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十

夏至没过几天,镇上的老人就说,今年一定是个苦夏,今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捱。一个夏,一个冬,最容易死老人,这些老不死的都害怕了。其实川宁镇上本来也没有多少老人,因为没几个孝子贤孙,所以人都不敢老,太老了活不下去。
羊师爷躺在柜台后头的竹床上,心满意足地抽一杆旱烟。天是真的热,叫人浑身上下地冒油汗,人和人贴在一起就更热,特别是不穿衣服的两个人。羊师爷觉得自己近来就像鬼迷了心窍,越是热,越是馋,馋虫要把他的脑壳子掏空了,以至于掐着姑娘酥软的腰肢,不盖上脸,他裤裆里也能支帐篷了。
馋女人不是好事,可跟女人睡觉,就是大热天,也是好事。在川宁镇上,既馋女人,又能睡到女人,这说明不仅有钱,而且有闲,这是川宁镇上少有的体面人。羊师爷对体面两个字看得很重,他是丢过大脸面的人,知道挣体面有多不容易。
歇够一袋烟的功夫,羊师爷从竹床上坐起来,心不在焉地让女人给他拿浸过凉水的布巾擦背。羊师爷生得干瘦,此地浑人常说瘦驴享厚福,意思是说人瘦,裤裆里那玩意儿就比常人要长,理所应当的更加重欲,羊师爷本来就是有瘾的,遍身青紫的女人把绵软的胸脯贴在他背上有意无意地来回磨蹭,他心里起火,回过身一把就把她掀倒在竹床上。
“滚。”羊师爷说,随手从柜台里摸出半块银锭子,半块又掰了半个角,打发叫花子一样扔到她脸上。
他最清楚自己的体面是谁给的,还不至于叫裤裆做了脑袋的主。
羊师爷是川宁镇上有头脸的人,没人敢跟他当面别劲儿,女人连忙穿上衣裳走了。那是个身条丰腴的女人,不高不矮,走起路来一摇三晃的,很有味道。她在店里不敢如何,走出十步就放声大骂羊师爷不是个东西,提上裤子翻脸无情。做这行的女人不要人教就知道尺子划在哪儿,她一边骂羊师爷,一边说自己腰酸腿软走不动道,所以羊师爷听了也不很动气,还有回头客的生意可做。
伙计把骡子牵到门口,羊师爷对伙计说:“她要是再过来,眼睛总往柜台上黏,你就把她手剁掉。我说的。”
伙计点头应了,羊师爷坐在骡子上,舔一舔嘴唇又说:“要是只坐着等,等够太阳落山,就把这个全给她。”
他说着催动骡子往河滩去了,伙计捧着那块缺了一角的银锭子站在原地,也觉得掌柜的是叫馋虫掏了脑壳子:缺了一角,剩下的也足有七八两,能在镇上吃喝小半个月。
羊师爷抄镇后的近道上河滩去,裁缝和老许家都在镇尾,一左一右把翻山脊的土路夹着,要抄近道,就要从他们门前过。骡子脚程快,羊师爷不出一会就赶上了往回走的女人,她已经叫日头晒透了,身上裹着股擦头发的沙枣油味儿,走过院墙的时候,里头总有流里流气的呼哨应和一样响起来。
羊师爷目不斜视地超过她去。他走到镇尾,衣裳全汗湿了,紧巴着他的脊梁骨,羊师爷愿意这样晒,人在镇上要体面,狗到河滩上是不能有架子的。裁缝捧着两双靴子在道口等他,每逢初一十五,中午歇过一袋烟,羊师爷会上河滩跟东家报账去,这是川宁镇上大家都知道的事。裁缝没那个体面上河滩,他做了衣服鞋子,只能靠老许或是羊师爷捎上去。
羊师爷看一看大小不一的两双皮靴,先不接,舌头在嘴里滚过一圈,才嘶嘶地笑道:“你老小子倒会做人,你他娘的还记得自己姓什么?”
裁缝道:“牛犊子皮是最好穿的,一头牛也只够做两双……”
羊师爷笑嘻嘻地问:“那你是预备给东家送双小鞋,还是叫咱们唐左使鞋不合脚?”
“听说东家回谷里去——”裁缝原本站在骡子前头跟羊师爷说话,因他是镇上唯一的裁缝,河滩上那位用得着的,川宁镇上的人即使看他不起,也从未跟他动过拳头,他哪料到羊师爷会突然发难的,话没说完,就给羊师爷劈手揪着领子拎了起来。羊师爷到底边军出身,很有一把子力气,况且他杀老婆杀兄弟,眼皮子都不眨一眨,发起狠来,要煞住个裁缝,岂不是容易得紧,一时叫裁缝忘了挣扎。
羊师爷把他拎到近前,西北风物剽悍,骡子也生得十分高大,裁缝两脚虚踩着地,那骡子身上多挂半个人,不耐烦地走动几步,响鼻快打到裁缝脸上。这畜生是会咬人的,挨上一口脸上开花,裁缝手脚发软,只听羊师爷道:“东家也是你叫的?一泡尿照不出的东西。”
老许和老许的歪瓜婆娘趴在土胚院墙上嗤嗤地笑。老许高声对婆娘说:“早八辈子告诉你了,拿针线的男人顶个鸟用。”老许的婆娘更加直接,调门更高,她对着院子里的姑娘嗤笑道:“他娘的蜡烛胚,还不如牲口玩意儿站得稳当。”
川宁镇上的人是不讲什么郎情妾意的,花钱去嫖就是有情有义,大姑娘老娘们儿,个顶个的没遮拦,口无遮拦,眼无遮拦,手也没遮拦,反正男女老少,天生都不知道害臊。在镇上走,两个人见面,眼睛都先往对方腰上落,男人看男人,是看腰里有劲没劲;女人看男人,有钱,也可以没劲。川宁镇上骂人的话也单调,长句短句,最后都往下三路去,谁的调门高,谁豁得出去,谁就赢了一半。老许那儿的姑娘是顶关心下三路的,她们也爬上墙头来看裁缝,可惜只看到个尾巴,羊师爷把裁缝往地上一掼,捎上皮靴走了——他耽搁不起。
老许婆娘隔墙遥望裁缝家里的牛棚,喜滋滋地打着算盘。“做鞋的手艺我也得练练,”她突然说,“哪天东家要扒了裁缝的皮做靴子,那就只有我来缝了。”
裁缝家的牛棚又高又大,并到自己家里,又能扩成一间屋子,老许看了也怪神往,但他心里有些犯嘀咕,不好在人前说,要不着痕迹地把婆娘拉回家里说。
“狗肏的东西,大晌午起——”
老许拴上房门,把她嘴巴一捂,贴着耳朵道:“东家或许真要回谷里,近来说话不要说死了,小心到时候撕得嘴疼!”
老许婆娘晓得厉害,压着嗓子问:“你又清楚,东家能叫你打听风声?”一面问,一面吱嘎吱嘎摇门,引人去想皮肉营生。
“我亲眼看见的!东家从谷里回来了,一背都是鞭伤。我听谷里的人传,魔尊大人越是用他,就越要狠狠打他,”老许假意哼了几声,往门上踢了两脚,又悄声道:“舅哥说的,舅哥在平安客栈做事,这你总信吧。”老许伸出一根指头,抵在婆娘嘴上,“平安客栈卖这个数!一百两金子!魔尊大人容得下东家了,要把他召回谷里了!”
河滩上那位来的时候,川宁镇死了一票人;再前面那个疯大夫来的时候,川宁镇死了一镇的人。老许现在在镇上活得滋润,是河滩上那位给的体面,陆从舟要是走了,老许,羊师爷,裁缝……大家都要推倒重来。
老许婆娘强撑着道:“……那姓唐的小子还不好糊弄,随便就给人缠得五迷三道——”
“疯了你!”老许连忙打断她,“你他娘的可别出去乱讲!姓唐的小子住了白帐篷,你男人要填命!”
川宁河的河滩上只有一座白帐篷,因为只有一个人住;也没谁说不准在河滩上扎起两座白帐篷,尽管他们都不敢。
羊师爷把骡子拴在河滩边的老榆树上,手搭凉棚往河滩上远远一望,正午的日头晃得人头晕目眩,唐宁川光着脊梁,正站在河滩上扎帐篷。
川宁镇上的人既不清爽,也不干净,凶徒无赖,烂泥一样裹在一起过日子。镇外有一道长长的河滩,河滩上全是乌黑浑圆的卵石,于是河滩就成了一条天生的黑线,把腌臜人和腌臜事圈在里面。外人看了川宁镇,绝不会想到川宁河,川宁河与川宁镇没有一点相同,川宁河的水是从雪山流下来的雪水,一年四季,又冷又冰。羌人见了昆仑山只想拜,外人见了川宁河,头上是雪山白云,山要比天高,云就显得低,低得在川宁河上飘;脚下是黑石滩,雪天云水,全给这一线黑石滩兜在怀里。人在里头成了可有可无的东西,人在天地间,确实也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见了川宁河,就像见了山,见天地的大,见自己的小。
所以羊师爷不爱上河滩。老许那狗东西天天上河滩,他家里婆娘等着川宁河的水煎药,羊师爷无牵无挂,他还活得有点人样,上河滩是为了尽自己一点人心。在川宁镇上有人心是不讨好的事情,有人心说明还有做人的念头,有一点心的羊师爷每次上河滩,都觉得自己实在不上台面。
人在河滩上只有两样可选,要么在天地里当摆设,要么把天地装进自己眼睛里。
五月天的风像吃不饱的狼,急吼吼地来,急吼吼地去,贴着地搜刮油水,而且一群接着一群,没有停歇的时候。川宁镇上的人给这风吹得少油寡水,靠川宁河养活的东西也半死不活,这时节白日里大家都缩头耷脑、甚少出门,出门的或者有要命的事,或者就是不要命的外来人。
唐宁川真是有不要命的胆子。
从来一山不容二虎,唐宁川偏在这里摆两虎相争的架势给人看,他会不会扎帐篷倒是次要,本来也是为了脸面大过被面,要给人看见他利的爪、白的牙,可他的法子行不通,川宁镇上的人看他的被面大过脸面,这些人是吓不住的,大家在泥塘里打滚惯了,嘴巴可以撕烂,舌头可以割掉,嗓子可以药哑,唯独满腔的脏心思斩不断除不尽,活着一天,心里头就要想一天。
他身上晒得发红,头发高高束起,肩是宽的,腰是窄的,因为光着脊梁,未脱的胡袍掖在腰里,坠在身后,叫河滩上猎猎的干风扬起落下、落下扬起,更显得袍摆下两腿修长,定定如竹。这确实是个实打实的男人,然而看了不使人怕,只使人想赞年轻的好处,他的筋骨舒展,皮肉饱满,除了手腕上的两道勒痕,满身皆是好皮好肉,一个没吃过苦的男人是不会叫人怕的,不仅不怕,反而能从他年轻人的意气里尝到甜头。
羊师爷自他身边走过,他眼皮子上坠着汗,下巴颏也淌着汗,嘴巴一张,汗滴就顺着喉结往下滚。羊师爷并不看他,有些人看了要生是非,非分之想和无事生非。
唐宁川怕不生是非。他抹一把汗对羊师爷道:“这就到了月中了。”脸不向着人,眼睛也不看人,但羊师爷知道是对自己说。这个年纪的许多生瓜蛋子见了人好把眼珠子错开,尤其是见了女人,想看,又装作不爱看,说害臊谈不上,说从容又勉强,三不三四不四,最后拧成一股傻劲儿;唐宁川二十一二,也是生瓜蛋子,但他天生傲气,长得神气,有两笔飞眉和一双利眼,他不看人,是真不把人看在眼里。
羊师爷活到这个岁数、这个份儿上,早已不管旁人看不看得起了,他顺着唐宁川的话说:“是,这就五月十五了。再有几天入了暑,这挨狗肏的日头更烈,川宁镇日子难熬,还请唐左使多担待。”
唐宁川听了一笑。他在用一种古怪的手法打绳结,打出来的结两正一反,紧紧扣在一起,羊师爷从没见过。
唐宁川道:“我要是不担待呢?”
羊师爷抬头看了一眼天,“这狗肏的天,”他迎着日光骂道,“我他娘的早都看厌了!唐左使要是敢换天,我们全镇给唐左使立生祠!”两眼给日头烧得火辣辣地淌眼泪,羊师爷一手捂着眼睛,一手横在身前,很有派头地挥了两下,“一口唾沫一口钉!话撂下了,我老杨先认二十两!”
羊师爷在老许那儿睡一个新鲜的姑娘二十两,花二十两得来的女人要捏要搓全凭他高兴,他真会一视同仁,也花二十两给唐宁川,这里头的糟践意味,镇上的浑人一听便知。
唐宁川是不晓得其中深意,但狗嘴吐不出象牙,从这些人嘴里出来的,想也不会是什么好话,他耳旁风一样放过去了。羊师爷擦干了泪、放完了屁,唐宁川一脚绊在他前头,叫他往左往右,走不动路,羊师爷只好哈着腰问他:“唐左使有什么吩咐?”
唐宁川笑道:“我要是不担待呢?总得有些孝敬。”
羊师爷看一看前面的白帐篷,抬手请唐左使再看一看,也笑:“做孙子只敢认一个爷爷,做儿子也只有一个爹,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皇帝老儿都是如此,难道唐左使……”
难道唐左使做孙子有几个爷爷,做儿子有几个爹?羊师爷有意把后话按下不讲,不过是仗着陆从舟的威风,他背后再怎么看人家的被面笑话,人前也不敢一点不顾唐宁川的脸面。杨掌柜的做事老道,人情练达,自己痛快,自己兜圆,转而又道:“同我老杨这般做狗的,七个爹八个爹,都是便宜,小的叫日头晒得发昏,忘了本分,该罚该罚!”
唐宁川却道:“这个容易,掌柜的又何必自责。”那白帐篷在烈烈风中岿然不动,好似一座小小的雪山,唐宁川看了一看,继而哼笑道:“等我把他杀了,杨掌柜的不就从狗变作了人?到时你想有几个爹,就有几个爹,便宜不占王八蛋,杨掌柜但凡肯做我儿子,而且叫爹叫得响,叫得亮,我就给你姓杨的白占便宜,受你做儿子的一份孝敬。”话到如此,他才把这孝顺儿子放在眼眶子里瞧上一瞧,羊师爷四十四五,年纪怕比他亲生老子还大,人长得瘦巴巴的,比唐宁川矮上半截,站在河滩上,就像一根竖着的扁担,要做唐宁川的儿子,确实不大入眼,倒难为他纡尊降贵肯受孝敬,不怪做儿子还是让羊师爷占他便宜。
羊师爷恨自己老子恨得要命,更不谈什么端茶送水低头伺候,谁做他的爹,他真真一点不在乎,再说川宁镇上有几个孝子贤孙,谁当谁的爹,除了听着耳顺,落不到半分实在好处。羊师爷满面带笑地将裁缝做的“小鞋”从褡裢里掏出来双手呈给他,口里还要多谢唐左使宽宏体恤。
裁缝是个窝囊人,窝囊人做出来的皮靴却有些样子,靴口翻折,靴筒挺括。唐宁川拿来试了一试,轻便好穿,颇为满意,能对着羊师爷笑一笑;试了新靴的那只脚就不大痛快,仍是一脚拦在羊师爷身前,叫他往左往右,走不动路。
“唐左使还有吩咐?”
唐宁川伸出一根手指头:“一个月一单。”
“不敢忘,”羊师爷连忙道,“给您留着,劳您去镇上取。”那只脚直等话音落地,才不紧不慢地收回去,羊师爷心里想,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老话果然有些道理的。
还真是这么回事,小鬼在外面搭帐篷,老鬼去里面见阎王。
只是把他自己也骂进去了。
羊师爷进了帐篷,先闻了一鼻子草药味,那帐篷纯用厚毡搭成,密不透风,气味散不出去,加上滩上风急,在外面闻着倒不明显,一进帐子药味儿冲头,其中还夹杂着浓郁的血气。帐内正中是一面竖着的壁毡,毡上原来横绷着三张狼皮,如今已被解了下来,露出底下壁毡的本来面目,乃是西域商路上的常见样式,色彩十分鲜艳。壁毡之后,就是一张兽皮毡毯搭就的床榻,羊师爷不用过去,听帐内金玉相击的声音,也知道陆从舟正在后面休息。羊师爷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他初一十五上河滩来,又是为了尽那一点点的心意,全无旁的计较想法,于是进来就站在帐门口,老老实实地准备报账。
七八两银子在天子脚下、长安城外,能买一座一进一出的小院子,长安城内一斗米要价十五钱,七八两足够小康之家一年温饱,川宁镇上钱不经花,七八两银子仅够吃喝小半个月。川宁镇一没良田二无勤农,单看此地的传说就知道,川宁河里有金子,钱从天上掉下来,从地里是刨不出来的。再后来镇上的人又叫谷里换了一批,醉红院出来的闲杂人等、歪根贱种,不事生产,只会钻营,要他们用自个儿的双手挣活路,他老子娘都是张开腿赚钱,叫他卖力气挣钱,还不如叫他用双手打结上吊来得容易。所以川宁镇有两本账,一本内账,一本外账。内账也叫素账,是在镇上来去的生意,没本事的人只能在镇上做生意,譬如老许花钱买粮食,这就是素账;外账也叫荤账,音同“混账”,里头也都是混账事,是在镇外做的买卖,譬如劫掠烧杀、坑蒙拐骗、交递消息,再譬如给外头的马贼沙匪打掩护、做包抄,能跑能动能说能打,才有去镇外做买卖的想法。
这些都是横财,横命花横财,横财花得才痛快,如此一来,镇上的钱自然不经花。川宁镇上杀人的生意只有一个人做,因为他最凶最狠;川宁镇外的生意人人想做,也要他点了头抬了手,才有那个横命走出镇去,内账外账,全是他的账,老许是色,羊师爷是财,捏着色捏着财,不是权又是什么。
羊师爷站在帐门口,嘴皮子张一张,又合上,再要开口,只听壁毡后头窸窸窣窣的一阵响动,却是陆从舟从后头绕出来,径自走到壁毡下的小几前坐下。这胡人身量极高,站着就有种迫人的势,他坐下来背对着羊师爷,一手支着小几,肩背宽阔,腰身收窄,配上他后腰那个批了“错”的圣火文身,另又有番黑云摧城的压抑之感。
陆从舟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川宁镇上尽是坏事,叫他听了也无妨。”
有他这句话,羊师爷便没有顾虑。他看陆从舟背上鞭伤纵横,皮肉翻卷,用止血的药泥草草一敷了事,知道是皮肉伤,并无大碍,但对陆从舟这样掌管刑罚的人来说,是摆明了叫他面上难看,要比伤筋动骨更加折损。能让唐左使在河滩上扎起帐篷另起炉灶,还能放心让他听镇上的内账外账,或许河滩上真要变风向,谷里容得下东家,东家才容得下唐宁川,可羊师爷难免要想,人要脸树要皮,男儿顶天立地,何必到谷里一而再再而三,饱受窝囊气。
他想是想,并不敢讲,也没道理去讲,狗有什么道理去叫人怎么样呢。
2025/05/03(土) 19:08 萧萧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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