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师傅有两个徒弟。
人家常说好事成双,成双成对,筷子用两根,春联也是两条,所以我师傅收了两个徒弟,他说这叫双喜临门。
我只比师弟早进门一天,他长得比我还要高一些,年龄其实也比我长一些,小孩子拗得很,师哥是怎么都喊不出的。我那时觉得师哥师弟都一样,没有哪个比哪个派头一点,家里三个人,师傅最大,师傅给饭吃,他说什么就是什么,我没有养活师弟,师弟也没有养活我,我们俩都是靠师傅养,师弟叫我叫你你你,我叫他叫你你你,小狗看小狗,并不觉得委屈的。
师傅姓唐,我也姓唐,我爹娘都是姓唐的,我就好黏在他身后转来转去,以为他跟我爹娘沾着亲,爹娘死了,有这一个“唐”,我好像又多个亲人。人小的时候,总想要找点依靠,我们当地大片的人姓唐,唐和唐之间亲疏有别,并不是一个唐,我不去认卖肉的唐屠户做叔叔,不去认卖衣服的唐萧萧做婶婶,单瞧着我师傅亲,说到底不过是师傅给我靠,旁的人谁又理我。
师傅就是靠山,师弟比我早看出来,他自小眼睛就毒,懂得看人脸色,跟人打交道不吃亏的,后来他去江湖上混,一样混得开、混得好。师傅买肉,唐屠户不敢短斤少两;师傅领我们去做衣服,唐萧萧还白搭一尺布,他们都要讨好师傅,师傅自然就是我们身边最值得讨好的人。
师弟没有姓,跟他一起的孩子都喊他“苟得很”,苟得很在我们当地话里是说人小气的意思,他跟别的小乞丐不一样,他知道别人嫌他脏,水不要钱,他就常去江边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虽然破,至少穿起来有个人样。别人夸过他一次好看,他就记住了,记得那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样的人大约心软点,跟着能给口东西吃。这些都是他后来告诉我的,师傅出了趟远门,几个月没回来,我们俩把师傅留的钱花完了,他就重操旧业,带上我去唐家集要饭吃。那年我八岁才过了几天,从来没有站在街上讨过饭,见了人嘴皮子就像用浆糊粘在一起了,说不出话,更不提跟在人家后头笑嘻嘻地伸手要。我师弟自在得很,他干惯这个的,嫌我杵在旁边缩手缩脚碍事,便不再叫我去了,每天他捧着碗讨饭,我就去拾柴火,把灶生上,等他回来热饭吃。
他走到门口,踢一脚栅栏,喊道:“哎,你来接碗。”这是有意的,要看我出丑,因为我比他矮半头,他把碗举得高高的,看我伸手踮脚,使尽浑身解数去够,看高兴了才推门进来。他在街上冲别人笑累了,回来脸上一丝笑也没有,所幸是孩子脸,并不叫人怕。我心里记恨这事,总想也在什么地方别他一回,等我发现我比他高了半个头的时候——唉,我倒希望他再你你你地叫我一回。
唐在我们这里不是稀罕的姓,师弟既然没有姓,于是也跟着师傅姓唐,他的名字上不得台面,我们师傅是江湖人,江湖人的名声顶要紧的,绝不能叫“苟得很”,师傅就给他起名叫唐拙。大巧若拙,我师弟太会取巧,心眼又多,师傅给他取这个名字,也有压他一压的意思,只是压不住。
五根指头有长短,两个徒弟分高低,学武的时候,师傅演一遍,唐拙就学得七七八八,换我,我看上三遍还要忘。我师傅看看我说,不是这块料,叫我以后早上都别来了,学了也是白费。他说你知道你的名字怎么写吗,你在地上划给我看。我就写,唐勉,我师傅把我手上的树枝拿过来往“勉”上一戳:“花工夫也学不好,就说这个字,懂吗?”
我不怪我师傅,不听师傅骂,出去给人踏。那天是唐拙第一次喊我师哥,夜里他悄悄地跟我说:“哎,我知道你没睡。”我不大痛快,我觉得一个比你强的人安慰你,听着怪像可怜的。我说:“我真睡了。”他突然翻个身向着我,脸上蒙了一层银灿灿的月光,显出眼睛底下的两抹青。“师哥,”他说,“我下午眼看着逆斩堂的人进唐家集的,我以为师傅够威风了,我现在才知道什么叫威风。”
我说不出话来。我笃定进不去逆斩堂的。我想一想只好说:“我看你也有这天的。”我是真心的,我妒忌他,我也真的羡慕他,他映着月光的那半边脸,就像是戴着“独当一面”。
后来他真的戴上了独当一面,那天他兴冲冲地戴给我看,我觉得不如月光做的好,但我两个都没有,我就说很好很好。
那天晚上月亮特别亮,我想通了很多事,虽然我们是师兄弟,但我们注定不走一条路的,他能走我师傅的路,我得去走别的路。早上他跟师傅练武,我就去神机山上捡石头。走别的路,我比师弟好走,我天生就有个“唐”,这是我父母留下的,师弟的“唐”是他自己挣来的,挣来的“唐”要费大力气。
我能这样想,我师傅觉得轻松许多,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我师傅心高气傲,一辈子受不得落于人后,他总得有个顶顶成器的徒弟继承衣钵,照看我是看着我父母的面子,他老人家并不是真想收,所以第二天在街上碰到师弟,瞌睡送枕头,他是真心高兴。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想起来去捞,才发现已经过完了十几年,十几年都像嘉陵江里映着的月亮,怎么完满,捞起来都会碎。
师弟十八岁的时候,有些外堡人得了风声,说过了年,堡里会把师弟调进逆斩堂,今时不同往日了,外堡各枝人丁兴盛,内堡不可能把外堡全撇掉,我师弟能进逆斩堂,这意味着有能耐的人总有出头的那一天。快要过年了,唐家集来来往往的,十个有八个是亲戚,这些话到处都在传,甚至他们见了我师弟,也照称呼逆斩堂弟子一样,抬他一句小师兄。我师弟到底年轻,表面上看还沉得住气,其实那几天他走路脚底子不沾泥的,外堡就是外堡,永远和内堡不一样,他根本不指望变成内堡人,他以为人家这样传,说明他终于在堡里小辈中冒了头、露了脸,能叫师傅脸上有光,算是出息。
我师傅却高兴不起来,他隐隐约约觉得不对,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我师傅这辈子最得意就是师弟,我师弟确实值得得意,哪怕受人家抬,也问心无愧。加上年前师弟从老太太手里领了独当一面,要进逆斩堂,或许又并非全无可能,他就把心头这些不安定压下去不想。
外堡人是很多的,“唐”不是一个“唐”,何况这些分家多少年的远亲戚。那年年后果然有外堡人进了逆斩堂,不过不是传来传去的师弟,是另一个年轻后生,身手在小辈中数得上的,虽然也是外堡人,但家里同内堡有些亲,巴东几个滩头的盐运,他家里都有经手,他进逆斩堂,旁人没话可说。
原来我师弟早叫人做了枪头,推出去试一试堡里的态度,防人之心不可无,只当是教训。
我师傅气不过,他自己吃过这样的亏,徒弟又吃这样的亏,他们师徒两个默默无言,对坐着喝了一夜的酒,天将明的时候,我师傅看看我说,其实怀才未必都是好事,像我这样,也就不错。
他是气得很了,我的难看,他一时没想得到。因为这事,师弟也觉得有些对我不起,师傅走后,他悄悄跟我说,叫我别把师傅的话放在心上。“你是知道他老人家的,”他说,“坏在一张嘴。”
我不放在心上,我知道我师傅,我也知道我的路,十年前就知道了。
师弟勾着我的肩,说来奇怪,喝了一夜酒,他身上却没有一点酒气,早上的江风穿竹而过,师弟说:“我走了,仰天大笑出门去。帮我转告师傅,我去纵马江湖。”
然后他就真的大笑着出门而去,他早已定了主意。
这之后我们足有四年未见,师傅对他无可奈何,我师弟是很会看人脸色的,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师傅是这个脾气,他也喜欢我师弟是这个脾气,像我一般安稳温吞混日子,他嫌无趣。师弟看准了他,回来的时候拎了一坛长安有名的西凤酒,并四个字,给我师傅下酒,这四个字就叫“走南闯北”。我师傅看了他,一点火也没有了,他那个意气风发的样子,做师傅的看了都要高兴。
哪怕我天天闷在堂里做暗器,也听人在我耳边提过师弟,他在唐家堡没能出头,到了江湖上出了头了,长安扬州,关内关外,他去到哪里,都有大把的英雄好汉做朋友。他伸出一只手给我看,说在长安城里,天子脚下,请得动他杀人的,得有这个数,我故意问他,我说杀一个人五两银子?码头的船工一年也有这个数。他就赶紧一笑,他说我错了,不敢在师傅师哥面前耍嘴皮子,自罚三杯。
我师弟是很讨人喜欢的,一向如此。
他把师傅哄得高兴,没待多久就走了,临走前他在屋里收拾东西,拿着自己那块独当一面看了半天,忽然跟我说:“师哥,外头大得很,你该出去看看。”
我只好笑一笑,我没那个本事。他张一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又没有说,轻轻把铁面扣在桌上,别好千机匣走了,连包袱都不要。
是了,我师弟是江湖人了,江湖人都这么自在。
那年他二十三岁,我也二十三岁,堡里把我调去天坑的暗室,吃住都在那里,一两个月才能回家一趟。在里头做的什么,看的什么,一律都是不准说的,我嘴巴够紧,也没有几个朋友,上头对我大抵放心,但照例仍要叮嘱,尤其不能传到江湖上去。我晓得这是防着我师弟,我是一再答应的,可我心里却笑没这必要,我师弟在江湖上自在呢,要风就有风,要雨就有雨,他做什么往回搅和?堡里怎么样,他不在乎了,在乎的时候,也没得到想要的。
师弟每年过年都回来,待上一两天,这一两天说的话、做的事,全叫人泡了热水澡一样舒服,算他在师傅跟前尽一点心。他跟外堡的那些人都很和气,像是一点儿也不记得从前的事,甚至说过一次逆斩堂也没什么好,小的大的,不过鸽子笼罢了,逆斩堂是鸽子笼,唐家堡也是鸽子笼,斗破了天也还是在笼子里拘着。我就看他一看,他笑嘻嘻地看看我,说失言失言,再也没有提过。
我觉得他说得挺对的。
我从一两个月回家一次变成了三五个月回家一次,堡里想要跟暴雨梨花针一样震惊天下的暗器之王,就像蜀中唐门要叫天下闻名一样。这时候我常常想起师弟,想他说的外头大得很,是该出去看看。
后来师傅走了,邻居说他是睡过去的,入土了我才知道。上头准我回去半天,我在师傅墓前跪了半天,不知说些什么,要是师弟在就好了。没过多久,唐家堡上下都传,门主决意与丐帮联手,在枫华谷共创明教,我们在天坑反而是最后知道的,原来那批暗器是要用在枫华谷。连师弟都知道得比我要早,我终于从天坑回家的时候,他正跪在师傅墓前,脸上扣着银光闪闪的独当一面。我走过去跪在他旁边,他把头低到地上,什么也没说。
这一回外堡很多人得了脸,他们都说要进中原,单靠内堡人是做不定的,逆斩堂不便外派,我师弟在外面闯荡多年,回来终于得了他该得的,领一支二十人的队伍先去中原探听消息。明教气势汹汹,行事张扬,颇为武林中人不喜,中原又有丐帮接应,在大家看来,枫华谷是必胜之战,有份参与,是有利可图,外堡许多人削尖脑袋也要把自家子弟送进参与枫华谷的队伍,我们谁也想不到,谋划许久的枫华谷之战,居然会以大败收场。
战败的消息雪片似的传回堡里,明教仿佛早已知情,门中精锐覆灭,堡主失去双腿,本家伤亡惨重……很多人一夕之间,没了兄弟、姊妹、儿女、父母,到处乱作一团,因为溃败仓促,战场上的尸体也没能一一收殓,我一直没听到师弟的消息,有时没消息,就算是好消息了。
大家都说枫华谷战败,是联军有了内贼,联军败得蹊跷,而明教又胜得太过。后来又有人说我师弟做了内贼,投靠明教,所以才找不到他,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话被人说得多了,我在天坑也不能再做,人人都跟我有了仇了,上头就叫我回去神机山做事。
我师弟怎么会做内贼,这些风言风语每天都在传,传话本来无所谓真假,谁要得利,谁就会到处去说,我是领教过的,我到底不信。但我确实也找不到他。也许他还是觉得唐家堡的日子没意思,又去浪迹江湖了。
要是一辈子找不到他也好。
我最后一次见我师弟,是五个月后的一天晚上,下了好大的雨,电闪雷鸣,我师傅的墓有一角塌了,他老人家讨厌下雨天,我要去他坟上看看。我披好蓑衣刚从家里出来,远远看到两个弟子架着我师弟往神机山的方向去。我师弟浑身都是血水,脚尖拖在地上,膝盖上两个厚重的泥印。
他们在我手上取过暗器,我记得这是逆斩堂的弟子,但我问怎么了,他们都不说话。我师弟想说话,张嘴先吐出来一口血,两个逆斩堂的弟子都受了伤,并不肯等,还要拖着再走,求也管不上用,倒是我师弟说:“师哥……师傅墓陷、陷了……你去、去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浑身打颤,借着一闪而过的电光,能看到他手指上的骨头茬子。我嗓子发紧,押着他的高个弟子说:“勉师兄,做事都不容易,承你的面子,已经等过一回了。”我就晓得他们到我师傅坟上去过了,确实破了例,我什么也不好说了,我把蓑衣解下来想给我师弟披上,摸到他的肩胛发现已经碎了,我的心凉了半截,我师弟摇一摇头,没来得及再说话,就叫两个逆斩堂的架走了。
我还是不信。我不信有人飞出了鸟笼子还会飞回来。可我信不信,在别人看来都不重要,“勉”这个字,就是费力气也没有用。
我再也没见过师弟。倒是师傅坟前,抽出来两根草茎,一高一低,一左一右,一长一短,像是他的两个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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