老,底子厚,做他的左膀右臂,有实打实的好处可拿,若是去讨好郑魔尊,郑魔尊不但不愿睡他的婆娘,还要嫌她脏了自己的卧榻,一番功夫白费,赔了夫人折兵,何苦?再者郑魔尊的脾性捉摸不透,从前陆从舟在他跟前做事,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摧星邪尊,郑魔尊要罚要打,下不来台伤及颜面,活活也只能受着。陆从舟还是郑玉成的义子,义父子尚且如此,遑论在他面前做孙子。
做孙子他都不愿意。
恶人谷中不拘礼法,大家叫骂顺口,也常有爷爷奶奶的坐地抬辈,总归是拳头说话,兴许做爷爷的比孙子小,又兴许该做奶奶的,愿称自己是好姐姐。郑玉成实在难以捉摸,人家在他跟前伏低做小,道一句愿为魔尊爷爷尽心竭力,他面上不显,心里却不大受用的。大家都是这样说,谁又知道他是不高兴的,还是转到门外,他身边跟着的那个病恹恹的万花弟子才道:“你先才说错了一句话。魔尊大人家世清贵,怎的好有走江湖的儿子孙子。”
这句话若真打郑玉成嘴里出来,他是极道魔尊,还则罢了,那裁翳又算个什么东西,也在这里拿乔充大——狗仗人势,约莫便是这么写了。
裁翳作派张扬,可越见他这张扬作派,越能显出势的可怕,大家卑躬屈膝、好话说尽,不就为借他些风、沾他些光,也来一个仗势欺人吗。白羽穿石夜盗黄花,巴掌打到凛风堡脸上去,响儿还没消呢,这就归了郑魔尊手下,凛风堡脸上再难看,还能到恶人谷里拿人吗?
凛风堡的事情不能这样结,说出去要叫整个恶人谷的兄弟们听笑话。白羽穿石趁夜入谷,郑魔尊运花的车子却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仍在冰原上慢慢地走着。
风雪茫茫,积雪深重,马车出了长乐坊,积雪已过半人高,拉车的马匹四蹄全没在雪里,任人百般驱赶,都不肯再走第二步;昆仑冰原更不比寻常雪地,积雪之下,乃是层层坚冰。昆仑冰原上十月飞雪,一直下到来年三月,雪才渐渐停了,风才渐渐小了,再有连日的晴天,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这时候也不能行路,因为昆仑冰原上开始化雪,当地人不说昆仑冰原是冰原,雪化了,冰原就成了荒原。先是化雪,一层层的积雪化成雪水渗下去,积雪下面就是冰,能化的也跟着化成水,冰下面是坚冰,经年累月不化的,于是流过的水一部分结成冰,一部分渗进冻土里。整个四月都在化雪,原上的白色一点点变少,其他的颜色一天天多起来,然后草芽子冒头了,云杉的轮廓显出来了,牧人来了,牛羊来了,要过昆仑冰原的,这时候才能走。
现下正是年关,等雪停还要足足等上三个月,旁人等得,郑魔尊的花也等得?若是等到化雪,连昆仑荒原上都有野花,这花过了稀罕时节,送去纯是叫魔尊大人添堵。没本事的人,行路都要看老天的意思,郑魔尊是不吃这套的,他手下的人也晓得,误了时机,没道理拿天气去跟大人说事儿。故而郑魔尊的花车不走昆仑冰原上走,走的是长乐坊外的冰缝。说冰缝是相对而言,放在昆仑山上看,这些能容纳两三人通行的裂口只能叫作缝,但对武人们来说,已经足够。昆仑冰原下大大小小的冰缝无数,底下阴寒刺骨,狭窄曲折,不识路的人,能在里面把自己活活绕死。走冰缝是极险的事情,要拿命去搏,白羽穿石远来投谷,夜盗黄花,也是拿命去搏的险事。富贵险中求,既做了江湖人,刀口舔血,便不说什么险不险了。
冰缝参差交错,好似地下迷宫,大小缝隙之间,更常有走失的牧人尸体与野兽残骨。行走其中,不得生火,不得呼喝,不得铁器相击,以免积雪塌陷,每两个时辰,点一支火折子辨别方向。押车的人,其二在前,其三在后,人马车皆用绳索相连,行进途中,绝无交谈,就连牲畜的四蹄也要裹上棉布,以求声息极轻。如此走上一天一夜,横穿冰原,出来就到了小苍林,眼睛长不见光,不敢即刻睁开,仍要闭上许久,叫眼皮子适应了刺目雪光,才算这一遭走过了。
小苍林前头即是恶人谷,恶人谷的车往恶人谷去,名正言顺,横着走都可以。这原是万全之计,只是漏算了一件事,凛风堡失了黄杜鹃,即便没抓着现行,陈钧暴戾狠绝,他不高兴,难道就让郑玉成高兴?单这一条,他已动了杀心,何况这夜盗黄花之人,九成九是拿去跟郑玉成做人情,要凭要据,早晚而已,就是没凭没据,恶人谷行事,唯自在,唯逍遥,没听过谁是讲凭据的。
陆从舟到小苍林时,久雪初霁,雪光刺目,血光一样刺目。押车的原有五个人,如今地上三个血肉模糊的脑袋,面朝恶人谷一字排开,个个眼睛圆睁,头顶花盆,是凛风堡给郑玉成的下马威。运花的马车停在一旁,车好好的,马也好好的,马头上还系着蒙眼的碎布,清楚显出这场袭击的始料未及。
这确实是场袭击,而且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恶人谷的车去恶人谷,路上叫恶人谷的人劫了道,说出来都成了笑料。那两个侥幸活命的回了谷里,照办事不力,各自领了鞭罚五十,接着一刻也不敢耽搁,到郑玉成堂下去长跪不起。也怪他们时运不济,郑玉成和陈钧本来就是针尖对麦芒,谁也容不下谁,若在往日,在昆仑叫自己人打了自己人,走过三生路,都是同袍兄弟,凛风堡打了自己人,不是把整个恶人谷都不放在眼里了。陈钧先是恶人谷的极道魔尊,再是凛风堡主,凛风堡先是恶人谷的凛风堡,再是昆仑山上的凛风堡。凛风堡是儿子,恶人谷是老子,儿子打了老子,这还了得?郑玉成口头骂他们几句,恼的却是陈钧。可现下白羽穿石夜盗黄花,已然掠了头功,专美于前,凛风堡亦是面上无光,余下众人年年押运花车,竟在这当口出了差错,叫凛风堡的扳回颜面,回到谷里,便不是治一个“办事不力”那么简单了。
郑玉成给他们拂了好兴致,要罚,只会比办事不力罚得重,所以他们回来先领了办事不力的罚,再到郑魔尊跟前磕头认错。他们的心思把戏,郑玉成看了只觉无味,便坐在屏风后头由他们磕,也不说话,也不喊停。倒是那个称作白羽穿石的唐门弟子与裁翳一左一右坐在堂前,饶有兴趣地看他们磕头。
裁翳有心道:“唐兄可是罪过?”
“何出此言?”
裁翳道:“若无唐兄夜盗黄花,岂有他们今日之罚?”
“先生真会说话。”唐白羽笑道,“盗花运花,都是替魔尊大人解忧。今日之罚不在我,在劫道之人,一日无人劫道,便一日无罚,一月无人劫道,便一月无罚。怪哉,魔尊大人罚与不罚,难道要看凛风堡——”他话没说完,听见郑玉成在里面咳了一声,便向裁翳笑了一笑,就此打住。
郑玉成轻飘飘地道:“罢了,你两个也是一时不慎。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去好生休养罢。”
两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没走多久就碰上打马回来的陆邪尊,马屁股上拴着的三个死人脑袋甩来晃去,好似拨浪鼓的弹丸,把两人看得心中后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着这条命,魔尊大人就是叫他们交出权来歇上一年,也是情愿心甘的。郑魔尊手下,一个比一个不好相与,陆从舟阴晴不定,裁翳是阴阳怪气,这个白羽穿石牙尖嘴利,听出裁翳话里有话,也是不肯白受他气的,又有那吴法、吴天两个兄弟,韩折卫仪一对夫妻……夹在中间难做人,有得歇倒算享福。
郑玉成虽无辖地,却是恶人谷的极道魔尊;凛风堡再有机要,也是恶人谷的凛风堡。先前面子上过得去,话还好说,如今出了人命,面子上过不去了,谁若是吞声忍气,谁就是乌龟王八。这就正是关卡所在:郑玉成背后是恶人谷,陈钧如今立了门户,他是不是看不起恶人谷了?姓唐的倒是心思机敏,一句话搔着郑玉成的痒处——陈钧先向谷里跌软低头,事情自然好办;若是陈钧不肯低头,私仇变成公愤,真去劳动谷主裁夺?
裁翳手里翻着名册,也向那姓唐的笑了一笑。那两个押车的连打带跑逃回谷里,实在狼狈,可这些押车的都是办事办老的,身手不说超绝,却也不是容易拿捏的软柿子。听他们告罪,凛风堡也只派来五个人,皆以黑布蒙面,使的也是寻常兵器,并无什么特别打眼的地方,也不像什么世家大派。五个对上五个,竟有这样的赢面?
郑玉成道:“人数相当,能给打成这样?那三个是一击毙命,这两个且打且退,还能逃回谷里,倒像是遭了伏击。凛风堡未必有这么多好手,可暗杀伏击的手段,有谁能教?”
暗杀伏击,潜行追踪,一击毙命,身首分离……明教不同中原门派,远来是客,本就与汉人隔了一层,即使身在恶人谷,未必就肯将教内秘法和盘托出。不要说明教弟子,换作其他中原武人,恶人谷、浩气盟,大路朝天,随他走了哪条,也少有会将本门秘技说与他人的。江湖人靠的是真本事,站住了才能说侠说义、谈天放屁,人只会吹嘘自己的本事有多高,不会把自己吃饭的家伙送出去。
本门秘技就是江湖人的吃饭家伙。
若说是一样擅长潜行暗杀的唐门弟子,郑玉成面前就坐着一位,他虽然出身唐门,行事却十分坦荡,接过话头便道:“魔尊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我蜀中唐门百年望族,是非善恶不论,家族利益为先——旁人不晓得,我是没有这个胆子,若给堡里知道出卖本门秘技,天涯海角,也要叫逆斩堂带回去受刑的。”
裁翳笑道:“暗杀伏击,容易就想到唐门明教。我翻了近几年的出入册子,不说凛风堡中并无唐门明教弟子,就是有,本门不传之秘,又怎敢轻易说与旁人。天下之大,多的是能人异士,其中隐情,或许等从舟兄回来,才好从长计议。”
说话间听得外头守卫通传,说曹操曹操到,恰是陆从舟从昆仑带了人头回来。那是个身量高大的明教弟子,黑发蓝眼,眉高目陷,轮廓极深,活脱脱异族人的长相,可举止做派,却与汉人一般无二,甚至气度之雍容,要较许多汉人更像世家子弟,一点儿也不似西域贼胡。
裁翳起身道:“从舟兄来得倒快。”分明笑脸相迎,那胡人却只颇为冷淡地点一点头,也不说话,径自走到堂前。他手上托着一只托盘,上头盛着一个人头,已经擦去血污,除了眼珠浑浊,看着倒也无甚异样。
“伤口蹊跷,孩儿不敢妄下断论,还请义父亲自验看。”
唐白羽眼睛转了一圈,听了这声“义父”,又毫不掩饰地把眼睛转回他身上:听说郑魔尊出身荥阳郑氏,最是讲究家世门第,怎的会有个胡人义子?裁翳是郑玉成的左膀,这陆从舟是郑玉成的右臂,左膀右臂,照了面却一热一冷,生疏难堪,郑魔尊手下,果真浑水一滩。
郑玉成自屏风后头缓步出来,陆从舟便放低托盘,将那人头横放,示意众人去看脖颈的截面。“切口边缘齐整,喉管与后颈皆是切口向下,深浅相似,形如钩月。这割首的兵器有些古怪,不像寻常门派,倒像是两轮相接的月牙刃,或是——”
“——或是侧刃对内的方天画戟。方天画戟只合马战,江湖中从未见人使用,更何况不是方天画戟。”郑玉成道,“唐总司游历广阔,可曾见过此等兵刃?”
唐白羽接过托盘,他看了切口,心中已有眉目,却隐约觉得撞了件大案,兹事体大,难以细说,有意沉吟片刻,才道:“我瞧着……倒像是江湖上少见的‘环首锁’。这环首锁打造容易,胜在式样巧妙,用来暗杀背袭,再好不过。乃是由两把月牙刃组合而成,轻便隐蔽,背袭之时,一刃割喉,一刃切颈,既然‘环首’,永无还手。至于我为何知道得这样清楚……”他不由地苦笑了一声,“早年我唐家堡曾有隋末叛军之围,多得江湖英雄援手。叛军高占角楼,广布箭弩,解围时,为免打草惊蛇,用的就是环首锁,想必也是就此流入江湖。”
有人知道环首锁,还在凛风堡把它原样复制,用以刺杀,环首锁早已流入江湖,年深日久,又当从何查起?陆从舟却是心头一沉,环首锁他岂会不知,唐白羽从唐家堡知道,尚可自圆其说,陆从舟却从浩气盟知道,这环首锁,本就是浩气盟天璇影所作,解围之时,分发给前来援助的江湖人使用的。
郑玉成果然道:“唐门之围距今久矣,浩气盟月坛主、天璇影也曾驰援恭州。丛周,你既从浩气盟来,跟天璇影也算有些渊源,这事便交给你去查。或许凛风堡中藏有浩气盟的探子,带了环首锁来嫁祸唐门,或引得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煽风点火,动摇军心,必得彻查。”
陆从舟领命而去,往后种种,不谈也罢。凛风堡中是否有浩气盟的探子,郑玉成并不在意,他只要这个由头,能咬下陈钧一块肉来。风波险恶,身不由己,陆从舟手上沾了同袍的血,也未能洗清郑玉成对自己的怀疑。其实他是不是浩气,郑玉成都会怀疑他,有一个丛玠摆在中间,他们谁也容不下谁。
这是恶人谷中有名的黄花案,由白羽穿石夜盗黄花,引出凛风堡内的一场清洗。因白羽穿石是个唐门弟子,自此陈钧对唐门弟子更加不喜,谁也不晓得他现下怎么转了性了,从谷里要来个叫作唐宁川的唐门弟子,更蹊跷的是,这个唐宁川,也对外称自己作“白羽穿石”。
入冬早夜。
陆从舟站在云起居门外的竹林里,四下昏黑,云起居内的那盏小灯就显得尤其的亮,仿佛看着就叫人浑身暖和,又叫人骨头发寒。他肩上搭着一只手,那是只修长稳健的手,指腹有薄薄的琴茧,虽然手上没用劲,却好像很想把他压得弯下膝盖去。
郑玉成道:“他在川宁镇上杀了我的人,你怎么敢把他放给陈钧。”
陆从舟声音带笑。“你的人干了好事,他不杀,我也会杀。”他平静地说,“裁缝在川宁镇上拿师傅的名讳大肆宣扬,甫一照面,就能把师傅的事添油加醋,全说给姓唐的听。裁缝那张贱嘴,他也配提我师傅?”
他肩上的手收紧又松开,过了半晌,郑玉成才道:“杀得好。”他也十分平静。
这时候他们还真有些像是父子了。
2025/05/03(土) 19:11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十二

“姓丛的……我未必怕你。”
帐内昏黄一片,唐宁川拂袖而立,他穿一件深蓝底暗银团花的新作胡袍,因是锦缎,在昏暗的地方就显得微微地亮,再有身后灰白交杂的毛毡作衬,竟好似一捧蓬勃的蓝火。
他那张脸更像火里的冰,透着一股子森冷的寒意。男人若生得白,不免使人想到涂脂傅粉之辈,若生得又有些冷,还要加上一身的病态;唐宁川有一身冷白的皮肉,偏偏还有意气飞扬的一副眉眼,苍白就成了烈性,病气就成了锐气,合该把嚣张跋扈写在脸上,把目中无人写进眼里。
唐宁川看不起陆从舟,眼里确实也没有他,但装着压抑的恨,装着一种不肯低头的莫名屈辱。陆从舟却只轻描淡写地看他一眼,一手支着头,一手搁在膝盖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拍子。那画像随意放在案上,纸上叫唐宁川打出几个窟窿眼,现今便如同打在唐宁川自己脸上。
“你怕不怕,无需说出来叫我知道。”
唐宁川冷声道:“疾风知劲草,日后上峰自有决断。要照我的意思,你这人反复无常,不足为信。从今往后,你我各自为政,唐某所作所为,唐某一力承担。”
“承担?哈哈哈哈……”陆从舟不禁低笑出声,“唐左使能承担什么?是能承担自己的性命安危,还是能承担浩气盟的兴衰荣辱?是摸得着谷里的生杀决断,还是沾得了刑赏予夺的一星半点?”壁毡把光线挡去大半,任案几上堆叠着金的银的、红的白的,也都给裹着一圈模糊的毛边,透不出自己的亮来。他脸上的神情一样模糊,只下颌的线条又冷又硬,叫人想到远山上终年不化的雪线,又或是冷冰冰的一段刀背。
胡人的眼窝较汉人要深上一两分,好似眼神里也多出一两分的难以言说,他眼珠子的颜色本就冷淡,再加上一两分的难以言说,看什么都带上些猜疑防备,又让人看得分明,又让人懒得揭穿,无端端地生一根小刺。陆从舟坐在暗处,神情模糊,长而卷的眼睫盖着他蓝过一线天的一双眼睛,倒好过眼对眼地给人添堵。这胡人的笑声也十分怪异,他笑的时候,脸上总没有一丝笑意,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既辛且辣,郁郁不平,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往他胸腔上压上重石,压一次,就从肺里挤出一口浊气。
但他好像又靠着这些浊气活着,一边折磨自己,一边迁怒别人。
唐宁川略略垂下眼皮看他,他背上满是鞭痕,草草敷着薄薄的一层药泥,施刑之人却似乎另有兴味,有意避开他后腰上的圣火文身。陈年旧伤,伤口早好全了,两刀交错,一分为四,跟着他的年纪长老长实,将一簇火苗拉得分崩离析,本就足够引人注目,有伤处的药泥相衬,更叫人不敢错看。陆从舟穿戴简单,常用一条缀有火焰纹饰的金链束发,那嵌有红宝石的火焰纹饰与他腰上鲜红的圣火文身彼此映照,实在是讽刺得很。
唐宁川道:“你父母不要你,明教不要你,恶人谷也容不下你。你这所作所为,只得一力承担,也并未担出个什么结果。日后阳关道、独木桥,不劳费心了。”
陆从舟抚掌大笑:“唐左使所言极是!”唐宁川那胡袍极是合身,袍角只过他靴筒一寸,川宁镇上风大,多这一寸,走起路来既有潇洒利落,又不会显得布材累赘。陆从舟从他靴筒上托起一角锦缎,指腹摩挲,嘴里兀自好声好气地道:“父母不要我,我早被教内除名,又不得义父喜欢……唐左使哪里听来这些闲言碎语,好叫丛某痛彻心肝。”
“世上无墙不透风,丛兄身上带火,纸又怎么包得住。”
唐宁川站着,陆从舟坐着,唐宁川眼风稍稍往下一扫,便能看到这上身赤裸的精壮胡人把他袍摆的一角攥在手里寸寸揉搓,这场景看了就叫他心生腻味,待要扯开袍角走人,一抖之下,竟甩脱不掉。陆从舟这才仰起头来,一双眼睛蓝得发寒,要笑不笑地对唐宁川道:“不知唐左使可否想过,穿新衣服到我帐里来慰问伤情……我要以为是开胃点心的。”
陆从舟生得鼻梁挺直,唇形如刀,他眼睛的形状也有些像刀,眼光不用像,已是真的刀光,漏过密而卷的睫羽,终于要唐宁川晓得害怕。
唐宁川怔了一怔,他本意不过出言讥讽,但听这胡人话里的意思,又并非戳中痛脚那么简单。失神片刻,陆从舟两手已穿过袍摆走到他小腿上,拇指搭在膝弯,各自用力一带,劲力直坠,直把唐宁川压得双膝跪地。唐宁川虽无防备,反应倒快,下盘受制,即刻一拳一掌攻他颈项两侧,不料陆从舟不避不让,竟抢他一步以肩卸力,一侧身撞进唐左使怀里。
他坐着跟跪着的唐宁川几乎一般高,肩头发力,撞实了便伤及心室;唐宁川给他掐着两膝,双手环攻,却是个内锁之势,可进不可出,迫不得已下腰躲过,再想转圜已然错失良机。陆从舟覆身而上,一手包着他一拳,一手扣着他一掌,这胡人百十斤的分量不提,单是满身的劲力,唐宁川纵是绷成一张弓,怕也是弓弦绷断,弹压不起了。
陆从舟拨着他的手指笑道:“也别这么不可置信,一诺千金、死而无归,不是季布,就是尾生,我是什么人,你到现在还不清楚吗?”
唐宁川牙关咬紧,侧过脸去不看他。
凡习武之人,马步、下桥都是从小练起,唐宁川还在拔节,有时穿上衣裳还显得单薄了些,腰身更是收得劲窄,恰与陆从舟一臂相当。现下他两手由人反扣,两膝紧贴于地,浑身只靠腰上有劲,腰上压着陆从舟一个精壮胡人,他还要添油加醋地在唐宁川耳边道:“若是这般‘承担’,丛某绝无二话——”
话音未落,下颌就遭人咬出血来,陆从舟吃痛“嘶”了一声,伸手把他下巴掐紧,强拧过来按在地上。唐宁川脸上涨得发红,喉结耸动,连带脖子上的一截皮肉也红起来,他身上本就容易着色,陆从舟下了手劲,手指边缘的皮肤都给他按得发白,白过一圈,周遭就泛出赤燎燎的红,深深浅浅,浓浓淡淡,明灭云霞一般扩散开去。
唐宁川咬牙切齿,给陆从舟盖着口唇,喉咙里多少不甘愤恨,漏过他的手都成了模模糊糊的呜咽喘息。呵气呼吸全打在陆从舟结了刀茧的掌心里,打湿了手心,又凝成涎水从皮肉贴合的缝隙里向下滴。唐宁川眼睛赤红,涎水顺着他脖颈上挣出的青筋慢慢洇进领口里,他身上的汗此时也凉透了,浸得里衣另一层皮似的扒在身上,一呼一吸之间接着洇进来的涎水,身上毛孔便好似都张开了,生接进许多冰碴子,使人不由地就想打抖,千疮百孔,躲闪不得。
陆从舟却不知为什么,一时不敢去看他的眼睛。他身上打抖,腰就拧不起劲,渐渐绷不住了,陆从舟佯作无意,掐着下巴把他向上一提,撤身坐在一旁,有心盘着一条腿,就屈在唐左使软下来的腰下。
“你既然穿着合身的衣服,一定已经见过裁缝。我只告诉你我叫‘丛周’,你又怎么知道父母不要我?”陆从舟若有所思地道,漫不经心地拿指节抹去下颌冒出的细密血珠,唐宁川被他掩着眼睛,陆从舟腿上一支,就把他扶住了圈在怀里。“你话里漏了马脚,不告而知,那必是从裁缝嘴里得知。我若当裁缝是条狗,转头就会把他杀了;我若当裁缝是个人,留着他,提防他,半真半假卖他些脸,保不准就扯出一条线来。”
唐宁川一言不发,陆从舟盖着他的眼睛,掌心里却觉到几滴热意。唐宁川才将二十一岁,出身好,模样好,心性更好,可光是好,在恶人谷是爬不出头的,恶人谷要人不体面,要人争,要人斗,要人费尽力气才能做个人,好是不够用的,就像好人都是活不长的。
他原本该有很好的人生,但他走到这里,早就没有回头路了。
有那么一会儿,陆从舟觉得有人往他的大石头上又压了一块小石头,他想长长地叹一口气,叹气会叫人舒服一些,又不知道是为手心里的几滴泪,还是为别人的本来前程。唐宁川有过选择,陆从舟从来没有选择,他该为自己也叹一口气,这念头忽然让他又觉得无趣极了,于是终究没有叹气,只是轻声对唐宁川道:“一句不该说的气话,要么连累一个人,要么连累一条线上的所有人……你担不起。”
担不起,错不起,试不起,须得时时警醒,刻刻仔细,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到此地步,背负千钧,人已做不了自己了,到“自在逍遥”的恶人谷来不做自己,又岂是重愈千钧可以比拟的。
陆从舟是在冰上走过的,至今还在。他那方冰湖又与唐宁川脚下的不同,堕与不堕,全在他自己心中的摇摆。人之初生,善恶不分,为善为恶,都只凭爱厌喜憎,待到懂事明理、分黑晓白,脚下已然走出路来,善恶分开两边,总得沾上一点。再有爱恨情仇、孝悌恩义,亲疏厚薄、时势境遇……如此种种,沾染一身,随波逐流之人,似海中客、似无楫舟,生死皆由江潮浪涌,何况为善为恶。陆从舟原也有滚烫心肺,赤诚肝胆,一道破立令下,看遍人间世态,亲朋好友挟公报私,血缘手足落井下石,枕边之人鬻妻换爵,愈是高处风光超绝,愈有脚下谷壑幽深,滚烫心肺、赤诚肝胆,一捧雪来浇透了,方知何为冰寒,何为彻骨。
可他也不想就此坠进冰湖里,既有不共戴天之仇,又如何与郑玉成同归一处。陆从舟而今二十有八,人生二字打头的大好年华,耗在恶人谷,耗在川宁镇,身边所见,不是虚伪如裁翳,就是蝇营如杨、许,耗也耗了,却不是耗在自己身上,好等唐宁川来,全心全意做他的过墙梯。师傅就像一道桥,架在陆从舟与郑玉成之间,搭起那点假父子的情分,师傅死了,这道桥就没了,而且再也不会有,郑玉成永远容不得他,他也永远容不得郑玉成,要在恶人谷再进一步,这一步终究不能是他来走。
恨是有的,愤也是有的,甚至有嫉,有妒,陆从舟非但不是完人,更有一颗心早受过霜侵雪覆、油煎火烤,无法做全然的好人,亦无法做全然的恶人,叫他日日夜夜、难以安宁,走铁索一般摇摆不定。他有意抓着唐宁川一同走,要叫世人看清,磋磨打压、孤立无援,乃至心生犹疑,都是人之常情;然而唐宁川不用他抓,他只走他认定的路。
陆从舟心中生敬,陆从舟心中一样生怨:数载经营,腹背受敌,竟抵不上一个年轻后生心志坚定。唐左使这样傲气,想是不曾受过挫折,就算受些磋磨,旁人的苦楚,他又怎能感同身受。
不过命好罢了。
陆从舟在剑阁蜀道的大光明殿里受了判教之刑,师傅死后,他东躲西藏,惶惶如丧家之犬,吃尽千辛万苦才走到剑阁蜀道,大光明殿中明尊法相肃穆依旧,殿中众人却已是陌生至极,开除教籍,剥除圣火,原来是非黑白,靠几张嘴就可以肆意颠倒。世上的怪事这样多,颠倒惯了,也就见怪不怪,可冥冥之中,又有人怜他,有人爱他,有人把他带回浩气盟休养照顾,有人让他用胡人的脸孔挺胸做人。
他在浩气盟又得了光,受过厚待,也愿意做个好人,但他身上绑着背着的人情恩义,背着绑着的大恨深仇,驱使他要到恶人谷去,努力做面子上的恶人,里子上的好人。表里不一,面子痒,里子痛,痒痛交加,要么面子里子长成一个,要么人就关在躯壳里不得好受。
陆从舟不好受,走到这步,他觉得人人都该不好受。所以他一面敬佩唐宁川,一面想把唐宁川压下去,以此证明自己的摇摆不是软弱,是人同此心。
其实他心中已生恶念。
陆从舟心中忽然涌出股莫名的颤栗:他竟然生了恶念,或许他跟郑玉成没什么不同,或许他以后就会变作同郑玉成一样的人。那一瞬间他像突然看清了自己的所在,罡风凛冽,脚下就是百丈悬崖。
这是他第二次感觉到怕,唐宁川像一把尖锐的刀,挑破了所有粉饰的纱。
陆从舟手下盖着唐宁川抖动的眼睫,像掌心里笼着一只湿了翅膀的鸟。
遮上眉眼的唐左使瞧着总是很好亲近。陆从舟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锁骨和肩胛之间的肌肉柔韧紧实,仍在因他未定的喘息而突突跳动。陆从舟欣赏这具躯体,仿佛总填满了茂腾腾用不完的生力,它要挣脱桎梏,虽然至今没有成功,但年轻有年轻的好处,年轻就意味着总有一天可以挣脱。陆从舟抚摸着这些跳动的肌肉,再往下就是微微起伏的胸膛,和稍一用力就能按到的肋骨。他把手从翻领胡袍的襟口慢慢插进去,不容闪躲的,用手掌的每一寸去熨帖别人的皮肉,指尖擦过硬挺的乳头时,唐宁川几乎要弹起来,然而陆从舟压着他,用搁在他肩膀上的下巴,用他背靠着的赤裸胸膛,用盖在他眼睛上的那只手。陆从舟拇指食指分开,分别按在唐宁川眉骨两侧的太阳穴上,掌心抵着唐宁川直挺挺的鼻梁骨,不费力就能盖紧他的眉眼,唐宁川越是动,按着他太阳穴的手指就收得越是紧。
他确实怕看唐宁川的眼睛。
那只湿了翅膀的鸟儿在他手里振翅欲飞,扑腾了一会儿,渐渐在密不透光的黑暗里静了下来。陆从舟听见唐宁川带着鼻音的声音,他说:“我担得起。”
陆从舟轻轻笑起来。“好,”他说,“好。”笑声不是先传进唐宁川耳朵里,因为胸腔震颤,先贴着背,也过到他的胸膛里。这胡人的声音里总有些沉沉的刀兵气,一并也传进唐宁川身上,震得他心口酥麻一片,胸膛上更不由自主地生出许多细小颗粒,被陆从舟用烫热的手掌一一抚平,抚平的时候肉贴着肉,背上却不免也生出一层细小颗粒,此起彼伏,此伏彼起,起伏的到底是什么,唐宁川自己也不敢说清。
那只手在唐宁川胸膛间来回摩挲,手掌干燥,停在胸膛中间的浅沟里,一把热沙似的向下滑去,每到一处都有粗粝的触感和灼热的温度。唐宁川身上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可他怎么也阻止不了一抔缓缓流动的沙,他虽然穿着衣服,却好像是赤身裸体,他虽然竭力克制,却已经在迎合爱欲。
“人都喜欢快活……”陆从舟说,话音里有暧昧的水声,唐宁川耳骨上缺了一块,要含在齿间,用唇舌才抿得出来。陆从舟咬着他削薄的耳廓,气息向下,又去吻他的耳背后颈,有一声金玉落地的闷响,唐宁川腰间的蹀躞带从光滑的蓝色缎料上坠下来,这声响激得他仰起头来,盖因那抔烫热的沙已流进他亵裤里,应着还未消逝的暧昧水声,将他半勃的阳具牢牢包握。
唐宁川嘴唇颤动,一时说不出话,他脑海中滚粥一般,依稀只记得“快活”,“快活”这两个字从他嘴里也出来过,他自己说的,“人做了坏事,是很快活。”越是快活,越是作恶,越是作恶,越是快活,喜欢快活,难道就是喜欢作恶?
滚得久了,粥就稠了,把他的神识胶在躯体里,只跟着快活浑身游走。陆从舟用虎口卡着他红涨的龟头,一边用粗糙的刀茧抵着,来回搓捏,一边强把他的脑袋按在肩上。唐宁川两膝贴地跪着,身上是白的底子,红的晕,散乱的胡袍里露出来大半红白相间的皮肉。他胯间的阴茎被陆从舟弄得高高翘起,亵裤只拉到囊袋下头,袍摆还盖在腿上,腺液流得陆从舟满手都是,袍摆上却只戳出了几个湿印。
陆从舟撸动一会儿,又去揉他下头的鼓涨囊袋,一切都掩在袍摆底下,只见得缎料起伏抖动。这事情赤裸裸地由人看去,反倒有些下流,遮着掩着不由人看,人的心思拘不住的,比一个单纯的下流,更不知多出多少。唐宁川两手空着,不自觉地要往袍摆上放,双眼既然被遮,看不见的事也可以当是没有做过。陆从舟却忽然停下来,跪坐着直起了腰,他松开盖着唐宁川眼睛的手,现下两只手都一样沾着水了。陆从舟抓着这蜀人单薄的肩膀,将他身上的胡袍慢慢脱下,他好像并不想叫唐宁川回过头来,所以一手抓着他背上的胡袍向下牵引,一手就覆在唐宁川的后颈上,要他的脑袋只能朝前。
唐宁川眼周红了一圈,许是被他手指箍的,又许是羞耻难当,不过是羞是耻,一时也变得不要紧了,他脑中乱作一片,徐徐图之是走不通的,难道非常时候,便该用非常手段?
难道为着便利,为着钻营,便该忘了父母师门,忘了姓甚名甚?
唐宁川闭着两眼,能觉到眼皮子上的薄薄昏光。他既不想看他自己,也不想回头去看陆从舟,睁开眼总得有个决断,闭着眼倒容得拖延一二。
陆从舟的手按在他光裸的肩胛上,手掌在背肌上缓缓游走,比起抚摸,这更像是一种丈量。他看着面前这具年轻的躯体,细致地用手去丈量这年轻人的肩、背、腰、胯,触碰之下,肌肉或绷紧、或舒展,抚过它们,就好似笼住了一些独属于少年人的鲜活生力。他想到唐宁川将要面对的一些人,想到他不得不经历的一些事,他会有决断,会有取舍,会在种种磋磨中长成该有的模样,那时再也没人会觉得他是假神气……
其实假神气才是年轻人。
陆从舟嗓子发痒,他走过的路,见过的人,总有一部分唐宁川也要重走重见,他实在说不出那是种什么感觉,压抑了十数年,却似乎又有太多的东西需要倾吐。
男人温热的鼻息就在颈后,唐宁川听见他嗓音沙哑地道:“我想要你。”
是过墙梯的不忿也好,是做同袍的敬赏也罢,甚而有一路人的同病相怜、走钢索的恶之一念……陆从舟自己知道,这里头什么都有,唯独最该有的爱欲,是全然没有的。
天上烧着一把火,把远近的云都点着了,炼化了,连成一片,分不出原先谁是谁。天与山之间还挂着一轮摇摇欲坠的红日,踩着山尖尖,不紧不慢地往山谷里沉。
川宁镇悬在土胚墙上的牌匾被干风吹得嘎吱作响,墙底下喂骡子的伙计吃了两口土灰,刚要骂娘,抬头一看,乐了——残阳底下远远走来一个骑马的客人。店里好些时日没接待过骑马的客人了,客人本来就少,上一个还是取道投奔恶人谷的浩气盟左使。喝了川宁镇的酒,多半是走不成的,唐左使也不例外,叫人圈羊羔一样圈在了河滩上,就是唐左使骑马过来,他生得身材颀长,挺拔如竹,坐在马上,断不会这般歪歪倒倒,没个正型。
这人从镇后来,不像唐左使,也不会是河滩上的那位爷,难道裁缝从哪里搞了匹马来,就凭他那针鼻儿大的胆子?
那人在镇上纵马飞奔,一手扬鞭,一手还提着圆圆的布包袱,伙计眯着两眼站在草棚下等着,马蹄声渐渐近了,却真是唐左使,也真是裁缝。唐左使拎着裁缝的脑袋,勒马停在草棚前,对那歪嘴黄牙的伙计道:“要一坛竹叶青,二十年的竹叶青。”
唐左使披着头发,发尾不住地往下滴水,他脸上还有血迹,叫水一混,血的颜色冲淡了,就不显得那么煞,血珠子飞过了嘴唇眼眉,反而生出些别的意味。他大敞衣领里露出的赤裸胸膛就更叫人想得猥亵,连片的欲痕从颈项两侧一直蔓延到衣服遮着看不到的地方,川宁镇上的人在这些下三路的方面向来鼻子灵敏,他在河滩上到底是何待遇,不必说也明了了。
掌柜的连忙穿上裤子从柜台后头跑出来迎他:“稀客,稀客!”
唐宁川要笑不笑地看他一眼,道了句叨扰。这一眼直看得羊师爷心头一跳,唐左使看人,原不是从下往上的,只河滩上那位看人是从下往上,不像是在看活人。
“一颗脑袋,够不够抵酒钱?”
羊师爷走上前细看了看,赔笑道:“裁缝的命,本也是条贱命。”
唐宁川哈哈大笑。“也罢,”他说,“你只管拿酒。”
他这阵势真像换了个人,伙计不用吩咐,已经去窖里卖力找他要的东西。羊师爷舔着干裂的嘴唇,斟酌着道:“却不知裁——不知这短命鬼,怎的触了唐左使的霉头?”
唐宁川笑道:“我已经不在浩气盟,怎么会是唐左使?你这称呼早该改了。”他把裁缝的脑袋随手一扔,巧不巧扔进了装草料的马槽里,羊师爷那骡子正大吃二嚼,也不管嘴下是什么,逮着裁缝的脸也是一口,把一颗脑袋咬得血肉模糊。
他不欲说,羊师爷也不好再问,恰巧伙计真找到二十年的竹叶青出来,唐宁川也不下马,顺手接了酒,拍开封泥一看,清冽如水,不见杂物,确实是窖藏的好酒,羊师爷连忙道:“自然是好酒,不敢怠慢。”
唐宁川略一颔首,日头快要沉到底了,他脸上的神色模糊不清,羊师爷听见他问:“谷里总会来请我的。陆从舟原先做什么?”
羊师爷道:“听说河滩上那位原先领刑罚一职,谷里都称他‘陆邪尊’的。”
“邪尊,陆邪尊,”唐宁川微微一笑,“等我进了恶人谷,难免高他一头,在这镇上便给他留些薄面。你先称呼我作‘唐邪尊’,我勉强受用得了。”
羊师爷笑道:“唐邪尊龙游浅滩,早晚会去谷里大展拳脚。”说着叫伙计拿来账本,将本月留下的那笔单子双手奉上。
唐宁川看也不看,接过来掖进袖里,一夹马腹,掉头就走,风里只丢下句“多谢”,就当是一坛酒的酒钱了。
天色暗了,地上的一切都盖上了黑布,只有天上的火在烧,越烧越烈,越烧颜色越暗,烧出的灰烬接去了黑黝黝的山顶上,风一吹,灰散了,吹出了灰堆里藏着的几颗白星子,和山顶上的积雪一样的冷。
千里雪,万里沙,风消沙止,殊途同归,来了川宁镇,是不是也是殊途同归呢?唐宁川还不敢说死。他满希望自己能撑得久,撑到是个头,心里又无端端的想给自己留条退路,尽管自己也知道没有退路。他坐在川宁河边,头上是点点星子,脚下是沉沉黑石,前路比他想得要难,酒也比他想得要让人容易醉。
所以他喝着喝着就醉了,醉了以后躺下来,躺在河滩上看天,觉得天地这样大,自己虫蚁般的小,虫蚁是叫唐宁川,还是叫什么唐白羽,又有什么区别呢。
陆从舟坐在远处默不作声地烤火。唐宁川酒量很浅,喝不了一会儿就开始胡言乱语,时而说要拿陆从舟的心肝下酒,时而说早晚找到这胡人的错处面呈上峰,一时大笑,一时叹息,实在是醉极了。
他闹了一会儿,逐渐没了动静,大约是睡了过去。河滩上夜里极冷,没有帐篷御寒,唐宁川便从陆从舟帐里拿来狼皮,夜里就裹着狼皮凑合。他如今醉成这样,晚上冻死容易得紧,陆从舟走到近前,见他仰面睡在地上,嘴里不住喃喃自语,酒坛放在一边,给他一挥手打翻过去,好酒漏了大半。
川宁镇地处偏僻,好酒也不是时时都有,浪费了可惜,陆从舟俯下身去提起酒坛,只听见他梦呓一般轻声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了……”
陆从舟听了想笑,走到这一步,谁又还是谁呢。他最终没有笑,只是把那坛竹叶青拎起来,向地上的唐宁川让了一让。
“我敬唐左使一杯。”他说,“……西出阳关无故人。”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阳关之外无故人,却有苍茫云海,明月天山。
2025/05/03(土) 19:09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十一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有风走千里,所以才有闻“风”而起和望“风”而逃。
陆从舟坐在小几前,从高脚银盘里抓了几枚应季的白杏。这时节天山以南,皆有杏香,满山野杏先轰轰烈烈开过一场,便如滚地锦绣,由南向北,次第相连,而后落花结果,逐草而居的牧人随着一片片的落花转场迁徙,牛羊吃花,牧人食杏,叫风花雪月的中原文士看来,亦不失为一桩雅事,只是其中多少流徙之苦,无亲身自处,难以言传罢了。
老许弄来的这碟白杏果香扑鼻,汁水丰沛,光是摊在手里,已能觉出果肉沙软。这是行走绿洲的商旅带到驿站里寄卖的,在这里谁走得快,谁就能赚上最多的钱,再往后还有大批的葡萄、蜜瓜、无花果、安石榴……长安的王公贵族、豪商巨贾,最肯为“先”花钱,既是先,也是鲜。
新杏食鲜,旧杏为脯,其中滋味,各有甘甜,难分高下;江南杏花烟雨,关外雪岭杏花,江南关外,关外江南,人皆食杏,何有贵贱?汉人好分士农工商四等,陆从舟奴籍出身,难攀此列,奴籍之中,又是汉奴的地位高出一等。他这身世卑劣微贱,却难得有宗族显赫的义父、出身大家的师傅,陆从舟跟汉人学了遍身的本事,说话写字、待人接物,无一不是他师傅义父耳提面命、言传身教,从未假他人之手,兴起收养,兴败了事。丛氏一方巨富,常年行走丝绸之路,对西域诸国风土掌故知之甚多,对波斯琐罗亚斯德教更是早有耳闻。丛氏行商四方,心胸开阔,然琐罗亚斯德到底是波斯教派,叫汉人有些“水土不服”,难以克化,后教主陆危楼于中原创立明教,丛氏即举家信奉明尊。丛玠生于开元五年,那一年明教四大法王联手闯出纯阳宫号称不破的星野剑阵,纯阳乃李唐国教,朝野上下饱受尊崇,经此一役,明教声势大盛,几与道门比肩,教中众人无不欢喜,丛父年过三十尚无子嗣,此时得女,可谓双喜临门,愈加爱如珍宝,常常把丛玠带在自己身边悉心照顾。
陆从舟每每想起师徒初遇,师傅也不过一十六岁,但已有一身的沉淀气度,对自己这出身卑贱的徒弟更毫无芥蒂,倾心教导。陆从舟一个胡奴,连胡语都是她亲口教授,他生于长安,一辈子不知道逐草而居、牧马放羊是什么样的快意人生,不知道天似穹庐、笼盖四野是什么样的广阔天地,吐火罗人红发白肤,回纥人深目虬髯,突厥人宽脸鹰鼻……陆从舟便看一看手中的几枚白杏,也知道它产自哪里,说来可笑,师傅教给他那么多的西域风土,他此生从未踏足西域,长安不是故土,如今父母皆哑,口不能言,也不知故土何处,竟得了四个字,叫作“无家可归”。
心念一动,不意将几枚白杏捏得软烂,汁水流了一手。陆从舟却不急着去擦,风走千里,也该走到他帐子里了。
外面唐宁川道:“姓丛的,你这里落下一双鞋。”他口气十分冷淡,仿佛不情不愿,勉勉强强跟陆从舟说上句话,他的举动倒恰恰相反,若只为说一句话,何必就站在帐外,一抬手就能推“门”而进呢。
汉人常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唐宁川见了羊师爷,闻了药味,又同裁缝套过交情,他早已动了杀心,陆从舟如今身上带伤,他难道就不想旁敲侧击一番,看是杀得,还是杀不得呢?杀得便当机立断,杀不得也无伤大雅,鞋是做幌子,打落幌子不打脸面。想那唐宁川性子直来直去,眼里揉不得沙的,最不耐烦跟人迂回,在河滩上呆了半个多月,竟学会了做幌子,虽则生硬,好歹他知道变通,不是真的二愣子,他要是一味地愣下去,指望他在谷里帮衬浩气盟,怕比登天还难,陆从舟更不用费心要把他送进恶人谷去,他在川宁镇上把自己玩儿死,那都是早晚的事。
唐左使二十一岁,是好人家出身,所以看着过刚过强,盛气凌人。这条线埋了多年,绷不住不是交代唐宁川一条命,是叫浩气盟壮士断腕、伤及根本,让这样一个人去恶人谷里忍辱负重,陆从舟着实不能放心。唐宁川上河滩来,不巧遇着老许,陆从舟瞧他不能担事,正巧有个老许,于是将错就错,顺水推舟,要将他好生考量考量。唐左使中计、斗败、受辱,辱及颜面,此寻常男儿不堪受,继而得知情势生变、接应反叛,立时陷入个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的境地,再有周遭人等或蜚短流长明议暗论,或心怀鬼胎另有所图,唐宁川在川宁镇上日子非不好过,实是难熬。凭他的武功家世,不堪受辱,尽可拂袖而去,外头自有海阔天高,这是潇洒人的作派,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无可指摘,现在走了,总比日后在恶人谷留下一堆烂摊子要强。但他这样的武功家世,不堪受辱,眼高于顶,却晓得自己中计疏于微,斗败败于本,受辱不可忘志,晓得去学细心提防、浸渍腌臜、虚与委蛇,这是委曲求全,忍辱负重,唐宁川年纪轻轻,其心志坚韧,却叫陆从舟不由地要敬他两分。
山岳大事皆系于他一身,恶人谷中诸般险恶,万不可有半步行差踏错,求全只有委曲,忍辱方能负重,陆从舟能照拂昆仑派的两个毛头小子,对唐宁川,却要添柴加油,煽风点火,他若是真金自然炼化,若是难承此重,真叫这烈火炼化了,化了也就化了。
陆从舟也只幼时远远望见陆教主几面,教主威势慑人,见之使人生崇生敬,生惧生畏,绝不敢生血缘亲情,明教许多胡人弟子为行走方便,将自己的汉名冠以陆姓,也俱是尊崇陆教主的威势,而非把自己当作教主的子女。陆从舟已有汉名,随丛玠的姓,单名一个“周到”的“周”,他后来叫作陆从舟,纯然是为了掩替“丛周”。陆从舟对这名字既爱又憎,不但叫他想起身世,还叫他想起师傅义父,江湖中人,出身作不得数,长风起于微末,草莽亦有英雄,只是这名字把他师傅同寡恩少义的奸人绑在一处,实在令人作呕。
郑玉成自诩家学渊源,又是为了给丛玠作脸,收下这名胡奴义子,他见丛玠着实欢喜,奴籍贱名,有碍视听,便提议叫这孩子以“丛”为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随师姓的江湖常有,于丛家的名声无损。“郁郁乎文哉,吾从周。”姓丛,叫“丛周”不是最好。这孩子根骨极佳,若继承他的文采风流,又跟着丛玠拜师学艺,岂不类同他和丛玠的亲生骨肉,妙极。
陆从舟心思缜密,他把名字改为陆从舟,即便郑魔尊召他,旁人也以为父子亲昵,去姓留名。郑玉成何等自负,就是在恶人谷,也有一副清贵风雅的世家派头,他万万不能容忍丛玠的名字在那些下流人物的嘴里进出来去,更不会自己说出去,旁人谁又知道,原来魔尊大人的“从舟”就是“丛周”呢。不止恶人谷的人不知道,便是当年在剑阁蜀道收容他的浩气盟侠士,也以为这孩子依例冠教主姓,当真是叫陆从舟的。
半晌没有动静,唐宁川向前走了一步,一手搭在帐门上,又道:“姓丛的?你外头落了一双鞋。”
唐宁川从裁缝那里得知他师傅姓丛,“丛周”想也是跟随师姓,左不过一个名字,也不必想得太深,他这声“姓丛的”叫陆从舟听来却是又痛又爽,合极心意。陆从舟饱受颠沛流离、身不由己之苦,见人家年轻神气、自矜自持,自然而然地心生不忿。郑玉成说得对,他到底没在郑魔尊身边养过,学不来他的脾气秉性,卖妻求荣也能无悔无愧;师傅给他教养体面,可他也没在师傅身边养得长久,襟怀磊落光风霁月,只沾得皮毛余辉,慎而又慎、惜而又惜,要等四下无人才偷偷拿出来赏玩回味。唐左使纵然欠缺历练,但同为袍泽,乘人之危、落井下石,逞凶纵欲、反复折辱,如此行径,陆从舟自己也不敢说是皆为历练,全无私心,着意敲打和忿忿不平裹在一起,遇着一点私心便能推波助澜、纵风燎原,就好似一样的人,一样的树,南橘北枳,造化不同,只因着境遇上的一点变迁罢了。
陆从舟心中有愧,从他嘴里听见一声本名,就好似受一记鞭刑,想起师傅是愧对教诲,想起义父是作呕厌恶,好叫自己不至跌得更深,最后变作一个郑玉成那样理所应当诸恶做尽的人。
川宁镇地处西北,太阳晚升晚落,此刻虽已至申时,却比中原腹地正午的日光还要灼人。河滩上热浪蒸腾,暑气袭人,极目远眺,后头的蜿蜒群山却是黑底白帽,山头覆雪,沉云盖顶,正有一场雨雪好下。这山上山下,天气截然不同,无怪人家常说高处生寒,唯有如刀的风是山上山下卷着走的,走到哪里都一样。川宁镇缺粮缺水,缺油少盐,独独不缺西北风,风从唐宁川面前走过一遭,吹得充作帐门的厚毡都微微摆动,唐宁川这回闻得清楚,帐内确有一股浓郁的药味。
想来那贼胡果真受伤,否则这镇上群狼环饲,还能有人盼他好吗?他或许力有不支,或许假作伤重,总之躲在河滩上不敢露头,虚张声势,叫人犹疑不定。他要是不惧见人,怎能容得自己在河滩上另起炉灶?唐宁川心中念头飞闪,搭在门边的手背稍稍一别,先递进去那双羊师爷落在帐外的牛皮靴。
帐内寂静无声,干风呼啸着灌进缝隙去,那胡人受了风,咳嗽两声才道:“我以为唐左使汉人出身,懂得规矩,不请自来算什么道理。”
声音嘶哑,比方才同羊师爷说话又疲乏许多。唐宁川缓步进来,见那贼胡背对帐门坐在小几前,背上满是药泥草汁,底下鞭痕交错,态势可怖,心中平添几分快慰,纵是没有那些龌龊事,单单背盟投谷,已叫唐宁川厌恶至极,见这伤势,只有“活该”两个字真心实意想要脱口相赠。
唐宁川道:“丛周兄真伤得不轻,若是师傅责罚,倒也好说……”说着有意沉吟片刻,继而讥讽一笑,“唐某多嘴了,寻常父母下不得手,又怎能教养出丛兄这样的孝子贤孙。父不父,子不子,汉人是没有这样的规矩。唐某大惊小怪,一时口快,丛兄千万见谅。”
陆从舟也不回头,淡淡地道:“皮糙肉厚,不劳唐左使费心。”
唐宁川心知姓丛的与郑玉成确有义父子之实,但他二人明面上都是针尖麦芒,谁也不曾给谁好看,未必可作文章。师傅传道授艺,又有哪个徒弟不敬的,就是师傅脾气古怪、待人苛刻,也自有师傅的道理。裁缝语焉不详,唐宁川只道他跟丛玠既是师徒,师徒两个应当关系亲厚,有意拿师傅来刺陆从舟一刺,凡令他心头生一点痒、受一点痛,也算此行不虚。
唐宁川本来胸中舒畅,念及自己的师傅,比之那温柔可亲的丛姑娘,忽然生出些许酸涩之感,更惊觉自己七尺男儿,竟因口舌得利而沾沾自喜,囿于似怨,忘乎所以,倘若给师傅看见,岂不更要骂他:“妇人竖子,误事害人!”川宁镇穷山恶水,恶人谷法外之地,唐宁川对外误杀同袍、背誓弃义,以至叛盟投谷,他若在这时还摆出一副不肯同流的义士脸孔,不是脑门上写着“身在曹营心在汉”。然同流合污、浸染腌臜之下,更须得端正本心,作恶何其容易,受此重托,却不可自陷泥淖、不辨真伪。
唐宁川即刻收敛心绪。他是见机而来,观这胡人困倦疲乏,言辞闪烁,一发觉得有机可乘,状似无意地踱到近前,又道:“暑热逼人,丛兄有伤在身,恐怕寝食难安。”一边说一面俯下身去,把那双皮靴轻轻放在案几左边。
从他这角度一抬眼,就能瞥见姓丛的面色如常,下颌刮得发青,不是无心修整形容的模样,他的手要比他的心思更快,已经递到陆从舟喉前,再进半寸,力透皮肉,捏碎喉骨,立时便要他的命。
只是缺了一个“再”。
陆从舟左手包握他递到喉前的五根手指,语气亲昵地笑道:“感念唐左使牵肠挂肚,不敢有碍。若说寝食难安,唐左使牙尖嘴利,我这伤口迟迟未愈,夜夜作痛,才是叫我久久回味,难以忘怀啊。”说话间气息喷吐,他倾身向前,若不是唐宁川眉头紧锁,从背后看来,两人真好似把臂言欢。陆从舟说着说着更手腕一转,手指硬插进唐宁川五指,强带着按在自己肩上尚未愈合的牙印上。那日唐宁川从他肩上咬下一块肉来,咬伤本就难以愈合,触手真摸到一层结痂,唐宁川欲要施力,高低抵不过这胡人左右手都是熟手,加之单膝跪地,不好发作,鼻孔里冷哼一声,只得作罢。
陆从舟附耳道:“闻着药味儿是知机难得,拿鞋进帐是见机行事,陡然发难是当机立断,不错,有些长进。”他似乎觉得自己说了一件颇有趣味的事,竟低低笑出声来,又拿右手扳过唐宁川的下巴,拇指死压在嘴唇上。
陆从舟手上不知沾了些什么东西,粘粘连连的,按在脸上极不爽利,直叫唐左使眉心皱起来一个“川”字,开口道:“姓丛的,你够了没有。”陆从舟指腹压得死紧,唐宁川说话时嘴唇张合,不免蹭到他拇指肚上的粘连渍迹,居然有些甜味。唐宁川上河滩来栽得最狠的,就是老许那一管子迷烟,后来嗅也好、吃也好,他都小心得紧,哪晓得这胡人手上又是些什么东西,脑海中登时警钟大响,猛地想要站起来。
他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却不料陆从舟一点没有阻拦,甚至看着他弹腰而起后,还懒洋洋地两手碰在一起拍了几下。“差点忘了,唐左使对入口的东西还有些不放心。”他好不无辜地说,“只不过是托克逊的白杏长熟了,想给你尝尝甜头。”
这胡人精通汉话,引经据典,样样能来,有意把话说得语意暧昧,除了唐宁川,谁听了都要于他两人的关系浮想联翩。唐宁川却无动于衷,他已然主意打定,任陆从舟说破嘴皮,也当是河滩上起风吹过去。唐宁川连那“一个月一单”的荒唐事都应下了,不过为了把名头传到谷里去,凶名也好,恶名也罢,反正入乡随俗,由人请进恶人谷里,总比他一出浩气盟就进恶人谷顺当得多。他来川宁镇本是为了寻人接应,现下看来,接应是靠不住的,唯有靠他自己。
这姓丛的深得盟中上峰信任,说是可堪交托性命,还要唐宁川与他碰面之后,里外策应。皮肉已经交托了,唐宁川哪敢同他交托性命,更要寻个时机回报上峰,此人万不得信。陆从舟遍身隐痛,唐宁川并不怕他,他性子狂傲惯了,闻言也从银盘里拈了几枚白杏掷入口中,冷笑道:“我早晚从你手中尝到甜头,不必操之过急。”
陆从舟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脸上的冷笑渐渐也变作“似笑非笑”,这一碟白杏酸甜混杂,倒叫他中了彩了。
那白杏果皮光滑,果肉绵细,西域独有,唐宁川也是头一次吃,嘴里汁水充盈,酸中带甜,甜中有酸,口舌生津,一时吐也不是,咽也不是。陆从舟瞧他脸上神情精彩,并不多言,自顾自捡起一枚白杏慢慢吃了,以显他的嘴巴自由。唐宁川想骂骂不出,便眼睁睁看着他吃完果肉,杏核托在指间,两指一并夹碎外壳,将里头种仁挑出来吃了,还别有用意地对唐宁川道:“止咳定喘,唐左使用得上的。”
他擦净双手,把盛白杏的银碟端开,底下压着手掌大的一张纸,陆从舟把它抚平展开,却是一张年轻男子的赏金画像。唐宁川出了唐家堡,就在浩气盟,并没什么江湖经验,更不提吃追赏行当里的饭,画像上这个称作“白羽穿石”的年轻男人,他不但未曾亲见,而且少有耳闻,兴许在别处听人提过,别人提过的多了去了,唐宁川这样的脾性,少有往心里去的。
陆从舟却道:“江湖恩怨一朝清,唯望群侠多援手。这白羽穿石原是追赏行当里鼎鼎有名的人物,江湖上仇家颇多,年前在长安惹了麻烦,有人出价黄金万两,要取他的项上人头。”
唐宁川正拿嘴里的杏核当他的脑袋:“川宁镇上还有这样的单子,我看丛兄宰羊杀狗,不亦乐乎,不料竟是心有余、力不足。”
陆从舟笑道:“说来也巧,假如论资排辈,白羽穿石唐白羽,或许要算作唐左使的师兄。再者这人已逃到玉门关外,下落不明,仇家只追到残弩一架,无功而返。唐白羽如今生死不知,唐左使预备去杀他,是要在天山脚下找上三年五年?你等得三年五年,盟中兄弟也等你三年五年?唐左使真会说笑话。”
“似你这等人,也有脸提盟中弟兄?”
“我想提便提,唐左使又奈我何?”几枚杏核碎片叫唐宁川随口唾出,钉透画像,直没进案几的螺母贴片之中,陆从舟眼皮子抬也不抬,揭起画像,拿住首尾轻飘飘在空中上下一展,“白羽穿石……白羽箭……据说通州刘沛铁膀铜臂,刀枪不入,唐白羽夜奔百十里,一支白羽箭,不止射穿刘沛,还将他身后半尺厚的花岗石屏射个对穿……唐左使修习惊羽诀出身,射穿花岗石,必然不是难事,谷里若知道川宁镇上也有个白羽箭,而且比唐白羽更年轻、更厉害、更容易挖到伤心事受人把控,哪怕一个月一单……”陆从舟忽然嘲讽一笑,“……他们打破头也要求你去。”
这话陆从舟说得颇为自得,在唐宁川听来,却无异于平地惊雷——武人哪个不要脸面,唐宁川更是自傲之极,他在唐家堡中有字有号,有册可查,师傅德高望重,父母远迈侪辈,现下却要他假借别人的名头招摇过市,还是他自己的同门师兄,这与欺世盗名之徒有何不同。
2025/05/03(土) 19:09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十

夏至没过几天,镇上的老人就说,今年一定是个苦夏,今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捱。一个夏,一个冬,最容易死老人,这些老不死的都害怕了。其实川宁镇上本来也没有多少老人,因为没几个孝子贤孙,所以人都不敢老,太老了活不下去。
羊师爷躺在柜台后头的竹床上,心满意足地抽一杆旱烟。天是真的热,叫人浑身上下地冒油汗,人和人贴在一起就更热,特别是不穿衣服的两个人。羊师爷觉得自己近来就像鬼迷了心窍,越是热,越是馋,馋虫要把他的脑壳子掏空了,以至于掐着姑娘酥软的腰肢,不盖上脸,他裤裆里也能支帐篷了。
馋女人不是好事,可跟女人睡觉,就是大热天,也是好事。在川宁镇上,既馋女人,又能睡到女人,这说明不仅有钱,而且有闲,这是川宁镇上少有的体面人。羊师爷对体面两个字看得很重,他是丢过大脸面的人,知道挣体面有多不容易。
歇够一袋烟的功夫,羊师爷从竹床上坐起来,心不在焉地让女人给他拿浸过凉水的布巾擦背。羊师爷生得干瘦,此地浑人常说瘦驴享厚福,意思是说人瘦,裤裆里那玩意儿就比常人要长,理所应当的更加重欲,羊师爷本来就是有瘾的,遍身青紫的女人把绵软的胸脯贴在他背上有意无意地来回磨蹭,他心里起火,回过身一把就把她掀倒在竹床上。
“滚。”羊师爷说,随手从柜台里摸出半块银锭子,半块又掰了半个角,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到她脸上。
他最清楚自己的体面是谁给的,还不至于叫裤裆做了脑袋的主。
羊师爷是川宁镇上有头脸的人,没人敢跟他当面别劲儿,女人连忙穿上衣裳走了。那是个身条丰腴的女人,不高不矮,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的,很有味道。她在店里不敢如何,走出十步就放声大骂羊师爷不是个东西,提上裤子翻脸无情。做这行的女人不要人教就知道尺子划在哪儿,她一边骂羊师爷,一边说自己腰酸腿软走不动道,所以羊师爷听了也不很动气,还有回头客的生意可做。
伙计把骡子牵到门口,羊师爷对伙计说:“她要是再过来,眼睛总往柜台上黏,你就把她手剁掉。我说的。”
伙计点头应了,羊师爷坐在骡子上,舔一舔嘴唇又说:“要是只坐着等,等够太阳落山,就把这个全给她。”
他说着催动骡子往河滩去了,伙计捧着那块缺了一角的银锭子站在原地,也觉得掌柜的是叫馋虫掏了脑壳子:缺了一角,剩下的也足有七八两,能在镇上吃喝小半个月。
羊师爷抄镇后的近道上河滩去,裁缝和老许家都在镇尾,一左一右把翻山脊的土路夹着,要抄近道,就要从他们门前过。骡子脚程快,羊师爷不出一会就赶上了往回走的女人,她已经叫日头晒透了,身上裹着股擦头发的沙枣油味儿,走过院墙的时候,里头总有流里流气的呼哨应和一样响起来。
羊师爷目不斜视地超过她去。他走到镇尾,衣裳全汗湿了,紧巴着他的脊梁骨,羊师爷愿意这样晒,人在镇上要体面,狗到河滩上是不能有架子的。裁缝捧着两双靴子在道口等他,每逢初一十五,中午歇过一袋烟,羊师爷会上河滩跟东家报账去,这是川宁镇上大家都知道的事。裁缝没那个体面上河滩,他做了衣服鞋子,只能靠老许或是羊师爷捎上去。
羊师爷看一看大小不一的两双皮靴,先不接,舌头在嘴里滚过一圈,才嘶嘶地笑道:“你老小子倒会做人,你他娘的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裁缝道:“牛犊子皮是最好穿的,一头牛也只够做两双……”
羊师爷笑嘻嘻地问:“那你是预备给东家送双小鞋,还是叫咱们唐左使鞋不合脚?”
“听说东家回谷里去——”裁缝原本站在骡子前头跟羊师爷说话,因他是镇上唯一的裁缝,河滩上那位用得着的,川宁镇上的人即使看他不起,也从未跟他动过拳头,他哪料到羊师爷会突然发难的,话没说完,就给羊师爷劈手揪着领子拎了起来。羊师爷到底边军出身,很有一把子力气,况且他杀老婆杀兄弟,眼皮子都不眨一眨,发起狠来,要煞住个裁缝,岂不是容易得紧,一时叫裁缝忘了挣扎。
羊师爷把他拎到近前,西北风物剽悍,骡子也生得十分高大,裁缝两脚虚踩着地,那骡子身上多挂半个人,不耐烦地走动几步,响鼻快打到裁缝脸上。这畜生是会咬人的,挨上一口脸上开花,裁缝手脚发软,只听羊师爷道:“东家也是你叫的?一泡尿照不出的东西。”
老许和老许的歪瓜婆娘趴在土胚院墙上嗤嗤地笑。老许高声对婆娘说:“早八辈子告诉你了,拿针线的男人顶个鸟用。”老许的婆娘更加直接,调门更高,她对着院子里的姑娘嗤笑道:“他娘的蜡烛胚,还不如牲口玩意儿站得稳当。”
川宁镇上的人是不讲什么郎情妾意的,花钱去嫖就是有情有义,大姑娘老娘们儿,个顶个的没遮拦,口无遮拦,眼无遮拦,手也没遮拦,反正男女老少,天生都不知道害臊。在镇上走,两个人见面,眼睛都先往对方腰上落,男人看男人,是看腰里有劲没劲;女人看男人,有钱,也可以没劲。川宁镇上骂人的话也单调,长句短句,最后都往下三路去,谁的调门高,谁豁得出去,谁就赢了一半。老许那儿的姑娘是顶关心下三路的,她们也爬上墙头来看裁缝,可惜只看到个尾巴,羊师爷把裁缝往地上一掼,捎上皮靴走了——他耽搁不起。
老许婆娘隔墙遥望裁缝家里的牛棚,喜滋滋地打着算盘。“做鞋的手艺我也得练练,”她突然说,“哪天东家要扒了裁缝的皮做靴子,那就只有我来缝了。”
裁缝家的牛棚又高又大,并到自己家里,又能扩成一间屋子,老许看了也怪神往,但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不好在人前说,要不着痕迹地把婆娘拉回家里说。
“狗肏的东西,大晌午起——”
老许拴上房门,把她嘴巴一捂,贴着耳朵道:“东家或许真要回谷里,近来说话不要说死了,小心到时候撕得嘴疼!”
老许婆娘晓得厉害,压着嗓子问:“你又清楚,东家能叫你打听风声?”一面问,一面吱嘎吱嘎摇门,引人去想皮肉营生。
“我亲眼看见的!东家从谷里回来了,一背都是鞭伤。我听谷里的人传,魔尊大人越是用他,就越要狠狠打他,”老许假意哼了几声,往门上踢了两脚,又悄声道:“舅哥说的,舅哥在平安客栈做事,这你总信吧。”老许伸出一根指头,抵在婆娘嘴上,“平安客栈卖这个数!一百两金子!魔尊大人容得下东家了,要把他召回谷里了!”
河滩上那位来的时候,川宁镇死了一票人;再前面那个疯大夫来的时候,川宁镇死了一镇的人。老许现在在镇上活得滋润,是河滩上那位给的体面,陆从舟要是走了,老许,羊师爷,裁缝……大家都要推倒重来。
老许婆娘强撑着道:“……那姓唐的小子还不好糊弄,随便就给人缠得五迷三道——”
“疯了你!”老许连忙打断她,“你他娘的可别出去乱讲!姓唐的小子住了白帐篷,你男人要填命!”
川宁河的河滩上只有一座白帐篷,因为只有一个人住;也没谁说不准在河滩上扎起两座白帐篷,尽管他们都不敢。
羊师爷把骡子拴在河滩边的老榆树上,手搭凉棚往河滩上远远一望,正午的日头晃得人头晕目眩,唐宁川光着脊梁,正站在河滩上扎帐篷。
川宁镇上的人既不清爽,也不干净,凶徒无赖,烂泥一样裹在一起过日子。镇外有一道长长的河滩,河滩上全是乌黑浑圆的卵石,于是河滩就成了一条天生的黑线,把腌臜人和腌臜事圈在里面。外人看了川宁镇,绝不会想到川宁河,川宁河与川宁镇没有一点相同,川宁河的水是从雪山流下来的雪水,一年四季,又冷又冰。羌人见了昆仑山只想拜,外人见了川宁河,头上是雪山白云,山要比天高,云就显得低,低得在川宁河上飘;脚下是黑石滩,雪天云水,全给这一线黑石滩兜在怀里。人在里头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人在天地间,确实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见了川宁河,就像见了山,见天地的大,见自己的小。
所以羊师爷不爱上河滩。老许那狗东西天天上河滩,他家里婆娘等着川宁河的水煎药,羊师爷无牵无挂,他还活得有点人样,上河滩是为了尽自己一点人心。在川宁镇上有人心是不讨好的事情,有人心说明还有做人的念头,有一点心的羊师爷每次上河滩,都觉得自己实在不上台面。
人在河滩上只有两样可选,要么在天地里当摆设,要么把天地装进自己眼睛里。
五月天的风像吃不饱的狼,急吼吼地来,急吼吼地去,贴着地搜刮油水,而且一群接着一群,没有停歇的时候。川宁镇上的人给这风吹得少油寡水,靠川宁河养活的东西也半死不活,这时节白日里大家都缩头耷脑、甚少出门,出门的或者有要命的事,或者就是不要命的外来人。
唐宁川真是有不要命的胆子。
从来一山不容二虎,唐宁川偏在这里摆两虎相争的架势给人看,他会不会扎帐篷倒是次要,本来也是为了脸面大过被面,要给人看见他利的爪、白的牙,可他的法子行不通,川宁镇上的人看他的被面大过脸面,这些人是吓不住的,大家在泥塘里打滚惯了,嘴巴可以撕烂,舌头可以割掉,嗓子可以药哑,唯独满腔的脏心思斩不断除不尽,活着一天,心里头就要想一天。
他身上晒得发红,头发高高束起,肩是宽的,腰是窄的,因为光着脊梁,未脱的胡袍掖在腰里,坠在身后,叫河滩上猎猎的干风扬起落下、落下扬起,更显得袍摆下两腿修长,定定如竹。这确实是个实打实的男人,然而看了不使人怕,只使人想赞年轻的好处,他的筋骨舒展,皮肉饱满,除了手腕上的两道勒痕,满身皆是好皮好肉,一个没吃过苦的男人是不会叫人怕的,不仅不怕,反而能从他年轻人的意气里尝到甜头。
羊师爷自他身边走过,他眼皮子上坠着汗,下巴颏也淌着汗,嘴巴一张,汗滴就顺着喉结往下滚。羊师爷并不看他,有些人看了要生是非,非分之想和无事生非。
唐宁川怕不生是非。他抹一把汗对羊师爷道:“这就到了月中了。”脸不向着人,眼睛也不看人,但羊师爷知道是对自己说。这个年纪的许多生瓜蛋子见了人好把眼珠子错开,尤其是见了女人,想看,又装作不爱看,说害臊谈不上,说从容又勉强,三不三四不四,最后拧成一股傻劲儿;唐宁川二十一二,也是生瓜蛋子,但他天生傲气,长得神气,有两笔飞眉和一双利眼,他不看人,是真不把人看在眼里。
羊师爷活到这个岁数、这个份儿上,早已不管旁人看不看得起了,他顺着唐宁川的话说:“是,这就五月十五了。再有几天入了暑,这挨狗肏的日头更烈,川宁镇日子难熬,还请唐左使多担待。”
唐宁川听了一笑。他在用一种古怪的手法打绳结,打出来的结两正一反,紧紧扣在一起,羊师爷从没见过。
唐宁川道:“我要是不担待呢?”
羊师爷抬头看了一眼天,“这狗肏的天,”他迎着日光骂道,“我他娘的早都看厌了!唐左使要是敢换天,我们全镇给唐左使立生祠!”两眼给日头烧得火辣辣地淌眼泪,羊师爷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横在身前,很有派头地挥了两下,“一口唾沫一口钉!话撂下了,我老杨先认二十两!”
羊师爷在老许那儿睡一个新鲜的姑娘二十两,花二十两得来的女人要捏要搓全凭他高兴,他真会一视同仁,也花二十两给唐宁川,这里头的糟践意味,镇上的浑人一听便知。
唐宁川是不晓得其中深意,但狗嘴吐不出象牙,从这些人嘴里出来的,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他耳旁风一样放过去了。羊师爷擦干了泪、放完了屁,唐宁川一脚绊在他前头,叫他往左往右,走不动路,羊师爷只好哈着腰问他:“唐左使有什么吩咐?”
唐宁川笑道:“我要是不担待呢?总得有些孝敬。”
羊师爷看一看前面的白帐篷,抬手请唐左使再看一看,也笑:“做孙子只敢认一个爷爷,做儿子也只有一个爹,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皇帝老儿都是如此,难道唐左使……”
难道唐左使做孙子有几个爷爷,做儿子有几个爹?羊师爷有意把后话按下不讲,不过是仗着陆从舟的威风,他背后再怎么看人家的被面笑话,人前也不敢一点不顾唐宁川的脸面。杨掌柜的做事老道,人情练达,自己痛快,自己兜圆,转而又道:“同我老杨这般做狗的,七个爹八个爹,都是便宜,小的叫日头晒得发昏,忘了本分,该罚该罚!”
唐宁川却道:“这个容易,掌柜的又何必自责。”那白帐篷在烈烈风中岿然不动,好似一座小小的雪山,唐宁川看了一看,继而哼笑道:“等我把他杀了,杨掌柜的不就从狗变作了人?到时你想有几个爹,就有几个爹,便宜不占王八蛋,杨掌柜但凡肯做我儿子,而且叫爹叫得响,叫得亮,我就给你姓杨的白占便宜,受你做儿子的一份孝敬。”话到如此,他才把这孝顺儿子放在眼眶子里瞧上一瞧,羊师爷四十四五,年纪怕比他亲生老子还大,人长得瘦巴巴的,比唐宁川矮上半截,站在河滩上,就像一根竖着的扁担,要做唐宁川的儿子,确实不大入眼,倒难为他纡尊降贵肯受孝敬,不怪做儿子还是让羊师爷占他便宜。
羊师爷恨自己老子恨得要命,更不谈什么端茶送水低头伺候,谁做他的爹,他真真一点不在乎,再说川宁镇上有几个孝子贤孙,谁当谁的爹,除了听着耳顺,落不到半分实在好处。羊师爷满面带笑地将裁缝做的“小鞋”从褡裢里掏出来双手呈给他,口里还要多谢唐左使宽宏体恤。
裁缝是个窝囊人,窝囊人做出来的皮靴却有些样子,靴口翻折,靴筒挺括。唐宁川拿来试了一试,轻便好穿,颇为满意,能对着羊师爷笑一笑;试了新靴的那只脚就不大痛快,仍是一脚拦在羊师爷身前,叫他往左往右,走不动路。
“唐左使还有吩咐?”
唐宁川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个月一单。”
“不敢忘,”羊师爷连忙道,“给您留着,劳您去镇上取。”那只脚直等话音落地,才不紧不慢地收回去,羊师爷心里想,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老话果然有些道理的。
还真是这么回事,小鬼在外面搭帐篷,老鬼去里面见阎王。
只是把他自己也骂进去了。
羊师爷进了帐篷,先闻了一鼻子草药味,那帐篷纯用厚毡搭成,密不透风,气味散不出去,加上滩上风急,在外面闻着倒不明显,一进帐子药味儿冲头,其中还夹杂着浓郁的血气。帐内正中是一面竖着的壁毡,毡上原来横绷着三张狼皮,如今已被解了下来,露出底下壁毡的本来面目,乃是西域商路上的常见样式,色彩十分鲜艳。壁毡之后,就是一张兽皮毡毯搭就的床榻,羊师爷不用过去,听帐内金玉相击的声音,也知道陆从舟正在后面休息。羊师爷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他初一十五上河滩来,又是为了尽那一点点的心意,全无旁的计较想法,于是进来就站在帐门口,老老实实地准备报账。
七八两银子在天子脚下、长安城外,能买一座一进一出的小院子,长安城内一斗米要价十五钱,七八两足够小康之家一年温饱,川宁镇上钱不经花,七八两银子仅够吃喝小半个月。川宁镇一没良田二无勤农,单看此地的传说就知道,川宁河里有金子,钱从天上掉下来,从地里是刨不出来的。再后来镇上的人又叫谷里换了一批,醉红院出来的闲杂人等、歪根贱种,不事生产,只会钻营,要他们用自个儿的双手挣活路,他老子娘都是张开腿赚钱,叫他卖力气挣钱,还不如叫他用双手打结上吊来得容易。所以川宁镇有两本账,一本内账,一本外账。内账也叫素账,是在镇上来去的生意,没本事的人只能在镇上做生意,譬如老许花钱买粮食,这就是素账;外账也叫荤账,音同“混账”,里头也都是混账事,是在镇外做的买卖,譬如劫掠烧杀、坑蒙拐骗、交递消息,再譬如给外头的马贼沙匪打掩护、做包抄,能跑能动能说能打,才有去镇外做买卖的想法。
这些都是横财,横命花横财,横财花得才痛快,如此一来,镇上的钱自然不经花。川宁镇上杀人的生意只有一个人做,因为他最凶最狠;川宁镇外的生意人人想做,也要他点了头抬了手,才有那个横命走出镇去,内账外账,全是他的账,老许是色,羊师爷是财,捏着色捏着财,不是权又是什么。
羊师爷站在帐门口,嘴皮子张一张,又合上,再要开口,只听壁毡后头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却是陆从舟从后头绕出来,径自走到壁毡下的小几前坐下。这胡人身量极高,站着就有种迫人的势,他坐下来背对着羊师爷,一手支着小几,肩背宽阔,腰身收窄,配上他后腰那个批了“错”的圣火文身,另又有番黑云摧城的压抑之感。
陆从舟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川宁镇上尽是坏事,叫他听了也无妨。”
有他这句话,羊师爷便没有顾虑。他看陆从舟背上鞭伤纵横,皮肉翻卷,用止血的药泥草草一敷了事,知道是皮肉伤,并无大碍,但对陆从舟这样掌管刑罚的人来说,是摆明了叫他面上难看,要比伤筋动骨更加折损。能让唐左使在河滩上扎起帐篷另起炉灶,还能放心让他听镇上的内账外账,或许河滩上真要变风向,谷里容得下东家,东家才容得下唐宁川,可羊师爷难免要想,人要脸树要皮,男儿顶天立地,何必到谷里一而再再而三,饱受窝囊气。
他想是想,并不敢讲,也没道理去讲,狗有什么道理去叫人怎么样呢。
2025/05/03(土) 19:08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九

一场冰雹把长乐坊的人下满了。
一进五月,昆仑山就热闹了,先是荒原上的冰皮子解冻,紧跟着融水跟不冻泉串联起来,荒原上净是弯弯曲曲的溪流,溪流又爬出弯弯曲曲的绿线。转场的牧人寻着水找来了,找到才化完冰的荒原上,原上停着一小群一小群的牛羊,山上走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白云。山顶上下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山底下化雪,雪水带着碎冰茬子往山下流。荒原上的土层都叫雪水浸透了,牲口要吃草,走一步陷一步,陷到沼泽里挣不出来,一条命就丢了。往上走也不太平,上头的云杉密密丛丛,未落的积雪压着青黄相接的枝叶,底下藏有许多窥探的眼睛,其中就有山神爷的白虎,昆仑山是神山,神山是不给牲口上去的。
长乐坊里已经没处下脚,裹着泥水的牛羊填满了所有能钻进去的巷道,这些牲口在来来回回的踩踏中把屎尿和地上的冰雹茬子搅在一起,一边和稀泥,一边“哞哞”地叫唤,活像做了什么好事,长乐坊最畜生的人到此也要甘拜下风的,这真他娘的只有畜生做得出来。
今年的天气太反常,不知谁惹了山神爷不高兴,五月里还噼里啪啦地落冰雹,小的都有拳头大,荒原外头无遮无挡,要叫这冰雹劈头盖脸砸上一顿,横练的铁布衫也顶不上鸟用。人有谁不惜命的,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商旅游侠都涌向长乐坊来,客房订满了,马厩装满了,柴房挤满了,连福全客栈外头的街巷都叫畜生堵满了。有放牧的羌人损失了几十头牦牛,才鼻青脸肿地从荒原退回到长乐坊来,他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中气足,声量高,摆明了要叫客栈里的人全都听见,却不敢用汉话说。羌人年年在群山中游牧,总要在长乐坊停过几天,他说的话,其实大家也都听懂了,他是骂凛风堡的人在山上动土,山神爷不高兴,连累他吃罚的。
这些贼羌倒会变通,站在长乐坊的屋檐下,确实不敢说凛风堡的不是。
羌人敬山,又损失了不少牛羊,有牢骚也是常事,况且他不是全无道理,这里人人都敬山,同屁股坐哪没关系,昆仑山太高了,太宽了,望不到头,看不到边,谁在它面前都显得小,谁在它面前都是个屁,天地间的人,想折损就折损,想磋磨就磋磨,任你英雄豪杰、达官显贵,风雪里都是赤条条来去,所以这里人人都敬山,不由自主地就要敬山。
凛风堡开山凿壁而建,或许真冲撞了山神老爷,神山是不许人上去的,现下人上去了,上去的都唯凛风堡陈堡主马首是瞻,陈堡主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
无怪五月天里下冰雹的。
长乐坊如今热闹得要命,羌人汉人人头攒动,挨着碰着便生口角。福全客栈的伙计掌柜一上午数不清见了几个爷爷祖宗,认不认无甚干系,不花钱的却真是鳖孙。长乐坊里只这一间客栈,下设十张方桌,上有十间客房,算作恶人谷的明面买卖,迎来送往的,虽然多是武林人士,但看恶人谷的面子,也少有拿头试刀的,店里的桌椅还算周全。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道义,不在长乐坊动手,是江湖中人忌惮恶人谷,不是忌惮长乐坊里的人,更不是忌惮掌柜的,可这些羌人不是江湖人,带着牛羊,占着地方,跟他说汉话,他回羌语;跟他说羌语,他倒会用汉话骂娘。
最叫人着恼的是不肯花钱。拍桌子打板凳,大声呼喝,渴了,就喝自己带的酒;饿了,就吃自己带的肉,即使没带肉,外头那么多的牛和羊,宰了还怕不够吃吗。外头下冰雹,出去要人命的,长乐坊难得挤满了人,僧多粥少,掌柜的有心坐地起价,哪料到杀进来这帮子贼羌!赶,不敢,羌人个个勇武剽悍,这屋子里人挨着人,拳脚都舒展不开,更不提什么武功招式,凭一股子蛮力,真不知道谁收拾谁;不赶吧,这一屋子的亲爹亲爷亲祖宗,谁又容得下谁了。
正是个一触即发的局面,见不得半点火星,长乐坊中鱼龙混杂,另又有些别有用心的探子,乔装打扮,在此打听消息。不知谁起的头,只听一个尖细嗓子大咧咧地说道:“诸位!诸位听我一句,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管不住的,咱们不能只顾自己嘴皮子快活。天上就是下刀子,那是老天爷的意思,跟咱们谁有关系?谁今天有能耐说跟自己有关系?”
言下之意,天上下什么,跟谁在昆仑山上动土也没关系。
有人道:“是这个道理。若说是因为凛风堡,那玉虚峰上可还有个昆仑派呢,山神爷要有不高兴,合该是都不高兴!”
那昆仑派虽是绵延百年的开山大派,然而素来偏安一隅,远绝尘世,是以名声不显,十几年前昆仑派秘宝被盗,门下弟子这才下山走动。昆仑派世代隐居于东昆仑,与小苍林相近,小苍林是通往恶人谷的必经之路,开元之变后,恶人谷气势愈盛,更开山凿壁、大兴土木,在昆仑山建起一座名曰“凛风堡”的战时工事,昆仑派饱受其扰,与恶谷中人多有不睦。客栈中恰有两个下山易物的昆仑派弟子,闻听此言,不由大怒:“一派胡言!陈贼恶贯满盈,岂可与我昆仑派相提并论!”
他口中的陈贼,正是现今的凛风堡堡主陈钧,陈钧贵为极道魔尊,受命坐镇凛风堡,在恶人谷中很有人望。他是军旅出身,剽悍善战,十数年间,与浩气盟交手鲜有败绩,更因虐杀俘虏,手段血腥,颇为正道人士不齿。据说他早年曾是林志雪的结拜兄弟,林志雪人称“波澜一水”,于剑术一途造诣精深。前人王子安作有《秋江送别》,诗云:“谁谓波澜才一水,已觉山川是两乡。”一水之隔,已有故乡他乡之意。一日林志雪在渡口送别友人,其时天地寥廓,两岸草木,望秋先零,友人便以此诗抒怀。林志雪弹剑相和,铮鸣清越,一扫离愁絮絮,和罢,掷剑在地,但见一条白龙横贯江水,激流如雪,声势豪壮,数息方止。林志雪单以一道剑气横贯大江,自此人称“波澜一水”,秋江送别,一时也传为美谈。
林志雪大婚当日应酬不暇,委托义弟陈钧帮忙照应,陈钧窥见其妻娇艳柔美,心驰神荡,竟奸杀义嫂,血染婚床,兄弟二人自此决裂。林志雪一夜白头,千里追凶,行至荆门山,二人缠斗一天一夜,不分胜负,陈钧与他多年兄弟,知道他紫霞气功已至瓶颈,两年间未有进境,又兼悲愤交加,心神不定,有意以污言秽语相激,致使林志雪走火入魔,坠落虎牙滩不知所踪,陈钧转投恶人谷,自在逍遥,往后种种不提。
林志雪行事爽阔,素有侠名,扳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仇人,哪料到会被自己的义弟害得家破人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是纯阳宫出身,难得没有沾染几分寻仙问道的清高脾性,平易近人,急人所急,是出了名的交游广阔,江湖群雄闻听此事,尽皆骇然,想他对陈钧并无亏待,陈钧色欲熏心,竟然不顾歃血之盟、金兰之义,痛下杀手,实在天理难容。
天理难容,换句话说,也只有老天爷来收拾他了。林志雪一代名侠,尚且拿他无可奈何,更不提林志雪已经失踪了十几年。如今恶人谷内外、凛风堡上下,见了陈钧,都要尊他声“陈堡主”,实权在握、威势傍身,比空口一句“魔尊大人”不晓得高了多少。
陈堡主名声越坏,凶名越盛,长乐坊是恶人谷的地盘,受着凛风堡的庇护,站在陈堡主的屋檐底下,就是邪不压正,“正”也要自己把头低下。那两个昆仑派弟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眼里不揉沙子,连这样只言片语的捎带,也要一根棍子捅到底。这还是拐着弯的,人家稍微试探两句,想摸摸客栈里这些人的底,没有提昆仑派半点不好,他们自己先火急火燎地跳出来喊打喊杀,叫那些羌人白看笑话。
要说骂,是羌人先骂,惹了众怒,结果骂了半天平安无事,这两个昆仑弟子自己把烫手山芋接过去抱着,天下真有这样的好事。这本是汉羌之间的争执,羌人汉人,各自很有些看不大起,因着冰雹天祸,都凑在福全客栈里发作了,哪料得给这两个毛头小子搅出岔子来。客栈中虽有好人坏人、奸人小人,但大家都先是个汉人,汉人就是内斗,也不好便宜羌人,故而这两人话刚出口,客栈里摔碟子的摔碟子、掼碗的掼碗,叮铃哐啷,响成一片,怕比外头的冰雹势头还猛:起码老天爷下冰雹,一视同仁,这碎碟子碎碗,却往羌人那边招呼得多。
一两片碎瓷片溅到外面惊了小羊羔子,羊羔子扯着嗓子叫唤起来,又引得羊群和牛群一起叫唤,闹哄哄乱成一团,那两个昆仑派弟子说的什么,登时盖过去一多半。他两人不肯师门受辱,满腔怒意,故而声量极高,叫这么人牛马羊稀里哗啦地一通搅和,却成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雷声大,雨点小,好似客栈里的人有意给他们没脸,面上一时十分难看。待要再说什么,声音都压在人群中扬不起来了,忽然不知道从哪儿伸过来一只手,不经意地拂过两人身上哑穴,竟再也说不出话了。
客栈里几乎插不进脚,外头冰雹未停,还在断断续续地进来客人。羌人的奶食烈酒又冲又腥,和周围山民猎户常烧的烟叶子味儿混在一起,外头只要起风,风里就有牛羊的骚烘烂臭——昆仑山怎么可能不起风的,一年四季都有山风。这两个毛头小子叫人点了哑穴,慌得猛吸一口气,两人经年在玉虚峰上随同师傅修行,那玉虚峰上景色秀丽、风光卓绝,何时吸过这等浊气!一口气呛在嗓子眼里,脖子涨得通红,都咳不出声来。他两个声道受阻,又遭浊气迷烟呛了一通,好容易心头稍安,竟都觉不动口舌,反倒有心思分得耳听目视。这大厅之中吵吵嚷嚷,羌人有羌人的心思,汉人有汉人的算计,羌人和羌人是一条心,汉人和汉人却不是一条心。倘若由人三言两语挑拨了去,自己麻烦事小,累及师门清名,岂是几张嘴说得清的。二人思及此处,额上皆是冷汗涔涔,世人都说祸从口中,果然如此,今日若无其余汉人摔碟掼碗从旁遮掩,自己二人性命难保不说,叫这帮子贼羌全身而退,还连累师门沾染许多腌臜,实在是凶险之极。
掌柜的叫苦不迭,只恨人群里插不进手来接碟子接碗,这些人摔了个痛快,连带福全客栈的银子也散了个痛快。他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老滑头,其实未必真在乎那几个破碗,可大厅里刀枪剑戟的,他越是在乎那几个破碗,越是显出自己的小和酸,众人笑上一笑,便把这事笑过去了。
当即有个收皮货的客人道:“几个豁口破碗,你也值得!砸了多少,我添一成赔你。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砸几个碗,‘碎碎’平安!”
出门在外,最迷信的就是“平安”二字,他此话一出,先前的遮掩倒全成了求个平安,叫这汉羌之间的寻衅行径登时磊落坦荡起来。这人戴着一顶貂绒软帽,两边帽檐拖得长长的,足可盖住大半头脸,想必方才在外面也替他挡了不少冰雹,跟那个鼻青脸肿的羌人一比,更显得十分从容,难怪他乐得赔一堆破碗。要知道五月里收皮货是最苦的生意,赚头虽大,但单干的小商贩为了多收几件,除了扛着背着,往往自己身上也要穿着,捂得严严实实,要在龙门这样的地方,走不出几步能一头栽倒在黄沙里。他来了昆仑,昆仑不热,不但不热,今天还下冰雹,呼呼地刮刀子一样的山风,他确实足够高兴,而且有高兴的道理。
那皮货商与昆仑派的两个毛头小子背对背坐着,脚边放着一个半人多高的深筐,筐里装的全是新收的皮子,一张叠一张,堆得冒出筐去,用绳子牢牢系住了,快有一人高。
有人调侃他道:“你这钱袋子哗哗响,怕周围的山匪听不见吗?”昆仑一带人烟稀少,除却恶人谷安置的钉子眼线,本地的山民猎户日子贫苦,在这里做山匪,打家劫舍白费力气,若撞着投谷出谷的江湖人又得自认倒霉,因此昆仑的山匪大多都是从龙门来的沙匪马匪。龙门的马匪为躲官兵,常常流窜昆仑,一来带来许多外头的新鲜消息,二来借着恶人谷的威风,好在昆仑休养生息。昆仑山,恶人谷,朝廷不管,正道难管,无人能管,已成了有名的法外之地,当地人只知拳头大小,而不知有李唐,对许多在外面待不住的人来说,几近于世外桃源了。
那人谈及山匪,倒叫掌柜的想起一件趣事,他从暗格里抽出两张人像,提起来好叫大家伙看个清楚。才到五月,遮风的棉毡将将收起来,山风进进出出,把一点子烛火带得东摇西晃,加上天光晦暗,众人伸头旳伸头,探脑的探脑,抢到近前,却是两个草草画就的年轻男人,旁边注有小字,一个称作“白羽穿石”,一个称作“银刃片雪”。
掌柜的咋舌道:“江湖恩怨一朝清,银刃片雪和白羽穿石这两颗人头价愈万金,年前就听说走到龙门了,单子放在我这儿快一年,光是落灰。别说白羽箭了,连根鸡毛也没见着。这里可有龙门来的客人?不晓得咱们长乐坊,还有没有福气沾这单买卖。”
“哦?银刃片雪和白羽穿石?我听说这两人在追赏行当里赫赫有名,怎么就湿了鞋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掌柜的看一看那颇感兴趣的皮货商,却摆明了不欲多言,另起个话头道:“追赏这行里惯有规矩,赏金过了万,除非亲手交接单子,否则谁也难说到底有多少钱,这两颗人头比两万两黄金,只多不少。想来龙门截他二人不住,附近全没风声,单子又还在榜上挂着……两个大活人,难不成就没一点动静?”
有人笑道:“这你倒真问对人了。我前些天路过龙门客栈,听说龙门的袁明鸿早盯上了这单生意,可惜嘴大喉咙小,吃了一嘴刺。那两个煞神岂是好相与的,恐怕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袁明鸿吃不下,未必别人吃不下。怎的就杳无音信了?”
“我听龙门客栈的老板娘说,这两人受了点伤,出了玉门关,不走昆仑,跑到关外去了,出关那天起了好大的沙暴,十步之内不辨敌友,百步之外不分东西,那些马匪见了沙暴,哪里敢追,只有仇家一路跟着,一直追到关外。关外那天气,九月就要下雪,跟着去的人在雪山底下看见许多带着刀痕的机关羽箭,并残刀一副、千机匣一把,兴许两个人狗咬狗,巧不巧碰上雪崩,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也是可惜了那两颗脑袋。”
又有人道:“白羽穿石那小白脸曾在恶人谷做事,长乐坊里也见过他的,是个唐门弟子,吃喝赌样样俱全,尤其喜欢嫖男人。”他说着隐晦一笑,“不过他模样好看,倘若硬要我做他的契兄契弟,我也是甘愿的,银刃片雪要是也甘愿,哪儿用得着两败俱伤呢。”
众人登时嗤笑,嫖不嫖男人另说,恶人谷出来的爷们儿,眼眶子里何时放下过长乐坊的这些浑人了,不过仗着没人追究,真枪没得受用,嘴皮子受用一番罢了。
这些人坐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叫他这话勾起了谈性,一时各自鼓吹起来,有的说自己金枪不倒,有的说自己御人无数,说来说去统共也就两件事,要么手里的枪硬,要么裤裆里的枪硬,总之都是打肿了脸说话,不怕闪了舌头。
终于外头噼里啪啦的冰雹声停了,客栈里高高低低的声音也停了,窸窸窣窣的,是衣料摩擦的响动,有人借着暗,悄无声息地走了,这其中有人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人是不合适光天化日叫人看见的人,世人总是各有秘密,老天不帮着遮掩的时候,人自个儿就得学会遮掩。
羌人一刻也待不下去。晚了一天转场,就可能走在风雪后头,那时候天上是白的,地上也是白的,牛羊和人都要冻死。他们一个个出去,把自家的牛羊从逼仄的巷道里往外赶,这些身上脏兮兮的牦牛和羊排着队,泥水一样从长乐坊流出去。
水流了一半就流不动了,荒原上过来十几匹快马,马上的人都穿红衣,臂上绣着两柄战斧。马队把还没走远的羌人用鞭子赶回长乐坊里,就像羌人用鞭子驱赶牛羊一样。为首的是个披着暗红风氅的俏丽少女,瞧着颇为傲气,她勒马停在客栈门口,手下四人把住了客栈四角,其余的围着羌人,逐个拽过领子来扯脸捏皮,一一验过,却都不是她要找的。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娇憨可人的年纪,脾气却颇为火爆,手下只向她摇一摇头,便被一马鞭抽得背过身去,许是积威深重,竟然哼也不哼、动也不动,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口里只会“小姐恕罪”。他如此反应,倒叫那少女觉得无趣,意兴阑珊地坐在马上。手下验过一个,放走一个,查完了外头的羌人,待要再查客栈里,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面钻了出来,站在她旁边陪着笑道:“小姐,上头有事?劳动您亲自过来?”
那少女笑嘻嘻地看他一眼,也不答话,百无聊赖地在马上晃着两腿。一个把住店门的汉子冷声道:“胡爷要我们来长乐坊接应。”
掌柜的“啧”了一声:“小的虽然老眼昏花,可也不敢认不出胡爷,他老人家还没来——”他突然止住了声儿,眼看着两个精壮汉子从店里拖出只装满了兽皮的深筐,风中除了畜生的骚臭,还多了一丝古怪的气味。两个汉子扯断捆皮子的绳子,把筐里的东西往外一扬,几十张大大小小的兽皮飞出来,紧跟着是一只人手,异味儿就是从这只人手上传来的。
那是一只男人的右手,手臂冻得发白,断口上冷霜凝结,还带着冰碴子,手指紧握成拳,拳头里卡着一块金属牌子。
少女玩着马鞭上的穗子,问掌柜的:“这是谁带来的?”
“回您的话,是一个戴绒帽的皮货商,他就——”
掌柜的向里望了一眼,一时语塞,女孩子笑吟吟地接口道:“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她说着手腕一翻,用鞭子卷来了那只断手,五指冻得死硬,一时半会掰不开来,她用匕首切断了,手里是一块腰牌,还有一卷蜡封的纸条。
掌柜的一看便知,那是胡爷的腰牌,是凛风堡的腰牌,他连忙把头低下去。
凛风堡里出事了,不是好事。
少女蹙起了两道弯眉。她搓开那张纸条,压在掌心里推开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早上她收到了一封密信,说是一个戴着胡伯伯腰牌的人送进来的,信上也写了同样的三个字:
有内鬼。
2025/05/03(土) 19:07 萧萧 Permalink COM(0)

章八

谷里的魔尊大人病了,这是如今头号要紧的事。
极道魔尊这名头说来威风,可十年间上上下下,还在世的不过寥寥数人,风雨飘摇,多事之秋,常留在谷里的,单单郑玉成一个。
郑玉成坐这位子将将三四年,真真正正的炙手可热,身上的血和煞都是全新的,镇得住人,他又是官宦人家出身,更加地讲究规矩,在他身边做事,须得加倍地小心谨慎,因为这个,说出去似乎也多些体面,仿佛比人高了半头。当下时局动荡,战事吃紧,有人说他留在谷里,是谷主瞧他稳重内敛,十分投契,谷里有他在,连带底下的人也心定些;也有人说郑玉成新官上任,外头的肥肉早已分完了,人家叫堡主、叫督军,统统不是叫他,郑玉成的手伸不进去,所以留在谷里,把他比作绣花枕头,也不委屈。他若当真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世道杀人放火真金白银,只缩在恶人谷里,哪天才成气候?
千头万绪,各有分晓,但他这样的身份地位,常驻谷中,着实耐人寻味。郑魔尊好似恶人谷上头的一片乌云,或许酝酿着一场好雨的,他这场雨一下,恶人谷要有新面貌。
郑玉成今年三十有七,是谷中最年轻的极道魔尊,恶人谷中多是穷凶极恶、浪迹天涯的亡命之徒,经年餐风露宿,漂泊不定,谷内地势险恶,又无好风好水宜人养人,许多人看上去都要比实际年岁长上一些。郑玉成世家出身,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就是到了谷里,饮食起居仍与江湖草莽不同,年近不惑,却仪容甚美。他若是年轻几岁,文质彬彬,形貌昳丽,在这群狼环饲的恶人谷中,看着还叫人不免心生亵玩之念,反而此时有年岁相抵,纵然眉宇间稍显风霜之色,也算添作周身气度中的几分,无论落在何处,都是压人的。
此人心机深沉,极善纵横捭阖、驱虎吞狼。他原是长歌门弟子,行走江湖,颇有侠名,宗族又是五姓七望之一,门庭清贵。郑玉成好处占尽,一出生就有早已铺就的锦绣前程,只待他提起步子往上走,他有宗族荫庇,得天独厚,二十一岁时,更曾亲身参与破立令,追剿异教教众,外有江湖名声,内有官家体面,一脚已踏入做官的正道,谁料光明寺之变后,他突然性情大变,竟与剑阁余留的明教余孽勾结,尔后行事猖獗,为恶不断,他名下种种杀孽,血腥难言,且常以戏玩之故设计生事,罔顾纲常伦理,手段歹毒狠辣,闻之令人胆寒色变。据说光明寺之变当天火光冲天,郑玉成在剑阁举火相应,他到山下寻得美貌农妇数人,巧言骗入古寺之中,连同寺僧合计一十七人,全部举火活活烧死。大火未熄,他便返回成都,一路言行举止,尽皆如常,毫无内疚不忍之色。
其时明教溃败,死伤无数,教主陆危楼孤身而退,左护法张戈,右护法铁翼,乃至座下四位法王,全体殉教,光明寺之变震惊朝野,有此遮掩,郑玉成恶名未显。他到成都之后,为日后行事方便,遂假意联络正在巴渝游历的师弟相聚,郑玉成以搜寻大光明殿财宝为由,二人再回剑阁,行至山下,见火场遗迹,一十七具焦尸散落四周,凄惨无比,如阿鼻地狱。郑玉成佯作惊诧,与师弟分头查看,并以本门绝学平沙落雁施操琴控偶之术,将自己与师弟的古琴调换,后驱使同门手足纵火自焚,连同古琴一道焚毁,均伪作明教弟子报复李唐所为。
江湖风闻,长歌门绝学平沙落雁曲,以内力灌注琴音,虽能驱使他人手足为己所用,其人却自始至终灵台清明,由此推之,郑玉成残害同门师弟,他的师弟从为琴操控到自焚致死,都是神识清醒的。残杀同门,即便在恶人谷中也是少数,郑玉成平素温文尔雅,彬彬有礼,只看他的言谈举止,决计想不到他会做出此等灭绝人性之事。
传道授艺,师恩深重,有如再造;同门手足,朝夕相处,胜似兄弟。恶人谷中多的是同门弟子相互照拂,毕竟入了恶人谷,已算是走投无路,心寒齿冷,总也要历经几次,唯有少年时的旧日光景是好的,连带瞧当年同门学艺的师兄弟也一并心无芥蒂,倒比旁人亲厚许多。似郑玉成这般没点道理、亲下杀手,饶是见惯生死的汉子,亦不觉心头发寒。跟红顶白乃是人间常态,放到恶人谷中,更关系着生身性命,郑玉成如今权柄在握,谁看了不要眼热,可在他手下做事,须得陪着十二分的小意殷勤,一个不慎,脑袋难保。
都进了恶人谷了,谁还不要命呢?谁要是不要命,他也不用躲进恶人谷了。
郑玉成对自己的同门师弟不讲情分,对自己的义子一样心硬如铁。谷中掌管刑罚的摧星邪尊陆从舟本是他的义子,陆从舟做邪尊的时候,他还不是魔尊,刑罚是肥差,得这个差使,真全靠陆从舟自己的本事。他当时年纪又轻,下手又重,谷里人人怕他,郑玉成不费半点心力栽培,来一出父子相认,就白得了刑堂的权,实在是无本万利的买卖。他二人先前从无交集,大家虽然不知道陆从舟怎么就成了他的义子,但是不是为了前程上赶着认爹,倒很好分辨。按说有这样一个儿子,该当子孝父慈,和气一团,哪知郑玉成瞧他心里还有不舒服的,眼不是眼,鼻不是鼻,据说常常找着由头罚他。郑魔尊着实不给他留面子的,陆从舟在他手上领罚,带着满背的鞭伤出来,他自己就管刑罚,伤得这样难看,叫底下人如何不生他想?
所以后头陆邪尊去了川宁镇,也有人说他是求之不得,那郑玉成身边哪里是人呆得住的,陆邪尊在川宁镇上,天高皇帝远,他说的话就是圣旨,不比在恶人谷里快活多了。
郑玉成做了魔尊以后,另提拔上来一个万花弟子补刑堂的空缺,这人跟陆从舟一般大小,虽是万花弟子,谷里旁的万花弟子却同他并不相熟,甚至从未听说过这号人物。闻所未闻,见亦未见,无亲无故,无师无友,这个叫作裁玉的万花弟子竟同陆从舟一样,占足了一个“孤”字。大家此时方觉出魔尊大人的厉害,刑罚大权,倘若由人去攀连附会、营私骛利,这恶人谷里,却不知道谁才是天了。
裁玉虽则受用,然而另有一项不如人意,他名字叫作“裁玉”,魔尊大人叫作“玉成”,裁玉裁玉,难道去裁魔尊大人这块玉?郑魔尊给他更名叫作“裁翳”,驱晦逐明,意思是好意思,可听上去不免叫人想到“猜疑”,猜疑放在明面上,也是叫人不好看的。
裁翳同陆从舟不对付,这不过是借魔尊大人的威风,其实他同谷里大半的人都不对付,这就正合了魔尊的意,一个是正有此意,一个是有意逢迎,面上看来,倒一派和乐融融。魔尊大人不近女色,似平安客栈的酒客那般划拳斗酒、博陆取彩,也难入他法眼,在这不毛之地,当真好生无趣。恰好裁翳万花谷出身,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平日即使无事相差,也能手谈几局,权作消遣。如今郑玉成抱恙在身,更需裁翳施针问药,郑玉成在小少林外另辟一处简朴小院做养病之用,叫作云起居,裁翳每日出入频繁,亦被别有用心之人传出谷外,一通编排不提。
郑玉成在,恶人谷兴许要变天;郑玉成若是死了,好一批人还有舒心日子过。
云起居外人进去不得,郑玉成究竟病况如何,郑系一派口风严密,很难问出个所以然来。月余不到,底下人各自松散懈怠,唯恐郑玉成死了,日后清算,自己头上也担着一笔,是以做事以慢为上,以拖为妙。昆仑凛风堡最近谷中,近水楼台,占得先机,凛风堡堡主向来与郑玉成不和,郑玉成抱病不出,他也乐得广开言路,一时间流言四起,人心浮动,几乎有些捂不住了。
这日天色昏黑,乌云盖顶,岗哨远远看见一人一骑自川宁镇来,到得近前,也不下马,只把兜帽揭了,露出一张眉目深刻的胡人脸孔,黑发蓝眼,正是先前的摧星邪尊陆从舟。谷中未有通报,他也无令牌手谕,单人匹马,可见是为急事而来,在这当口上还能有什么急事?岗哨识得他,他却不识得岗哨,便卡上他半盏茶的功夫,按条办事,却也无从指摘。那岗哨见他面色不善,极为阴沉,更觉得是郑玉成病重,只剩下几天的功夫了,他此时把郑玉成的义子卡在关口拖上几刻,来日论功行赏,少不得多算他几分,心随意转,当即站在哨塔上喝道:“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陆从舟勒马停在哨塔下,也不答话,只从底下稍稍仰起头看他一眼。他那眼珠子与常人不同,蓝得十分剔透,好似雪山顶上的际天一线,轻飘飘向人脸上一扫,不由地就叫人身上发寒。那岗哨情知富贵险中求,倘若郑玉成真的病重,匆忙召这胡人入谷,定然有大事相托,正所谓“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今日做得难缠小鬼,日后便做谷内阎王,再者他话已出口,在陆从舟面前已失了好,此时硬着头皮也要把事做定,又道:“来者何人?恶人谷岂是你想来就来的!”
陆从舟道:“你当真不认得我?”
“认得如何?不认得又如何?若无手谕令牌,一概不放!”
陆从舟听罢凉凉一笑,抱臂倚在马上。岗哨见他双腿一夹,拨马回头,以为他就要返身而去,摧星邪尊,原来也好打发得很,暗自松一口气,谁料他转过身后,半响动也不动。自川宁镇入谷,要过雪山,岗哨顺着他的方向往前望去,天色渐晚,四下昏黑一片,半个鸟影也看不见。
身后有人喊道:“开关!我去川宁镇请人。”
却是谷中有人要趁着夜色出去。今晚天色不好,雪径湿滑,绝不是赶路的好天气,川宁镇那鬼地方鸟不拉屎,又有什么非去不可?那岗哨回身一看,这个人正是在凛风堡里做事的,他须得认得,不好装成是不认得,只好开关放行。他生怕开了闸口,陆从舟也顺势进来,哪知那胡人仍是背身坐在马上,再没二声,老僧入定一般,颇有些捉摸不定。那人打马向川宁镇的方向去,陆从舟端坐马上,只有个背影,他是黑发,背后看着叫人以为是个身材高大的汉人,待经过他身边,才发觉正是自己要去川宁镇打探的对象。雪泥未化,那人一时勒马不及,陡地转将过来,马蹄还在雪上打滑。他身子不由自主地要往前倾,两手带着马缰,颈上突然一凉,喉间顶上段雪亮刀刃,借着冲力,就这么被人毫不费力地取了脑袋。
泥泞的雪地上陡然泼下一瓢热血。
陆从舟一手挽着那人的脑袋,一手将他腰上悬着的令牌一扯,拿在手里左右看了一看,举起来向岗哨道:“令牌。”
那岗哨惊魂未定,陆从舟也不用他请,催马向前,闲庭信步似的迈过关口,向小少林的方向去了。走过哨塔时,他把手上那颗脑袋轻轻一抛,发尾打了个结,正挂在哨塔的塔沿上,与岗哨面面相对。
“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杀的,”他头也不回地说,“我叫陆从舟,你该认得了。”
陆从舟,魔尊大人怎么又容得下陆从舟了?这消息要比郑玉成病重更加值钱,能在平安客栈卖一百两金子。
陆从舟走到炎狱山下,身后便缀上一袭黑骑,他对郑玉成厌恶至极,对这人更没什么好脸色,只听那人慢悠悠地道:“从舟兄,才进谷就杀了陈堡主一员大将,你是进来给魔尊大人分忧的,还是有意添忧的?”
陆从舟眉头紧锁,听这称呼更觉不耐,从舟听来就像是丛周,裁翳虽不知其中纠葛,但他说话做事,总好似意有所指,似乎发掘旁人的沉疴隐痛,能给他带来别样的快慰。他并不想理会裁翳,却突然想到那天自己将姓名告诉唐宁川,对方还不知道这名字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是我送他的一份大礼,陆从舟心想,我是做错了,然而错与对早都不重要了,我告诉别人我的痛处,只是为了弥补过错,并不是有其他路可走。
他其实并不常想起师傅,过去太久了,比跟着她的时日长过一个来回了。她是美丽名贵的珠宝玉石,跟河滩里的顽石碰在一起,难免会被顽石碰碎。他们也过过风光的日子,枫华谷红叶如血,他拖着刀跟在师傅后面,丐帮,唐门,放眼中原武林,几无一合之敌,他用胡人的脸孔站在那些中原武人之中,自己也觉得是一件颇为自豪的事情,因为腰间的圣火文身,因为身后的第一大教。
陆从舟从未因自己是胡人而觉得高人一等。他是胡奴出身,父母都是胡奴,胡奴生的还是胡奴,他生下来就要伺候汉人,后来做了汉人的徒弟,汉人的义子,骨子里还觉得低人一等,是承了情的。师傅在长安替教中处理行商事宜,一面做事,一面教他,他虽是个胡人,却连胡语都是跟汉人学的,因为父母出身低贱,自小识记的都是些简短粗俗的词语,他的师傅身为汉人,却能通西域六国语言,风俗掌故,随手拈来,她把这些都一件件地教给他,把他教养成精心打磨的样子,像是什么好人家出身,或是天生就有这样的好命。
汉人起的名字,汉人教的武功,汉人给的活路……汉人从没问过他愿意不愿意。
“从舟兄?”裁翳驱马跟他走到并行,笑道:“你真不喜欢这个名字?”
陆从舟道:“难道你喜欢你的名字?”
裁翳微微一笑。他跟陆从舟年龄相仿,生得十分清隽,只是过于苍白,眉目间常笼着一层病气,“裁翳”对他说来,倒算是个好名字。他两耳上各缀着一段长长的流苏,随着坐骑的行进不断晃动,看的陆从舟心烦意乱,这毫不掩饰的嫌恶之色却仿佛给他透露了某种讯息,驱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旁敲侧击。
“师傅给的是好名字,魔尊大人给的也是好名字。人生天地之间,不过蜉蝣而已,朝生夕死,前程莫问,何必在乎姓名。”
陆从舟讥笑道:“你若无父无母,自是不必在乎这些的。”
裁翳颔首道:“我又不是天生地养,父母当是有的,只是从未见过,我师傅去世后,找也找不到了。从舟兄所言极是,若我父母健在,承欢膝下,确乎该由父母赐名,不敢更改。”他话锋一转,看向陆从舟又道:“从舟兄父母可还在世?曾相见否?”
陆从舟今年二十有八,他当时年纪尚幼,也未同父母住在一处,想起来颇觉面貌模糊,年龄也记不大清。他自己吃尽颠沛流离之苦,沉浮起落,漂泊无依,天生亲缘不厚,即使有时思及,也未往细处去想。况且做胡奴又有什么可想?但看主家仁善与否,吃饱穿暖,少受打骂,便算好过了。
后来他在浩气盟时,也曾动过念头,想要托人去荥阳打听父母的消息,可荥阳是郑氏的地盘,他父母又是郑家的家奴,打听了便叫郑玉成知道,何况他就是不打听,父母也早被郑玉成拿捏死了。
浮萍飘絮,自顾不暇,少一样牵绊是一样。
同裁翳说话,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他像是话里有话,陆从舟便轻描淡写地道:“我义父年富力强,春秋鼎盛,裁翳兄何出此言。”
裁翳十分识趣,当即自嘲失言,眼观鼻鼻观心,再不多话,行到路口,将他向东一让,解释道:“魔尊大人现下住在小少林附近的云起居,烦请移步。”
云起居这地方陆从舟从未听说,像是新建的,郑玉成一贯锦衣玉食,难道新造了什么享乐的别院?他心中疑窦丛生,亦不好再看裁翳,借着火光远远望见个影影绰绰的门户轮廓,样子寻常,极像中原的小康之户,却看得陆从舟心头一沉。因是在恶人谷中,不寻常是寻常,寻常便成了不寻常,恶人谷地貌险恶、飞沙扬尘,唯独小少林前后有些绿意,那居所依山而建,坐北朝南,周遭风光甚好,苍松劲劲,翠竹合围,深黛浅青之中,依稀可见小少林的断瓦残垣,暮色四合,沉云低垂,倒给这寻常小院平添了几分野趣。
陆从舟却不觉有趣。夜幕愈深,愈显得一箭之隔的咒血河灼灼炎炎,一面叫作“闲情逸致”,一面实为人间阿鼻。那咒血河名字里占个河字,其实并不是河,乃是一条横贯东西的沟壑,内中遍布着人兽尸骸,滚滚火浆便做了“河”中的水,火又是红的,远远望去,火浆蜿蜒,恰似血水,于是称之为“咒血河”。那咒血河环绕内谷,人马无法涉越,十大门派围攻恶人谷时,不知挡得多少英雄好汉,如何险要,不言而喻,郑玉成随手另辟居处,就辟在咒血河边的小少林,他到底是不是缩在恶人谷里的窝囊废,单借咒血河的星星火光,也足以看得清了。
陆从舟走到近前,咒血河中腥热扑面,叫小院外围的竹林挡了一挡,再给院内传来的袅袅熏香压过一头,风过林而疏,站在小院门前,若不是有意探查,已经嗅不到丁点血和死的气息了。郑玉成负手立在院外,颇为自得地打量着这一座在恶人谷中十分突兀的小小院落,它有不甚气派的门头,简素朴拙的院墙,经历风雨的筒瓦……无一不是长安洛阳寻常见、两京百姓寻常住。数年未见,郑玉成脸上霜色更显,然而神清气朗,容光焕发,半点不似抱恙在身。他久久地望着暮色中的小院,直到最后一抹天光也从沉云中退出去,只剩下院内窗上投映的一丛昏黄,才转身对陆从舟笑道:“丛周,你瞧瞧像是不像。”话里话外,别有种异样的餍足,他脸上却蒙着薄薄的倦色,盖住了从容意气、决断杀伐,灯下人显老,大抵如是了。
他一面说,一面手背朝外,向裁翳轻轻挥了一挥,跟他二十多年前驱赶家仆的手势一模一样。陆从舟是受过这驱使的,即使他已经在师傅跟前养了好几年,即使师傅已经给了他教养和体面,他在郑玉成面前看到这手势,还是情不自禁地喉头发紧。
裁翳翻身下马,远远地同郑玉成躬身施礼,然后倒退着走出几步,才转身牵马走开。他脸上病气浮动,本来看着就有些文弱,在郑玉成面前驯顺得几乎像是奴仆,而不是万花谷出来的谦谦君子。
陆从舟坐在马上,郑玉成的餍足刺得他嘴里一阵发苦。他看见轮廓便想起来了,这样一间小康之家的院子,郑玉成绝不是自己住的,这是他师傅在长安办事时住的院子,原是丛家的产业之一,宅子虽然不大,但临近闹市,脚程方便,每到长安,他们都住在那里。郑玉成把这座院子在恶人谷里原样造出,用一样的木石,一样的砖瓦,似乎复原旧物,也可以无愧于旧事,他自然是无愧的,不是问心无愧,是无悔无愧。
像是不像?陆从舟听了只要发笑,像有什么用,难道像一分,就有一分的情深意重?郑玉成假使有半分的深情,半分的厚意,他早就不是郑玉成了。陆从舟脸上神色古怪,状似要笑,又好似有许多的苦涩难言,合在一起,看来都成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他也不下马,这举动同裁翳相比,已是无礼至极,郑玉成习以为常,丝毫不以为意,兴致勃勃地又道:“丛周,下来看看,可有缺漏之处?”
陆从舟便抬手击碎了两块相连的筒瓦,这才把马拴在一旁,郑玉成仍站在门口,陆从舟听见自己涩声道:“如此便像足了,当日朝廷在长安城中大肆追剿我教教众,孩儿学艺不精,慌乱中踏碎砖瓦,险些引来追兵。”他自嘲一笑,“义父身体可好?”
“原来如此。当日我在城东,你在城西,其中周折,我也是今日才知道。”郑玉成笑道,“前些时候偶染小疾,现已大好了,不碍事,难得你有这片心,不枉你我父子一场。”
两个假父子便没什么话可说,各自心知肚明。郑玉成喜欢瞧他的痛处苦处,似乎瞧陆从舟痛苦,能让他想起活生生的丛玠,丛玠在他的回想里都是好的,在陆从舟的回想里却是活的,时不时见一见陆从舟,他就总觉得丛玠还活着,不止自己一个人记得。
陆从舟走进小院,一草一木都显出十分的用心,有些他自己也未必记得,郑玉成却全记住了,还能在恶人谷里叫人原样重建。陆从舟常常觉得他难以理解,他也没有理解过郑玉成,为什么在卖妻求荣之后,仍能沉溺在这幅深情款款的作派中乐此不疲。
郑玉成缓步跟在后面,意态闲适,他有他闲适的道理:故地重游,还有陆从舟作陪,他觉得他回忆里的丛玠又活起来,陆从舟越是有啮齿恨,越是有切肤痛,丛玠的样子就越鲜活。
陆从舟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小时候看来就不大,现下觉得更小了,两三眼便尽收眼底。正厅的屏风后面还亮着灯,过去他师傅常在那里煮茶看书,陆从舟原以为是郑玉成为求周到点的灯,他走过去才看到一对胡人夫妇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他们绞着双手,因为常出体力,再叫昏黄的灯光一照,两鬓斑白,老态尽显。
陆从舟怔了一怔,郑玉成把手搭在他的肩上,用一种毋庸置疑的口吻淡淡地道:“难得你有孝心,为父也送你一份大礼。还不见过你的生父生母。”
确实是他的生父生母,尽管分别的时候他还年幼,但陆从舟能从自己脸上找到他们的影子。他喉头耸了又耸,半晌才艰难地膝行在地,用胡语向父母问安。他们嘴唇颤抖,可是说不出话,嗓子里只发出嘶哑的嗬嗬声。
郑玉成按着他的肩膀道:“放心,我已将他们药哑了。你是我的义子,生身父母,看过也就罢了,难道还叫谷里的人传出去笑话吗。”
陆从舟顿了许久,才道:“多谢义父。”声音也已嘶哑,像是叫这句话烫了舌头。
“你是胡奴出身,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传将出去,叫人耻笑。你若是心思强些,此时便该做下决断了。把他们藏在这里,终非长久之计。”
陆从舟哑声道:“孩儿心慈手软,万不能作此决断。”
这却是郑玉成最想听的,叫他十分受用。“罢,”他道,“你若是有出息,你师傅也不会落得如此了。暂且让他们住在这里,叫裁翳把周围布置一番,任何人不得擅入。你就去凛风堡帮我做件事情,算是尽孝了。”
“多谢义父。孩儿这就去办。”
郑玉成笑了一笑,自己拣了主位坐下。那两个胡奴虽是粗使仆人,然而到底在郑家伺候惯了,甚是乖觉,郑玉成把手一伸,不用吩咐,立刻就有不烫不凉的茶盏送上。郑玉成坐着,陆从舟跪着,他的父母垂首立着,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屋子里陆从舟是在跪郑玉成。郑玉成心中畅快,身前差一张脚凳,他便把靴子踩在陆从舟的膝盖上,慢吞吞地品着唇舌间的这口茶。
“丛周,你知道你最可惜是什么?”他半阖着眼道,“你没在我身边养过,做事总有些不成体统。”
陆从舟也半阖着眼:“丛周出身低贱,从来不知体统。”
郑玉成“嗯”了一声,笑道:“你倒清楚。你是胡奴的劣根,这谷中谁又知道?你师傅成全你,我也成全你,你就会舍不得,不肯成全自己。”
陆从舟只把头低下去,低到郑玉成的膝头,很有些承欢膝下的意思。他心里却想,我师傅教我上敬明尊,下怜世人,昂首挺胸,坦荡做人,倘若弑父杀母,师傅泉下有知,我又如何自处。
郑玉成笑着把手放在他的发顶上,安抚走兽似的揉了一揉。“去吧,”他口气和煦地道,“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2025/05/03(土) 19:06 萧萧 Permalink COM(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