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六
五月下冰雹,六月飞雪花,自从山腰上建了凛风堡,昆仑山下就没了好日子。今年不知老天爷发什么邪,化下来的许多雪水存积不住,在荒原上汪汪漫着,将那土层浸得潮烂湿软,吞裹的人畜比往常只多不少。泥浆满溢的窟窿眼遍地都是,黑黑黄黄,藏在贴地疯长的草芽子下头,牛羊栽进去,浑身的长毛沾满了泥浆,越挣越重,连带着周围的冰茬子土壳子都向下塌。如是千百斤的重量,再老道的牧人也不敢施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若非托生的力士、持杵的金刚,谁要上前,便只有一道下去。
牧人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思来想去,唯有怪在凛风堡上。那凛风堡偏又嚣张,大小姐带着九条狗,纵马狂奔,挽弓搭箭,碰着不顺眼的条条枝枝,就要修修剪剪,叫它顺眼。索性荒原阔大,一时半会人马相接不上,两边只隔着荒原叫骂,叽里对咕噜,互相语言不通,各自过过嘴瘾。
半木与叶世平下了凛风堡,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热闹场面,陈堡主的九条狗轮番叫阵,大小姐一身红衣,安坐在后头的竹编榻上,一人撑伞、一人打扇,好不悠哉。
两位魔君相视一笑,叶魔君就道:“大小姐孩子心性,也怪咱们这苦寒之地,实在没什么可作消遣。老木头你就不一样,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羡慕啊,羡慕!”
半木正要说话,陈大小姐瞄见他二人轻装快马,连忙坐起来唤道:“叶叔叔、木叔叔,你们上哪儿去?”
叶魔君笑道:“有意思的事。大小姐去不去?”
“我不信。什么有意思的事,倒劳动您二位?”
“所以是顶顶有意思的事。”
半木一张脸隐在斗笠下,也伸出一只木头手作势要请:“大小姐去不去?”
“只会诓我!”陈酌“哼”了一声,“咱们凛风堡如今三位魔君,一次竟要派出两位,我看呀,是要命的事情。我才不去!”
叶世平哈哈一笑:“真不去?大小姐不去,我们可先走一步。”
“不去不去!两位叔叔好走——阿四阿五,你们下来,中午没吃饭吗,叫那蛮子好耍!老六老七,你们……”
她是小辈,两位魔君但笑不语,径自催马走远。雪色的峰顶落在身后,眼前是展开的大片黄绿甸子,低矮灌木点缀其中,渐渐山路收窄,卷地风到此缓了一缓,周遭林木由疏转密,已走到小苍林中,他二人原是往恶人谷去。
凛风堡早已离得远了,林中僻静,只有他两人两马,叶魔君一改方才的从容潇洒,面上横多出几分涩意。“老木头,堡主可待你不薄啊!”他咬着牙嘶嘶地说,“……你说说,这叫什么事,与我什么相干?他娘的天上飞来屎盆子,泼在我头上就是我了?我要真有这心,这些年还用得着在昆仑苦捱?白龙口是不是好地方?日月崖是不是好地方?老木头你看着的,我可都没去!留在这里,穷乡僻壤、鸟不拉屎,呵呵,这下好了……这么大个凛风堡,这么多兄弟,白天睁眼晚上闭眼,哪一样花销不是我抠出来的,雁过拔毛,就差去耗子洞掏余粮了,不然吃什么喝什么,天冷了穿什么,凭老谷巡山、凭姜蔚走镖那几下子吗?”
半木道:“老叶啊,你是能者多劳——”
“——劳他妈个头!我是能者多劳吗?我是多劳多贱!”叶魔君显然憋得狠了,再也没有往日的君子风度,这也难怪,谁像他这样被人无缘无故地摆了一道,都会没有风度的。“那郑王八的话也能信了!那接待王八蛋的事也算凭证了!老木头你说说,你说说,郑魔尊的便宜儿子来凛风堡,他是谷里掌管刑堂的摧星邪尊,那刑堂是谷里的刑堂!不看僧面看佛面,咱们堡里是不是由我接待?他不来,别人来,‘阎王帖’他老人家来,‘寒鸦’他老人家来,是不是也是我接待?这倒成了我的错了,这怎么能信呢?再说郑王八跟前那个‘裁翳’,谷中有名的假模假样两面三刀,你看他病殃殃文绉绉的就不像个好东西,肯定是憋着坏水来的啊……噢,他说给我送礼就是给我送礼,他说跟我商议就是跟我商议……这是离间啊,离间计!我不是咱们凛风堡的人吗?我不恨‘黄花案’吗?我跟郑王八串通一气……老木头你信吗?我?”
“郑魔尊赏识——”
“——个屁!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叶魔君恨恨地道,“这下好了,咱们堡主这样的脾气秉性,叶某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你是不知道,堡主瞧我的眼神不对,他是真把我当叛徒了……咱们这位堡主,身不正影子斜,做多了缺德事,疑心病重得很!不是我说,谁像他这样不讲究的,奸杀义嫂淫人妻女,猪狗——”
叶魔君愈说愈是激愤,半木截口道:“老叶!”
叶魔君哂笑一声:“行,不说了。我这都是心里话,我也有功劳啊!论资排辈,不空关归了你老木头,别人不知道,我是心服口服的,你这人厚道,我不眼红……以后在不空关过得舒服,可不要忘了弟兄们!”
半木道:“自然,日后还要常见。”
“若是你赏识我,给我要走,也就好了!白耗着这些年好没意思!”叶世平道,“老谷怎么样?年纪虽然轻,可也是真刀真枪拼上来的,那年对阵聚贤庄,一双肉掌,一十三人呐!一步也没退!我当时就想,好硬的汉子……那时候多年轻,老谷也才二十三四吧,只比咱们唐邪尊大一点儿……”他忽然不怀好意地笑了一笑:“看看,看看……除了你,谁在咱们堡主手下落得好的?又怕姜蔚别着劲,又怕我叶某人不上心,还连累你堂堂的不空关统领陪着走一趟……”
“堡主看重唐邪尊,他这来路必得明白干净,川宁镇不似咱们昆仑,到底有些膈应。”半木压低声音,“……那天他老人家把我叫去,要我说说咱们这几个老弟兄……我说任别人怎么说,老叶这些年既有功劳也有苦劳,多少到外头立功表现的机会,老叶从来不争……我是相信你的,可老谷吃里扒外,这是板上钉钉的,姓唐的再能咬,也造不出那么些假账来……你么,也是倒霉,给人赶在这么个节骨眼儿上陷害,他老人家伤了心了……”
叶世平不置可否,过了一会才说:“对,这是你我在凛风堡同做的最后一件差事了,咱们务必在川宁镇查个明白干净。”
恶人谷谷如其名,自有十分的崎岖险要,在这“恶”字当头的地方,猛地听人提起什么“书院”,那真是大不契合:一入此谷,永不受苦,既做了恶人,还念那劳什子闲书?这书院谷中都叫作“顽童书院”,说到“顽童书院”,就不得不说一说书院的康先生康雪烛。
康雪烛凶名在外,却有一手妙入毫巅的雕工,与他这凶名大不相符。他老人家还在万花谷时,便以雕琢功夫闻名于世,江湖人说“无骨惊弦,素手清颜”,前者是七秀坊高绛婷引弦奏乐余音绕梁,后者就是说康雪烛刀刻如神惟妙惟肖。一日,康雪烛邀高绛婷至万花谷,欲为其塑像一尊。那万花谷与七秀坊皆是风雅之地,康雪烛与高绛婷更是冠绝同侪、风华绝代,江湖中人齐聚一堂,只待一睹这天下难得的雅事盛事。后来不知怎的,康雪烛将无骨惊弦那一双天下人称颂拜服的妙手经脉剥离、血肉尽去,只留下一尊陌生女子的塑像,并“真水无香”四个字,至于那女子是谁、真水无香何解,便任由天下人揣测,他自飘然而去。
这种“不知怎的”的事,在恶人谷向来很多,恶人谷许多人都是这样,一时不知怎的,人皮底下冒出鬼了,于是只好到恶人谷来。素手清颜名列十恶,十恶力战七星,他老人家本是大大的有面子,谷主又将谷中孩童聚拢一处,由他教管,这就是顽童书院的由来。可又是不知怎的,他老人家叛谷出走,不知所踪,倒教底下难做,里外不是人!
季纶如今就是这般境地,论资排辈,有几位镇守据点的魔尊也不及他,更不提那些肉包子打头、捡了便宜的祸世魔君,同季纶一样职级,升的升,得的得,竟都去外面做那为祸一方的督军、统领,把他个老大的活人闲杵在这里,不上不下,不尴不尬,有一天的日子活,就有一天的不自在。
天色将晚,恶人谷中满地红土,满天红云。
由昆仑入谷,一条三生路直来直去,连通咒血河横隔的外谷内谷,尸菜田、祭天台、尚兽苑分散两边,另有东边的平安客栈,是谷中众人的消遣去处。那顽童书院好巧不巧,被平安客栈和咒血河夹在中间,靠北朝南,坐落在一片丘陵之中,进进出出,须得借道平安客栈。
平安客栈的抄膀子闲人,这会子更是得闲,大吃二喝之余,苍蝇闻着腥似的不请自来,也大咧咧议论起季纶季魔君的酒宴。他们先见了谷里的几个总司、邪尊,老面孔的,老也挪不上去的倒霉面孔,于是屁股抬也不抬,只嘴上吆喝。这些人来得早,马上也都准备些东西,不敢不给季魔君面子,不过换作其他魔君,恐怕都不要他们的面子。闲人们不干不净地笑了一阵,酒菜一时下得很快,过了一会儿,又看见几个生面孔的,生生的,就是权势上的不热乎,不热乎,就是还得为着前程奔忙,他们的屁股略略一抬,那姿态很讲究,样子就不是很好看,因为配的是污糟糟的四方桌和卡在红土地里的条凳。有人趁空把凳子一抽——大家哄堂大笑,那几个外面赶来的生面孔老爷也笑一笑,摔了个屁股开花,实在好笑。
老的生的,都是男人,好没意思!闲人们跟客栈的老板娘说话有劲,又说起酒池峡的温泉,温泉旁的醉红院,说起翠呀红的柔软风骚的婆娘,菜消了,酒多了,舌头渐渐硬了,说起凛风堡的陈大小姐,眼波流转的卫夫人,甚至醉红院的——他们忽然都停下了话头,一齐看向那个红云下打马而来的年轻人。
铺天的赤色云霞浸透了日光,把什么都染得红彤彤的,路是红的,山是红的,那年轻人骑的马也成了红的,这会子只有他一个人从昆仑的方向来,也只有他逆着光,所以不是红的,是一个黑点,发尾在晚风里飞扬,显得他是个年轻人。
那年轻人越来越近,不过几息的工夫,已经驱马冲进了平安客栈。客栈不似大道,传菜的伙计,揽客的掌柜,吃喝的食客,还有露天摆着的污糟糟的四方桌和卡在红土地里的条凳,但他一点儿也不勒缰。红得发黑的模糊霞光中,大家都看清了他的脸,这倒是个熟面孔,热乎乎的,既有权势上的热乎,又正为着前程奔忙。
闲人们全都热乎乎地笑起来。
“唐邪尊!”
“邪尊高升!”
就连老板娘花蝴蝶也迎上来:“邪尊远道而来,喝杯水酒润润嗓子!”火烧云将收未收,轰轰烈烈的霞光已到极处,一切的人、物,仿佛都罩着蒙蒙的薄纱,模糊糊的,黑幢幢的,头是团的,脸是抹的,只有唐邪尊格外分明,他那张冷白的脸孔在红惨惨黑漆漆的昏暗中清晰无比地印出来,锋锐的眉尾稍稍一挑,红润的唇角边扯出丝笑来,继而马缰一拽——
骏马放蹄,从花蝴蝶头上一跃而过,径自往顽童书院跑去。
“宁川!”
唐宁川脚步一顿。
“巧了,竟在这里遇见,听闻宁川升任邪尊,”范连还是那张脸,不苟言笑似的,但已经强挤出笑容,“还没来得及恭喜。”
小厮上前将他二人的马牵去饮水,唐宁川看他一看,这才说:“哦,我当是谁,原来是范……范大哥。”
他这停顿在范连听来就很有意思,不空关的范统领已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困在恶人谷里,又坐着冷板凳,撑破天也只好叫声“大哥”。范连嘴里发苦,仍是大方地把手一伸:“一道,一道。”
两人走过大门,就听一个男子笑道:“叫我猜猜,恐怕这就是不空关的范统领。”那是个约莫五十上下的宽袍文士,形容清癯,头发披散,衣襟大开,像是十分怕热,腰里斜插一只竹柄折扇,不是季纶是谁。季纶抢上前来,一手握着范连,一手拉过唐宁川,唐宁川只觉他手上烫热,待要开口,季纶又道:“这位不必猜。早听说唐邪尊风采出众,见之忘俗,季某神交已久,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唐宁川略一垂首:“魔君抬爱,不敢当。”
范连笑道:“唐邪尊少年英才,你若当不起,又有谁当得起了!”
季纶哈哈大笑,唐宁川给他抓着手臂,隔着皮子,仍觉得他身上皮肤热于常人,又见他衣衫松散,心中了然,就道:“见过季魔君。魔君谷中老人,不拘一格,倜傥洒脱,似我们年轻浅薄,见识不多,还要请魔君多多提点。”
季纶在他手上拍了一拍,笑道:“这是自然。今日来的,都是我季某敬重佩服的谷中兄弟,我来替二位引见。”
那设宴的地方在顽童书院后面,坐高望低,视野开阔,陈设虽然简单,却也早被装饰一新。两张主位最里,正对大门,余下他人分坐左右两侧,中间是一张硕大的织花毛毡,供来往添酒走菜、歌舞表演。
众人寒暄一番,唐宁川冷眼旁观,除了范连和自己,谷中来的几位,皆是总司、邪尊之流,年龄虽长名声不显,竟没一个在郑玉成麾下;龙门镇、飞沙关共来了五人,一人是残道邪侯,最次也是总司,他们五人结伴而来,言谈举止,大多利落精悍。那邪侯叫作王举,结实黝黑的一个汉子,王邪侯见了唐宁川,就道:“老弟,入了夏日头不长眼,咱们龙门的日子可不好过啊。”这是在说凛风堡叫龙门镇、飞沙关追捕贼人“碧海疾风”元方的事情。唐宁川笑道:“兄弟辛苦,唐某省得。”几人一一见过,季纶自坐了主位与范连相对,王邪侯坐在他二人下首,唐宁川在他对座,其余几位不争不抢,和气一团,大家尽皆落座。
此时日落月升,夜幕低垂,室内灯火融融,季纶拍手开宴,外面仆从鱼贯而入,片刻便将各人面前案几摆满。这地方谈不上豪奢,但菜色治得齐整,咸甜鲜果、荤素冷热,也显出季魔君的用心,他个人倒是与众不同,单吃冷食,单喝烫酒。
不多时酒菜齐备,众人都看向上首的季魔君。王邪侯道:“季魔君,你那帖子说‘美酒、美食、美事’,同赏三美。我大老远从龙门来,还得向统领告假几天,可不容易!这美酒美食,我老粗一个,都不稀罕,你且给兄弟们说说,是怎么一桩美事?”
大家齐声称是,季魔君含笑举杯:“众位兄弟!季纶不才,今日借谷主宝地把大家叫到这里共赏三美,承蒙兄弟们看得起,跋山涉水,不辞辛劳,季某脸上有光!先敬大家一杯。”
他正举杯欲饮,燥热的夜风中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笑声,有人道:“季魔君有美事,怎么不曾请我?”
旁人不知,唐宁川自然不会听错,却是陆从舟的声音。他来做什么?
说话间人已走到厅前,众人只看见谷中执掌刑堂的陆邪侯闲庭信步般不请自来,他身材高大,肩宽背阔,穿一件暗金宝花纹的红色胡袍,腰间一条嵌金钩玉的蹀躞带,那革带上挂刀配饰一样不差,走动起来居然一声不响,只勒出劲窄的腰。
他是邪侯,然而季纶这个魔君,在他面前却不够看,这会儿手里的酒杯一斜,酒水滴洒,在季纶衣服上洇出一圈。
季纶面皮紧了紧,连忙起身道:“哪里的话!从舟兄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当即叫人看座。陆从舟却道:“不忙,我爱坐在宁川身边。”
姓陆的一厢情愿,从季纶这里觑去,唐邪尊面容冷淡,分明拒人千里。
季纶就道:“竟不知从舟兄与唐邪尊这样亲近!不过唐邪尊远来是客,咱们在谷里的,不好怠慢远客,你且与我和范统领同座,叫他安心吃喝罢!”
陆从舟便看一看唐邪尊,那目光真好似在他身上比对消减否一般,很有些脉脉情意。唐宁川却不看他,哼笑道:“魔君考虑的是,来一趟好不容易,莫要唐某空着肚子回去。”
“客随主便,那就只好为难魔君了。”姓陆的眼睛转也不转,只黏在唐邪尊脸上,声音里倒有寒意,教季纶一时不敢安排。与座众客,见那姓陆的贼胡做派张扬,目中无人,往日执掌刑堂的种种流言,或使人惶惶自危胆寒齿冷,或叫人惴惴难安汗毛战栗,同那贼胡阴晴不定的形容相对,顿时顺理成章起来。
四下无话,陆从舟纡尊降贵地一掀袍摆,忽然斜地里飞光闪过,众人只听见“刺啦”声响,接着“咣啷”几声,杯盘碎裂,案几翻倒,一个满脸酒菜汤水的倒霉蛋跳将起来,一面囫囵擦脸,一面嚷道:“姓陆的,你欺人太甚!”
翻倒的案几上,一柄寒闪闪的匕首没入半截,兀自颤动不止。
众人再去看陆邪侯,只见他两指并在眼前,好似正端详什么。陆邪侯面色阴沉,众人极目细看,他指间竟是根细如毫毛的长针,在暖暖融融的灯烛中泛出幽幽蓝光,十分不详。
陆从舟忽然笑起来:“季魔君,你这美事恐怕不美了。”
方才这一切,其实都只在电光石火之间,大家的眼睛,全放在陆邪侯身上,此时此刻,一条血线才渐渐地从他下巴颏显现出来。姓陆的随手甩开长针,众人避之不及,纷纷退后,姓陆的浑若不觉,屈指往下巴上拭去,见了血迹,又是一笑。
原来那姓陆的掀开袍摆将要落座,匕首从唐邪尊手中掷出,划破衣摆直向他面门击去,他虽然挥手格开,不防后头飞针又到,飞针受阻,气劲如有实质,直把他下颌皮肉划破,逼出血来。
“叫我请你?”语音含混,因他把那沾血的指节咬在嘴里。他的眼光在唐邪尊脸上寸寸逡巡,舔着血,像是在剥皮剔骨,所以“请”就不是请,是刀架着人走。
“出必见血,空回不祥’,”唐邪尊支膝坐着,“发作尚有一时半刻,陆邪侯且上座,宴后可解。”
暴雨梨花针!众人不免看向他去,那唐邪尊年纪轻轻,生得一张盛气凌人的小白脸面孔,本来有十分的不讨喜,难得却是神态自若,对上姓陆的,也肯出手弹压。大家远来赴宴,和乐一堂,姓陆的不请自来还则罢了,他竟这样的不给面子,仗着执掌刑堂,全不把众人放在眼里,王邪侯同他一般职级,早已忍他不得,就道:“陆邪侯,上门做客,莫要招是惹非。请坐罢。”
季纶此时亦把姓陆的拉坐在侧,笑道:“好了!陆兄弟既叫我为难,季某就为难一回,请你坐在我老头子旁边!老头子鸡皮鹤发,谅你不美得很!”
陆从舟皮笑肉不笑,从季纶手上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重重放在案上。“宁川还是这样的有气力……”他寒湛湛的蓝眼珠子由众人头顶一掠而过,最后停在唐邪尊脸上,“陆某自罚一杯。诸位,请吧。”

TBC
2026/09/06(日) 17:54 萧萧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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