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九

一场冰雹把长乐坊的人下满了。
一进五月,昆仑山就热闹了,先是荒原上的冰皮子解冻,紧跟着融水跟不冻泉串联起来,荒原上净是弯弯曲曲的溪流,溪流又爬出弯弯曲曲的绿线。转场的牧人寻着水找来了,找到才化完冰的荒原上,原上停着一小群一小群的牛羊,山上走着一大片一大片的白云。山顶上下雪,下了一层又一层;山底下化雪,雪水带着碎冰茬子往山下流。荒原上的土层都叫雪水浸透了,牲口要吃草,走一步陷一步,陷到沼泽里挣不出来,一条命就丢了。往上走也不太平,上头的云杉密密丛丛,未落的积雪压着青黄相接的枝叶,底下藏有许多窥探的眼睛,其中就有山神爷的白虎,昆仑山是神山,神山是不给牲口上去的。
长乐坊里已经没处下脚,裹着泥水的牛羊填满了所有能钻进去的巷道,这些牲口在来来回回的踩踏中把屎尿和地上的冰雹茬子搅在一起,一边和稀泥,一边“哞哞”地叫唤,活像做了什么好事,长乐坊最畜生的人到此也要甘拜下风的,这真他娘的只有畜生做得出来。
今年的天气太反常,不知谁惹了山神爷不高兴,五月里还噼里啪啦地落冰雹,小的都有拳头大,荒原外头无遮无挡,要叫这冰雹劈头盖脸砸上一顿,横练的铁布衫也顶不上鸟用。人有谁不惜命的,一时间四面八方的商旅游侠都涌向长乐坊来,客房订满了,马厩装满了,柴房挤满了,连福全客栈外头的街巷都叫畜生堵满了。有放牧的羌人损失了几十头牦牛,才鼻青脸肿地从荒原退回到长乐坊来,他嘴里骂骂咧咧个不停,中气足,声量高,摆明了要叫客栈里的人全都听见,却不敢用汉话说。羌人年年在群山中游牧,总要在长乐坊停过几天,他说的话,其实大家也都听懂了,他是骂凛风堡的人在山上动土,山神爷不高兴,连累他吃罚的。
这些贼羌倒会变通,站在长乐坊的屋檐下,确实不敢说凛风堡的不是。
羌人敬山,又损失了不少牛羊,有牢骚也是常事,况且他不是全无道理,这里人人都敬山,同屁股坐哪没关系,昆仑山太高了,太宽了,望不到头,看不到边,谁在它面前都显得小,谁在它面前都是个屁,天地间的人,想折损就折损,想磋磨就磋磨,任你英雄豪杰、达官显贵,风雪里都是赤条条来去,所以这里人人都敬山,不由自主地就要敬山。
凛风堡开山凿壁而建,或许真冲撞了山神老爷,神山是不许人上去的,现下人上去了,上去的都唯凛风堡陈堡主马首是瞻,陈堡主这样一个恶贯满盈的人……
无怪五月天里下冰雹的。
长乐坊如今热闹得要命,羌人汉人人头攒动,挨着碰着便生口角。福全客栈的伙计掌柜一上午数不清见了几个爷爷祖宗,认不认无甚干系,不花钱的却真是鳖孙。长乐坊里只这一间客栈,下设十张方桌,上有十间客房,算作恶人谷的明面买卖,迎来送往的,虽然多是武林人士,但看恶人谷的面子,也少有拿头试刀的,店里的桌椅还算周全。江湖有江湖的规矩道义,不在长乐坊动手,是江湖中人忌惮恶人谷,不是忌惮长乐坊里的人,更不是忌惮掌柜的,可这些羌人不是江湖人,带着牛羊,占着地方,跟他说汉话,他回羌语;跟他说羌语,他倒会用汉话骂娘。
最叫人着恼的是不肯花钱。拍桌子打板凳,大声呼喝,渴了,就喝自己带的酒;饿了,就吃自己带的肉,即使没带肉,外头那么多的牛和羊,宰了还怕不够吃吗。外头下冰雹,出去要人命的,长乐坊难得挤满了人,僧多粥少,掌柜的有心坐地起价,哪料到杀进来这帮子贼羌!赶,不敢,羌人个个勇武剽悍,这屋子里人挨着人,拳脚都舒展不开,更不提什么武功招式,凭一股子蛮力,真不知道谁收拾谁;不赶吧,这一屋子的亲爹亲爷亲祖宗,谁又容得下谁了。
正是个一触即发的局面,见不得半点火星,长乐坊中鱼龙混杂,另又有些别有用心的探子,乔装打扮,在此打听消息。不知谁起的头,只听一个尖细嗓子大咧咧地说道:“诸位!诸位听我一句,这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谁也管不住的,咱们不能只顾自己嘴皮子快活。天上就是下刀子,那是老天爷的意思,跟咱们谁有关系?谁今天有能耐说跟自己有关系?”
言下之意,天上下什么,跟谁在昆仑山上动土也没关系。
有人道:“是这个道理。若说是因为凛风堡,那玉虚峰上可还有个昆仑派呢,山神爷要有不高兴,合该是都不高兴!”
那昆仑派虽是绵延百年的开山大派,然而素来偏安一隅,远绝尘世,是以名声不显,十几年前昆仑派秘宝被盗,门下弟子这才下山走动。昆仑派世代隐居于东昆仑,与小苍林相近,小苍林是通往恶人谷的必经之路,开元之变后,恶人谷气势愈盛,更开山凿壁、大兴土木,在昆仑山建起一座名曰“凛风堡”的战时工事,昆仑派饱受其扰,与恶谷中人多有不睦。客栈中恰有两个下山易物的昆仑派弟子,闻听此言,不由大怒:“一派胡言!陈贼恶贯满盈,岂可与我昆仑派相提并论!”
他口中的陈贼,正是现今的凛风堡堡主陈钧,陈钧贵为极道魔尊,受命坐镇凛风堡,在恶人谷中很有人望。他是军旅出身,剽悍善战,十数年间,与浩气盟交手鲜有败绩,更因虐杀俘虏,手段血腥,颇为正道人士不齿。据说他早年曾是林志雪的结拜兄弟,林志雪人称“波澜一水”,于剑术一途造诣精深。前人王子安作有《秋江送别》,诗云:“谁谓波澜才一水,已觉山川是两乡。”一水之隔,已有故乡他乡之意。一日林志雪在渡口送别友人,其时天地寥廓,两岸草木,望秋先零,友人便以此诗抒怀。林志雪弹剑相和,铮鸣清越,一扫离愁絮絮,和罢,掷剑在地,但见一条白龙横贯江水,激流如雪,声势豪壮,数息方止。林志雪单以一道剑气横贯大江,自此人称“波澜一水”,秋江送别,一时也传为美谈。
林志雪大婚当日应酬不暇,委托义弟陈钧帮忙照应,陈钧窥见其妻娇艳柔美,心驰神荡,竟奸杀义嫂,血染婚床,兄弟二人自此决裂。林志雪一夜白头,千里追凶,行至荆门山,二人缠斗一天一夜,不分胜负,陈钧与他多年兄弟,知道他紫霞气功已至瓶颈,两年间未有进境,又兼悲愤交加,心神不定,有意以污言秽语相激,致使林志雪走火入魔,坠落虎牙滩不知所踪,陈钧转投恶人谷,自在逍遥,往后种种不提。
林志雪行事爽阔,素有侠名,扳着手指头也数不出几个仇人,哪料到会被自己的义弟害得家破人亡,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是纯阳宫出身,难得没有沾染几分寻仙问道的清高脾性,平易近人,急人所急,是出了名的交游广阔,江湖群雄闻听此事,尽皆骇然,想他对陈钧并无亏待,陈钧色欲熏心,竟然不顾歃血之盟、金兰之义,痛下杀手,实在天理难容。
天理难容,换句话说,也只有老天爷来收拾他了。林志雪一代名侠,尚且拿他无可奈何,更不提林志雪已经失踪了十几年。如今恶人谷内外、凛风堡上下,见了陈钧,都要尊他声“陈堡主”,实权在握、威势傍身,比空口一句“魔尊大人”不晓得高了多少。
陈堡主名声越坏,凶名越盛,长乐坊是恶人谷的地盘,受着凛风堡的庇护,站在陈堡主的屋檐底下,就是邪不压正,“正”也要自己把头低下。那两个昆仑派弟子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眼里不揉沙子,连这样只言片语的捎带,也要一根棍子捅到底。这还是拐着弯的,人家稍微试探两句,想摸摸客栈里这些人的底,没有提昆仑派半点不好,他们自己先火急火燎地跳出来喊打喊杀,叫那些羌人白看笑话。
要说骂,是羌人先骂,惹了众怒,结果骂了半天平安无事,这两个昆仑弟子自己把烫手山芋接过去抱着,天下真有这样的好事。这本是汉羌之间的争执,羌人汉人,各自很有些看不大起,因着冰雹天祸,都凑在福全客栈里发作了,哪料得给这两个毛头小子搅出岔子来。客栈中虽有好人坏人、奸人小人,但大家都先是个汉人,汉人就是内斗,也不好便宜羌人,故而这两人话刚出口,客栈里摔碟子的摔碟子、掼碗的掼碗,叮铃哐啷,响成一片,怕比外头的冰雹势头还猛:起码老天爷下冰雹,一视同仁,这碎碟子碎碗,却往羌人那边招呼得多。
一两片碎瓷片溅到外面惊了小羊羔子,羊羔子扯着嗓子叫唤起来,又引得羊群和牛群一起叫唤,闹哄哄乱成一团,那两个昆仑派弟子说的什么,登时盖过去一多半。他两人不肯师门受辱,满腔怒意,故而声量极高,叫这么人牛马羊稀里哗啦地一通搅和,却成了高高举起轻轻放下,雷声大,雨点小,好似客栈里的人有意给他们没脸,面上一时十分难看。待要再说什么,声音都压在人群中扬不起来了,忽然不知道从哪儿伸过来一只手,不经意地拂过两人身上哑穴,竟再也说不出话了。
客栈里几乎插不进脚,外头冰雹未停,还在断断续续地进来客人。羌人的奶食烈酒又冲又腥,和周围山民猎户常烧的烟叶子味儿混在一起,外头只要起风,风里就有牛羊的骚烘烂臭——昆仑山怎么可能不起风的,一年四季都有山风。这两个毛头小子叫人点了哑穴,慌得猛吸一口气,两人经年在玉虚峰上随同师傅修行,那玉虚峰上景色秀丽、风光卓绝,何时吸过这等浊气!一口气呛在嗓子眼里,脖子涨得通红,都咳不出声来。他两个声道受阻,又遭浊气迷烟呛了一通,好容易心头稍安,竟都觉不动口舌,反倒有心思分得耳听目视。这大厅之中吵吵嚷嚷,羌人有羌人的心思,汉人有汉人的算计,羌人和羌人是一条心,汉人和汉人却不是一条心。倘若由人三言两语挑拨了去,自己麻烦事小,累及师门清名,岂是几张嘴说得清的。二人思及此处,额上皆是冷汗涔涔,世人都说祸从口中,果然如此,今日若无其余汉人摔碟掼碗从旁遮掩,自己二人性命难保不说,叫这帮子贼羌全身而退,还连累师门沾染许多腌臜,实在是凶险之极。
掌柜的叫苦不迭,只恨人群里插不进手来接碟子接碗,这些人摔了个痛快,连带福全客栈的银子也散了个痛快。他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老滑头,其实未必真在乎那几个破碗,可大厅里刀枪剑戟的,他越是在乎那几个破碗,越是显出自己的小和酸,众人笑上一笑,便把这事笑过去了。
当即有个收皮货的客人道:“几个豁口破碗,你也值得!砸了多少,我添一成赔你。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砸几个碗,‘碎碎’平安!”
出门在外,最迷信的就是“平安”二字,他此话一出,先前的遮掩倒全成了求个平安,叫这汉羌之间的寻衅行径登时磊落坦荡起来。这人戴着一顶貂绒软帽,两边帽檐拖得长长的,足可盖住大半头脸,想必方才在外面也替他挡了不少冰雹,跟那个鼻青脸肿的羌人一比,更显得十分从容,难怪他乐得赔一堆破碗。要知道五月里收皮货是最苦的生意,赚头虽大,但单干的小商贩为了多收几件,除了扛着背着,往往自己身上也要穿着,捂得严严实实,要在龙门这样的地方,走不出几步能一头栽倒在黄沙里。他来了昆仑,昆仑不热,不但不热,今天还下冰雹,呼呼地刮刀子一样的山风,他确实足够高兴,而且有高兴的道理。
那皮货商与昆仑派的两个毛头小子背对背坐着,脚边放着一个半人多高的深筐,筐里装的全是新收的皮子,一张叠一张,堆得冒出筐去,用绳子牢牢系住了,快有一人高。
有人调侃他道:“你这钱袋子哗哗响,怕周围的山匪听不见吗?”昆仑一带人烟稀少,除却恶人谷安置的钉子眼线,本地的山民猎户日子贫苦,在这里做山匪,打家劫舍白费力气,若撞着投谷出谷的江湖人又得自认倒霉,因此昆仑的山匪大多都是从龙门来的沙匪马匪。龙门的马匪为躲官兵,常常流窜昆仑,一来带来许多外头的新鲜消息,二来借着恶人谷的威风,好在昆仑休养生息。昆仑山,恶人谷,朝廷不管,正道难管,无人能管,已成了有名的法外之地,当地人只知拳头大小,而不知有李唐,对许多在外面待不住的人来说,几近于世外桃源了。
那人谈及山匪,倒叫掌柜的想起一件趣事,他从暗格里抽出两张人像,提起来好叫大家伙看个清楚。才到五月,遮风的棉毡将将收起来,山风进进出出,把一点子烛火带得东摇西晃,加上天光晦暗,众人伸头旳伸头,探脑的探脑,抢到近前,却是两个草草画就的年轻男人,旁边注有小字,一个称作“白羽穿石”,一个称作“银刃片雪”。
掌柜的咋舌道:“江湖恩怨一朝清,银刃片雪和白羽穿石这两颗人头价愈万金,年前就听说走到龙门了,单子放在我这儿快一年,光是落灰。别说白羽箭了,连根鸡毛也没见着。这里可有龙门来的客人?不晓得咱们长乐坊,还有没有福气沾这单买卖。”
“哦?银刃片雪和白羽穿石?我听说这两人在追赏行当里赫赫有名,怎么就湿了鞋了。”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掌柜的看一看那颇感兴趣的皮货商,却摆明了不欲多言,另起个话头道:“追赏这行里惯有规矩,赏金过了万,除非亲手交接单子,否则谁也难说到底有多少钱,这两颗人头比两万两黄金,只多不少。想来龙门截他二人不住,附近全没风声,单子又还在榜上挂着……两个大活人,难不成就没一点动静?”
有人笑道:“这你倒真问对人了。我前些天路过龙门客栈,听说龙门的袁明鸿早盯上了这单生意,可惜嘴大喉咙小,吃了一嘴刺。那两个煞神岂是好相与的,恐怕我们这些人加起来都不够看。”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袁明鸿吃不下,未必别人吃不下。怎的就杳无音信了?”
“我听龙门客栈的老板娘说,这两人受了点伤,出了玉门关,不走昆仑,跑到关外去了,出关那天起了好大的沙暴,十步之内不辨敌友,百步之外不分东西,那些马匪见了沙暴,哪里敢追,只有仇家一路跟着,一直追到关外。关外那天气,九月就要下雪,跟着去的人在雪山底下看见许多带着刀痕的机关羽箭,并残刀一副、千机匣一把,兴许两个人狗咬狗,巧不巧碰上雪崩,连个全尸都没留下——也是可惜了那两颗脑袋。”
又有人道:“白羽穿石那小白脸曾在恶人谷做事,长乐坊里也见过他的,是个唐门弟子,吃喝赌样样俱全,尤其喜欢嫖男人。”他说着隐晦一笑,“不过他模样好看,倘若硬要我做他的契兄契弟,我也是甘愿的,银刃片雪要是也甘愿,哪儿用得着两败俱伤呢。”
众人登时嗤笑,嫖不嫖男人另说,恶人谷出来的爷们儿,眼眶子里何时放下过长乐坊的这些浑人了,不过仗着没人追究,真枪没得受用,嘴皮子受用一番罢了。
这些人坐在这里本来就是为了打发时间,叫他这话勾起了谈性,一时各自鼓吹起来,有的说自己金枪不倒,有的说自己御人无数,说来说去统共也就两件事,要么手里的枪硬,要么裤裆里的枪硬,总之都是打肿了脸说话,不怕闪了舌头。
终于外头噼里啪啦的冰雹声停了,客栈里高高低低的声音也停了,窸窸窣窣的,是衣料摩擦的响动,有人借着暗,悄无声息地走了,这其中有人是说了不该说的话,有人是不合适光天化日叫人看见的人,世人总是各有秘密,老天不帮着遮掩的时候,人自个儿就得学会遮掩。
羌人一刻也待不下去。晚了一天转场,就可能走在风雪后头,那时候天上是白的,地上也是白的,牛羊和人都要冻死。他们一个个出去,把自家的牛羊从逼仄的巷道里往外赶,这些身上脏兮兮的牦牛和羊排着队,泥水一样从长乐坊流出去。
水流了一半就流不动了,荒原上过来十几匹快马,马上的人都穿红衣,臂上绣着两柄战斧。马队把还没走远的羌人用鞭子赶回长乐坊里,就像羌人用鞭子驱赶牛羊一样。为首的是个披着暗红风氅的俏丽少女,瞧着颇为傲气,她勒马停在客栈门口,手下四人把住了客栈四角,其余的围着羌人,逐个拽过领子来扯脸捏皮,一一验过,却都不是她要找的。
那少女看着不过十六七岁,正是娇憨可人的年纪,脾气却颇为火爆,手下只向她摇一摇头,便被一马鞭抽得背过身去,许是积威深重,竟然哼也不哼、动也不动,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口里只会“小姐恕罪”。他如此反应,倒叫那少女觉得无趣,意兴阑珊地坐在马上。手下验过一个,放走一个,查完了外头的羌人,待要再查客栈里,掌柜的连忙从柜台后面钻了出来,站在她旁边陪着笑道:“小姐,上头有事?劳动您亲自过来?”
那少女笑嘻嘻地看他一眼,也不答话,百无聊赖地在马上晃着两腿。一个把住店门的汉子冷声道:“胡爷要我们来长乐坊接应。”
掌柜的“啧”了一声:“小的虽然老眼昏花,可也不敢认不出胡爷,他老人家还没来——”他突然止住了声儿,眼看着两个精壮汉子从店里拖出只装满了兽皮的深筐,风中除了畜生的骚臭,还多了一丝古怪的气味。两个汉子扯断捆皮子的绳子,把筐里的东西往外一扬,几十张大大小小的兽皮飞出来,紧跟着是一只人手,异味儿就是从这只人手上传来的。
那是一只男人的右手,手臂冻得发白,断口上冷霜凝结,还带着冰碴子,手指紧握成拳,拳头里卡着一块金属牌子。
少女玩着马鞭上的穗子,问掌柜的:“这是谁带来的?”
“回您的话,是一个戴绒帽的皮货商,他就——”
掌柜的向里望了一眼,一时语塞,女孩子笑吟吟地接口道:“他不知什么时候走了。”她说着手腕一翻,用鞭子卷来了那只断手,五指冻得死硬,一时半会掰不开来,她用匕首切断了,手里是一块腰牌,还有一卷蜡封的纸条。
掌柜的一看便知,那是胡爷的腰牌,是凛风堡的腰牌,他连忙把头低下去。
凛风堡里出事了,不是好事。
少女蹙起了两道弯眉。她搓开那张纸条,压在掌心里推开一看,上面写着三个字,早上她收到了一封密信,说是一个戴着胡伯伯腰牌的人送进来的,信上也写了同样的三个字:
有内鬼。
2025/05/03(土) 19:07 萧萧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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