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三

恶人谷养不活娇贵的花儿。
长安士人惯有金盘插花、折枝相赠的雅好,高宗朝时,上大宴群臣,共赏双头牡丹,上行下效,氏族一时皆以栽植牡丹为贵;今上即位,更于骊山广植牡丹,株数逾万,各色不同,每逢花季,群芳争艳,实为盛景。就连金尊玉贵的唐昌公主,因玉蕊妍鲜,也在观中躬洒雨露,亲自培植,道地的长安士人,倘使家中无花可看,岂不有失身份。
郑玉成久居长安,又曾在长歌门中修心学艺,书画琴棋,无所不通,向来自恃清高,不愿纡尊流俗。恶人谷固然水土贫瘠,养不活娇花贵草,地势如此,天意使然,然而恶人谷的人是没一个看天意的,想什么要什么,但凭有多少的心思可花。
他是最爱脸面的人,东风吹过长安,便也要吹到恶人谷,吹过咒血河。花在这里是罕见物事,已足够替他添光,运花所费的力气就更惊人,专人养护的纤枝细蕊,不知一路要受怎样的飞尘狂沙、冷霜骤雪,走到恶人谷时,仍有娇娇俏俏的鲜妍模样,这一路畅达也罢,不畅达也罢,明眼人都晓得,郑魔尊的手,怕是伸得长极了。
只是这一路上群狼环伺,扶风郡、世外坡、龙门镇、飞沙关……亦或是多有奇花异草的日月崖、惊虬谷,其中是哪些人做了郑魔尊的手,又是哪些人一根手指,却长在两只手上呢?
郑玉成与凛风堡堡主陈钧向来不对付,陈钧那凛风堡一如其名,就建在昆仑山上,堡中朔风凛冽,经年积雪,高一尺寒一分,昆仑山何其高绝,怎存得住花花草草?话是如此,谁又想得到雪山之巅、坚冰之上,居然能生出一丛丛凌霜傲雪、经久不败的黄杜鹃。这杜鹃花与曼陀罗间杂而生,阎王帖肖药儿从中取黄杜鹃捶捣集液、取曼陀罗研磨为粉,妙手调和,制成一帖欲仙丸,食之使人飘飘欲仙、神识逸散,极易成瘾,用以刑讯,最好不过。黄杜鹃与曼陀罗唯有凛风堡上有,药方虽则在恶人谷中广为流传,出了昆仑地界,药材难寻,别的地方却都做不得的,这欲仙丸因此便成了凛风堡独有,叫人眼热得紧。
阎王帖近年常在昆仑,行走此地的恶谷儿郎每每替他寻人试药,黄杜鹃、曼陀罗凛风堡中随处可得,人人可取,并不算什么稀罕东西。这花既然就长在昆仑山上,近水楼台,叫郑玉成得上三两株去,总之是养不活的,权且作个新鲜摆设,他与陈钧同为极道魔尊,又乐于观花赏花,不惜为此大费周章,这样的便宜人情,凛风堡那位都不肯顺水推就,两人必定早成水火。
有道是伸手不打笑脸人,他两个笑都不稀得笑一笑,更不要说仰承鼻息、察言观色的底下人了。前些年郑魔尊的手下运花经过昆仑,时值连日暴雪,山风呼啸,人人闭门不出,谁想到有人天大的胆子,竟然趁着风雪,纵越山岭,擅闯凛风堡,夜盗黄杜鹃。凛风堡依山凿壁而建,出入内外,唯有山间一条狭路,道路两旁,上则陡崖峭壁,冻土坚深,冰凌密布,绝无攀援之便;下则凭虚百丈,罡风激缠,所见茫茫,难有一线生机。这人为讨好郑玉成,居然甘冒粉身碎骨之险,仗着轻功卓绝游壁而上,又借由飞爪滑索急坠而下,怀揣娇花连夜入谷,快马急驰,将盗得的数株含苞欲放的黄杜鹃花呈至郑玉成的堂前,正赶上天光破晓。郑玉成住在内谷,外有咒血河环绕,熏风扑面,恰能催花盛放,那几株黄杜鹃的花苞旋即次第绽开,天光大亮,而花亦盛放,真真应足了四个字,是为合适时宜。
这夜盗黄花之人,正是如今江湖上有名的追赏客,人称白羽穿石。白羽穿石风姿俊爽,谈吐洒脱,端的是个非凡人物,怀花而来,叫郑玉成一见之下,心中舒畅,道是“进士及第杏园宴,谷中亦有探花郎。”科考按制于春日发榜,凡进士及第,均在杏园宴饮,为初宴,春光烂漫,花丛锦绣,已是十分好景,更有东风凭借,来日直上青云,人皆熏熏然,三公九卿,云聚于此,是为一时盛事。杏园初宴又称探花宴,必从与会人中择少俊二人,纵马寻春,折花而归,此二人谓之探花郎。这白羽穿石自凛风堡折花来献,叫他作探花郎,还真有几分道理。
白羽穿石江湖上本就有名,投谷不为避祸,只为来见识“自在逍遥”。陈钧等人手下有权有势,却少自在,郑玉成并无辖地,单有个好听的名头,他背靠郑玉成,郑魔尊得脸,他自己得闲,倒是各得其所、两全其美。
谷中众人形形色色,各有各的脾气秉性,十恶力战七星,一役积威,数十年远迈侪辈,难以撼动,不理凡俗久矣;余下的几位极道魔尊,或贪财好色,或爱功恋势,或追名逐利,或趋奢骛逸……白羽穿石这样的人少,许多人既想要自在逍遥,又想要登高爬上。要在几位魔尊面前得脸,投石问路,有样学样,总有法子可以经营。这其中最难讨好的,就数长歌门出身的郑玉成了。郑魔尊自诩门庭清贵,俗人不爱,俗物不取,走江湖的汉子,又有几个是饱读诗书的?要在他跟前落好,即便挖空心思,也常有弄巧成拙,多的是吃力不讨好。早前姓胡的为在凛风堡得脸,据说连自己的发妻都送到陈钧床上去,陈钧睡他婆娘一回,就给他做情报总管,姓胡的贪心不足,第二次想把女儿跟婆娘一起送,这不要脸的劲头饶是陈钧,也认他一声狠了,自此就成了陈钧的左膀右臂。凛风堡陈堡主,资格老,底子厚,做他的左膀右臂,有实打实的好处可拿,若是去讨好郑魔尊,郑魔尊不但不愿睡他的婆娘,还要嫌她脏了自己的卧榻,一番功夫白费,赔了夫人折兵,何苦?再者郑魔尊的脾性捉摸不透,从前陆从舟在他跟前做事,真刀真枪拼出来的摧星邪尊,郑魔尊要罚要打,下不来台伤及颜面,活活也只能受着。陆从舟还是郑玉成的义子,义父子尚且如此,遑论在他面前做孙子。
做孙子他都不愿意。
恶人谷中不拘礼法,大家叫骂顺口,也常有爷爷奶奶的坐地抬辈,总归是拳头说话,兴许做爷爷的比孙子小,又兴许该做奶奶的,愿称自己是好姐姐。郑玉成实在难以捉摸,人家在他跟前伏低做小,道一句愿为魔尊爷爷尽心竭力,他面上不显,心里却不大受用的。大家都是这样说,谁又知道他是不高兴的,还是转到门外,他身边跟着的那个病恹恹的万花弟子才道:“你先才说错了一句话。魔尊大人家世清贵,怎的好有走江湖的儿子孙子。”
这句话若真打郑玉成嘴里出来,他是极道魔尊,还则罢了,那裁翳又算个什么东西,也在这里拿乔充大——狗仗人势,约莫便是这么写了。
裁翳作派张扬,可越见他这张扬作派,越能显出势的可怕,大家卑躬屈膝、好话说尽,不就为借他些风、沾他些光,也来一个仗势欺人吗。白羽穿石夜盗黄花,巴掌打到凛风堡脸上去,响儿还没消呢,这就归了郑魔尊手下,凛风堡脸上再难看,还能到恶人谷里拿人吗?
凛风堡的事情不能这样结,说出去要叫整个恶人谷的兄弟们听笑话。白羽穿石趁夜入谷,郑魔尊运花的车子却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仍在冰原上慢慢地走着。
风雪茫茫,积雪深重,马车出了长乐坊,积雪已过半人高,拉车的马匹四蹄全没在雪里,任人百般驱赶,都不肯再走第二步;昆仑冰原更不比寻常雪地,积雪之下,乃是层层坚冰。昆仑冰原上十月飞雪,一直下到来年三月,雪才渐渐停了,风才渐渐小了,再有连日的晴天,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睛。这时候也不能行路,因为昆仑冰原上开始化雪,当地人不说昆仑冰原是冰原,雪化了,冰原就成了荒原。先是化雪,一层层的积雪化成雪水渗下去,积雪下面就是冰,能化的也跟着化成水,冰下面是坚冰,经年累月不化的,于是流过的水一部分结成冰,一部分渗进冻土里。整个四月都在化雪,原上的白色一点点变少,其他的颜色一天天多起来,然后草芽子冒头了,云杉的轮廓显出来了,牧人来了,牛羊来了,要过昆仑冰原的,这时候才能走。
现下正是年关,等雪停还要足足等上三个月,旁人等得,郑魔尊的花也等得?若是等到化雪,连昆仑荒原上都有野花,这花过了稀罕时节,送去纯是叫魔尊大人添堵。没本事的人,行路都要看老天的意思,郑魔尊是不吃这套的,他手下的人也晓得,误了时机,没道理拿天气去跟大人说事儿。故而郑魔尊的花车不走昆仑冰原上走,走的是长乐坊外的冰缝。说冰缝是相对而言,放在昆仑山上看,这些能容纳两三人通行的裂口只能叫作缝,但对武人们来说,已经足够。昆仑冰原下大大小小的冰缝无数,底下阴寒刺骨,狭窄曲折,不识路的人,能在里面把自己活活绕死。走冰缝是极险的事情,要拿命去搏,白羽穿石远来投谷,夜盗黄花,也是拿命去搏的险事。富贵险中求,既做了江湖人,刀口舔血,便不说什么险不险了。
冰缝参差交错,好似地下迷宫,大小缝隙之间,更常有走失的牧人尸体与野兽残骨。行走其中,不得生火,不得呼喝,不得铁器相击,以免积雪塌陷,每两个时辰,点一支火折子辨别方向。押车的人,其二在前,其三在后,人马车皆用绳索相连,行进途中,绝无交谈,就连牲畜的四蹄也要裹上棉布,以求声息极轻。如此走上一天一夜,横穿冰原,出来就到了小苍林,眼睛长不见光,不敢即刻睁开,仍要闭上许久,叫眼皮子适应了刺目雪光,才算这一遭走过了。
小苍林前头即是恶人谷,恶人谷的车往恶人谷去,名正言顺,横着走都可以。这原是万全之计,只是漏算了一件事,凛风堡失了黄杜鹃,即便没抓着现行,陈钧暴戾狠绝,他不高兴,难道就让郑玉成高兴?单这一条,他已动了杀心,何况这夜盗黄花之人,九成九是拿去跟郑玉成做人情,要凭要据,早晚而已,就是没凭没据,恶人谷行事,唯自在,唯逍遥,没听过谁是讲凭据的。
陆从舟到小苍林时,久雪初霁,雪光刺目,血光一样刺目。押车的原有五个人,如今地上三个血肉模糊的脑袋,面朝恶人谷一字排开,个个眼睛圆睁,头顶花盆,是凛风堡给郑玉成的下马威。运花的马车停在一旁,车好好的,马也好好的,马头上还系着蒙眼的碎布,清楚显出这场袭击的始料未及。
这确实是场袭击,而且是自己人打自己人。恶人谷的车去恶人谷,路上叫恶人谷的人劫了道,说出来都成了笑料。那两个侥幸活命的回了谷里,照办事不力,各自领了鞭罚五十,接着一刻也不敢耽搁,到郑玉成堂下去长跪不起。也怪他们时运不济,郑玉成和陈钧本来就是针尖对麦芒,谁也容不下谁,若在往日,在昆仑叫自己人打了自己人,走过三生路,都是同袍兄弟,凛风堡打了自己人,不是把整个恶人谷都不放在眼里了。陈钧先是恶人谷的极道魔尊,再是凛风堡主,凛风堡先是恶人谷的凛风堡,再是昆仑山上的凛风堡。凛风堡是儿子,恶人谷是老子,儿子打了老子,这还了得?郑玉成口头骂他们几句,恼的却是陈钧。可现下白羽穿石夜盗黄花,已然掠了头功,专美于前,凛风堡亦是面上无光,余下众人年年押运花车,竟在这当口出了差错,叫凛风堡的扳回颜面,回到谷里,便不是治一个“办事不力”那么简单了。
郑玉成给他们拂了好兴致,要罚,只会比办事不力罚得重,所以他们回来先领了办事不力的罚,再到郑魔尊跟前磕头认错。他们的心思把戏,郑玉成看了只觉无味,便坐在屏风后头由他们磕,也不说话,也不喊停。倒是那个称作白羽穿石的唐门弟子与裁翳一左一右坐在堂前,饶有兴趣地看他们磕头。
裁翳有心道:“唐兄可是罪过?”
“何出此言?”
裁翳道:“若无唐兄夜盗黄花,岂有他们今日之罚?”
“先生真会说话。”唐白羽笑道,“盗花运花,都是替魔尊大人解忧。今日之罚不在我,在劫道之人,一日无人劫道,便一日无罚,一月无人劫道,便一月无罚。怪哉,魔尊大人罚与不罚,难道要看凛风堡——”他话没说完,听见郑玉成在里面咳了一声,便向裁翳笑了一笑,就此打住。
郑玉成轻飘飘地道:“罢了,你两个也是一时不慎。伤筋动骨一百天,回去好生休养罢。”
两人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没走多久就碰上打马回来的陆邪尊,马屁股上拴着的三个死人脑袋甩来晃去,好似拨浪鼓的弹丸,把两人看得心中后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留着这条命,魔尊大人就是叫他们交出权来歇上一年,也是情愿心甘的。郑魔尊手下,一个比一个不好相与,陆从舟阴晴不定,裁翳是阴阳怪气,这个白羽穿石牙尖嘴利,听出裁翳话里有话,也是不肯白受他气的,又有那吴法、吴天两个兄弟,韩折卫仪一对夫妻……夹在中间难做人,有得歇倒算享福。
郑玉成虽无辖地,却是恶人谷的极道魔尊;凛风堡再有机要,也是恶人谷的凛风堡。先前面子上过得去,话还好说,如今出了人命,面子上过不去了,谁若是吞声忍气,谁就是乌龟王八。这就正是关卡所在:郑玉成背后是恶人谷,陈钧如今立了门户,他是不是看不起恶人谷了?姓唐的倒是心思机敏,一句话搔着郑玉成的痒处——陈钧先向谷里跌软低头,事情自然好办;若是陈钧不肯低头,私仇变成公愤,真去劳动谷主裁夺?
裁翳手里翻着名册,也向那姓唐的笑了一笑。那两个押车的连打带跑逃回谷里,实在狼狈,可这些押车的都是办事办老的,身手不说超绝,却也不是容易拿捏的软柿子。听他们告罪,凛风堡也只派来五个人,皆以黑布蒙面,使的也是寻常兵器,并无什么特别打眼的地方,也不像什么世家大派。五个对上五个,竟有这样的赢面?
郑玉成道:“人数相当,能给打成这样?那三个是一击毙命,这两个且打且退,还能逃回谷里,倒像是遭了伏击。凛风堡未必有这么多好手,可暗杀伏击的手段,有谁能教?”
暗杀伏击,潜行追踪,一击毙命,身首分离……明教不同中原门派,远来是客,本就与汉人隔了一层,即使身在恶人谷,未必就肯将教内秘法和盘托出。不要说明教弟子,换作其他中原武人,恶人谷、浩气盟,大路朝天,随他走了哪条,也少有会将本门秘技说与他人的。江湖人靠的是真本事,站住了才能说侠说义、谈天放屁,人只会吹嘘自己的本事有多高,不会把自己吃饭的家伙送出去。
本门秘技就是江湖人的吃饭家伙。
若说是一样擅长潜行暗杀的唐门弟子,郑玉成面前就坐着一位,他虽然出身唐门,行事却十分坦荡,接过话头便道:“魔尊大人所言极是。只是我蜀中唐门百年望族,是非善恶不论,家族利益为先——旁人不晓得,我是没有这个胆子,若给堡里知道出卖本门秘技,天涯海角,也要叫逆斩堂带回去受刑的。”
裁翳笑道:“暗杀伏击,容易就想到唐门明教。我翻了近几年的出入册子,不说凛风堡中并无唐门明教弟子,就是有,本门不传之秘,又怎敢轻易说与旁人。天下之大,多的是能人异士,其中隐情,或许等从舟兄回来,才好从长计议。”
说话间听得外头守卫通传,说曹操曹操到,恰是陆从舟从昆仑带了人头回来。那是个身量高大的明教弟子,黑发蓝眼,眉高目陷,轮廓极深,活脱脱异族人的长相,可举止做派,却与汉人一般无二,甚至气度之雍容,要较许多汉人更像世家子弟,一点儿也不似西域贼胡。
裁翳起身道:“从舟兄来得倒快。”分明笑脸相迎,那胡人却只颇为冷淡地点一点头,也不说话,径自走到堂前。他手上托着一只托盘,上头盛着一个人头,已经擦去血污,除了眼珠浑浊,看着倒也无甚异样。
“伤口蹊跷,孩儿不敢妄下断论,还请义父亲自验看。”
唐白羽眼睛转了一圈,听了这声“义父”,又毫不掩饰地把眼睛转回他身上:听说郑魔尊出身荥阳郑氏,最是讲究家世门第,怎的会有个胡人义子?裁翳是郑玉成的左膀,这陆从舟是郑玉成的右臂,左膀右臂,照了面却一热一冷,生疏难堪,郑魔尊手下,果真浑水一滩。
郑玉成自屏风后头缓步出来,陆从舟便放低托盘,将那人头横放,示意众人去看脖颈的截面。“切口边缘齐整,喉管与后颈皆是切口向下,深浅相似,形如钩月。这割首的兵器有些古怪,不像寻常门派,倒像是两轮相接的月牙刃,或是——”
“——或是侧刃对内的方天画戟。方天画戟只合马战,江湖中从未见人使用,更何况不是方天画戟。”郑玉成道,“唐总司游历广阔,可曾见过此等兵刃?”
唐白羽接过托盘,他看了切口,心中已有眉目,却隐约觉得撞了件大案,兹事体大,难以细说,有意沉吟片刻,才道:“我瞧着……倒像是江湖上少见的‘环首锁’。这环首锁打造容易,胜在式样巧妙,用来暗杀背袭,再好不过。乃是由两把月牙刃组合而成,轻便隐蔽,背袭之时,一刃割喉,一刃切颈,既然‘环首’,永无还手。至于我为何知道得这样清楚……”他不由地苦笑了一声,“早年我唐家堡曾有隋末叛军之围,多得江湖英雄援手。叛军高占角楼,广布箭弩,解围时,为免打草惊蛇,用的就是环首锁,想必也是就此流入江湖。”
有人知道环首锁,还在凛风堡把它原样复制,用以刺杀,环首锁早已流入江湖,年深日久,又当从何查起?陆从舟却是心头一沉,环首锁他岂会不知,唐白羽从唐家堡知道,尚可自圆其说,陆从舟却从浩气盟知道,这环首锁,本就是浩气盟天璇影所作,解围之时,分发给前来援助的江湖人使用的。
郑玉成果然道:“唐门之围距今久矣,浩气盟月坛主、天璇影也曾驰援恭州。丛周,你既从浩气盟来,跟天璇影也算有些渊源,这事便交给你去查。或许凛风堡中藏有浩气盟的探子,带了环首锁来嫁祸唐门,或引得我们自己人打自己人,煽风点火,动摇军心,必得彻查。”
陆从舟领命而去,往后种种,不谈也罢。凛风堡中是否有浩气盟的探子,郑玉成并不在意,他只要这个由头,能咬下陈钧一块肉来。风波险恶,身不由己,陆从舟手上沾了同袍的血,也未能洗清郑玉成对自己的怀疑。其实他是不是浩气,郑玉成都会怀疑他,有一个丛玠摆在中间,他们谁也容不下谁。
这是恶人谷中有名的黄花案,由白羽穿石夜盗黄花,引出凛风堡内的一场清洗。因白羽穿石是个唐门弟子,自此陈钧对唐门弟子更加不喜,谁也不晓得他现下怎么转了性了,从谷里要来个叫作唐宁川的唐门弟子,更蹊跷的是,这个唐宁川,也对外称自己作“白羽穿石”。
入冬早夜。
陆从舟站在云起居门外的竹林里,四下昏黑,云起居内的那盏小灯就显得尤其的亮,仿佛看着就叫人浑身暖和,又叫人骨头发寒。他肩上搭着一只手,那是只修长稳健的手,指腹有薄薄的琴茧,虽然手上没用劲,却好像很想把他压得弯下膝盖去。
郑玉成道:“他在川宁镇上杀了我的人,你怎么敢把他放给陈钧。”
陆从舟声音带笑。“你的人干了好事,他不杀,我也会杀。”他平静地说,“裁缝在川宁镇上拿师傅的名讳大肆宣扬,甫一照面,就能把师傅的事添油加醋,全说给姓唐的听。裁缝那张贱嘴,他也配提我师傅?”
他肩上的手收紧又松开,过了半晌,郑玉成才道:“杀得好。”他也十分平静。
这时候他们还真有些像是父子了。
2025/05/03(土) 19:11 萧萧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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