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

一、
“我在成都认识一个人。
“认识他的时候,他在城外的茶馆喝茶。天下着雨,成都常常下雨,细雨如毛,打在人身上是不疼的,但容易沾湿衣服,所以别人都坐在竹帘后面,只有他坐在竹帘外面,吹着小风,淋着小雨,戴着半张铁面具,一个人慢吞吞地喝一壶茶。
“我想他一定很得意自己脸上的面具,于是才坐在竹帘外面,好叫人人都看得到他。我师傅告诉我,在蜀中行走,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许多人面上不显,身上都是藏着毒的,一不留神就会要人小命。师傅还说,这其中又以戴半张面具的人最要留心,那些都是唐门弟子,是得了‘独当一面’的,你若跟他们对上,便只记得一句话——‘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我看他跟我一般大,脸上却戴着明晃晃的半张铁面,换了是我,我一定也很得意的,是要来茶馆点一壶茶,给过路的客人都看一看。
“我的师傅年纪大了,他的话未必我都要听,我春天入蜀,要的是人人都怕我,人人怕我,便不须处处留心。
“我喊他,‘人生得意须尽欢,为什么不喝酒?’
“‘你有酒钱?’
“‘敢不敢去?’
“‘怕你的银子不够。’
“我看出他动了心的。这时他已经一下从竹帘外面的栏杆上站起来,那半张面具上的花纹像活了一样,蓝幽幽的,怪叫人心慌。我又问他喝的什么茶,他说那是蒙顶石花。喝蒙顶石花的钱够喝酒了,喝酒要醉的,他年纪轻轻,又戴着‘独当一面’,要是在外面醉倒了,恐怕会横生枝节。既要给人看,还不能吃醉酒,说明是想别人晓得他的威风,还晓得他没有大的靠山。可惜了,我如果做他的靠山,也会是一条难得的路子,偏你们姓唐的都太小心,他见我带着刀,便不会跟我做生意,其实他是外面的‘唐’,跟里面的‘唐’不一样……他当时想不明白。
“我是生面孔,没名没姓的,他跟我喝酒,顶多算是江湖人交朋友,不至于落下话柄。我们去了成都城里的仙客来……那天真是有意思,姓唐的在成都开大会,刚上二楼,就看见临窗的雅座也坐了一男一女两个姓唐的,两个人年纪一般大,女的标致漂亮,头上别一枝蓝森森的雀翎;男的清秀稳重,口里一叠声地喊她师姐。哈哈……我看他们耍朋友正在兴头上,师姐师弟的,喊出来倒别有趣味。他也是个促狭人,别人两个耍朋友,他去打招呼,也叫女的是‘莅师姐’,叫男的是‘汇师兄’,人家男女心事,倒给他搅得像同门之谊了。好在那汇师兄稳重,莅师姐爽利,大家哈哈一笑,也是融融洽洽的样子。一个说:‘拙师弟爱吃什么,叫伙计记在我账上,就当给师姐做脸。’一个说:‘拙师弟爱喝什么,也都一并记下,挂在我的账上,算我沾了你师姐的光。’我才知道原来他的名字叫唐卓,后来他沾着水写在桌上给我看,卓绝的卓,这名字是大得很了。唐卓就笑起来,他十六七岁,隔着面具,看得出鼻梁细直,腮上还有些未消的软肉,脸上带笑,说话也是很讨喜的。‘知道师兄师姐疼我,出门在外靠朋友,今天吃朋友的,下次再吃自家的。’那莅师姐和汇师兄就看一看我,见我跟他一般大,想来出不了什么岔子,便也跟我笑一笑,说是承我照顾。
“我想唐卓的人面应当不错,那两人跟他不是亲的师兄师姐,出门在外,却也对他十分关照。说话的时候,那莅师姐的眼光分明从我腰上掠过,因我挂着一把二尺四寸的横刀,她的眼光便转过去,说一千道一万,我这样的朋友,闯不出多大麻烦。
“我跟唐卓就这样做了朋友。我师傅另教过我一套别的刀法,我用着横刀,却也不会露馅。唐卓不爱说唐门的事,以他的年纪,对唐门的事知道的也不多。这都无妨,我晓得放长线的道理,高楼不曾平地起,扬帆须待有风时,我有的是耐心。
“况且跟唐卓做朋友,我是不吃亏的。我看得出他没有几个朋友,在唐门这样的地方,很多时候你交什么朋友,取决于你是个什么‘唐’。我说过,唐卓想不明白这件事,其实外面的‘唐’和里面的‘唐’,不是一点不能通融的,没有外面的‘唐’,里面的‘唐’也束手束脚得很。你懂么……你是懂的,不然不会跟我做生意。”
唐束怀只笑一笑,不置可否。子时将过,外头传来夜鸦哀哀的啼声,他膝上打进透骨钉的地方作起痛来。这是第三天了,他已经摸不到钉子的轮廓,要么那东西化在了他的血肉里,要么没有化得完,还在他的筋脉里游移。
两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跟他说话的那个人靠墙坐着,这里密不透风,四面都是铁器的腥气,唐束怀把够得到的地方都摸了一遍,找不到接缝的痕迹,只有过了子时,顶上才会斜穿进一线银光,就打在那个人的脸上。他有一头灰红交杂的头发,脸色苍白,眼窝很深,鼻梁高挺,嘴上覆着短短的胡须,也是灰红交杂的。凭着一线银光,也只能看清楚这么多了,那是个大约四十上下的男人,声音嘶哑,带着一股锈气。
唐束怀问:“你到这里多久了?”
“你放心。”他说,“你身上只有一枚透骨钉,透骨钉寒则寒矣,雕虫小技,怎可与日月争辉。”
唐束怀道:“救人救急,这是第三天了,再有两天,透骨钉效力散尽,我这腿便救不得了。”
“不错,”那人笑道,“如此,我也放心了。你这后生可怕,早把你医好了,我也失了倚仗,岂不任你发落。”
“前辈既与我唐门颇有渊源,又牵怀故人,便教晚辈早日脱了这寒毒砭骨之苦,他日寻访故人,晚辈腿脚便利,来回奔波、四下查问,也可鞍前马后,略尽绵力。”
“你倒很好,我很喜欢。”那人笑了一声,“这里没有旁的人,何必遮遮掩掩,惺惺作态?你小子跟我一样,绝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人物,否则也不会落到这般地步。你若是一双好腿,不到绝境,看见顶上有光,定会游墙而上,去寻别的生路。你记住,‘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这是不诓人的。如今我占了先机,你还是听听我的故事。”
唐束怀只好道:“前辈说的‘唐卓’,一十六岁便得了‘独当一面’,堡里却好似没有听过。”内堡人便也罢了,外堡出身,一十六岁便得了铁面,此人必然天资超群,不类同辈。他若是活到现在,堡里上上下下,总会提过他的名字,除非这人死了,而且死得很早,亦或是死得不体面——体不体面,不是对他的,是对堡里的。
那人笑嘻嘻地道:“是啊,他这人只是假聪明,尽用在这些地方使促狭罢了。他那时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少年人心高气傲,总想要卓尔不群,不高兴藏拙于巧的,他就告诉我一个假名字。不过卓绝的‘卓’,也够配他,他那时看起来真是神气极了。”
那一线月光横在他的脸上,仿佛一道划过鼻梁的疤。他看向唐束怀:“你师傅给你什么名字?”
唐束怀身上出了一层冷汗,透骨钉霸道如斯,绝不仅仅只在“透骨”二字。他迎着那人的视线,那人眼里很淡,似乎别人透骨钉发作,并不比回答他的问话紧要。
唐束怀道:“我师傅想我自在适意。”
那人哈哈笑道:“那你师傅真是识人不清。你小子心思深沉,如何自在适意?”
“他老人家也是一片好心。”
“这倒是了,凡做长辈的,不外乎这些想头。那你师傅对你很好啊,不要你出人头地,不要你立万扬名,只要你自在适意。”那人话锋一转,又道:“不过师傅起的名字,你不想要,你想要的命,天意却不会轻易给你。你这条腿要是废了,离你想要的命就又远了。”
唐束怀道:“我这样的人,前辈想也知道,即便废了一条腿,也万万不肯低头认命、束手就擒的。”
那人鼻子里哼笑一声:“你小子倒是合适姓唐。”
唐束怀道:“前辈出身明教,难免有些成见。晚辈斗胆猜了一猜,前辈一十六岁入蜀,有意接近唐门弟子,又以横刀遮掩,不肯显露武功,大约欲图西南武林,楼台近水,得月必先。只是前辈身怀胡血,样貌夺目,在这川蜀之地,便坐在酒楼里,也会引人探看起疑,倘若久留蜀中,就是与卓师叔做成了好朋友,这朋友也不算得用,必得出了蜀地,才好施展身手。”
“正是。”那人笑道,“想不到人生知己,竟在此处。”
“卓师叔天资超凡,却在堡中声名不显,想来前辈行事心急,露了马脚,累及师叔英年早逝。”
“你很喜欢自作聪明。”那人道。唐束怀只觉一点劲风从对面袭来,正贯在他中了透骨钉的膝盖上,皮肉里霎时涌起一股热意,直叫人精神一振。
唐束怀忙道:“多谢前辈。”话将出口,心中却猛地坠了下去,盖因这气劲微小,热意方退,透骨钉又受此挑动,发作起来。这小小一团气劲,不但于他的伤势无补,倒更像是一点引子,好叫透骨钉再次发动的。
月亮已经移过他们顶上,四下又变得黑漆漆的,只有再等到午时,外头才会射来一线日光。
“你再想一想。”那人道,“说话耗神,把嘴闭上。”说完,他也不再出声,似乎说话真的耗神,他也要歇上一歇了。

二、
整个白天,那人都没再出声。这里像是一间囚室,室内腥臊难闻,浊气缭绕,四周以铜铁为壁,外头更不知隔着什么,一点声息也传不进来,叫人不晓得身在何处。唐束怀是躺着进来的,等他醒来,已经过了一天了。一睁眼,月色就斜穿而下,打在那人的脸上,他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要不是听得见心跳,简直以为是个死人。
铁壁生寒,凝着一层水汽,润喉倒够了,但一天一夜粒米未进,腹内空空,便不到穷途末路,再等上一两天,也还是退无可退,必得有个充饥的法子。唐束怀找遍身上,只找到几枚铁蒺藜,且都是淬了毒的,这人虽然消瘦得不成样子,食肉吮血、敲骨吸髓,怎么也能撑上几天,不好因为中毒多去浪费。正待下手,反被人将了一军,右膝一痛,再不能任意腾挪了。
那人道:“这是透骨钉。你小子乖觉,老实坐着,也就罢了。”
过了一会儿,那人身旁五尺的地方,传来一阵叫人牙倒的摩擦声,一扇巴掌宽的小窗向内打开,从里面推进来一个盛着酒菜的长条托盘。那人接了托盘,凉凉一笑:“你小子是贵客啊,还有加菜。接着。”他扔给唐束怀两个冷馒头,“酒归我了,你中了透骨钉,不可饮酒。”
唐束怀知道碰了硬茬,低头不算委屈,技不如人,也能坦然道谢。那人吃喝了一阵,淡淡地道:“成王败寇,愿赌服输,不错,不错。你想出去,可以和我做笔生意,你敢赌,我就把这逃出生天的法子告诉你。但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赌嘛,肯定要担风险的。”
唐束怀道:“这里既然有人送吃的,便不是要叫人死,置之死地而不死,想来留有后生之机,不过早晚而已。”
“晚了,你等不得。”那人笑嘻嘻地说,“你我同为困兽,困兽相斗,最是无益,你是个周全人,不会任性妄为的,不耐烦与我商量通气,应当在外面有个接应。你对这接应十分放心,所以即使到了这里,没有出路,也是先想充饥的法子,作长久打算,好等他援手。但你只身犯险,不叫他来,又不是对他全然放心。你的身份应当比他高些,不叫他来合情合理,他一时不会察觉,亦或是你们一贯如此布置,你们二人由你做主谋划。我猜猜……你的师弟?不是亲师弟,约莫是旁的师弟,在自己师门不够受用,在你这里能得现的……你用着他,也防着他,如果你的事他也能做,功劳可要重新分了……你想,三天两天的,他自会尽心尽力寻你,过了十天半个月,还找你不到,事情总要有人接手,到时该打算的打算,该联络的联络,盘子已经转得动了,能分的都重新分了,有没有你,却得看情面了。”
唐束怀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清清楚楚,这人拿捏不得,讨价还价是不成了,倒不如像他说的,打开天窗,话作明讲:“这逃生之法,大约不好独自施展,前辈用得到的,还请指示。”
“你小子也不用再搞些弯弯绕绕试探。”那人笑道,“这件事我一直想不通,你帮我想通了,我就教你怎么出去。实话告诉你,一个人是出不去的,我不帮你,你也施展不了。”
“愿闻其详。”
唐卓的故事,就是这么听来的。那人只在子时说话,有月亮的时候,他的兴致好些。
“唐卓没有大的靠山,又得了独当一面,他是一时风光狠了。但你也知道,这样根浅枝微、花团锦簇,是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架在火上烤的。你我都是好别有用心的人,他不愿跟我做生意,你瞧唐门的人,怎样拿他做生意?”
唐束怀默然片刻,道:“晚辈不知。”
“你们唐门有内堡外堡,内堡人少,外堡人多,倘若一点甜头不给,内堡也不好驱使外堡,这是大势所趋,世家宗派开枝散叶,都是如此。一‘内’一‘外’,不是不能通融的,内外要的是平衡,谁在这个点上找到了平衡,浑水摸鱼,一些小事,里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那天我见了唐卓,他很高兴,来跟我告别,他说一十八岁了,该做番事业,往后便不能这样浑浑噩噩、悠游贪玩,恐怕不能同我一道消磨光阴了。
“这是要跟我拉开距离,或许唐门要给他派些要紧事了。我来就是为了这个,自然装着不答应,于理于情,都不答应。他正在兴头上,走路脚不沾泥的,我猜他是听到风声,或许调他到内堡去,但我直觉这风声又不太对,大张旗鼓的,竟不怕走漏,甚至我们在成都喝茶,遇到唐门的人,都叫他一声‘小师兄’。”
唐束怀道:“卓师叔头角峥嵘,要进逆斩堂,自然名正言顺的。”
那人一笑:“原来是逆斩堂的‘小师兄’,这叫法也有意思。师兄就是师兄,师弟就是师弟,叫个‘小师兄’,到底算是‘师兄’,还是有意瞧他一个‘小’呢?高低不是好意头,只他自己没往这一层上面想。他一个孤儿,要是他进逆斩堂,大家都没有说法,别个有干有系的,岂不是更亲更近,更得人情。左右一棵树上的枝叶,外边的枝叶,下雹打霜总有缺损,不会长久,舍近求远,没这样的道理。你晓得,我是那多心的人,他这差事当不成的,我的差事就来了。”
“兴许堡中另有安排,因势施为,一时变动,也是有的。”
那人看他一眼:“好一个‘因势施为’。便当他人单势微吧,总之是叫人当了筏子,推出去试试深浅,试好了不当用,架在水边而已。船行过水,怎耐得住搁浅滩上,筏子想出去,我就请他出去。”
唐束怀道:“前辈这样说,卓师叔当时是恼得很了,一气之下,恨不能远走高飞,前辈顺水推舟,一样是借了筏子。”
“因势施为,自然有的。”
“卓师叔心高气傲,必不肯轻易吃个闷亏,若只是远走高飞,这事恐怕不好发作。想来一是顾忌堡中,虽是孤儿,仍有牵绊,授艺恩师、同门手足,难以割舍;二来这顶替之人有些情面,闹得太过,也不好看。卓师叔心软,又想体面,前辈拉拢他,确是一步妙棋。”
那人笑道:“那汇师兄照顾他一二,他就不舍得撕破脸皮,我对他百依百顺,他自然要喜欢我的。汇师兄进了逆斩堂,又抱得美人归,别人背后两个师门抱在一起,要怪只好怪他师傅腰杆不硬,不会经营;怪他自己顾全大局,白受委屈,左右怪不到我头上。”
“唐……汇师叔家里同内堡有些亲,家里又管着巴东几个滩头的盐运,汇师叔进逆斩堂,是叫人无话可说。”
“是啊,这就是你说的名正言顺,你小子心里很清楚。”
“前辈对我唐家堡知之甚详,经年旧事,了若指掌,非是故人,难以如此。小子莽撞,还未请教前辈名讳。”
“我么,”那人笑道,“我的名字没什么可讳,我叫作林鸫。唐卓会说,我的名字好像一种鸟。我说我的名字就是说的乌鸫鸟,因为我出生的时候我娘什么也不想,恰好外面树林里的乌鸫鸟在叫,叫得她心烦,所以我叫林鸫。”
这大约也是个假名字,唐束怀并未听过,又或许到明教寒王挟势西来、败于冰蚕蛊时,此人已经不在西南武林活动,所以没有留下什么踪迹。
林鸫似有所感,也道:“这是我的汉名,在外面我喜欢做汉人,在教里我愿意做胡人。其实我不是汉人,也不是胡人,这种境地就有些叫人难堪。”他笑嘻嘻地说,“我小时候,有一天跟我娘走在外面,我走得很累,想要回家,结果我娘说那不是我们的家。我问我们的家在哪里,我娘说,不是这里,也不是那里。这话说得真有意思,不是这里也不是那里,哈哈……不过后来我有过好多个家,在扬州有过家,在长安有过家,在洛阳有过家……我在好多地方都有家。
“我和唐卓离开恭州,哼,不走水路,免得坐了他汇师兄家里的船,抬头不见低头见,看了晦气。我们不走水路,走陆路。陆路难走,巉岩壁立,连峰际天,我跟唐卓走走停停,看这些景致,倒也别有趣味。唐卓说,既然不晓得去哪,那就凭老天安排,遇见官道就走官道,想进山也自管进山,总不会没处可去。他心里是有气的,叫他散散心也好,我们在山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十几天,转过山腰的时候,忽然看见对面山上漫山遍野的野桃花,原来我们都快走到白帝城了,春天到了,桃花已经开到极了。那花是很好的,像云霞,那水也是很好的,水在那处不急,平平地流。
“我跟唐卓说,这时节会有桃花酒,喝过大醉,就会不知世事。唐卓说这山中的猴儿酒要高过桃花酒,喝过大醉,不但不知世事,而且不知人事。我问怎么个不知人事,他说喝了就变成醉猴,连自己是人都不知道。我刚要跟他争辩,就听见前面传来车轮滚滚的声音,几个山匪压着牛车走在大道上,边走边聊车里的贡品。我跟唐卓听说要进献美人图,那当然是借来看看。白帝城里有人收这些美人图,我跟唐卓互相画了一张,我是把他画得很俊俏,他把我画得头有斗大,就这么交上去,竟也蒙混过关了。”
唐束怀看他一看,他脸上带笑,斜月正到嘴边,就道:“前辈丰姿俊爽,大约不看僧面,也看佛面罢。”说完这话,只觉得膝头弹进一股热气,使他那伤腿大受宽慰。
林鸫道:“那是自然。”
他是红发,形容虽然憔悴,此时也好似有了活气,不难想少年郎时,应是如何的意气风发,唐束怀说他丰姿俊爽,倒也不都是奉承。他长出了一口气,仰头靠在墙上,等到那一线月光全然消失,才笑着说:“可惜那是二十年前了。”

三、
“我说过,我在很多地方有过家的。”
唐束怀一言不发。
林鸫说唐门的人拿唐卓做生意,说的大约是几十年前提用外堡的事。一笔写不出两个唐,到了顶用的时候,便顾不得内和外了。他提到的“汇师兄”和“莅师姐”,若真是唐汇唐莅,身份对得上,却也所言不虚。那唐汇家里经手巴东盐运,本身精明强干,进退有度,是外堡提得上的人物。他娶的是内堡逆斩堂掌事的大徒弟,师门一脉英才辈出不说,唐莅自己也颇有人望。两人结合,男才女貌,女才男貌,可谓强强联手,若不是唐汇枫华谷断了一臂,伤退幕后,如今怕势头还要红火。
他们这样一个在内,一个在外,消息总是比旁人灵通。况且上头想要人知道,便没有不灵通的道理。事关前程,该上心的自当上心,似唐卓这般坐着板等,途中一旦生变,就容易措手不及。
他唐束怀今日何尝不是坐着板等,这些天来,他试了许多法子:好言好语,这人油盐不进;动手比划,铁囚室狭小逼仄,暗器临敌已是不易,他又伤了腿,到今日毒入骨髓,再难祛除,一路给人牵着走,不肯束手,也只得束手了。
林鸫见他不言不语,知是透骨钉毒入骨髓,木已成舟,再懒于周旋了,倒也不以为意。“唐卓当我是好朋友,我们先到了扬州,盘缠去得差不多了,好朋友么,住在一处也没什么。这江湖中见面就有三分交情,朋友最是当不得真的,不过这是后话。既住在一处,同进同出,是有个家的样子,事是一步一步做,这下一步——”
唐束怀接口道:“下一步,合该寻个由头,说破身份,以示前辈坦荡,更叫卓师叔放下心防。”
“不错,不错。做个真假掺半的人,原是不容易的,须得徐徐图之。我们到了扬州,远离那西南武林纷争之地,我便寻个由头,借机以真面目示他。他这也无从怪我,我虽是明教弟子,可从未令他为难,至于拿他当枪,给他下套,要他难堪,逼他离乡,皆是他唐门中人所为,与我毫无相干。如此,他不但不会怨我欺瞒,反而要觉得我为人周到,真替他这个朋友的处境设想。只是我们毕竟年轻,胳膊拧不过大腿,上头不想用他,或者旁人想要排挤他,都不是两个不晓事的后生能考虑的。”
“卓师叔受此大挫,旁的蹊跷,确实不会分心细究。”
林鸫笑道:“时机自然重要,不过这样的机会,也就只有这么一次。往后,让他欠我,他欠我的,不到万不得已,就不会忍心来揪我。他是喜欢给人留体面的,能留给别人,一定也能留给我。”
“卓师叔若自此做个闲云野鹤、自在游侠,跟本门了断瓜葛,前辈的一番布置,岂不都成了水中泡影?前辈引得卓师叔来到中原武林,必定尽心策划,好令卓师叔崭露头角,扬名一方。门中闻得风声,不忍英才流落在外……卓师叔自有本事傍身,声名鹊起,不用人帮,该策划的是如何将卓师叔绑在身边,否则师叔再在堡里领了差事,那时他已经见惯风浪,人心老练……前辈这刀,便不好借了。”
林鸫微微点头:“我二人少年相识,结于微末,策马同游,浪迹天涯,我这样的朋友,是再没有了。一路风雨,到得扬州,暗处的搏命买卖,从来是同进同退,生死与共,我这样的真心,他如何能疑?”说着,他揭开袍衫,露出左边肋下的一道箭伤,“好戏不分真伪……我心意如此,他能有何疑?”
唐束怀只默然打量。是什么买卖,需要这样长的时间、这样好的耐心、这样真的情谊,这样大费周章、弯弯绕绕——值当,一定值当。唐束怀自己,有一分的利,出一分的力,林鸫和他一样,不会做赔本买卖的。唐卓是个孤儿,在他一十八岁之前,除了一身武艺,没有从堡里得到任何实打实的东西。他的师傅不会经营,同门不甚出众,自己心软大意,叫人摆布了一遭,就掉头远走高飞。他这样的人,最适合利益倒换,在堡里适合被人倒换,而且已经倒换过一次,在外面也适合被人倒换。他还有一点好,好在他自己有本事,叫他承认自己不够格,是万万不能的;叫他够格,他就有了价值。
在堡里的那次倒换,别人用唐卓试试风头,是留了手的,况且也没有什么投入,他那时的境况,就刚好合适。这明教弟子在唐卓身上下了重本,他最后倒换了什么,才不算是亏本?
唐束怀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唐卓是个假名,唐拙会不会是真名呢?
这是要命的买卖。
林鸫衔着酒壶,指头搭在自己肋下的箭伤上摩挲。看他脸上的神情,唐束怀知道,这买卖一定做成了。
“我们在扬州的那个家布置得很漂亮。扬州是好地方,就是说话难懂,也学不会。我们那时住在再来镇上,周边都是水田,晚上回家,天映在薄薄的水里……扬州的天真奇怪,到了晚上,夜里,天往外透着粉,黑不到底。有一年灯会,我们带了酒去城楼上喝,满城张灯结彩,光把所有东西都照得很暖和。
“后来去了洛阳,洛阳比扬州更大,台子大。到了洛阳,我们就把家安在城里。在洛阳要喝杜康酒,赏牡丹,洛阳四郊,一定要游龙门。不过毕竟是两京之一,在这里做事,不如扬州那么自在,且官场的曲曲折折,免不了看上几笔。我说过唐卓心软,有一年过年,他回去看他师傅,怕我一个人孤单,他把我也带上,因为我说我从小没有家。他听不得这个话,尽管知道我是明教弟子,也愿意领我到恭州去。我当然不进去,我在恭州外面等他。我说我们应该晓得避嫌,否则会叫他师傅难做,叫他难做。西南武林如今剑拔弩张,我虽不在教中洪水旗下,旁人却是分不清的,更没分的必要,倘若节外生枝,岂不糟蹋他一片孝心?我劝他,向来合理合情的,他明白我是为他着想。
“他回了唐家堡,我一个人在恭州城外转悠。呵……洪水旗……我真不晓得在折腾什么,险山密林、深潭幽谷,单凭霹雳手段,何以纵火燎原?我乐得不联络。除夕晚上月亮很亮,不巧有许多积云,站在山上,几乎看不见大江,江上只投下一条窄窄的银光,剑光似的随波流动。我看了一会儿,掉转马头准备回去,就听见前面竹林里竹叶簌簌地响。你猜怎么样?唐卓背着手站在竹梢上,半边脸叫月光照得发亮,月光一直照到他眼睛里……”林鸫无声地笑起来,一线银光横在他脸上,他把手一翻,盖住了眼皮。
“月亮真会照啊,它把好人照得亮堂堂的,让人看了心慌。我仰着头看他,那样子真像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戴了‘独当一面’,是很神气的样子。我就说,你看,其实有没有那个铁东西,大家都绕不开你。我说,我就绕不开你。唐卓不说话,只是笑,他落下来牵着马,跟我在山里慢慢地走。我说可惜山路太短了,转出山,你就要回去了。
“我有时怀疑我娘是不是真有这么了解我。鸫鸟都是很擅叫的,自己叫得好听,还会学别的鸟叫。那一年唐卓二十三岁,我们走的时候,他没拿自己的‘独当一面’。他要他的名字响起来,他要别人记得的是唐卓,不是那张铁面具。这是好事情,上了明面,大小都是混出了名堂。唐门需要这样的人在中原武林活动。后来……”
唐束怀沉声道:“后来,堡里意欲与丐帮联手,在枫华谷伏击明教。”
“你都知道了。”林鸫笑道,“唐门准备了很久,一两年前,就在联系外面的弟子,尤其是身在中原的弟子。”
“不论身手人望,卓师叔都当仁不让。”
“非他莫属。”林鸫道,“不过他不清楚是在准备这个。我清楚,我会特别留意。那时看,能不能进内堡,对他已经不重要了,但他师傅去世了,他的脾气,一定会回去。回去了,就瞒不住了,因为着急用他,用他探听消息。唐卓一回来,就忙着跟我划清界限。他为难啊,一面是他的师门,一面是我,呵……我说什么,我从来不叫他为难,叫他为难的,都是你们唐门的人。他当然不能跟我明讲,依我猜,说不定还在他师傅坟前立了誓。我不叫他为难的,我也该回教里了。”他看向唐束怀,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唐门,丐帮,都是声名远扬的名门正派,江湖上受人敬重的,如果输了,也还是名门正派,正不胜邪,怪老天无眼。我教虽说势大,到底资历不深,要是输了……你猜一猜,会怎么样?”
唐束怀道:“斩草除根,灭火抽薪。”
“所以不能输,所以此战必胜。”
唐束怀心中一坠:“……必胜,是未战而知必胜?”
林鸫笑嘻嘻地道:“我没有说,是你猜的。”
“卓师叔不知道。”
“你卓师叔不能知道。这件事知道了,要小心脑袋的。我早说了,叫他为难的,绝不是我。后来再见面,就是在枫华谷了。他想引我走,我么,我的消息比他灵通,你想,这是必胜之战……我把他带走了,等他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可是事情没有结束,败了,要有败了的原因,有些原因是不能说的,那总得有人吃这种哑巴亏。唐卓不会怪我的,我是为了他。”
“前辈断了卓师叔的后路,风言风语,杀人无形,甚而不如一死了之,痛快干净。”
“你废了一条腿,武学一途,再难进益。你是愿意一死了之,还是留着性命呢?”
“腿到底是自己的事情。要是枫华谷之败,全压在卓师叔头上,恐怕……”
“所以还是你们唐门的人让他为难……我想不通的就是这件事,为什么他还要回唐门去,他真以为自己背得动这个担子?”林鸫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狰狞,“他去别处散散心,去关外,随便去哪里,等我找到了他,能有什么说不开的?”
“卓师叔如此人物,不能以你我度之。”唐束怀缓缓道,“兴许,卓师叔信以为真,做了叛徒,确实愧对同门。二来里应、外合,至少也有两个人,事情没有结束,顺着卓师叔,也要查到前辈头上。三来……三来,前辈有所不知,卓师叔有个师兄,叫作唐勉。勉师叔不似卓师叔,最老实本分不过,卓师叔若是通敌,勉师叔——”
“那都跟他没关系。”
“于前辈,于我,自可做到心无挂碍。至于卓师叔,前辈与他朝夕相处,卓师叔是什么人,前辈难道半点不知?”
没人说话了,囚室里响起一串嘶哑的气音。唐束怀拽着手里的飞爪,慢慢挪到林鸫跟前。那胡人已经断了气,喉间扣着飞爪的另一端。唐束怀把他推到一边,他怀里掉出一卷画,是一幅红发的刀客小像,边上题的两个字,唐拙,不是他说的唐卓。这胡人嘴里没有实话,他要是有本事出去,怎么也轮不到唐束怀。唐束怀太了解这种人了,就像他了解自己一样。
做这些事,很费了唐束怀一番力气。他靠在墙壁上等着,等到了时间,送吃食的小窗推开,他要把上面的人拽下来传话。不要他死,一定是有东西要跟他谈的,唐束怀不怕谈,他现在怕的是师弟,师弟来得早或晚,会不会都想拿捏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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