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雨观
一、

落雨观过去是座废观。
陆适意懒洋洋地从落雨观的后墙上跳下来,观里席地坐着三个脱了半边袖子的村汉,正高声讲些不干不净的荤话。下过几场雨,岩缝里春草长得急,后坡上又背风,显得静悄悄的,只有几头牦牛在那里吃草。陆适意手脚很轻,那几头牛也全像看不见他,连脖子上挂的铃铛都没有响过。
落雨观过去是座废观,而且废了几十年,附近时有长蛇出没,猛虎横行,寻常的村汉,谁会跑到落雨观来放牛,又有哪种人家会让满膀子力气的壮汉出来放牛?
陆适意心道,都是一样的名利客,也学那几个村汉,半边袖子脱下来掖在腰里,露出胸口文着的跃跃跳动的鲜红火焰。他今年二十六岁,正是顶好的年纪,胳膊上的腱子肉都比别人鼓得高些,如此打扮,倒不像寻常村汉,却像个早春贪凉的闲散财主。
他甚至像个土财主一样想,倘若把落雨观买下来,掘地三尺,怎么也能把东西找出来,只是这事传得太快了,短短两天,剑南道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很难说后头没有推手。江湖上的无主之宝,从来都是见者有份,听说神刀现世,就在广都镇周遭的落雨观,不说川蜀群雄坐不住,便是中原豪客,隔山隔水,闻风而起连夜赶路的,也多得是。
这刀来历非凡,说是第一届扬刀大会上的神刀雪鹿,出自当时的霸刀山庄庄主柳义鸿之手。刀成之时,神光刺目,竟搅得十里天池水波翻涌。柳义鸿以此为注,以武会友,遍邀天下群雄,召开扬刀大会,昆仑派芦岭道长力挫群雄,此刀即为他所得。
第一届扬刀大会,那还是前朝大业年间的事了,芦岭道长当时已经年过半百,就算再活他个七八十年,也该作古。正所谓死人常有,宝刀难得,这刀既然流落江湖,大伙儿理应沾一沾光的。
陆适意走到山下茶棚,一眼望见棚下坐满了人,刀枪剑戟,拿什么的都有,全支着耳朵听一个麻子脸吹牛。那麻子端一碗看不出颜色的浓茶,泛紫的嘴唇上还粘着两片瓜子皮,嘴里头一边咕噜茶水一边神气活现地道:“……到了川蜀,谁不要看唐门的脸面办事?唐家堡,”他翘起大拇指往自己脸上一戳,“唐家堡的人都姓唐,我也姓唐,亲戚!什么叫亲戚,有人吃肉,就有我的一口汤。落雨观里那东西,就你们想要,唐门不想要?实话告诉你们,唐门的人不来,谁也不敢先把落雨观翻个底掉儿天!”
他这话说得很叫人下不来台,在场的人却都不敢争什么,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蜀中唐门从来就不是蛇。倘若落雨观里那宝刀真是雪鹿,这里是唐门的地界儿,唐门不肯放,谁能把刀带出去?怕是有命抢,赔命送。
陆适意站在人群外,有意哂笑道:“唐门的人,什么时候来?”
众人见他抄着膀子,胸口上火焰文身几欲灼人,一望便是明教弟子,有他出头,再好不过,一时大受鼓舞,齐向那麻子问道:“这位圣教弟子说的是,唐门的人什么时候来?”更有几个嘴快的,混在人群中叫嚷道:
“唐门若是没人来,我们难道等一辈子吗?未免欺人太甚!”
“无利不起早,唐门的人磨磨蹭蹭,还叫我们等上三年五年吗?”
“等他娘的三年五年,婆娘跑了,唐门赔吗?”
“好汉不入川,入川被榨干!你这小身板,就是唐门赔你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你他娘的消受得起吗?不如让给老子,老子——咳……”那人话音未落,脸上竟翻起来一层黑气,越咳越接不上气,像有人扼着他的脖子,不过几息,居然一命呜呼了。
先前都站在人群里,几十张嘴,谁知道说话的是谁,此刻这人倒地不起,却看得清楚了,是个瘦竹竿似的汉子,相貌颇为阴柔,恰倒在麻子脚边,脸黑如墨,手脚犹自抽动不止。那麻子吓了一跳,手上茶碗一歪,一碗茶全倒在这人脸上,茶水滴落下来,也变得墨汁一般,渗进地里。
有人认出他来,嘶声道:“这是冯宗毅,青城山梨花娘子的独生儿子,老娘们儿爱他爱得像心肝肺,怎会善罢甘休?”
又有人道:“他手脚还动着,兴许还有救。”
那麻子哆哆嗦嗦伸手虚探了探鼻息,忙不迭地抽回手来。“他、他真死了……”他一屁股坐回条凳上,挨着实物,好似找回点底气,强自镇定道:“诸位可都看见了,蜀中唐门,不是可以随意议论的。他只是说了句错话,就送了命,落雨观里那东西,动错了手,恐怕更要命。”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有意无意地往陆适意身上转,看得陆适意一时很不自在。陆适意有些奇怪,这麻子并没什么可怕,不过是个虚张声势的混子,他看人的眼光却像一把秤,让陆适意想起了一个人。
那人心里也有一把秤,他把陆适意放在一头,另一头放着做不完的任务,打不完的算盘。那些东西不如陆适意重时,陆适意在他心里自然排第一,陆适意重不过那些东西时,第一的位子也要让出来。他都是考量过的。
陆适意盯着麻子。声音可以改,脸可以变,江湖上多得是不露身份的手段——麻子站起来拖着腿走了两步,他的右腿直挺挺的,不能打弯,分量全压在左腿上,鞋底子也是左脚薄,右脚厚,这都是装不出来的。陆适意心里长出了一口气,是了,那人很神气,不会混成个死瘸子的。
麻子道:“冯宗毅死了不碍事,他那老娘厉害,四十好几,还要人喊她作梨花娘子。蜀地谁不知道他是梨花娘子跟一剑摘星冯贺昌的儿子,这两个老东西都不是省油的灯,哪位唐门的英雄好汉杀了他,便站出来,冤有头债有主,休要累及无辜。”
此话一出,好似平地起雷,惊得众人面面相觑。大家都为了落雨观中的神刀,早晚刀兵相见,这明刀明枪的打是一回事,不明不白的死又是一回事,冯宗毅不过顺着别人的话头说了两句,就死于非命,难保唐门的人不会痛下杀手,杀一个杀两个,索性把他们全杀了。
只是人群当中,谁又是那个不动声色的唐门弟子?他混在其中,下一个又会杀谁呢?
麻子见无人应答,急道:“大侠!好汉!你若不出来,千万记得我也是姓唐的!那神刀雪鹿,我看就该归了唐门!”
陆适意拨开人群走进去,伙计见出了人命,早两眼发黑昏倒在地,他自己伺候自己,从灶边端了碟瓜子,啧啧有声地磕了起来。“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右不过是这些人。我看嘛,那孬种就在你们当中,与我自是无干的,明尊在上,弟子从不下毒。”那瓜子不知是哪年的陈货,走了油了,难为麻子吃得下去,陆适意呸了个干净,大咧咧一拍胸口上的圣火纹,笑道:“我是清白的,你们呢?”他指一指麻子身后一个提着鬼头刀的壮汉,“站得这么近,是不是你?”
“是你奶奶个腿!你算什么东西,也在这里指手画脚!”
陆适意道:“哎,给你出个主意。我要是你,我就偷偷把这些人全杀了,总有一个会是唐门的人。”
麻子如见救星,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是这个道理。你阎王笑萧三爷武功之高,人尽皆知,绝不是你的手笔。可咱们二十八个人,全是头一次照面,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脸上是蒙着一层假皮呢?在下斗胆提议,咱们两两一组,都叫旁人揭一揭,看看谁是真脸,谁是假皮。”
众人哪里肯依,冯宗毅被杀,是因为他该死,倘若胡乱去揭身边人的脸皮,不是便罢,要撞着大运,岂不是没揭下来便被毒死了?麻子又算个什么东西,凭他三言两语,川蜀群雄就要各揭脸皮,自证清白,简直荒唐至极。
萧凡冷哼道:“唐门的人既然来了,落雨观便谁都能去。萧某有脸有皮,恕不奉陪。”外头飘着牛毛细雨,他把长刀横在肩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这一走,哗哗啦啦带得群雄全跟着走了,却不是敬佩阎王笑萧三爷的为人,怕他先抢进落雨观,不费吹灰之力拿着神刀罢了。
茶棚里坐着两个,躺着两个,衬着外头朦胧的烟雨,忽然显得有些冷清。冯宗毅是死透了,那伙计挨了陆适意两脚,仍未转醒,陆适意拿眼一横麻子,麻子立时心领神会,一瘸一拐地挪到灶台前给他烧水。
陆适意套着袖子,心不在焉地问道:“你怎么瘸的?你长得丑,又是个瘸子,应该在家好好种地。”
麻子讪讪地说:“技不如人,瘸了一条腿,还算好的。”
“你手上拿的什么,留神别丢进水里了。”
他不说还好,说出来倒把麻子惊得手上一抖,一包蒙汗药全倒了进去,只好手忙脚乱地再烧一回。
陆适意道:“你过来。我看看是真脸还是假皮。”
他懒洋洋地坐在那里,看着麻子一脚深一脚浅地慢慢挪过来,他看得出这是个真瘸子,右脚几乎不能沾地,靠鞋底在地上蹭。一个武人若是瘸了,下盘功夫就都废了,陆适意把靴子尖轻轻抵在他膝盖上,能觉出确实是条虚弱无力的腿。
麻子咬牙道:“我真是个瘸子。”
陆适意便笑嘻嘻地收了脚,伸出一手去摸他的脸。一个男人去摸另一个男人的脸,这场景是很奇怪的,总容易让人联想到别的意味,但麻子长得丑,跟陆适意看起来不相配,不相配,什么旖旎的意味都会大打折扣。
他用指腹在麻子耳后蹭来蹭去,那里的皮肤跟脸上一样,也是疙疙瘩瘩的。陆适意摸了两把,一转脸对上麻子的眼睛,没有了秤,麻子的眼睛倒很好看,很像那个人。可惜他们都把算计放进眼睛里,再好看的眼睛也叫人寒心。
陆适意没来由地心烦起来。“水开了。”他生硬地对麻子说,“眼睛好看,可惜长在你脸上。”
麻子听了并不答话,慢吞吞地拖着腿,走到陆适意够不到的地方,才耐人寻味地笑一笑,好像窥破了他的心事。
陆适意很不耐烦地把手一扬:“你是不是还想做瞎子?”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到底是讨厌麻子,还是讨厌麻子让他想起了那个人。若是讨厌麻子,一刀把他杀了便是,可他望见麻子扶着灶台站起蹲下地找茶叶,看不见脸,只看见一截瘦瘦的手腕子,倒觉得这死瘸子活得怪辛苦的。
况且麻子是个聪明人,他跟陆适意想的一样,雪鹿只有一把,人却有二十八个,该谁拿,不该谁拿?再说那里头还混了条会咬人的毒蛇。
阴雨天他受罪得很,伤腿疼得像有人拿绣花针从上头剔肉,站久了浑身都乏,确实也跟不上萧三爷。好在伙计不出一炷香就醒了,没叫麻子辛苦多久,他不敢跟陆适意拿乔充大,正好乐得使唤伙计。两人坐得远远的,不声不响地吃过了饭,陆适意对伙计道:“你去把他埋了。”
他说的是冯宗毅。冯宗毅脸上黑得好似抹了炭,傻子也知道有毒,那伙计退出老远,死都不肯出去抛尸,陆适意又拿眼睛去横麻子,麻子苦着一张老脸,若不是皱纹夹得紧,怕真挤出两滴泪给他看。
陆适意道:“你胆子给狗吃了,不会抓衣服?”
“我是个瘸子。”
“那你少走两步,把他挪到外面去。这晦气脸叫人怎么吃饭?”
他桌上一碗面汤吃得干干净净,真他娘的会睁着眼睛说瞎话,麻子狠不过他,敢怒不敢言,只好把自己两只袖子都扯了,撕成长条,一边一条,系在冯宗毅脚脖子上。那伙计手脚健全,趁他二人说话,早连滚带爬跑了,可怜麻子挣得额上青筋毕现,走一步喘三喘,老牛犁地一样把冯宗毅拖出去。
其实麻子走路的姿势不难看。他瘸是瘸,腰上却很有劲,春天衣裳薄,给雨打透了,湿淋淋地贴在他背上,显出两边瘦削的肩胛骨。陆适意暗道,活他娘的见鬼,越看越觉得影子能叠上,回头要把这麻子抓着好好审上一审,才能安心。

二、

雨下起来就没停过。
都说春雨贵如油,可再贵的冷油,浇透了衣服也很叫人发寒的。麻子回来便偎着灶台,有点热乎气,他那条瘸腿好过点。
天擦黑的时候,陆适意问他:“你猜萧三爷现在杀了几个人?”
麻子道:“萧三爷一把鬼头刀横行川蜀,但别的人也不可小瞧——”
“我猜他少也杀了二十个。”
麻子默然不语。陆适意笑道:“你不知道吧,落雨观里还有人。”他伸出三个指头,在桌上轻轻一点,“一个是怒目金刚多吉,一个是三峡水鬼陈涛,还有一个缺了半边耳朵,你道是谁?”
麻子惊道:“难道是冯贺昌?他早进了落雨观,为什么不把儿子带着?”
“他们三人进了落雨观,却不动手,我也是听了你的话才想起来,川蜀境内,是要看唐门的脸色的。”灶火明,天色暗,陆适意看得见麻子的脸,麻子看不见他的脸,他坐在昏黑的茶棚下,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快慰,原来算计人是一件这样好玩的事,好像肚子饿了,天边就飞来只煮熟的鸭子。麻子的算盘打空了,他不知道落雨观里还有三个人,三个都是萧凡打不过的人,万一萧凡还没把那个唐门弟子杀掉……他丑陋的麻子脸登时就木掉了,怔怔地对着陆适意,像个十足的傻子。
傻子,陆适意心想,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手放在桌边的双刀上,又被无鞘的刀身冰得醒过神来。傻子,唐束怀看他一定也像是在看傻子。他原本要说,这些人都打不过我,神刀雪鹿,唾手可得。想起自己以前在唐束怀眼里也是这幅傻样,只不过傻得好看些,便一句话不想多说,抄起双刀,径直往落雨观去。
陆适意身手极好,几个起落就不见影子,麻子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才张开五指,在自己脸上转着方向轻轻地按了几遍。这一刻他像换了个人,身上有种慑人的气,麻子脸兜不住,泡泡囊囊鼓涨起来,他一把抓住鼓出去的鼻子尖,将那张脸撕了下来。
雨幕中进来个人,停在他身后两步远,低声道:“束怀师兄。”正是先前逃走的那个伙计,给雨淋透了,衣襟上却仍有冲不掉的血迹。
唐束怀道:“死了几个了?”
“一切都如师兄所料,他们出了茶棚就争吵起来,有的说萧凡武功最高,应当由他做主,彻查凶手;有的说萧凡还没拿到神刀,名不正言不顺,亦无资格号令群雄。我杀了几个落了单的,他们阵脚自乱,这会子进了落雨观,只剩下萧凡和岳绝峰了。”
“梨花娘子呢?”
“信已送到。她听说冯贺昌也在,愈发觉得是姓冯的偏爱嫡子,有意为之。”
唐束怀轻轻笑了一声。“你先去,”他说,“我腿脚不好,慢慢走吧。”
“师兄,我看那——那明教弟子不好招惹,万一——”
“不碍事,我去会他。你把冯贺昌盯好,一定要他跟梨花娘子斗起来。”
师弟领命而去。唐束怀又坐了一会,灶台里的火要熄了,他把那张面具扔了进去,看着它慢慢被炙烤变形,蜷缩扭曲,觉得透过这张脸看到的陆适意,比他几年前认识的要坏得多,也有趣得多。
他的伤腿作起痛来,这天气走山路去落雨观,真比他原先想的还要难。但他还是要去。一日机心未息,他就一日适意不起来。
落雨观里还有三个人,两个在殿里躲雨,一个在殿外淋雨。
陈涛喜欢水。过去他师傅常说,你肯定是鱼投胎的,你不该做人。因为陈涛长得确实也不像人,他的眼睛很大,放在脸上却分得很开,嘴巴扁,而且阔,一顿能吃三碗饭,那吃相好似鱼贩子用草绳串起来卖的青鱼。青鱼个头大,不值钱,好赖是个大菜;但师妹对着陈涛,她不愿意将就。
后来师傅死了,办完了后事,师妹说,这条破船我碰也不想碰,我闻够了鱼腥味了。我讨厌鱼,我讨厌水,我讨厌师傅教的武功,一点都不潇洒。我喜欢看人用剑,我喜欢剑客。她说的不是那些穿着黄绸衫的藏剑山庄的少爷们,她说的是冯贺昌。
冯贺昌的剑名为摘星剑,所以他叫作一剑摘星,其实他根本不会摘星,这点上陈涛自觉比他强得多,至少在水里,人人都说他真的像个鬼。
陈涛跟他打了一架,鱼钩子抛出去,钩掉了冯贺昌半边耳朵。冯贺昌非但没跟他结仇,还提着东西来找他,我们要做郎舅了,他跟陈涛说。陈涛心想,我做了他的大舅子,这是把我算成师妹的娘家人了,冯贺昌不笨,他有生意要在我的水上过,可师妹太笨了,冯贺昌是有正经媳妇的。
他也不大喜欢冯宗毅,因为长得太像冯贺昌,他后来连师妹也不喜欢了,师妹越看越蠢,而他是三峡水鬼,做了鬼,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呢。他甚至想,时运好些,可以谋个姓唐的姑娘,可惜时运一直不济,唐门的姑娘看不上他。
陈涛光着膀子坐在雨里,靠着锈得一塌糊涂的香炉。下这样的雨,他觉得很快活,等拿了神刀雪鹿,他就要把冯贺昌一刀杀了,衔着刀一个猛子扎到江里去,然后一直游,游不动了才上岸,岸上有排着的队的姓唐的姑娘想要嫁给他。
他早把师妹忘在脑后了。我的儿子一定像我,他心想,做鬼好,做鬼叫人怕。
下着雨,除了陈涛,谁都不爱在雨里待着。冯贺昌心神不宁地绕着老君像踱步,每次走过殿门,便阴沉沉地往陈涛背上瞥上一眼。他走了多少圈,就看了多少眼,那眼神让人觉得头皮发寒,决计不是在看自己的大舅子。
多吉对上他的视线,指指外面的陈涛,又指指他,手指头抬得高,其实在指他豁了一半的耳朵。
冯贺昌的喉结滚了两滚。
多吉张开嘴,无声地道:“我一半耳朵也不给你留。”
他是吐蕃人,官话说得不大利落,一个字一个字拖得慢慢的,所以冯贺昌看得一清二楚。要不是忌惮唐门,他真想把多吉一脚踢到山下去:这龟儿子是个吐蕃人,外人,他有什么资格掺和进来?
冯贺昌自己也忘了,他是南人,雪鹿却是北刀,他有什么资格掺和进来?天上掉的馅饼,巧取,豪夺,各显神通,彼此彼此罢了。
冯贺昌冷冷地道:“你有几斤几两,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陈涛听了这话转过头来,咧开他那张宽大的鱼嘴,向多吉哈哈一笑。“多吉兄弟,”他说,头皮在雨里泛着一层青光,好像真的滑溜溜的鱼头,“多吉兄弟,你是外人,你要小心些。”
多吉笑嘻嘻地应道:“是,我要小心些,我是最不怕冷的。”
他说的正是冯贺昌最怕的,传说雪鹿通身雪色,刀气森寒,三人已经在这破道观里待了一整天,非但半点寒意没有觉到,冷雨一浇,观里反而还热起来。多吉和陈涛都说雪鹿就在落雨观,冯贺昌既不相信多吉,也不相信陈涛,他跟唐门的人做着生意,隐约听闻落雨观里有宝贝,唐门正准备派人来取,他才放下心来,肯同他们联手,抢在唐门前面夺刀。
雪鹿原为昆仑派芦岭道长所有,芦岭道长死后,这把刀便由昆仑派世代保管,且不说这刀如何流落江湖,唐门的人迟迟不来,落雨观这么大,雪鹿究竟藏在何处,耽搁久了,怕是人财两空。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冯贺昌和多吉站在屋里,看不清陈涛的脸,只看见他那颗泛青的脑袋。陈涛三两步走进殿里,站在门边拧干了湿淋淋的外袍,冯贺昌摸出支火折子,刚要擦亮,便放了下来。
有人来了。还不止一个。
风裹着雨,雨夹着风,厚云压在远山头,远山犹在雾海中。
岳绝峰停下脚步,萧凡一脚已迈入落雨观,见他停下,便道:“怎么?你还信不过我?”
他二人脸上身上皆是血迹,阿鼻地狱里杀出来一般,下雨都冲不掉身上的煞气。萧凡把鬼头刀杵在地上,隔着几步远,凄风苦雨,无星无月,唯有个黑漆漆的轮廓,恍如守着废观的山鬼。
他这一路杀得眼红,岳绝峰跟他是结义的兄弟,喝过一碗溶血酒的,走到此处,居然要他先进落雨观,神刀当前,他就舍得让他这个大哥了?萧凡思及此处,一只脚又收回来,道:“贤弟,咱们二人是八拜之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萧某痴长几岁,你尊我敬我,叫一句大哥,大哥怎能好事都抢在你前面?”
岳绝峰道:“萧大哥,我最敬佩你的为人,光明磊落,堂堂正正。这神刀雪鹿,你拿我拿,都是一样,大哥吃肉,还能短了我吗?论武功,我不如大哥;论人望,阎王笑萧三爷,百里挑一。一把刀,别人争也就罢了,自己兄弟,何必伤了和气。”
两人大笑起来,却谁都不动一步。一路有人死,死的躺着了,便不会起来夺刀,可这死了的是不是唐门的人,谁的脸上也没刻字,这说不准。再者异姓兄弟,又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的肉,他会不会给唐门掉了包呢?就像那麻子说的,知人知面不知心,心还隔在肚皮后,要想知心,非把肚皮剖开来看个明白不可。
就算真是这张脸皮、这个人,亲兄弟尚且明算账,异姓兄弟,凭什么将神刀拱手让人呢?
想来想去,只有死了干净,站不起来,便什么都不会争了。人死了,说不争,真真假假全不争,表里如一,言行一致。
笑声将绝,二人异口同声道:“不如——”
岳绝峰道:“大哥有何高见?”
萧凡沉吟片刻,四下唯有风声雨声林间鸟声,绝没第三个人在场。岳绝峰想的什么,他心知肚明,岳绝峰不肯说,把这烫舌头的话推给他说,萧凡心道,做大哥的,总该割两回肉,况且只是说话,不用割肉,兄弟将要没得做了,但看往日情分,算是不叫他白喊了十几年大哥,便道:“不如我们各揭脸皮,若不是唐门的人,今后兄弟同心,别无二意。”
即刻各自上前,抵臂相持,装着当真去揭什么脸皮,其实谁都晓得揭皮是假,害命是真,大哥贤弟,兄友弟恭,今后都是前尘旧事了。
四下唯有风声雨声林间鸟声,绝没第三个人在场,却有一个人凉飕飕地笑道:“好一个又响又臭的狗屁,快把这破道观震塌了。”
“谁在说话?”
“唐门的人到底来了没有,唐门的人来或不来,兄弟不都是没得做了?”
岳绝峰喝道:“阁下究竟是谁,人生在世有名有姓,莫做了缩头乌龟!”
“我才给你大哥出了主意,你就翻脸不认人吗?”那人听着年纪很轻,几乎能做萧凡的儿子,话里话外,却大有种要做萧凡老子的轻蔑之意。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会,又说:“这黑灯瞎火的,落雨观里还坐着三个老不死的龟孙,其中就有一剑摘星冯贺昌。冯宗毅被人毒死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们两个,谁才是唐门的人?”
没有人回应他,回应他的是两道掌风,萧凡和岳绝峰一前一后,一上一下,将陆适意踩着的一棵老树轰成三段。那棵树快有合抱粗,受此巨力,躯干接连爆开,放爆竹一般,恰恰把他最后那句话盖住了,远远听来,好似毒死冯宗毅的,就是他们两个。
老树枝繁,蓄了不少雨水,乱针似地八面射去,浓墨淡墨晕就的山林里慢慢显出个穿白袍的人形,一面扬声说话,一面漫不经心地拂着落在身上的雨针子。
白的显眼,夜里也比别人亮一些,那年纪很轻的明教弟子一手抄着刀,一手拂罢了衣服,对着落雨观,向他二人做了个“请”的姿势。
他方才说:“听见没有?冯宗毅死了。”
落雨观那摇摇欲坠的山门,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地上,说是倒在地上,也有出入,没挨着地面,像轻飘飘的两大张纸,被风柔柔地托起来,柔柔地送到萧凡和岳绝峰面前。
春风,春雨,全是很柔、很润的,不会给人送棺材板的。
落雨观里有个男人哑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谁把我儿子杀了,谁就自己躺上来。”
只有陆适意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棺材板没对着他,所以他还笑得出来。他有意用手在鼻子前扇来扇去,但谁都看得出他乐得很,乐得头发里编的细金链子都颤颤地抖起来。“臭,”他乐不可支地摇着头,“狗屁真臭。”

三、

唐束怀少看了一场好戏。他拖着一条没用的瘸腿,好容易走到落雨观门前,只见观门——已经没有门了,一个穿白衣的女人冷清清地站在院子里,头上斜插着一枝带水珠的梨花。
她的背影已经够美,足以当这漆黑夜里唯一的月,月亮不知活了多久,她就是年龄大一点,也对她的美貌无损。
夜雨方停,她的裙角垂在地上,让人不禁想弯腰替她捧起来,她转过头来,眼里噙着一滴泪。这滴泪最妙的地方,就在于将流未流,它让人备受鼓舞,因为每个男人都想做那个让它收回去的人。
唐束怀看着她,她也看着唐束怀,各自一言不发。唐束怀面不改色地点一点头,好像杀她儿子、惹她流泪的不是自己。
“我们自然向着你的。”他用口型说。
他的话仿佛有种神奇的力量,把她那滴泪轻轻地擦干了。陈澜转向殿门,里头有冯贺昌,还有她的师兄。她从前不屑于周旋其中,道理很明白,她爱的人只有一个,一个人,便没有其中。
然而如今她最爱的人已经死了,没有了最,剩下的只有其中。
唐束怀对她九十九个放心,并非她身上还有什么令人担忧的地方,这是唐束怀的老毛病,他对谁都要多留一份心。
多的这份心让他得益良多,他虽然不在逆斩堂做事,逆斩堂的师兄弟们见了他也很客气,唐束怀是不好惹的,他是个惯会多心的人,这样的人捂不热,得罪了更麻烦。
冯宗毅死了,陈澜以为是冯贺昌的疏漏,他看不起这个私生儿子;冯贺昌以为是萧凡和岳绝峰,他还不敢疑心到唐门身上,但他也不会立时就杀了两人,神刀不知藏在何处,他巴不得有两个人趟雷用。
雪鹿是否跟说的一样神乎其神,唐束怀并不在意,他是个瘸子,瘸子得了刀,腿也不会重长。而且他已经三十岁了,跟陆适意站在一起,就好像隔着山沟的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说得上话,却摸不到手。他熟悉陆适意那具挺拔的躯体就像熟悉自己瘸了的腿,上头的每一块好肉他都抚摸过,知道情事中它们会怎样发力,怎样绷紧,又怎样在事后舒展开来,所有的毛孔都透着懒洋洋的意味。
倘若落雨观中真有一把好刀,抛开他这十几年沾血不沾血挣得的头脸,抛开他名字前头的那个“唐”,他是真希望给陆适意拿去的,可惜这些都抛不掉,唐束怀自己第一个舍不得,他只能舍得陆适意,陆适意是会变的,已经变了。
春夜里下雨很好的,雨停了尤其好,年纪轻的人火气也旺些,夏夜里贴着嫌热,冬夜里贴着还冷,唯有春夜里不冷不热,熨帖得很。他那时新刺了圣火纹,仿佛胸口真烧着一团火,面虽然冷,但心是热的,怕表露出来,叫人瞧他容易拿捏,看轻了去,所以硬戴个破绽百出的冰壳子在脸上,对上眼睛就露了馅。他的心思全是些小心思,无伤大雅,从没想过除了动刀动枪,动动心思也能够杀人。盘算过最大的事,不过在街角跟唐束怀巧不巧地遇上几回,连这都说不清是他盘算的还是唐束怀盘算的,反正两个人都当是巧了。唐束怀那时二十有二,手脚好着,做的是人命买卖,吃别人不够,在他面前倒老成到家,嘴皮子一张就知道他要开口说什么。
陆适意确实喜欢他,喜欢一个人,不单想跟他睡觉,睡完觉还想黏着不动。胡人生得高大,他比唐束怀高出小半个头,睡熟了会把头抵在唐束怀肩膀上,好像高出小半个头的人不是他。江湖人成天喊打喊杀的,今天是兄弟,明天就成了仇家,有一天他们坐在茶馆里避雨,看见一个叫老朱的同行,失了手,给人把手筋脚筋全挑断了,不想死,拖着一行血在地上爬。那天也下雨,看着格外凄惨,陆适意跟老朱说过话,他别过脸不忍看,他知道老朱也不想被他看。晚上熄了灯,他把头抵在唐束怀肩上说,攒够了钱,我就不想干了。唐束怀听了好笑,他命里就没有够这个字,他对陆适意道,你才二十岁,什么叫做够呢?他说人,人都是要不够的。他故意说的荤话,老朱很惨,江湖人谁都有可能跟老朱一样惨,唐束怀不愿意聊这个。陆适意不依不饶,他说买一间小宅子,我们俩住,就够了。他说的是我们俩,笃定得要命,似乎唐束怀甘愿住一间小宅子,两人在一起,自然住什么都甘愿,他不晓得唐束怀除了喜欢他,还喜欢头脸,喜欢权柄,顶喜欢的就是自己的姓。唐束怀听了只好笑一笑,他的日子还长着呢,早晚会贪,会要不够,会变成一个眼睛不露馅的男人,不必由他反驳他,搅了兴致,便道:“假使我失了手,也给人挑断手筋脚筋,治伤的钱像无底洞,就不够了。”
陆适意道:“我会背你的,不用你在——不用你走一步。”他连哄人的话都不会说,唐束怀一听就猜到他原本要说不用你在地上爬,他甚至不说这都不会的,他说你废了我背你,不吉利,但却是真心的。
一条蛇在泥地里悄无声息地游,唐束怀随手甩出枚暗器,将它牢牢钉死在地上。我软弱了,他想,暗暗叹了口气,只望见陆适意一面,便漫无边际地回忆起许多以往的事情。
落雨观里突然静得出奇,连陈澜的话音都听不见了,似乎所有人一齐屏住了呼吸,浓墨
般的夜色中,只听岳绝峰惊呼道:“冯宗毅!是……”后面的话被一种沉重的嘶嘶声代替了,在这荒山野岭听着尤为诡异。嘶声未绝,就听见刀兵响动,锵然有声,自殿里打横飞出一个人来,重重摔在地上,定睛一看,不是岳绝峰是谁。他的喉管给人齐齐割断,脑袋全靠一点皮肉连着,落下来背朝上,头给石头卡着,发顶向天,人称“横绝五岳”的蜀中一代奇侠,电光火石间,便死得不能再死了。
唐束怀往上看时,他那师弟伏在落雨观的屋瓦上,跟他点一点头,眨眼的工夫又隐进了如漆的夜幕里。靠一条好腿站着太累,唐束怀摸到一棵老树,怕给观里那几个老奸巨猾的发觉,调息都放得极缓,他身有残疾,坐卧不便,更是慎而又慎,不敢被这瘸腿拖累,以致前功尽弃,背后纵使抵着刀,像他这样的靠法,也扎不破皮的。
里头打得乱成一片,哗啦作响的,是陈涛鱼钩上缠的铁索;轻飘飘似风吹竹叶的,是冯贺昌的摘星剑,此人好使快剑,一剑快似一剑,故而剑声相连,簌簌作响,好似风吹竹叶;呜呜带风的最好认,定然是萧凡那把重约三十四斤的鬼头刀。陈澜跟那吐蕃僧多吉你来我往,穿花蝴蝶一般,多吉有意去分冯贺昌的心,嘴上好心肝亲妹妹叫个不停,若不是一时拿她不下,真会在冯贺昌面前给他送一顶绿帽子的。
师弟不在其中,岳绝峰死了,陈涛冯贺昌,萧凡陈澜,加一个多吉,陆适意又在何处?
唐束怀动也未动,背后却抵上个尖锐的物件,把他衣服也扎破了,点着皮肉冰冰凉凉,确是刀尖无疑,又有人在他耳边笑道:“好,好,我就知道是你。”
这笑声真比唐束怀背上的刀尖还要凉。
凉冰冰的刀尖从他右边肩胛骨上点下去,那人倒提着刀,手稳得像在裁嫩豆腐上的一张纸,只要豆腐不动,便保准连条线也不留。唐束怀下巴给他卡着,隔了一层皮子手套,只觉得他手上滑腻腻的,不知是雨是血,恍如个钳子把人定着,就是膝弯打颤,一时都跪不下去——唐束怀本来也跪不下去。
他现在畏寒得很,里头还要添件夹衣,那人“嗯”了一声,刀掷在他脚边,颤也未颤,直没进地里五六寸,空出一只手伸进唐束怀衣服里,五指张开,把他半边肩胛都包住了,一样滑腻腻的。唐束怀给激得牙关咬紧,只听那人轻声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大局为重,你师弟宁肯眼睁睁看你死了,也不会回来救你吧。”他紧贴上来,手从腰上绕到胸前,头搁在唐束怀肩膀上,猛一看竟好似情人絮语、鬓边厮磨。
唐束怀才要开口,陆适意把他嘴巴一捂,衣服里的那只手摸到他胸口上,指头轻轻点着早已长实的一个牙印,“你怎么还留着?你又不是舍不得我?”他说着自嘲地笑一笑,却不让别人说话,鼻息扑在唐束怀眉梢上,烫得几乎像是一个轻飘飘的吻了。唐束怀眉梢上生着一颗细小的痣,面相上说这是损妻的,但跟他眼里的潮涌比照着看,倒仿佛定风波的暗礁一斑,浪到这头止住了,又倒回去,他所有的神气全在这一段,几年不见,也只像是江面上风急些,有细波。
两人一个不能说话,一个再没话说,静立着听落雨观里的人打斗。冯宗毅的尸体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吊在横梁上,殿里昏黑,横梁又极宽,谁也没刻意向上看过,方才岳绝峰惊呼出声,正是那尸体忽然从梁上落下来,正对着殿门,便如同死人复生、扑人索命一般。
岳绝峰只来得及说个“是”,到底是什么,谁也没听清楚。殿里统共只有这几个人,谁就容不下岳绝峰要说的这句话,对他痛下杀手呢?这人既然杀人遮掩,必是他杀的冯宗毅,忌惮一剑摘星和梨花娘子联手向他索命的,不是冯贺昌,不是陈澜,余下的三个人,谁跟冯宗毅结过深仇?
萧凡冷声道:“我敬三位前辈成名已久,声名远扬,想不到竟是出手偷袭的小人!我二弟为人谨慎,少有仇家,来日岳老爷子发问,三位谁又敢说无关?”
话未说完,便听见那吐蕃僧不怀好意地道:“你小子真会放屁,生怕震不塌这破道观吗?”萧凡年过四十,这吐蕃僧跟他差不多大,却大咧咧地叫他小子,是可忍孰不可忍,怒目金刚虽名头大些,也不够格摆这份谱的,立时变刀为横,照他胸口掠去。萧凡单手能使三十四斤的鬼头刀,瞧着已然像座铁塔,多吉更比他生得高壮,僧袍下摆绣满莲花,在这不见一点光的大殿里,那下摆竟隐隐泛着微薄的金芒,说是佛祖座下的金刚力士,也不为过。这人长得也有佛相,长耳厚垂,慈眉善目,说话动作却轻浮猥亵之极,凡心志稍弱之人,光看他模样行事,也要怕他三分。多吉嗤笑两声,撤开半步让了那刀势,待要再说,陈澜那梨花针仿若一团雨丝,直递到鼻子尖,他闪避不及,气运喉间,张口大喝,内息贯处如有实质,将那银针挡了一挡,一矮身避过了,随即纵上横梁,作势要将冯宗毅的尸体一掌击毁。
众人只见着一抹金边,晓得他是坐在梁上,又有点水声,心知他方才勉强凝息,受了内伤,不得已用这尸体要挟,是他靠尸体,而非尸体靠他,全停了手,冷冷地望着他下摆的那圈金莲,唯有陈澜心系独子,怕得要命,当即哀声求道:“你莫要动手,好商量,事事好商量!”
多吉满嘴是血,越要咽越咽不下去,半响才道:“是要商量!我来是为了神刀,大家都是为了神刀,岳绝峰死便死了,作甚为他打架?”
“一条人命,你倒说得轻巧!”
冯贺昌横了眼萧凡,殿里黑乎乎的,他横与不横,萧凡也权当是看不见——大家都是为了神刀,又摆武林名宿的架子吓唬谁?他将陈澜揽到身后,有意还剑入鞘,叫四下都听个清楚,清了清嗓子才道:“多吉兄弟,咱们有话好说。”
多吉道:“这才像话。咱们方才打起来,是因为岳绝峰那倒、倒霉蛋死了,大家怕起来,不知混了个什么鬼进来,那,那自然先下手为强,侯、后下手遭殃,一时情急,把和气打坏了,给别人看笑话。”说着嘿嘿一笑,向陈澜赔了不是,又道:“我看这姓萧的老小子顾、古怪得很,我们兄弟三个本来要好,怎么就由他挑拨了去?冯大哥的亲生儿子,心疼还来不及,会杀了岳绝峰遮掩?陈二哥跟妹——跟嫂子你又是什么梅什么马的师兄妹,他会去杀自己的外甥?再说我们三人一天没出过落雨观,谁也没走,萧凡说我们杀了岳绝峰……他奶奶的,黑漆麻乌,我说是他先杀冯贤侄,再杀好贤弟……”他重重哼了一声,“狗娘养的王八蛋。”
倒难为他一个吐蕃人说出这么一长串话来,虽然舌头绕不过弯,却足够叫人听懂,最后那句王八蛋更是骂得又响又亮,地道十足。

四、

泥地里那条蛇好像没死。它顺着唐束怀的靴面游上来,嘶嘶吐着蛇信,尾巴尖若有似无地扫动着,叫人情不自禁地头皮发紧,不晓得它要一口咬在哪里。陆适意嘴唇紧压在他耳廓上,贴得太近,已经分不清呵气是冷是烫,他用气音轻轻地对唐束怀说:“瘸了一条腿,在床上翻身都难吧?”
唐束怀心平气和地点一点头,穿鞋难,走路难,翻身还算好的。他想得开,瘸就是瘸,总不能跟健全的人一样方便,也不是听了人家一两句好话就能好的。而且这是从陆适意嘴里讲出来的,想看瘸子出丑有一千种法子,陆适意却只装出一副恶相,实在够得上体贴了。
唐束怀把他捂着自己的那只手掰开来。落雨观里突然爆出一声大喝,震得树上止不住地往下滴水,一滴水打在他眼皮子上,顺着眼睫落下去,落到陆适意的手上,给他几下甩掉了。
唐束怀道:“你看起来还不错。”
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好像在跟什么无关紧要的人交代事情,过去他不常用这种声音跟陆适意说话,唐束怀心思活络,他要是想,是能让人很高兴的。陆适意捏着他的下巴扳过来,唐束怀又道:“你看起来还不错。”眼睛里有点真假难辨的笑意,被水波卷着漂远了。
“……好说……”
“……”
“……岳绝峰那倒、倒霉蛋死了……陈二哥跟妹——跟嫂子你又是什么梅什么马的师兄妹……”
观里的打斗停了,陆适意听了那几人断断续续的说话,已了解个七七八八,再看唐束怀的脸色,更知晓他现下最挂心的是什么,有意笑道:“我猜着了,你怕他们打不起来。”说着凑上前去,仅仅在这人的眼睛里看到一张失落的脸,心里莫名生出一捧火来,不好发作,只得重重捏一捏他的下巴,叫他吃痛,也尝尝这不好过的滋味。
唐束怀听见他满怀快意地道:“这三个人,谁也打不过我,可他们联起手来,我就只能闷头吃亏。你师弟跟我差不多大,他是打得过,还是打不过?”
“你还记得我师弟多大。”
“自然。心黑的人,都要提防。”他那只手在唐束怀胸口捂热了,皮子是沾水的,竟好似长在一处,手底下压着的一颗黑心,闻言也不由得跳快了几分。
“做坏事心慌?怕给冯宗毅偿命?”他笑起来,“你怎么会变成个瘸子?我跟你在一起四年,我都想不到你会变成个死瘸子。”
“当日我看见老朱——”
陆适意截口道:“提个死人做什么,晦气得很。”
“是你先提的‘死’——”
“我爱说便说了,也要你管?”
他真不讲理得很,依仗自己年轻几岁,便由着性子胡搅蛮缠。唐束怀软肋给他捏在手里,只好笑一笑,和和气气地道:“你要怎么谈?雪鹿只有一把,你想要便拿去,我是怕死的,绝不敢给人知道是我杀的冯宗毅。”
两人挨得极近,话音又都极低,观里点了灯,正为岳绝峰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没察觉罪魁祸首正站在外头的林子里听墙角。陆适意道:“不如你求我?兴许我瞧着心软了,念起你的好来,抬手放你这次。”
林间涛声阵阵,他面上半分笑意也无,居然像是当真的。
唐束怀顿也未顿,即刻道:“我求你。”
“你就这样求?求人便是这样求的?”
唐束怀面不改色:“我倒想在床上求,可惜上不去。”
陆适意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才道:“是,你说得很是。瘸子只会在地上爬。”
晚上人显老。陈澜静静地望着冯贺昌,他穿着一身暗色的粗布衣裤,两鬓夹杂着星星白发,看起来既不神气,也不潇洒,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中年乡绅,站在成都街上,半个时辰能遇到大把。
二十四年了,二十四年无名无分,川蜀群雄谁不知道一剑摘星同梨花娘子有段佳话,谁又不知道她连冯家的大门都没有进过。陈澜原想,我跟他好歹养了一个儿子,儿子像我,也很像他,谁都说这孩子跟冯贺昌年轻时一个脾气、一个秉性,他像抓着土的树根,抓着夫妻间的一点情分。
现下连这点情分也淡了。
冯贺昌叫她以大局为重,当下最要紧的,便是赶在唐门之前,寻着落雨观里那把神刀,若等唐门的人来了,一个二个,全都吃不了兜着走,再有两个儿子也不够死的。他这话原本没错,他跟陈澜说话的口气也温和得很,几乎是低声下气在求她了,要知道当着这些人的面,并不是在自己家里,他肯这样说话,已经算是给足了面子。
他觉得陈澜应该识趣,不要再不管不顾地跟萧凡纠缠冯宗毅的事。陈澜确实识趣,她凄凄地点一点头,沉默地站在他身后。冯贺昌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游移,宗儿像我,他暗想,比我那两个儿子更像我,但我还有两个儿子,我的儿子不能全死。
陈澜却想,什么叫“再有两个儿子也不够死的”?冯贺昌家里那两个不成器的绣花枕头,又有哪点比得上宗儿?唐门总归是向着我的,宗儿死了,宗儿的东西也不能便宜别人。
多吉大咧咧地坐在香案上,一脚踏着案边,一脚无所谓地来回晃着。“老哥,”他看一眼吊在梁上的尸体,嬉皮笑脸地对冯贺昌说,“贤侄长得还真像你。”
冯贺昌道:“废话少说。这观里热得人浑身冒汗,哪像是有雪鹿的样子?”
“你不相信我,还不相信陈二哥吗?”
陈涛头皮发青,面色更青,不阴不阳地道:“冯家的船从我水上走了二十四年,你去打听打听,什么时候出过差错?”
他三人之间早有龃龉,岳绝峰被杀,冯宗毅的尸体又给人吊在梁上,人心惶惶,不免看谁都觉得是鬼,莫说他三人不是兄弟,就是夫妻,怕心里也隔了一层。正自剑拔弩张之际,却听见萧凡嘶声道:“这……这观里有鬼!”他声音本来浑厚,说到一半,陡然哑了嗓子,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冯宗毅的尸体动也不动地吊在那里,披发垂头,并无异样,不知这姓萧的发什么疯。多吉先前同他别过一遭,当即骂道:“放什么屁,哪来的鬼!就是有鬼,你佛爷坐在这里,来一个度一个,来两个度一双,要来个女鬼,佛爷还要快活了再送她走!”
陈澜更以为冯宗毅栽在萧凡手里,她爱这儿子爱得要命,本来就没有好脸对他,忍得一时,哪忍得萧凡对着她的好宗儿左一个鬼右一个鬼,也道:“有也是向你索命的,你自己做的好事,拖着你死了也好!”
萧凡却像中了邪,呆立在那,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指着冯宗毅的尸体道:“他、他是中毒死的,脸、脸原是漆黑的……”
中毒死的?川蜀境内,若说下毒,哪个厉害得过唐门?
陈澜抢上前去,冯宗毅脸上雪白干净,只颌上有些青青的胡茬,如何也不像是被毒死的;再者唐门那管事弟子亲口对她应承下的,唐门向着她,向着宗儿,怎么会平白无故把宗儿毒死了?
冯贺昌冷哼一声:“中毒死的?你怎么不说是唐门杀的?”
“确实……就是唐门的手笔……”萧凡两眼发直,退到墙根站住了,把这殿里其余四人一一看过,哪个也不像蒙着假皮,不由地长舒了一口气,“这事还要从头说起……”他抚着刀刃,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才低低地道:“今天一早,还没下雨的时候,川蜀群雄浩浩荡荡地来了,却都聚在山下的茶棚听一个麻子吹牛……他说的本来没错,谁都忌惮唐门,可那是在唐门面前,唐门的人没到,我们也要夹着尾巴做狗?大家伙咽不下这口气,忘了谁起的头,渐渐说得放肆了……冯、冯公子说话伤了唐门的脸面,便被毒死了。我那时看得分明,他是直直倒下去的,脸上漆黑如墨,怎的这会……”
怎的这会竟像是没死。
陈澜尖声道:“宗儿死在茶棚里?你们谁管的他,他又怎么上的山?”
萧凡道:“他面色漆黑,沾手毙命,谁不要命了去管他?”他心里暗自冷笑,妇道人家见识短浅,冯宗毅是什么皇孙贵胄,死就死了,还有人愿意当他的便宜老子去管他?
他话没说完,陈澜已经飞身而上,将冯宗毅的尸体解下,风托树叶一样轻轻托到墙边。
冯贺昌不禁咬牙道:“你疯了!”
陈澜并不答话。她看起来真像疯了,有毒没毒,都要跟儿子永不分离。尸体上水淋淋的,把她的白衣也沾湿了,她轻柔地抚摸着冯宗毅的鬓发,脸上却什么神情也没有,火光跃动,映得她脸上时明时暗,猛然看去,恍如殿里的老君像,泥塑木胎,半点人气也无。
陈涛也不说话。有一个瞬息,他觉得师妹还是那个师妹,没有跟了冯贺昌,也没有什么二十四年,她背对着他坐在船头上,三峡水急,她偏过头对他盈盈一笑,那是春江水都比不过的好。
可惜江水不回头,人也不回头,从今往后,再没有那样好的笑,那样柔的江水,再没有会坐在他船头的师妹了。
陈澜抱着冯宗毅,柔柔地唱道:“桃核堪杏,中有别仁……合桃堪恨,原有别人……”这原是蜀地的货郎唱来卖吃食的歌子,叫卖一种点心,式样别致,在挖空的桃核中填上炒熟的杏仁。因为蜀地有些地方把“杏”也说成“恨”,桃核填着杏仁,又是别有“仁”,货郎唱这个歌来调笑姑娘家的。这歌原本轻快得很,经陈澜嘴里唱出来,显得缥缥缈缈的,她又似笑非笑、神情温柔地抱着个死人,直看得人背上发毛。
冯贺昌更是脸色大变。他先有家室,又同陈澜生了个儿子,这支歌是他上青城山那小院里找陈澜时,特意学来唱的。旁人虽不晓得这是他二人私下打趣的酸歌,心里有别人,那是一听便知道在说他,实在叫人面上无光。他不怕陈澜,陈澜也不怕他,梨花娘子这名号全仗她一手梨花针,并不是跟了谁得来的。冯贺昌又想,陈澜素来泼辣,往日亦是顺着她的性子,何以她今日见了宗儿的尸体,居然听得进劝,卖自己一个泼天的面子,不跟萧凡纠缠了?陈澜使的是梨花针,蜀中唐门,用的是暴雨梨花针,难道她背后站着唐门,我舍得宗儿,她也舍得?她没过门,算不得冯家的人,唐门若扶她上来,我这一家子不是吵得要翻天了?如此她既解了气,又掌了权,她有什么不肯的?
夫妻间你防我我防你,早已生隙,离心也是自然了。
这几个都是川人,听惯这歌的,各自默然不语,唯有多吉哈哈笑道:“嫂子,你这歌勾人得很,莫不是唱给我听的?”换作平日,冯贺昌早把他舌头割了,然而他此刻内心焦灼,反反复复全是唐门和陈澜的事,听见了,却罢了。陈涛看了他一眼,转头向多吉冷冷地道:“小心你的嘴。”
陈澜忽然道:“你说宗儿沾手毙命,我可抱了许久了,怎的没痛没痒,安然无事?宗儿肩上骨头都碎了,我看却像有人用刀背斩的,劲力透骨,不留伤口。既然大家都在场,你找个人替你作证,叫他也说宗儿是唐门杀的,我就信了。”
萧凡闻言,久久不语:在场的人全给他杀了,岳绝峰已死,他又到哪里找个人来给他作证?
只听门外有个年轻男人笑道:“萧大侠一定把肠子都悔青了,先前留着岳绝峰一条命,怕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正是那个明教弟子。

五、

他还真会挑时候。这明教弟子第一次出现,是在山下的茶棚,冯宗毅死了,众人心惊不已,他却说宁可杀错不可留祸,勾得萧凡起了杀心;他第二次出现,正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之势,又给他几句话打破局面;第三次出现,这个节骨眼上,他是帮着谁的?听他话里的意思,杀了岳绝峰的人,竟是萧凡?
陆适意出了声,却不进来,拿刀尖拨了拨岳绝峰那颗头,啧了两声:“瞧这伤势,须得是背重刃宽的阔刀,使刀的人臂力不强,如何一刀斩到颈子皮?”夜里他还掩着兜帽,看人只把下巴抬一抬,像是在看什么物件。岳绝峰连着头的那点皮肉给他刀尖一碰就划开了,脑袋没了拉扯,歪下来滚了几滚,碰到殿前的石阶停下来,一双眼睛充了血,睁得浑圆,瞧着十分狰狞。陆适意提了他的头,走进来放在香案上,冲着众人凉凉一笑。
“冯宗毅死时,我在茶棚里不在?”他问萧凡。
萧凡看了那颗头,已然十分的不自在,也不知这人横插一脚所求为何,只得硬着头皮道:“你在。”
“我坐在茶棚里,见冯公子跟萧大侠起了争执,萧大侠一时失手,刀背斩在他肩上,竟将心脉都震伤了。”陆适意道,眼睛在陈澜脸上顿了顿,“若有半句虚言,我便做萧大侠的刀下鬼。”
多吉也道:“不错,不错,这就说得通了。这姓萧的老小子见了冯贤侄,生怕岳绝峰做贼心虚,把他的好事说穿了,索性一什么二什么的,趁乱把自己的贤弟也杀了!不要脸,真是不要脸,得用猴屁股做脸!”
“胡言乱语,你……你……”
萧凡一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挣出来了,显是咬牙切齿,恨得不行,连着两个“你”,却磕磕绊绊,“你”不出个所以然来,他确实杀了岳绝峰,夺刀的人,他每一个都要杀,冯宗毅却绝不是他杀的。然而照他们的话说,杀了岳绝峰,就是杀了冯宗毅,杀了冯宗毅——他已经说不清楚了。
死无对证,这可真真叫作死无对证。
陈涛缓缓地道:“如此说来,你杀了宗儿,怕我们几个老家伙向你索命,便串通了岳绝峰遮掩这事……看不出来萧三爷使几十斤的鬼头刀,心思倒是细致入微。你怕岳绝峰说破了,心一横先下手把他杀了,从此这事便天知地知你知,绝无差错了,只是我师妹爱子心切,逼问得紧,你就狗急跳墙,嫁祸给唐门。”
“一派胡言!你……你们串通好了……都是为了刀,为了刀害我!你……你……”他指着陆适意,陆适意向他一抬下巴笑了笑,手放在岳绝峰那颗头上,意味深长地道:“岳大侠,你可解恨没有?”
多吉接口道:“刀!都是为了刀!老子在这道观坐了一天,除了木——咳……老哥,你真不大地道!”却是冯贺昌不声不响暴起一剑,将萧凡抹脖子杀了,颈血溅了多吉一身一脸,萧凡手仍握着刀柄,正要去杀那明教弟子,脖子断了,人还站着,走出几步才倒下去。多吉呛了一口血,待要将冯贺昌大大抱怨一通,目光扫过地上的萧凡,不由自主地看呆了。
不光是他,冯贺昌,陈涛,包括陆适意,每一个人的眼睛都黏在了地上,萧凡淌了一大摊血,兀自冒着热气,那地上浸了血,渐渐浮出来一个“鞘”字。
唯有陈澜看也不看,轻轻地、像摇晃婴儿那样晃着冯宗毅:“宗儿……宗儿……”
“刀鞘!一定是刀鞘!”
“这个字难道非要见了血才出来?邪性得很……”
“鞘是藏刀的,这‘鞘’字快跟萧凡差不多大,没头没尾的,刀在哪里?”
冯贺昌一把把萧凡提起来,抖着往字上泼水一样泼血,字上头有凹槽似的,血只往笔画里聚,旁的地方颜色都暗了,唯有那笔画里的血红色越来越浓、越来越艳,字迹粗犷,隐隐透着几分不平之意。不同于那几个粗豪之辈,冯家也算是大户人家,冯贺昌自己就写得一手好字,他离得最近,情不自禁地揣摩起那个“鞘”字的用笔来。
若说鞘是用来藏刀的,这个字又写得太狂了些,根本收不住刀意;若说不是藏刀,狂却也没狂到底,像一股劲硬憋回去,临到头,万丈豪情只剩下意冷心灰。
走江湖的人,说不想扬名是假的,说不做人上人也是假的,有名头的人太多了,单蜀地就有这么多,什么横绝五岳,什么三峡水鬼,什么一剑摘星……冯贺昌心想,一剑摘星响了二十多年,出了蜀地还不够亮,再过几年人作了古,摘星剑……他突然大笑起来,出了蜀地,谁听过摘星剑?他回顾起自己的前半辈子,充斥的不过是小打小闹,小情小爱,他已经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但人除非无计可施,谁会甘心认命?
他脸上神色变换,时喜时悲,比陈澜还像发疯,然而旁人一个个全是这般痴态,仿佛那血字里藏着什么滔天的富贵,少看一眼都给别人割了肉去。
陆适意眼前寒光闪过,冯贺昌丢下萧凡持剑在手,一边端详地上的血字,一边在萧凡的尸体上划来划去。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叽里咕噜说些什么,划了百十下,又将萧凡踢到一边,趴到地上用手一寸寸去摸字的笔划。奇怪的是那些血跟他的手像油隔着水,怎么也沾不到他手上。陆适意待要走近细看,陈涛却无声无息地先动了手,铁索在冯贺昌脖子上缠了两缠,手上使力,毫不迟疑地把他勒死了。
陆适意张了张嘴,嗓子里活像被人塞了纱布,竟然半个音都发不出来。陈涛勒死了冯贺昌,陈澜却只对着他笑,笑里俱是崇敬和欣慰,好似死的不是自己的丈夫,而是自己的仇人。
“师哥。”她说,仍然柔柔地笑着,她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好看,笑起来更足以让人忘记她的年龄。
陆适意只觉得这笑容有些古怪。他说不出话来,正好当一个不讨嫌的哑巴,免得打扰他们师兄妹互诉衷情。
“师哥,”陈澜又说,“师哥,我们二十多年不见了。”
她真要把陈涛的心都喊碎了。
陈涛不看她,细细地看着倒下去的冯贺昌——他的死相真很惨,裤子都给尿湿了,任谁也想不到早年风流倜傥的一剑摘星会是这样的死法。陈涛听了个够,又看了个够,半晌才道:“是,我们二十多年不见了。你……你真一点都没有变。”
他们俩就像没看见陆适意这个大活人,絮絮叨叨说起几十年前在江上顺流飘荡讨生活的趣事来,而且愈说兴致愈高,愈说情意愈浓,半空里噼里啪啦,像有干柴在烧。两人越靠越近,陈澜的头快挨到师哥肩上,陈涛的手快搂到师妹腰上,正是柔情蜜意的一瞬,却陡然现了杀机,一个劈面吐出把牛毛细针,一个手上鱼钩直往对方腰眼里送,顷刻之间,同归于尽,死前还互相扼着脖子。
着实蹊跷。
陆适意抹了一把脸,看见唐束怀拄着一把血红的长刀从外面走进来,拖着腿,拿什么好刀都少点气势。他脸上要笑不笑的,不像失落,也不像高兴,心平气和地把刀横过来给他:“归你了。”
陆适意不接。他抓着唐束怀拿刀的那只手,这刀分量不轻,他手上是绷着劲的,很稳,跟他以前端弩的时候一样稳。
陆适意道:“能好吗?”问的是他的瘸腿。
唐束怀脸上的笑还没收,一样心平气和地答道:“这要看老天爷的意思。也许能好,也许好不了。”
“好不了怎么办?”
“拖累,你说该怎么办?”
陆适意没头没尾地又问:“你后悔吗?”
唐束怀听了轻轻地笑起来,他眼里像有了一点刀光,利得很,比他手上的刀要利,几乎快把陆适意的心口划开,然而笑着笑着,脸却慢慢扭曲了,变成了长耳厚垂、慈眉善目的和尚,陆适意渐渐抓不住他的手,这和尚举起刀,当头向他劈来。
“闭眼。”
陆适意眉梢一辣,一个人拽着他的领子,把他带得低下头,伸手在挤他眉骨上一个小口子的污血。唐束怀拇指横着盖在他眼皮上,手是湿的,指腹倒很热,挡着以防药粉落到他眼睛里,陆适意虽没弄清状况,但两人早已分道扬镳,给他这样拽着领子说话,好像他在唐束怀面前还是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嘴上不肯示弱,便道:“你倒装起好人了,不过——”
他说不下去了,唐束怀凑上来,去吮他眉梢的污血,唇舌的触感都太清晰,陆适意喉结滚了滚,硬是忍住了,等他吐了污血上药,才凉凉地道:“不过是什么化血镖、梅花针、孔雀翎……一点小伤,不碍事。”
唐束怀道:“年轻人皮相要紧,还是谨慎点好。”还把他左边眼皮盖着,陆适意转着一只眼睛,瞄见他身后的多吉,仰面躺在地上,眉心间一个血洞,后脑枕在血泊里,却是被人把脑袋打穿了。
陆适意道:“又不是姑娘家家要嫁人,我都不在乎,你挂心什么?”他是有意要唱反调的,唐束怀并不理他,等他伤口上的药粉凝实了,便靠在一旁的香案上,好让自己那条伤腿歇歇劲。陆适意瞥见他身后还躺着两个人,冯贺昌和陈澜,却是两个死在一起的,不禁奇道:“她和……”
她难道不是和陈涛死在一处的?
唐束怀拿脚尖点点地上那个血字,血的颜色已经黯了,像被煮沸过一遭,显得浓浓稠稠的,字也缩了一半,不似先前的张扬狂放,然而劲力犹在,倒透露出一种怨愤难平的不甘来。
“鞘……”他若有所思地笑起来,“我向多吉许诺,事成之后,落雨观里的宝刀便归他所有,他们胃口大了,不好管了,其实我哪里知道落雨观里有刀没刀?这事情原本传得不广,观里的道士接连死了,附近的采药人都说落雨观周遭煞气太盛,兴许藏着什么凶兵……”他顿了顿,手指跟着那个字,在香案上蘸了灰写了两笔,脸色变了又变,半晌才别过眼睛,继续道:“佛靠金装,人要衣装,没头没尾又名声不响,谁会风尘仆仆跑来落雨观夺刀,谁又肯跟兄弟朋友撕破脸皮,好做这武林中赫赫有名的独一份呢?要叫别人愿意为它不要脸,为它杀人,这把刀必定很好,而且只有一把,它还要有名,谁得了刀,谁就能名声大振,我想来想去,只有雪鹿最好最响,人人都知道,人人都得不到。”
陆适意道:“落雨观里没有刀,是你设局引他们自相残杀?”
“他们今日会为没到手的神刀自相残杀,来日为名为利,一样会杀,这不是我引的,是他们自己选的。”
“你叫人放了风去,说神刀雪鹿,就藏在落雨观,昆仑派常年不问世事,即便它有心要问,你把这事兜在川蜀,人人听了摩拳擦掌,谁会写信去问贵派的神刀可否争抢?写了的便是真傻子,却不会送了命。”
唐束怀道:“不爱沾利,自然不争不抢。”
“再接着就是做一出大戏。”陆适意讥讽一笑,讽是讽了,只是捂着一只眼,平添几分酸气,“我竟差点信了,什么唐门不来不敢夺刀,唐门根本无心夺刀,拖得一时是一时,让他们自己斗死了最好。这些人怕被别人杀,我说的话,又正好合你的意,我是不是讨喜得很?”
“是,你素来如此。”
“你是不是熨帖得很、快活得很?”
唐束怀拍了拍自己那条坏腿,低声道:“我这是熨帖快活的样子?想来也太容易了些。”
“有刀没刀全凭你一张嘴,你这条腿是好是坏,还不是随你说去?倘若真是坏了一条腿,两条腿的人多得是,唐门非得用一个站不住走不动的死瘸子?”他不是有意要说站不住走不动来折辱他,只是话没说完,望见唐束怀那跟自己一般年纪的师弟站在殿外,两人分开四年,这对师兄弟还如胶似漆地绑在一起,心头吃味,又凉凉一笑,“好得很,你们两个人一道,他替你做事,你坐着谋划,真是默契无间,天衣无缝。”
唐束怀听了只是笑,笑过一阵才像是关起门来商量事,不急不慢地道:“你除了‘很’就是‘很’,凶神恶煞的,狠给谁看?”
陆适意道:“你除了笑就是笑,你是个瘸子,这很好笑?”
他师弟在外头重重咳一声,不进来,也不看他们俩,仿佛天上有好云彩和好月亮,能叫他忘了脚边的尸体和满鼻子血气。
一时无话,唐束怀慢吞吞走到多吉旁边,不咸不淡地道:“不说这些了。你方才看见什么?是不是这番僧举着一把刀?”

六、

他那副水火不进油盐不吃的样子看了就叫人生气,好像这条腿不是长在自己身上,瘸了就瘸了,不耽误他去市集上喝茶。
陆适意没好气地道:“没有。我看见你好手好脚端着一把刀来送我。”
“没有别的了?”
“没有。”
“奇怪……”唐束怀道,“我一看见这个血字,便觉得热血灌顶,宝刀在手,天底下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没有我杀不了的人。正自春风得意,我——”他忽然转向陆适意:“你猜我怎么了?”
“猜不到。”
口气硬邦邦的,活像唐束怀欠了他几万两,唐束怀挑了挑眉毛,愈发显得眉梢那颗痣搅波弄潮。
所以陆适意不看他。
唐束怀笑道:“正自春风得意,我突然想起来自己是个瘸子,杀人夺刀、扬名立万,一切都变得没滋没味了,甚至一辈子费尽心机去争去抢,到头全落了一场空。生来便是奔着死去的,倒不如现在就死了,我想着想着,手里横空现出一把约有四尺的血红长刀,生怕我不去死,但我嘛,我也只是想想,世上没有后悔药卖,我这人没别的好,就好在从不后悔。”
陆适意道:“我听懂了,你不后悔。”他眉骨的伤被唇舌封了一阵,这当口才后知后觉地作起痛来,烧得眼皮子火辣辣一片,却令人从这烧灼的痛意中觉出种别样的快慰来,他顿了一顿说,“我也不后悔。”
世上没有后悔药卖,世上又哪有人会停在一个地方不走的?除非他死了。
“我不后悔,这刀便杀不了我。”他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适意,“彼时你心中所想,当真半点后悔也无?”
陆适意嗓子发涩,仿佛幻境里跟他对答的,就是真的唐束怀,“我心中所想,半点……也无。”两个人过不到一起,确实没什么好好后悔的,他那时只是想,假若我在,他的腿也许不会瘸。唐束怀坏得很,他尽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叫人只在已成往事的情情爱爱里来回打转,自己却早乘着一叶舟走远了。
唐束怀道:“这血字有些邪性,一望即生魔障,摄人心神,扰人心智。但它既然是个‘鞘’字,或许落雨观里真有凶兵,至于是刀鞘是剑鞘——”
“是刀鞘。我也看见一把约有四尺的血红长刀。”
“有便是有,无便是无,何必在地上写个‘鞘’字。”
陆适意道:“你觉不觉得观里热得厉害?”
他那衣服背后给陆适意划开了,出手杀了多吉,又是先进来看别人的擦伤,经陆适意说起,才发现这观里着实热得过分,热得像烧着地龙,片刻功夫,竟把唐束怀湿得拧水的袍角都蒸干了。
陆适意走到那血字跟前,血快给蒸干了,字迹隐没大半,他脱下一只手套,横刀在自己小臂上比划。他的刀没有鞘,说比划,便是刀刃悬在皮肉上来回地考量,火光投在刃上,闪闪烁烁,晃人眼睛,唐束怀便道:“这刀客未免太过古怪……”话说半句停在那里,竟说不出是如何古怪:字要饮血,就给它饮血,这是一眼看得出的,清清楚楚,坦坦荡荡,用不着他开口提醒。
陆适意斜着往臂上抹了一道,头也不抬地对他说:“刀客么,原也不用往深了想。”声音很低,仿佛也是对自己说。这刀的主人做的是明事,他写了一个鞘,里面只藏了一把刀,爱是一个字,恨是一个字,情、仇都是一个字,里面却藏着一堆的事,不能放放血就了结了。这四个字像江湖,但比江湖还大,大得多,傻子和聪明人一样在里头痴缠,兴许许多事想得不深,没有痴,更没有缠,人就活得舒服多了。
口子不深,避开了主脉,放出来不到二两血。陆适意按着伤口,垂头去看那饮了血的‘鞘’字,这字上第一次见他的血,而且是活人的热血,果真凶光复盛。陆适意道:“假如是你,看了这血字被摄去心神,你会怎么样?”
“我不为刀,被这血字摄神一次,一定转头就走。我若夺刀,一定让这字饱饮鲜血,进进出出,待我参透刀在何处,方能罢手。”
“进进出出,你不怕死?”
“富贵险中求,怕死谁混江湖?”
“瘸子也混江湖?”
唐束怀道:“我要不是瘸子,我也愿意夺刀的。”
“你又不使刀,夺刀做什么?”
“我送给你?”
他师弟又在外头重重地咳了一声。
陆适意知道唐束怀脸上什么神情,想也是似笑非笑的,他不觉得哪里好笑,顿了顿才说:“你是聪明人,聪明人总说假话。”
“你也不傻,这刀既然不是雪鹿,何必以身犯险,由它一而再再而三迷了心智?”
陆适意只眼睛错也不错地看着那个血字。“那是聪明人的做法,”他说,声音里竟有种嘲弄的快意,“你看这个字,刀鞘的鞘。”
唐束怀道:“我认得。”
陆适意把刀尖点在字中间,从头到尾划出一条直直的缝,接着挑开一角,那砖石底下居然不是泥地,反露出片泛黄的白布。那砖石一裂,就像吃不住劲,不要他多碰,酥了的糕饼一样簌簌往下落粉灰。陆适意拨出那个白布包来,是个长长的物件,经风一吹,白布雪似的碎碎落下,现出一把颜色暗红的刀。
“刀鞘的鞘,本来就是藏刀的。”
这刀甫一出现,便仿佛包着看不见的火,唐束怀见陆适意把刀拿到手里,眉头紧锁,晚风里传来股皮肉焦香,却是把他的手都灼伤了。
陆适意倒不在乎,触手“嗯”了一声,转着去看刀柄,刀的护手上有一块被抹去的痕迹,半指多长,估计原本刻着名字,给人用指力抹平了,重在上头写了个“无”。
名字叫无,那就是无名,就算有名字,这刀不是雪鹿,叫人千里迢迢扑一个空,也跟无名差不多。人是这样,有新欢就忘了旧爱,有珠玉在前,就不要瓦砾在后。人如此,刀亦如此,比不上雪鹿,不配再有名字。
唐束怀眼睛好使,心思更活,见这作派,心里头飞快闪过一个人物,也亏他记性好,能记得这些前朝旧事。他想了一想,觉得这把刀意思不好,煞气太盛,埋在落雨观里,心志不坚之人受它影响,燥热入体,不甘满腹,难怪把这道观荒废了。这无名刀通体暗红,极不起眼,兵中带煞已是不祥,它又无名,比不得霸刀山庄出来的好刀,人刀俱无名,何时才有出头之日。
“这刀……兆头不大好。”
陆适意道:“是不大好。”
却没有丢的意思,正蘸了手臂上的血去擦刀,刀身一点锈迹没有,只是灰扑扑的,擦多少遍都一样。血一沾到刀上,就像水渗进棉絮里,眨眼的功夫就给吸走了,唐束怀看他摆弄半天,一发不喜欢这把刀,问道:“拿着不烫手?”
陆适意不理他,扯下袖子包好了刀,走出殿门又停下,整张脸都没在兜帽的阴影里,手套虽然重戴上了,里头伤口包着,拖出一小截布头,瞧着有些狼狈,唯有眼睛亮得吓人。他把刀背在背上,一长二短,两个刀尖明晃晃,一把刀柄暗沉沉,他又生得高大,便像个不好惹的横人,他盯着唐束怀看了一会,说:“你也不大好。”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唐束怀那碍眼的师弟终于晓得识趣,不作声地走了,落雨观里剩下两个活人,却不知谁会笑到最后。
唐束怀连忙说:“我也下山。”
“我背着刀。”
“不用你背。”他既然爱听跌软的话,唐束怀能说上一路不带重,他舔舔嘴唇又说:“我只是走得慢,荒郊野岭,你要等等我。”唐束怀心里清楚,他耳朵根软着呢,瞧他的耳环就知道,用金链子编进头发里,谁抓着他的小辫子,他就耳顺,心欢,没有脾气。
陆适意道:“我以为你不怕。”
“我瘸了,什么都会怕一点的。”
“你瘸了才肯靠我。”
唐束怀意味深长地笑一笑:“我靠你的时候多着呢。”
“你是肯服软的人吗?”
他慢吞吞地跟上去,下台阶靠挪,陆适意就站在底下,动也不动地拿眼睛帮他上上下下。下过一场雨,青石板上打滑,唐束怀还不想为他一个人再搭上条好腿,挪得又慢,姿势又丑。好容易下到最后一级,陆适意一手捏着他的膀子,年轻人真是最不缺力气,一把就把他稳住了。
唐束怀道:“我看冯贺昌他们夫妻两个反目成仇、尔虞我诈,临到头,你打伤我,我打伤你,死字逃不过,才把事情说开。夫妻间有什么事说不通的,只不过情分淡了,相看生厌,不想说。我是不肯后悔的,不肯后悔,就肯服软了。”
好像他的手干净得很,从没挑拨人家夫妻生隙。
他师弟不在,陆适意好讲话许多,给他搔着痒处,居然笑起来:“损妻的人,也跟我谈做夫妻?”
唐束怀抓着他的胳膊叹气。“你不知道我的苦处,”他说,“你想,我是个瘸子,我喜欢你,怎么能做你的累赘?”
陆适意笑得更大声:“你嘴里有没有真话?”
还要下山,这热乎稳当的拐杖不能丢,唐束怀快给他架着走,比自己蹭不晓得舒坦多少,当即接口道:“自然是真的,我已经损妻,不能再损夫。”
陆适意不说话,脚下踩的都是稀泥,脚印一个深,一个浅,怕要再下场雨才能冲掉。天色仍是黑的,无星无月,万籁俱寂,却好像稍一低头就能看见唐束怀那张脸,看见他眉梢的痣和满是算计的眼睛。
他忽然不敢低头。
唐束怀道:“我布了两颗棋,假意向陈涛许一个姓唐的姑娘做婆娘,假若陈澜真杀了冯贺昌,陈涛也会再杀师妹。他居然下不去手。陈涛的本事好过多吉,他不迟疑,绝不会让那番僧活到最后。人若是念旧情……”他又叹一口气,伸手去摸陆适意的唇角,手是湿的,指腹倒很热,像一个滚烫的吻,“人若是念旧情,就全身都是弱点。”
陆适意浑身发麻,一个指头也抬不起来。他眼睁睁地看着唐束怀把那把无名刀解下来,背到自己身上。那刀本来斥主烫手,给他用极寒的内息压住了,且左右两把刀一阴一阳,日月轮回,它奈何不得,到了唐束怀手上,却好像认准这是个野心勃勃之人,出头扬名,指日可待,竟嗡嗡震颤,凶光大盛。
唐束怀暗自好笑,这刀真是瞎的,遇见个瘸子,也指望自己能江湖扬名。他站在陆适意下首,从怀里摸出自己冷冰冰的独当一面,贴在他胸膛鲜红的圣火纹上捂了一会,闭一闭眼戴在脸上。
“我有我的苦处,”他说,又变成那个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唐束怀了,“但我一定还给你。我说送给你,这是真的。”
他的舌头没有麻,眼皮子也没有,陆适意闭上眼,一句话也不说。
唐束怀低低叹了口气。
这个人嘴里没有真话,他什么都是假的,陆适意想。
唐束怀渐渐走远了。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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