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峭

唐束怀是个瘸子。
他虽然站得住、走得动,但比别人少一条好腿,站久了腿麻,走多了脚软。他这瘸还跟别人不大一样,膝盖受过伤,不能打弯,半死不活地吊着,说能治好,那是渺茫,说截了腿,也太可惜。
他只能先这么拖着。
唐束怀很少为瘸腿感到难堪,因为手脚健全的人,也常在他手里送命,他光羡慕以前的自己,没有累赘。然而他现在站在自己成都郊外的院子里,站在自己房里,不单站得腿麻脚软,还为自己瘦削的瘸腿感到一阵没来由的难堪。
陆适意直白地上下打量着他,他的眼睛已经藏得住事,眼眶很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而且怒气冲冲。这种压抑的怒火在他的视线转到唐束怀腿上时闪了一闪,然后烧得更烈更凶,唐束怀感觉得到,是可惜。他为自己可惜,这才是让唐束怀难堪的地方。
陆适意冷冷地说:“再脱。”目光十分露骨。他毫不闪躲地盯着唐束怀的后腰,许多说不上来的情绪拧在一起,像浸过盐水的鞭子,冷冰冰地在裸露的皮肉上游移,也许下一刻就“啪”的一声抽下来,也许只是顶着骨头轻轻推过去。
鞭梢落在唐束怀的胯骨上,春天下雨很好的,不冷不热,叫人发寒的唯独这段鞭子,叫唐束怀窘迫的,也唯独这人落在他背上的逡巡的目光。他面对门站着,天色渐晚,隔着一层窗户纸,瞧见院里几棵朦朦胧胧的树影,陆适意坐在他背后的软榻上,一擦火石把灯点亮了,往他的方向推到桌沿,多的话一句也不说。
他打定主意要看唐束怀出丑。
念旧情的人全身都是弱点,不念旧情的人,也并未修成刀枪不入。唐束怀深深地吸了口气,看见自己平坦的胸膛,和胸口一个早已长实的牙印——陆适意过去不爱咬人,情事里头那些深深浅浅的门道,多半是唐束怀哄他去做,凡是可商量的,唐束怀一概纵容他,凡是不可商量的,他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所以他觉得唐束怀是个好人,样貌好,脾气好,年龄都大的将将好,初入中原,若没有这样一个八面玲珑的老手领入了行,怕要撞破不少南墙,金疮药还不够使的。
唐束怀背上有伤,不点灯一样看得清楚,点了灯,人像被暖融融的纱蒙过一层,利的角全润了,锐的眼都柔了,再可怖的伤口,也成了可以说的旧事,再者唐束怀背上那道疤并不可怖,只是长了些,一只手快盖不住,从腰侧直开到脊梁骨。他受得住,陆适意心想,有了权,他就不晓得痛。
他的亵衣堆在脚边,冷冷清清的月白色,兴许猜到陆适意要来,有意穿得寡淡,不抬神气,衬得那条坏腿的脚踝愈发的没血色,仿佛手一伸就能圈得紧紧的。他既然会给喜欢分先后,一定也会拿瘸腿来算计别人,他什么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可以用的。
陆适意一动不动,喉结滚了滚,不算是动。两人就像高手对阵,出招前先比一个气沉心静,谁的心思不稳,谁就失了先机,谁若失了先机,谁就一败涂地。
唐束怀说:“我是个瘸子。”有些无可奈何,又有些理直气壮,听了让人生气,让人想到他的苦处,似乎天底下的委屈,全在他一个人肩膀上担着。他说完自己也好笑,委屈之所以叫作委屈,都是不足以向外人道的,他在陆适意面前三番两次地提起,弄得委屈不是委屈,却成了要挟他的一样工具。
关键是不顶用。
唐束怀叹了口气,亵裤推到大腿上,再往下手够不到,要等这裤子慢慢滑脱,最要命的却不是等,是他胯间半勃的性器,冷意激得他牙关咬紧,被人注视的感觉像一把火,从后颈一路烧到尾椎。
陆适意笑道:“你拿这个要挟我?是我害你瘸的吗?”声音里半点笑意没有。
唐束怀只得也笑一笑:“你可怜可怜我,大家面子上都好看。”
他是真在笑,火上添油,把陆适意笑得更不高兴。“你怎么不可怜可怜我?”他问,压着一股火气,“我跟着你的脚印一路追到这,你还有兴致换衣服洗澡。荒郊野岭,没灯没火,你不怕我死在外头?”
唐束怀道:“荒郊野岭,我这个瘸子都没死在外头。”
“你该把舌头也瘸了。”
“这个真没有瘸,要不你来打瘸——”最后一个字死活说不清楚,陆适意卡着他的下巴,两指塞进他嘴里,把他舌根紧压着。这一下出手太快,唐束怀未及察觉,便贴上个火烫的胸膛,陆适意身上每一寸他都摸过,背后即使没长眼睛,也知道左肩抵着一团火焰,陆适意辫子上缀的金饰垂在他肩头,像一颗捂不热的冰珠子。
“这个还真的没有瘸。”他顺着唐束怀的话说,贴得近,他衣服的搭扣又松开了,皮肉好似长在一起。唐束怀被他带得低头,只见自己的性器翘得老高,给陆适意松松环在手里,有意从指间漏给他看的,再往下是一只金色的靴尖,巧不巧正踩在落下去的亵裤上。他那条坏腿使不上劲,轻易被人拿捏了去,陆适意在后头稍稍动一动腰胯,就叫他无计可施,只能双手按在门上。
唐束怀若是身强力壮好手好脚,到这地步,索性遂了他的意,陆适意是个耳朵根子软的人,受不得别人求他,他适了意,便再没有脾气。奈何心有余,力不足,唐束怀的腿不听话,要抬脚,亵裤缠在脚踝上,不说抬不起来,就是叹口气,也要看按着他舌头的那两根手指同不同意。
他的喉咙口发痒,心里更痒,很想回头去看看陆适意的脸,看看究竟是哪种情绪占了上风。陆适意身上很热,气息像火舌,舔进这骗子的皮肉里。他把手指撤出来,顺着唐束怀的下巴往下摸,留下湿淋淋的几道水痕,这抚摸几乎称得上温柔,唐束怀却仿佛吃了一鞭,明明没了桎梏,肩膀仍绷得直直的。
陆适意环着他,轻飘飘地说:“你真招人恨。”
唐束怀闭一闭眼,能觉到一双湿润的嘴唇移过来,吻是烫的,但都发飘,最后落到他眉梢上。他分出一只手去抓陆适意的手臂,话都跑到嘴边了,给这人在脸上亲了个响的,陆适意蹭着他的鬓发,笑嘻嘻地道:“你不是很舍不得吗?怎么不亲我?”
唐束怀万幸做了几年管事的,脸上撑得住,不会一口气咽下去噎死自己,破罐子破摔,真别过脸去亲他。陆适意即刻改属泥鳅,说亲是他,躲也是他,唐束怀活到三十岁,头一次任人领着在这上面吃亏,却不好发火,只好叹气。一晚上软硬尝遍,不知叹了多少气,退一寸让人进一尺,恰恰心早偏了,有意负隅顽抗,哪晓得半路就给杀得丢盔弃甲、认栽投降。
喜欢这个事,实在没有折中的法子。
他认命似的一手横抵着门,年轻人遍身使不完的力气,三两下就把他摆弄成了酥软的空架子,一只手抵不住,还要分出一只手,做贼一样去把门闩牢了。陆适意身上一左一右,垂着两个火焰式样的搭扣,随着他顶胯的动作来回摆动,自上面看来,倒把唐束怀的腰衬得愈发窄,火和肉之间总也差着半指宽,晃得人急起来,要亲手去拢一拢这把腰。陆适意提着他的胯,腰已经软了,全仗这手带着,唐束怀前面止不住地淌水,没一处不受用的,还能压着喘、带着笑,坦然自若地对他说:“受累,受累。”
不过没换上真刀枪,他就有空得意了,陆适意最恨他这副模样,求人办事都没点求的趣味,但又因为少点趣味,叫人更加想逞凶耍狠探他的底。唐束怀身上一块布没有,暮沉灯昏,光打在人身上,好的越好,坏的越坏,他背上削薄薄的一层筋肉,竹篾子似的从皮下透出来,骨头却也支着,两边肩膀好似一张弓的两端,他不是没有力气,只要他想,照旧端得稳千机匣,把人命在拉弦的手指头间勾来勾去,他只是脸上缺点血色,放在灯下,人显得有些冷。这一点点冷意能压着他眉梢的那颗痣,不至于太轻佻,像触手即化的冰壳子,用不着的时候,眨眼的功夫就消融了,不碍着神气;用得着的时候,也可以做杀人的利器,薄刃一样映出闪烁的锋芒。他身上陆适意还能看得过去,苍白,但仍然有慑人的势,他的瘸腿就太明显、太清楚,膝盖上有个十字型的疤,枷锁一般把这条腿的生气钉死了。
他自己不嫌苦,旁人更无需替他操心,陆适意恶狠狠地咬他的肩,阵仗吓人,牙印倒不深,手快揉进唐束怀腰里,另一只手握着硬挺湿滑的阴茎,拇指贴在红涨的龟头上,随着手势的上上下下一遍遍去抹马眼滴出来的腺液。每蹭一遍,唐束怀的喉结就收紧一次,陆适意那只手常年握刀,指腹的茧子挨着马眼,便如同缩了水的石磨,既重且快地把人往爱欲里碾,一圈碾不干净,还有第二圈,第三圈,反反复复,无穷无尽,不多时脑海里混沌一团,半晌才听见陆适意哑声道:“你攒了四年的?也太多了点。”
他的手指修长,上头挂着一摊浓稠的精液,顺着指缝沉沉地往下坠,每每快要滴落,陆适意就五指并拢,再让这东西和在一起,直到唐束怀终于看不下去错开眼,才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抹到他胸膛上,推着填进那个旧牙印里。唐束怀身上瘦了不少,以前那些柔韧有力的好肉多半消退了,街边打拳的往那儿一站,都足够把他比成条单薄的影子。他胸口的牙印也淡,压根儿盛不住自己的东西,窗户开了一条小缝,微微的晚风卷着屋里的木香,从他身上打了个转,等吹到陆适意鼻子底下,就只剩下洋洋洒洒的懒。
唐束怀彻底软了下去,陆适意提着他的腰,叫他不至于腿一颤跪下去。他把头抵在自己手臂上,一动不动地听自己嗓子里冒出来的那些喘息。陆适意搁在他胸膛上的那只手揩干净了,仍然有残余的腥味,若有所思地在他唇弓上往复揉弄,手指被呵气浸潮了,连带把他嘴唇也抹湿一片。他像河上的冰,冬末留到初春,稍沾着热就化了,东一点西一点融进水里,越缩越小,最后成了琉璃似的一小片,捞到手里,眨眼的功夫便没了,那点子寒意稍纵即逝,不叫人想到冷,只想到是春。春波在唐束怀眉梢上来回地倒,卷着细碎的冰渣子,他的鬓角生得很齐,仿佛峭直的一段山崖,陆适意看了片刻,鬼使神差,往山水中间烙下个吻。动作轻得简直像是做贼,跟他挤在唐束怀股间无法忽视的硬热性器全然不同,特意不想让别人知道,可唐束怀耳朵不瘸,眼睛不瘸,单单腿瘸,他转过头对上陆适意的眼睛,露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笑:“你是舍不得我,所以亲我?”
陆适意道:“你这叫自作多情。”甩手照他腿根上来了一下,打的是好腿,他吃得住,还能分出一只手,去摸陆适意露在外面的腰腹。唐束怀向来记性不错,再者这事不用过脑子,手自己就记得,知道怎么能让陆适意舒服。这具躯体唐束怀摸过无数遍,恍如欲潮里的浮木,让他攀着上下,他摸到小腹上那两条凸起的筋脉,突然觉得这像两条触须,牢牢缠着他的手,要他不得不顺着年轻的躯干摸下去,摸到卷绕的毛发和耸立的阴茎,全沾着水,黏黏糊糊地楔在他身上。陆适意一手掐着他的腿根,不声不响地捏他没用的瘸腿,手掌时不时推挤囊袋,弄得枪杆子又慢腾腾地立起来,一边掐,一边还用指腹去揉去捻,红痕连了一串,竟好似被人吮出来的。唐束怀这腿能晓得痛,当然也晓得舒爽,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混着痒,像情意缠绵的一鞭子,生受了,有的细细咂摸。
陆适意说:“看看你这条没用的腿。”贴着他的背,说话带得唐束怀胸腔都震,仿佛是他自个儿的心思。他故意把性器推起来,拇指顶在腿根上,轻描淡写地用其他四根手指拢给唐束怀看,这动作其实算得上敷衍,然而唐束怀实在经不起撩,指甲盖擦着阴囊,都能从他嗓子里逼出一声含混的闷哼。
冤枉,他心里想,这要还是条没用的“腿”,有些站不起来的人只能说是三足蛤蟆了。他那条坏腿泛起了红,内侧的皮肉全在微微地抖,唐束怀自己也抖,陆适意不急不慢地耸着腰,湿淋淋的龟头蹭过穴口,蹭过会阴,从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撞着囊袋,腺液顺着大腿往下淌,又凉又磨蹭,活像条饱餐后的蛇。他两腿间的亵裤上一样洇出大大小小重叠的圆,陆适意的靴尖上也盛着几滴,被金线映成了琥珀似的蜜金色,凝得结结实实,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不愿往下看,仰着脖子费劲,自欺欺人遮着眼,门板又给陆适意顶得吱呀晃荡,生怕别人看不出屋里忙着办事,只得紧紧抓着陆适意的手臂,一触之下,发觉手底下线条绷得死紧,陆适意离上岸只差一个潮,阳具卡在他腿间,直烫得腿根突突打颤。陆适意早不受他管了,落雨观回来更窝着火,新仇旧恨雪上加霜,高低瘸子跑不了,一股脑全撒在唐束怀身上。他狠按着唐束怀那条好腿,能受力的多受累,半边臀肉给他揉得红红白白,倒显得极有生气。唐束怀先射了一回,四年没沾荤腥,哪吃得下他这桌好菜,腿软腰酸不说,手上也都使不上劲,才将抓着点依靠,陆适意一指压着穴口边缘探进去,把他最后一点力也卸走了,就听见院里进来个人,脚步沉沉没甚武功,却是唐束怀雇来照顾起居的一个小厮。
天色擦黑,唐束怀被人按在门上,隔着一层窗户纸,听送饭的哑巴小厮呜呜啊啊。陆适意整个罩上来,一句话不说,只又狠又重地来回摆胯,唐束怀腿上好似擦得着火折子,定了定神道:“你半个时辰——”后话竟说不下去,陆适意叼着他肩上的皮肉,犬齿轻轻刺进去,继而伸出一根指头,在他面前晃了晃。
哑巴呜啊得更响了,外面黑,屋里亮,很容易看见另一个男人的影子投在窗户上。
唐束怀连忙改口:“一个时辰——”
这不是陆适意想听的,他转而去咬唐束怀的耳垂,把那块扎了耳眼的软肉含在嘴里慢慢拨弄。唐束怀骨头都要给他磨酥了,陆适意吮了半天,有意要看他平日里说一不二、对着哑巴却颠三倒四给不出准话的样子,看够了两手一够把他抄在怀里,但觉浑身上下,无一个毛孔不舒张爽利的,便贴着他的耳廓轻声道:“你猜我喜欢听什么?不要让哑巴等急了,万一他推门进来,撞见这么个荒唐事,我还要不要做人了。”说着就要把着他的手去移门闩,唬得唐束怀肩上竹篾子似的筋肉都跳起来,穴口紧箍着指节,眉梢上那些薄冰全化了,潮来波去尽是春意。
他这模样陆适意从未见过,今日一见,更心领神会,懂得什么叫做要不够了,嘴唇在他额上眼上碰了又碰,只听见唐束怀压着嗓子低低地对哑巴吩咐道:“你……你明天再来。”
唐束怀心思活络,他要是想,是能让人很高兴的。而且陆适意很吃这套,他低下头把唐束怀的脸扳向自己,那张脸上有种勉为其难的妥协,他突然发现看唐束怀为自己为难,是件比夺刀更快活的事情。
他本来已经船要靠岸,快活之下,神驰意荡,居然抵在瘸子的腿根上泄了,唐束怀闭着眼,唇角翘一翘,要笑,又不敢笑,脸上的神情绷不住,只得头一低,脸埋在他手里。他这样子倒像是臊得可以,即使不大寻常,陆适意人在云海里茫茫飘着,也足够被他骗过,泯仇灭恨,霜雪化了,脑海里闪几次重修旧好。他让唐束怀一手搂着自己脖子,身体打折扣,分量一样打折扣,捞着腰愈发觉出短斤少两,不抬膀子就能架回床上。唐束怀那条白亵裤被踩得皱皱巴巴,却仍吊在他脚脖子上,要依陆适意的性子,正好拿来绑他的手。他看一看瘸子,瘸子瘦了不少,不是能玩花样的体格,绑他的手不如绑着自己,况且裤子上有截显眼的鞋印,好似瘸子是被人用强,毫无还手之力——那就不是唐束怀了。
一条好腿一条坏腿,好腿能动,多半吃亏,现下却被陆适意握着脚踝托在手里。他一面扶着那条腿屈伸,一面着意去看唐束怀的脸色。唐束怀侧身躺着,要单被动腿,眉梢都不会抖一下。他早年心思还不够沉,既爱名,又爱利,光在人前装一装,功夫不到家,被陆适意这傻小子察觉了,唇上沾着他的血,还说他是个两面三刀的王八蛋。王八蛋是唐束怀给他概括的,陆适意看了他半天,兴许被他毫无悔过之情的模样镇住了,嘴皮子揭开几次,愣是没骂出一句来。
他冷不丁在唐束怀胸口上咬出个冒血珠的牙印,他还挺委屈。
待这三十岁心狠手辣利欲熏心的王八蛋脑子里转过一圈,已然落到个任人鱼肉的境地,他那条苍白的坏腿跟人家饱鼓鼓的腱子肉一比,流露出几分遮掩不住的凄惨来,实在有些不上台面。
陆适意问道:“平日谁帮你穿衣服?”
他把唐束怀扒得一干二净,现在却想起问怎么穿衣服,唐束怀只好说:“自己能脱,自然能穿。”
他不高兴听这个,圈着脚踝的手就紧一紧,过去陆适意样子显小,他的眼窝深,眼睛不够深,瞧着容易望到底,笑或不笑都有个由头。唐束怀从自己的腿上移开眼,他跟陆适意差着四岁,在一起四年,分开又有四年,四年够把他原来鲜活的身体朽坏,也够让原来鲜活的身体更鲜活,陆适意垂着头,眉骨挡着探询的光,脸上不像有笑,也不像不想笑,他仿佛只在看唐束怀的小腿和虚踩在圣火纹上的那只脚。
唐束怀猜不透他了。
“谁帮你洗澡?”他又问。
唐束怀看不见他的脸色,斟酌着说:“能洗的时候,我自己洗。”心里觉得被个小了几岁的男人审问,不大有面子,可陆适意身上很热,手掌的热度能从脚踝直直蹿到心口去,叫他忍不住要贪,左右没有旁的人,无所谓这点面子。陆适意比他高出小半头,能像条热手巾一样把他整个包起来,不要钱似地往毛孔里灌软绵绵的热乎气,而且不会冷。
陆适意轻轻笑了一声,把他那条好腿放下去,脚背擦过勃起的阴茎,沾上一道水痕,灯下发亮,极为惹眼,给他用掌心心不在焉地揉开了,一面揉,一面去看唐束怀,他眼睛里有个毛刷子似的,从唐束怀腿间沾的精水刷到下颌,再从下颌刷到直挺挺立着的性器,就是不肯眼对着眼。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
唐束怀被他看得身上起火,同年轻人比耐性不划算,连忙接口道:“我太坏了,我是个混账东西,喜欢你还留不住你——”
“说实话。”
“我喜——”
陆适意笑道:“是不是要把哑巴叫进来,你才晓得怕?”
“我喜欢权。”
陆适意“嗯”了一声,头发在灯下泛着薄薄的金色,“还有呢?”
唐束怀道:“此外也没什么别的毛病。”
“你是个瘸子,这还算不得毛病?”
他那条坏腿上先前掐出来的红印全消了,毫无生气地搁在床上,唐束怀这人,于公于私,欲望都蓬勃得很,想要的他要得到,却也有想要的得不到,多想一想都是奢求。他脸上像一时被人抽走了生气,顿了一会才说:“我才三十岁……三十岁,多少名家还未出名,我已经到了顶了。”
陆适意说:“我不在乎。”
唐束怀听了笑一笑,“我想在乎,在乎没有用,我只好也不在乎。你喜欢我,才说不在乎,可我是个穿衣洗澡要人帮手的残废,你现在喜欢我,十年后喜欢没有了,我怎么办?”
“你就知道十年后了?”
“四年都说不准,何况是十年后。”
陆适意又道:“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他凑上去捏着唐束怀的脸,“你想我喜欢你,还不肯现在就喜欢我,是不是?”
唐束怀眼睛不知落在哪处,映着光一发显得虚,睫羽沉沉地盖下来,好似向着人的刀刃。“我现在就喜欢你。”他说,声音是哑的,沙的,但不是因为情欲,仰着头,一小半还折在喉咙里,“八年前我喜欢你,那时候你……你很好,人很宽厚,有些不像十八岁……我当时想,你长到这样大,一定没吃过一点苦,所以见人家争抢只觉得不好看,失了风度,你不肯做。可我不是这样的人,我生来就争,争嬴了才可以有姓……”
他停住了。陆适意猜得到,往下全是些不该说的,他手上并没使力,稍稍一挣就松开了,唐束怀却把下巴轻轻搁在他手上,闭一闭眼,道:“人和人不一样,姓唐的和姓唐的也不一样,我原来什么也没有……那天再看见你,你好像变了,凶神恶煞要叫人怕,其实并不可怕,你让人发觉心软,人家就不会怕你。”他摇了摇头,“我喜欢权,我也喜欢你,这是两种喜欢,我不能选——”
陆适意伸手捂着他的嘴,被他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了,指尖虽然发凉,却仿佛有千钧的力气。“我不能选……我这人是很贪的。”他慢慢地说,舌头上好似抵着一把刀,动一下就添一道流血的口子,眼睛却给他自己掩着,“喜欢权,权还可以做退路,喜欢你……我不能拿喜欢你当退路。”
陆适意道:“我怎么不能做退路?”后悔把他扒得太干净,身上只有沾着精水的牙印,没有可以揪着的领子。他把唐束怀的两只手按到头顶上,还不肯睁眼就去舔浓黑的睫羽,性器不用人扶,几下楔到腿间,唐束怀整个绷紧了,一条腿不能动,一条腿给他捞着膝弯压在怀里,穴口扩张过了,蹭着硬烫阳具,绷得再紧亦好似欲拒还迎。
“我哪里不好,你不要我?”
他身上有股干爽的熏香味,很淡,却引子一般,把唐束怀直领回几年前去,便不说话,兜头罩下来,也把人烘得醺醺然,像浸在一池热水里,从头到脚泡酥了,眼角都泛起红来,唐束怀不由地脱口道:“我想要你——嗯……”
倒真是引子,引人上贼船的。
他把头抵在唐束怀肩膀上,咬着牙把自己往紧热的后穴里送,一时收不住劲,手臂上青筋都鼓起来。唐束怀手腕子被捏得生疼,疼是忍得住的,不觉如何,忍不住的是蹿起来的快意,夜幕一出,肆无忌惮,居然生得出七手八脚,将他牢牢缚成一团。陆适意按着他的腿根,终于顶到最里,鼻腔里长出了一口气,受了用志得,听了哼意满,看这瘸子抻着条坏腿,推不能推,动不能动,两个手腕子箍红一片,真比拿衣服绑了还可怜,又把他双手捉来压到胸前,揉着揉着,再拿唇舌去撬他眉梢上定风波的一斑暗礁。唐束怀骨架子都生得要比别人神气,皮薄,腕骨显眼,但全合着分寸,不至于露出嶙峋的病态,晕开了的淤红三指宽,灯下上了釉,衬着陆适意胸前的烈烈圣火,他那双手竟好似窑里烧着的一件瓷器,从未曾伤人害人、搅动风云。陆适意不知怎么,想起那天晚上他捂着胸口,血沿着分明的指节往下滴,雪中逢梅似的,极惹眼,也生寒。他就停一停,弓着腰去吮唐束怀的指节,先落下去的是牙齿,衔在齿间用舌尖试探似地舔,然后才是嘴唇,唐束怀是个贪心的人,对他该当软硬兼施。
他给陆适意沉而有力的顶送弄得打起了抖,对方身上那团火同他贴肉,由外向内,气定神闲地架着他烤,他后头夹着的性器更烫,要把他的棱棱角角全化了,往自己喜欢的样式里填。唐束怀一手虚虚环着他的头,另一只手仍在陆适意嘴里叼着,跟着他顶胯的动作一道来回地晃,有时他半途松了口,阴茎退出去,假意哄人留他,却吃不得多留又撞到最里,把唐束怀颠得往上一耸,手指浮着落下,正好寻着指根叼回嘴里。他那垂在肩上的小辫子缀了金饰,扫在唐束怀张开的尾指上,碰一下擦过去,恍如情事里最无用的清明,情事里的清明等同扫兴,仅仅说明没有合心合意、舒服到顶。很快唐束怀连半点扫兴也没了,他给这精力旺盛的年轻人束着手,束手自然无策,渐渐觉不到金饰的凉,改抓小辫子,手上却已经失力,眼睛睁也不是,闭也不是,脸上潮生浪涌,难耐非常,哪还有什么心机算计,只剩下欲求赤裸裸、明晃晃,瞧得陆适意心花怒放,仿佛唐束怀再贪再坏,也有这一刻是独独属于自己的。
他抽插了一阵,瘸子这么被他压在床上,不留神碰着坏腿,还怕碰出别的毛病,唐束怀毛病已然够多,再多受不了,陆适意便撤出性器,把他翻侧过身,靠两手撑着床。唐束怀从来有了权忘了疼,有了喘息的工夫,就忘记自己先前给折腾得有多累,他当是几年前身强力壮的时候,多的是力气在床上挥霍,眼看陆适意将要起身,竟勾着耳环要了一个吻。
“你哪里都好,”他哑声说,“我想要你。”
陆适意揉一揉他湿润削薄的下唇,骂他贪,但贪是人之常情,陆适意比他贪得还多,不知道够。他扶着性器从唐束怀身后顶进去,有意不去捞那条能动的好腿,交合处水光一片,每每进到最里,他就抵着臀肉磨蹭,弄出些黏腻的水声,精囊都是湿的。唐束怀受不住这个,陆适意每一下都顶得重,每一下都一样快,好像摆明了跟他较量耐性,他愿意夸耀自己浑身的力气,且不说这姿势没有试过,性器总进到个刁钻的角度,就是从前试过,四年过去,什么姿势都新鲜得不行。陆适意有耐心得很,汗水顺着他的脖子往下淌,直没到卷曲的耻毛里,和精水腺液混在一起,他身上的好肉全按着唐束怀记得的样子发力和舒展,只是线条更硬朗,看一眼就要直接烙在眼睛里。他打定主意就这么把唐束怀肏射出来,唐束怀张张口要求和,求和只好割地,割地便再进兵,于是兵临城下、一败涂地。
他早管不了陆适意了。
唐束怀仰面躺着,脸上盖着一条热腾腾的手巾,指望陆适意能去柜子里给他找两件亵衣穿,然而半困半醒地等了一会,陆适意只抱来床新的单被搁在旁边。他按着唐束怀脸上的手巾帮他抹了一把,又过了一浇热水去擦他身上沾着的精水。陆适意其实不大会照顾人,胜在水温将好,抹过唐束怀那条没用的坏腿,阴凉凉的寒意都给压了下去。唐束怀“嗯”了一声,就看见他沉着脸,连忙闭上眼装睡,好来一个抵死不认,陆适意掐着他的腿根,像他训师弟一样居高临下地问:“哼什么哼,腿疼?”
唐束怀立刻答道:“不疼,不疼。”
“不疼哼什么?”
“舒服,哼。”
陆适意低下头打量他颤动的眼皮子,“到底疼不疼?”
“冷,”唐束怀说,“太舒服了,忘了疼了。”
是真冷,春寒,但春天的冷,从来都是一眨眼的。
陆适意要笑不笑地拍拍他的脸皮,不说话,擦完了把手巾扔进盆里,展开被子罩着他。
他身上有股干爽的熏香味,唐束怀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年轻人身上真很热,像热手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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