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十
“你是说，元方的黑雕带走了姓贺的小杂种，现在他们两个都跑了，追不上了？”陈钧问。他歪坐在高处的主座上，一手支着头，整个议事厅灯火辉煌，陈堡主口气平淡，却没一个人敢抬起头来，看看他脸上是不是真的平淡。
凛风堡众人分坐两侧，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出。陆从舟虽是邪尊，在这议事厅里不够看的，但扛着郑魔尊的名头，也不知道叶世平有意无意，竟叫他坐在谷魔君的位子上，正对着陈堡主踩着虎头的那只脚。
堡主发话，不敢不答，姜魔君站在堂下，应道：“回堡主，属下已经派人飞报龙门，龙门镇、飞沙关不敢怠慢，兵分各处，来往排查。飞沙关冯统领也同龙门沙匪打过招呼，想来不会让姓元的轻易走脱。”
凛风堡四位魔君，半木半人半木，叶世平谦谦君子，谷振声争强斗勇，姜蔚姜魔君唐宁川见得最少，据说他一直在外头替陈堡主办事，前几天才回到堡里。那三个魔君，有为僧的，有做公子的，有为丐的，姜魔君乃是书生打扮，短须方脸，头戴幞头。俯首回话时，挂在他腰间的两块腰牌就微微一晃，一块背面朝外，刻着个“姜”字；一块正面向外，红木底，金包角，上面刻有凛风堡的纹样。
陈堡主哼了一声，对下面道：“半木、叶世平，你们说说。”
半木就道：“回堡主，属下以为，元方独身一人，孤掌难鸣，又带着个半大孩子……如今这时节，就算他‘碧海疾风’元方手眼通天，狂风暴雪，滴水成冰，他捱得，小娃儿也捱不得。他若投宿，没有抓不到的道理。”他起身的时候，半边木头身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阔大的议事厅中尤为刺耳。
“说得是，”叶世平也站起来笑道，“天寒得冻死人，一路上无遮无挡，人迹罕见，他‘碧海疾风’是神气，总不能把贺雍的儿子冻死在路上吧。再说他只救下贺雍的儿子，贺夫人却还在我们手里，半大小子不知事，原也没甚用处，给这些武林正道留个念想罢了。咱们——咱们不空关范统领本事不凡，又有姜魔君接应，元方终归救人不成，倘若带伤，就更走不远了。咱们不在当场，必定不如范统领知道得清楚，范统领，这……”
他们当真好笑，唐宁川心想，这一来二去，拿人成了龙门的事了，天是不好的，人是带伤的，龙门镇、飞沙关如果拿不到人，那就是犯了大错了。他看向范连，范连站在姜魔君旁边，这会子显得很陌生：他记得范连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惯常放着一张脸。唐宁川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放脸，他叫别人看来，也是冷着一张脸，不过他是年轻人，大家熟了也就知道他。不空关的贺统领待人和善，如果说贺统领是唱白脸的，范连就是唱红脸的，他总是这一条那一条，一板一眼规矩多，大家老远看了他，都改道走。
他在凛风堡里倒不令人怕了。唐宁川斜看着他，范连披着风氅，他个子不高，风氅拖了地，就显得有些臃肿。在场的三位魔君都看向他，陆从舟也看向他，范连的国字脸上闪过一丝局促：他在这里是什么呢？不空关的范统领，不空关而今不是浩气盟的不空关了。他是个外来人，还没被人领进门，没进门就说话，容易给人看成是狗在外面叫。
陈堡主哈哈大笑。“疏忽。叶世平，你是怎么办事的，还要我向弟兄们介绍？这是不空关的——我记得唐总司就从不空关来，”他突然转头看向唐宁川，“唐总司，这你们有旧可叙了。”
“人心所向。”唐宁川笑道，“早知今日，范统领与我一道走便是了。”
范连一怔，他这才注意到唐宁川也在这里。唐左使形貌出挑，盛气凌人，本来不应该注意不到，是他进来就一门心思全在陈堡主和几位魔君身上……
“想不到竟在这里遇见……唐左使说得好，人心所向，人心所向！”
“我这里没有唐左使。”陈钧懒洋洋地道，“既然是老相识，唐总司，就由你向大家介绍。你们不空关是个好地方，一个二个，都懂得弃暗投明的道理。”
唐宁川脸上仍是挂着笑，好像骂的不是他，朗声道：“陈堡主，三位魔君，诸位兄弟，这是不空关范连范统领。瞿塘峡上下两城，不空关在上，俯瞰长江水道，坐扼来往陆路，非是唐某自吹自擂，确实易守难攻，险峻非常。范统领心向我恶人谷，跋山涉水，远走昆仑，如今不空关归属我谷，不战而胜，兵不血刃，全由范统领一力促成。”
众人都道：“恭喜堡主！”
唐宁川笑道：“唐某还在不空关时，范统领素有人望，贺雍之后，就以范统领为先，文才武略，自不必唐某多说。”
大家点头称是。唐宁川接着说：“贺雍那鸟人，当时放言，这不空关他守三个月，他死了，范连再守三个月，三月之后又三月，大汛一来，瞿塘峡两城借得水势，定叫我谷兄弟有来无回。而今如何？”
而今如何？而今贺雍身死，范连献关，激流坞苦苦支撑，瞿塘峡浩气溃退，指日可待。
凛风堡众人齐声叫好。有人道：“好那贺雍，竟想得到长江大汛！可惜老天都不帮他，这天下，该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又有人道：“唐总司，你这是替自己表功来了！你是不是想说，是你杀了贺雍，没有了三月之后又三月，这不空关归属我谷，也有你的一份功？”
唐宁川只是笑：“范统领，今日你我同归此处，实在有缘！”他胃里其实一阵一阵地作呕想吐，贺雍说范连能守三个月，三个月……他实在很想将这不空关的范统领钉死在地上问一问，一身人皮，脱下来竟如此容易吗？唐宁川当然不能这样做，他只是在风氅下捏着两手，手甲刺破了皮革，寸寸推进掌心里，是疼的，他于是知道自己还活着，要等着。
范连却向他一拱手：“诸位兄弟说得在理，若不是唐总司出手，范某有心夺关，可也多费周折。不空关归属我谷，确有唐总司一份功劳！”他看唐宁川身披狐裘大氅，穿得虽然张扬，但坐在行列中间，说明总司在这里不过尔尔，于是话锋一转，又道：“陈堡主麾下卧虎藏龙，名不虚传！”
陈钧低低笑了一声，看向叶世平骂道：“还不知道给范统领看座！”
叶世平连声称是，朝外面拍了拍手，这才有两个红衣武卫进来设座。叶世平看看陈堡主，又往陆从舟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座位便设在陆从舟旁边，照凛风堡魔君的身份招待。
厅里站了一堆人，陈堡主坐着，凛风堡几个魔君，连同献关有功的范统领，因为回话，此刻全都在厅里站着。陆从舟也坐着，没人搭理，他反倒坐得很自在。陈堡主不看他，仍是支着头，笑道：“大家都坐，都坐。”
众人称谢，各自落座。“元方……十几年前我就认识他。哼……”陈钧鼻子里哼笑一声，“他可有变的？是不是还是用一把破纸伞、黑铁剑？花架子多，如今倒也有了名头，‘碧海疾风’……不错，不错。范统领，你既在场，就请你说一说。”
范连就道：“陈堡主，诸位兄弟，范某自不空关而来，不空关被围数月，这不必说。外头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人又出不去，坐吃山空，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饿的滋味，我他娘的这辈子是不想受了……不过贺雍死得突然，又是自己人所为……”他看了看唐宁川，“不空关众人群情激奋，战意高昂，誓要为贺雍报仇雪恨，他娘的，他们还真是硬骨头，若叫他们凝成铁板一块，恐怕范某也无从施手了。于是我说，贺雍叫人信服，他撒手去了，孤儿寡母，总不能也留下陪着填命，总归要将贺统领这点血脉送出去，算是大家的一点心，他们这才同意。偏偏贺夫人不肯，怕送出去出了疏漏，想不到做娘的心也有这么狠的，我自然不答应……”
是这样开的关，唐宁川冷眼看着范连，两人对上视线，唐宁川点一点头，很赞同的样子。
陈堡主起了兴致：“这个贺夫人，长什么样？是带在身边吧，姓贺的小杂种跑了，贺夫人还在我们手里？”
范连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古怪。他和姜魔君互相看了一看，说道：“不空关破，我就向恶人谷来，贺夫人和贺雍的独子我都扣在身边。贺雍交游广阔，他死了，许多人替他报仇，我带着他们孤儿寡母，好叫这些英雄好汉们忌惮一二；再者激流坞浩气坚守不退，贺雍身前与激流坞杨瑾商议攻防图时，曾作一式两份，两人交换分持，以证瞿塘峡浩气守望相助、不死不降，贺雍死后，这攻防图却还在贺夫人手里，一直没有交于我……”
陈钧笑道：“那就是说，贺夫人怀揣攻防图，而且为人非常刚强？”陈堡主的眼睛简直亮得要发光了，他从厚软的虎皮里坐起来，兴致勃发地看向范连。
“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最喜欢就是救孤儿寡母，这您是知道的，”范连道，“‘碧海疾风’与贺雍私交甚好，出瞿塘峡的水路上，他就一直咬着不放，而且纠集了一帮人手。过白龙口雁回林时，他们救人不成，折损了几个好手，后头就一直不成气候，谁知道昆仑山下，他也敢动手。天光一亮，龙门的兄弟回龙门，我们也从长乐坊出发，马车到了冰原，突然遭了绊马索，惊了马马不走，前前后后冰窟窿底下，忽然跳出来几个大活人，左右两边又有人喊杀过来，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要不是姜魔君及时赶到，到了谷里，真没法交代！”
半木道：“冰窟窿底下跳出来的？想来是藏在冰缝里。元方出生东海，竟然想到藏在昆仑冰原下的冰缝里设伏……此人倒是胆识过人。”他说着看向陆从舟，凛风堡的人知道冰缝，郑玉成郑魔尊运花的马车也是走冰缝的，姓陆的若是发作，也没什么好处可占。
范连连连点头：“范某绝无虚话！元方此番布置良久，他那黑雕甚是神勇，扑掠是假，救人是真，居然能于乱斗之中，径直抓带贺夫人贺峥寡母孤儿而去……幸亏姜魔君那一道信号发得及时，黑雕受伤下坠，元方分心去救。否则瞧他‘碧海疾风’的架势，今日势要拼个你死我活。”
姜蔚就道：“若果如他所想，黑雕携贺夫人孤儿寡母自去，他这些人自然毫无顾忌。范统领不必过谦，江湖上的武林正道，总爱搞这些舍身成仁的把戏。”
“原来如此！”叶世平笑道，“我们这些人站在堡里，只看了天上的戏，没看到地上是何样子。那黑雕忽而出现，落了又起，起了又落，原来是被姜魔君所发的信号击中。这鸟飞在天上，够不着它，确也棘手。”
“诸位别看这扁毛畜牲，也不知元方使的什么驭雕的法子，那畜生勇猛异常，悍不畏死，硬拖着两个大活人往上飞。畜生惧火，红引子撞到身上，它还能抓着两个人不放，这要是放在人身上，人早要丢手了。”
黑雕落了又起是救人，起了又落是为信号所伤，那么后来是怎么落了再起、直上云霄的呢？唐宁川又想，破纸伞，设伏在冰缝里，那天他在猴子山遇到的那个姓钱的人，约莫就是他们口中的“碧海疾风”元方。元方是救人而来，自己呢？自己在猴子山做了什么？唐宁川吸了一口气，他忽然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确实是个废物，陆从舟说的没有错，不空关同袍战死，“碧海疾风”元方千里救人，范连，就算是范连，献关投谷，他也挣得一份脸，自己……自己实在百无一用，什么都没有做。
“‘碧海疾风’那九霄踏云步甚是难缠，一套东海蓬莱的飘渺掌也使得圆融，如到化境。另有两个硬手从旁快攻，一个是‘沙蒺藜’祁同，一个是‘义金刚’马长，一个天策小将横枪来去，专断追路。他们计划周全，算得上以死拼活。不过到底是堡主您考虑周到，我与范统领联手，也将他们杀得大败，祁同身死，马长和天策小将只留着一口气，已经关起来了。元方虽然走脱，但他受我一掌，那姓贺的小子大悲大恸，癫狂欲死，元方便制着他，驭雕仓皇去了。”姜蔚道。他匆匆停住了话，看向范连，范连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天策小将，唐总司想必也认识，正是赵小飞。他在不空关时，大家常争拳斗脚，唐总司——是吧，确实是个好手，赵小飞能顶事的。这些人不晓得哪来的闲心，狗拿耗子，净他娘的爱多管闲事！他们硬是狗咬骨头不肯放，那黑雕将坠下来，贺夫人女流之辈，她是慌得不知道干什么了，黑雕不曾松爪，她……她拿刀砍了自己的胳膊，这……这黑雕就又飞得动了，飞了上去……”
半晌无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大家听见陈堡主骂了句娘。难怪范连和姜蔚吞吞吐吐不肯直说，凛风堡陈堡主生平最爱淫人妻女，女子愈是贞烈，陈堡主愈是来劲。陈堡主固然失望，不过这对范连，倒是好事一件：献关投谷和逼嫂为娼，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陈堡主是不要脸的，他是快活，谷里好些人看他不起；范连却还要些体面，开门献关已经够格儿上桌，如果江湖上再传，说范连为了投谷，居然把嫂夫人也绑上凛风堡，那实在是不好看了。
姜魔君道：“贺夫人倒是个烈女子，可惜！不过她还有一息尚存，那攻防图，范统领仍可留意。日后放出风来，贺雍的遗孀未死，囚在我恶人谷里，那些正道少不得一个二个飞蛾扑火、眉头跳跳地来，却也是个好饵。”他是会说好话，自断一臂，又是凌空坠下，满地冰雪，麻袋摔下来，也结结实实震了个透了，何况肉体凡胎。凛风堡更不想留人，还跟着范连，该到哪到哪。
陈堡主“嗯”了一声，仰靠在主座上，懒懒地道：“范统领一路辛苦了，今晚我凛风堡聊备薄酒，就在这里歇歇。叶世平，你去安排。明日送范统领去谷里，走小苍林，半木，你再拨两个得力的跟着，要稳妥些。贺夫人既然身怀攻防图，这是要紧事，我也不好多留，至于‘义金刚’马长和那天策小将……哼，他们敢在凛风堡头上动刀，年关将到，正好拿来祭我陈某人的大旗。”他笑着往下一点，指着唐宁川说：“范统领，你不知道吧，我把唐总司要来，原是想拿来祭旗的。唐总司得力，小女喜欢，我也有些舍不得了。马长和那个什么……什么赵、赵飞……就交给唐总司。唐总司，你可一定要把他们养好了，血要热的，头端上来才活泛，眼珠子冒光。”
天极寒，各人说话，都带出一团白气。议事厅里点着许多灯烛，火苗跃动，周遭往往升着一缕缕的青烟，人脸掩在烟气背后，莫名其妙的，也多了几分心思莫测。
陈堡主说完话，众人未及回复，便听见陆邪尊大咧咧地道：“陈堡主，这不好吧？”
凛风堡的姜魔君不提，半木、叶世平，范连都曾有耳闻，凛风堡四大魔君，只剩个管着巡山的谷魔君未曾见过，听说谷魔君是丐帮出身，坐在自己旁边的胡人自然不像。这胡人黑发蓝眼，相貌英俊，头发被一条缀有火焰纹样的金链拢在脑后，不知怎的，身上竟有种世家大族的雍容气度，浑不似一般贼胡。虽然坐着，两腿却快抵到范连脚下，亦足见身量高大，更兼他肩背宽厚，坐在旁边，便有种迫人的气势，叫人浑身不舒坦。
他这样跟陈堡主说话，必不是凛风堡的谷魔君，或许是哪来的贵客，身份确实贵重，但好像并不愿意安生做客。范连此刻才得空看他，这胡人当真俊美出众，五官深刻，只是眉眼中有股郁气，显得不好相与。范连与他对上视线，那胡人点一点头，似笑非笑地说：“恶人谷郑魔尊麾下，陆从舟。见过范统领。”
原来这胡人是郑玉成的手下。谷中现有七位极道魔尊，郑玉成郑魔尊坐守恶人谷，陈钧陈堡主据有凛风堡，余下五位魔尊并数位魔君，协同镇守六地一十二关隘。说来奇怪，郑玉成贵为极道魔尊，却光板光蛋、没有辖地，至今仍留在恶人谷里，谷里只他一个魔尊，于是和凛风堡的陈堡主一样，成了独一份。郑魔尊派他的属下来，难道是为了辖地？
范连在浩气盟时，已经是不空关统领，此番叛出浩气、献关投谷，若只得恶名赏名，而不得辖地，来是一个，去是没有，岂不叫天下追名逐利之徒笑掉大牙？如今不空关归属恶人，大秤分金，多的这一个给了郑魔尊，自己会得什么？自己是外来的，在这恶人谷中，难免不受尊重。范连再看那姓陆的胡人，不由得面露冷意，也微微点一点头。
“陆邪尊，这里是凛风堡。堡主面前，休得放肆。”
“有不对的，陆某不才，既替谷主他老人家分忧，人嫌狗厌，也不得不说。”他两腿交叠着含笑看向唐宁川，“唐总司，陆某第一件就要问问你，你从不空关来，那天策小将也从不空关来，听范统领说，你二人还有些旧情。陈堡主襟怀坦荡，把那两个正道贼人交由你审，据我所知，唐总司可没刑过几个人罢？倘若不经意刑死了，或放走了，这可没处说去。”
“姓陆的，你可仔细说话，我们凛风堡的事，还轮不到你郑系插手。”唐宁川冷冷地道，“我等叛盟投谷，乃是心有所向。远的不说，范统领有献关之功，谷里的人要都似你这般，左也有问，右也生疑，寒了兄弟们的一片心，于谷中有何裨益？”
陆从舟摇一摇头，不急不慢地道：“陈堡主，三位魔君，第二件，我不知该不该问。”
叶世平道：“不该问，就不问。你当凛风堡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问就问？”
“这第二件我想问谷振声谷魔君，可惜谷魔君不在。三位魔君，凛风堡是我恶人谷阵前一大险关，按例三个时辰一巡，六个时辰一轮，谷魔君管着巡山，怎么范统领都坐到这儿了，却不见接应他的谷魔君？范统领遇袭，巡山的人手可有察觉？如果无知无觉，今天‘碧海疾风’元方能在昆仑纵横来去，明天是不是要进到我恶人谷里？上头那几位不问俗事，可他们的脾气……陈堡主，陆某有此一问，堡主是否同我一般？”
陈钧坐在主座上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半木道：“谷魔君自有要事在身，想来我凛风堡如何安排，也不必向郑魔尊一一报备吧？还是郑魔尊耳顺眼明，没有辖地，偏爱过问别人有辖地的事？陆邪尊难得来此，咱们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我也有一件事要问问邪尊，今年五月，我们堡里的胡捷胡总管外出不归，听说是你陆邪尊的手笔。胡总管位列‘残道邪侯’，他这一死，邪尊有无交代？”
“哦？是我杀的？”陆从舟笑道，“噢……想起来了，胡总管从恶人谷往川宁镇去，我从川宁镇往恶人谷来，听闻义父病重，难免忧心忡忡，陆某又思过良久，没了分寸，见到胡总管过于激动……胡总管的腰牌，我记得我分明带去云起居，怎么如今悬在姜魔君腰上？红木底，金包角……哈哈……到底是你们灵通！技高一筹！”他笑着笑着，脸上渐渐没有一丝笑意，一双寒湛湛的蓝眼睛掩在眉骨的阴影之下，显得十分阴沉。要叫这位陆邪尊查出来，是谁在他手下吃里扒外，只怕真会被他活撕了。
半木和叶世平互相看了一看，心中奇怪：腰牌是大小姐从冰原上得来的，胡捷的断手藏在皮货商收来的皮子里，断手里握着腰牌和纸条。腰牌也就罢了，纸条上还叫他们提防内鬼。看陆从舟这架势，难道郑魔尊的云起居里真有鬼，是他们凛风堡安插的？胡捷管着情报，他怎么做，大家为了避嫌，各自不会多问。现下胡捷的腰牌归了姜蔚，云起居里的鬼，是不是要为姜魔君所用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说来说去，底下的许多人两眼发虚，两耳放空，生怕对上眼神，令魔君眼里不爽快。有那乖觉的，想到姓陆的把谷魔君点出来，明摆着说他们凛风堡出纰漏，陈堡主窝着火，不好在外人面前发作罢了，更是望天望地，只盼望事不关己。
忽然外头传来皮靴踏地的脚步声，一个身着暗红皮甲的汉子自外面走来，径直走向陈堡主旁边，附耳说了两句，然后就站在陈堡主身后的阴影里。
众人都看向上首，终于陈堡主沉沉笑了几声。“呵……唐总司，那两个人就交给你，刑死了也好，养活了也罢，过年用他们祭旗。”他转向陆从舟，“你杀我一个总管，这事不能算了，不过我陈某人向来坦荡，唐总司年轻，就请你陆邪尊陪着看一看罢。我不像某些人，忠心挂在嘴上。”
陆从舟假惺惺地起身一礼：“陈堡主丹心赤忱，我辈楷模。”
“堡主——”
唐宁川还要再说，陈钧已经率先起身向外走去。走过陆从舟时，他忽然一甩披风拧身而返，右手成爪，从那披风下头直袭喉口而来。陆从舟猛地一仰头，却原来这一爪之后，还藏有一掌，右爪不成，左掌则实，躲过这一爪，必得受他一掌，众人坐在议事厅中，兵器放在两侧，抽刀却是不及，只得抬腿相抵。拳脚落实，那令人牙倒的皮肉碰撞之声尤在耳侧，陈钧一低头，两手后撤，披风又是一甩，自陆从舟胸前横扫而过。昆仑风大，披风大多做得厚重，或缀有金银压风，这下打得结实，叫那胡人后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嘴角溢出一口血来。
“我说过，这事不能算了。”陈钧说，他缓缓走过来，俯身拍了拍陆从舟的脸。
“狗东西，你当我凛风堡是什么地方？”
“你是说，元方的黑雕带走了姓贺的小杂种，现在他们两个都跑了，追不上了？”陈钧问。他歪坐在高处的主座上，一手支着头，整个议事厅灯火辉煌，陈堡主口气平淡，却没一个人敢抬起头来，看看他脸上是不是真的平淡。
凛风堡众人分坐两侧，各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出。陆从舟虽是邪尊，在这议事厅里不够看的，但扛着郑魔尊的名头，也不知道叶世平有意无意，竟叫他坐在谷魔君的位子上，正对着陈堡主踩着虎头的那只脚。
堡主发话，不敢不答，姜魔君站在堂下，应道：“回堡主，属下已经派人飞报龙门，龙门镇、飞沙关不敢怠慢，兵分各处，来往排查。飞沙关冯统领也同龙门沙匪打过招呼，想来不会让姓元的轻易走脱。”
凛风堡四位魔君，半木半人半木，叶世平谦谦君子，谷振声争强斗勇，姜蔚姜魔君唐宁川见得最少，据说他一直在外头替陈堡主办事，前几天才回到堡里。那三个魔君，有为僧的，有做公子的，有为丐的，姜魔君乃是书生打扮，短须方脸，头戴幞头。俯首回话时，挂在他腰间的两块腰牌就微微一晃，一块背面朝外，刻着个“姜”字；一块正面向外，红木底，金包角，上面刻有凛风堡的纹样。
陈堡主哼了一声，对下面道：“半木、叶世平，你们说说。”
半木就道：“回堡主，属下以为，元方独身一人，孤掌难鸣，又带着个半大孩子……如今这时节，就算他‘碧海疾风’元方手眼通天，狂风暴雪，滴水成冰，他捱得，小娃儿也捱不得。他若投宿，没有抓不到的道理。”他起身的时候，半边木头身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阔大的议事厅中尤为刺耳。
“说得是，”叶世平也站起来笑道，“天寒得冻死人，一路上无遮无挡，人迹罕见，他‘碧海疾风’是神气，总不能把贺雍的儿子冻死在路上吧。再说他只救下贺雍的儿子，贺夫人却还在我们手里，半大小子不知事，原也没甚用处，给这些武林正道留个念想罢了。咱们——咱们不空关范统领本事不凡，又有姜魔君接应，元方终归救人不成，倘若带伤，就更走不远了。咱们不在当场，必定不如范统领知道得清楚，范统领，这……”
他们当真好笑，唐宁川心想，这一来二去，拿人成了龙门的事了，天是不好的，人是带伤的，龙门镇、飞沙关如果拿不到人，那就是犯了大错了。他看向范连，范连站在姜魔君旁边，这会子显得很陌生：他记得范连是个不苟言笑的人，惯常放着一张脸。唐宁川没什么资格说别人放脸，他叫别人看来，也是冷着一张脸，不过他是年轻人，大家熟了也就知道他。不空关的贺统领待人和善，如果说贺统领是唱白脸的，范连就是唱红脸的，他总是这一条那一条，一板一眼规矩多，大家老远看了他，都改道走。
他在凛风堡里倒不令人怕了。唐宁川斜看着他，范连披着风氅，他个子不高，风氅拖了地，就显得有些臃肿。在场的三位魔君都看向他，陆从舟也看向他，范连的国字脸上闪过一丝局促：他在这里是什么呢？不空关的范统领，不空关而今不是浩气盟的不空关了。他是个外来人，还没被人领进门，没进门就说话，容易给人看成是狗在外面叫。
陈堡主哈哈大笑。“疏忽。叶世平，你是怎么办事的，还要我向弟兄们介绍？这是不空关的——我记得唐总司就从不空关来，”他突然转头看向唐宁川，“唐总司，这你们有旧可叙了。”
“人心所向。”唐宁川笑道，“早知今日，范统领与我一道走便是了。”
范连一怔，他这才注意到唐宁川也在这里。唐左使形貌出挑，盛气凌人，本来不应该注意不到，是他进来就一门心思全在陈堡主和几位魔君身上……
“想不到竟在这里遇见……唐左使说得好，人心所向，人心所向！”
“我这里没有唐左使。”陈钧懒洋洋地道，“既然是老相识，唐总司，就由你向大家介绍。你们不空关是个好地方，一个二个，都懂得弃暗投明的道理。”
唐宁川脸上仍是挂着笑，好像骂的不是他，朗声道：“陈堡主，三位魔君，诸位兄弟，这是不空关范连范统领。瞿塘峡上下两城，不空关在上，俯瞰长江水道，坐扼来往陆路，非是唐某自吹自擂，确实易守难攻，险峻非常。范统领心向我恶人谷，跋山涉水，远走昆仑，如今不空关归属我谷，不战而胜，兵不血刃，全由范统领一力促成。”
众人都道：“恭喜堡主！”
唐宁川笑道：“唐某还在不空关时，范统领素有人望，贺雍之后，就以范统领为先，文才武略，自不必唐某多说。”
大家点头称是。唐宁川接着说：“贺雍那鸟人，当时放言，这不空关他守三个月，他死了，范连再守三个月，三月之后又三月，大汛一来，瞿塘峡两城借得水势，定叫我谷兄弟有来无回。而今如何？”
而今如何？而今贺雍身死，范连献关，激流坞苦苦支撑，瞿塘峡浩气溃退，指日可待。
凛风堡众人齐声叫好。有人道：“好那贺雍，竟想得到长江大汛！可惜老天都不帮他，这天下，该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又有人道：“唐总司，你这是替自己表功来了！你是不是想说，是你杀了贺雍，没有了三月之后又三月，这不空关归属我谷，也有你的一份功？”
唐宁川只是笑：“范统领，今日你我同归此处，实在有缘！”他胃里其实一阵一阵地作呕想吐，贺雍说范连能守三个月，三个月……他实在很想将这不空关的范统领钉死在地上问一问，一身人皮，脱下来竟如此容易吗？唐宁川当然不能这样做，他只是在风氅下捏着两手，手甲刺破了皮革，寸寸推进掌心里，是疼的，他于是知道自己还活着，要等着。
范连却向他一拱手：“诸位兄弟说得在理，若不是唐总司出手，范某有心夺关，可也多费周折。不空关归属我谷，确有唐总司一份功劳！”他看唐宁川身披狐裘大氅，穿得虽然张扬，但坐在行列中间，说明总司在这里不过尔尔，于是话锋一转，又道：“陈堡主麾下卧虎藏龙，名不虚传！”
陈钧低低笑了一声，看向叶世平骂道：“还不知道给范统领看座！”
叶世平连声称是，朝外面拍了拍手，这才有两个红衣武卫进来设座。叶世平看看陈堡主，又往陆从舟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座位便设在陆从舟旁边，照凛风堡魔君的身份招待。
厅里站了一堆人，陈堡主坐着，凛风堡几个魔君，连同献关有功的范统领，因为回话，此刻全都在厅里站着。陆从舟也坐着，没人搭理，他反倒坐得很自在。陈堡主不看他，仍是支着头，笑道：“大家都坐，都坐。”
众人称谢，各自落座。“元方……十几年前我就认识他。哼……”陈钧鼻子里哼笑一声，“他可有变的？是不是还是用一把破纸伞、黑铁剑？花架子多，如今倒也有了名头，‘碧海疾风’……不错，不错。范统领，你既在场，就请你说一说。”
范连就道：“陈堡主，诸位兄弟，范某自不空关而来，不空关被围数月，这不必说。外头的东西进不来，里面的人又出不去，坐吃山空，日子一天比一天难捱。饿的滋味，我他娘的这辈子是不想受了……不过贺雍死得突然，又是自己人所为……”他看了看唐宁川，“不空关众人群情激奋，战意高昂，誓要为贺雍报仇雪恨，他娘的，他们还真是硬骨头，若叫他们凝成铁板一块，恐怕范某也无从施手了。于是我说，贺雍叫人信服，他撒手去了，孤儿寡母，总不能也留下陪着填命，总归要将贺统领这点血脉送出去，算是大家的一点心，他们这才同意。偏偏贺夫人不肯，怕送出去出了疏漏，想不到做娘的心也有这么狠的，我自然不答应……”
是这样开的关，唐宁川冷眼看着范连，两人对上视线，唐宁川点一点头，很赞同的样子。
陈堡主起了兴致：“这个贺夫人，长什么样？是带在身边吧，姓贺的小杂种跑了，贺夫人还在我们手里？”
范连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古怪。他和姜魔君互相看了一看，说道：“不空关破，我就向恶人谷来，贺夫人和贺雍的独子我都扣在身边。贺雍交游广阔，他死了，许多人替他报仇，我带着他们孤儿寡母，好叫这些英雄好汉们忌惮一二；再者激流坞浩气坚守不退，贺雍身前与激流坞杨瑾商议攻防图时，曾作一式两份，两人交换分持，以证瞿塘峡浩气守望相助、不死不降，贺雍死后，这攻防图却还在贺夫人手里，一直没有交于我……”
陈钧笑道：“那就是说，贺夫人怀揣攻防图，而且为人非常刚强？”陈堡主的眼睛简直亮得要发光了，他从厚软的虎皮里坐起来，兴致勃发地看向范连。
“江湖上的英雄好汉，最喜欢就是救孤儿寡母，这您是知道的，”范连道，“‘碧海疾风’与贺雍私交甚好，出瞿塘峡的水路上，他就一直咬着不放，而且纠集了一帮人手。过白龙口雁回林时，他们救人不成，折损了几个好手，后头就一直不成气候，谁知道昆仑山下，他也敢动手。天光一亮，龙门的兄弟回龙门，我们也从长乐坊出发，马车到了冰原，突然遭了绊马索，惊了马马不走，前前后后冰窟窿底下，忽然跳出来几个大活人，左右两边又有人喊杀过来，给打了个措手不及！要不是姜魔君及时赶到，到了谷里，真没法交代！”
半木道：“冰窟窿底下跳出来的？想来是藏在冰缝里。元方出生东海，竟然想到藏在昆仑冰原下的冰缝里设伏……此人倒是胆识过人。”他说着看向陆从舟，凛风堡的人知道冰缝，郑玉成郑魔尊运花的马车也是走冰缝的，姓陆的若是发作，也没什么好处可占。
范连连连点头：“范某绝无虚话！元方此番布置良久，他那黑雕甚是神勇，扑掠是假，救人是真，居然能于乱斗之中，径直抓带贺夫人贺峥寡母孤儿而去……幸亏姜魔君那一道信号发得及时，黑雕受伤下坠，元方分心去救。否则瞧他‘碧海疾风’的架势，今日势要拼个你死我活。”
姜蔚就道：“若果如他所想，黑雕携贺夫人孤儿寡母自去，他这些人自然毫无顾忌。范统领不必过谦，江湖上的武林正道，总爱搞这些舍身成仁的把戏。”
“原来如此！”叶世平笑道，“我们这些人站在堡里，只看了天上的戏，没看到地上是何样子。那黑雕忽而出现，落了又起，起了又落，原来是被姜魔君所发的信号击中。这鸟飞在天上，够不着它，确也棘手。”
“诸位别看这扁毛畜牲，也不知元方使的什么驭雕的法子，那畜生勇猛异常，悍不畏死，硬拖着两个大活人往上飞。畜生惧火，红引子撞到身上，它还能抓着两个人不放，这要是放在人身上，人早要丢手了。”
黑雕落了又起是救人，起了又落是为信号所伤，那么后来是怎么落了再起、直上云霄的呢？唐宁川又想，破纸伞，设伏在冰缝里，那天他在猴子山遇到的那个姓钱的人，约莫就是他们口中的“碧海疾风”元方。元方是救人而来，自己呢？自己在猴子山做了什么？唐宁川吸了一口气，他忽然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确实是个废物，陆从舟说的没有错，不空关同袍战死，“碧海疾风”元方千里救人，范连，就算是范连，献关投谷，他也挣得一份脸，自己……自己实在百无一用，什么都没有做。
“‘碧海疾风’那九霄踏云步甚是难缠，一套东海蓬莱的飘渺掌也使得圆融，如到化境。另有两个硬手从旁快攻，一个是‘沙蒺藜’祁同，一个是‘义金刚’马长，一个天策小将横枪来去，专断追路。他们计划周全，算得上以死拼活。不过到底是堡主您考虑周到，我与范统领联手，也将他们杀得大败，祁同身死，马长和天策小将只留着一口气，已经关起来了。元方虽然走脱，但他受我一掌，那姓贺的小子大悲大恸，癫狂欲死，元方便制着他，驭雕仓皇去了。”姜蔚道。他匆匆停住了话，看向范连，范连只得硬着头皮道：“……那天策小将，唐总司想必也认识，正是赵小飞。他在不空关时，大家常争拳斗脚，唐总司——是吧，确实是个好手，赵小飞能顶事的。这些人不晓得哪来的闲心，狗拿耗子，净他娘的爱多管闲事！他们硬是狗咬骨头不肯放，那黑雕将坠下来，贺夫人女流之辈，她是慌得不知道干什么了，黑雕不曾松爪，她……她拿刀砍了自己的胳膊，这……这黑雕就又飞得动了，飞了上去……”
半晌无人说话。过了一会儿，大家听见陈堡主骂了句娘。难怪范连和姜蔚吞吞吐吐不肯直说，凛风堡陈堡主生平最爱淫人妻女，女子愈是贞烈，陈堡主愈是来劲。陈堡主固然失望，不过这对范连，倒是好事一件：献关投谷和逼嫂为娼，这两件事不是一回事。陈堡主是不要脸的，他是快活，谷里好些人看他不起；范连却还要些体面，开门献关已经够格儿上桌，如果江湖上再传，说范连为了投谷，居然把嫂夫人也绑上凛风堡，那实在是不好看了。
姜魔君道：“贺夫人倒是个烈女子，可惜！不过她还有一息尚存，那攻防图，范统领仍可留意。日后放出风来，贺雍的遗孀未死，囚在我恶人谷里，那些正道少不得一个二个飞蛾扑火、眉头跳跳地来，却也是个好饵。”他是会说好话，自断一臂，又是凌空坠下，满地冰雪，麻袋摔下来，也结结实实震了个透了，何况肉体凡胎。凛风堡更不想留人，还跟着范连，该到哪到哪。
陈堡主“嗯”了一声，仰靠在主座上，懒懒地道：“范统领一路辛苦了，今晚我凛风堡聊备薄酒，就在这里歇歇。叶世平，你去安排。明日送范统领去谷里，走小苍林，半木，你再拨两个得力的跟着，要稳妥些。贺夫人既然身怀攻防图，这是要紧事，我也不好多留，至于‘义金刚’马长和那天策小将……哼，他们敢在凛风堡头上动刀，年关将到，正好拿来祭我陈某人的大旗。”他笑着往下一点，指着唐宁川说：“范统领，你不知道吧，我把唐总司要来，原是想拿来祭旗的。唐总司得力，小女喜欢，我也有些舍不得了。马长和那个什么……什么赵、赵飞……就交给唐总司。唐总司，你可一定要把他们养好了，血要热的，头端上来才活泛，眼珠子冒光。”
天极寒，各人说话，都带出一团白气。议事厅里点着许多灯烛，火苗跃动，周遭往往升着一缕缕的青烟，人脸掩在烟气背后，莫名其妙的，也多了几分心思莫测。
陈堡主说完话，众人未及回复，便听见陆邪尊大咧咧地道：“陈堡主，这不好吧？”
凛风堡的姜魔君不提，半木、叶世平，范连都曾有耳闻，凛风堡四大魔君，只剩个管着巡山的谷魔君未曾见过，听说谷魔君是丐帮出身，坐在自己旁边的胡人自然不像。这胡人黑发蓝眼，相貌英俊，头发被一条缀有火焰纹样的金链拢在脑后，不知怎的，身上竟有种世家大族的雍容气度，浑不似一般贼胡。虽然坐着，两腿却快抵到范连脚下，亦足见身量高大，更兼他肩背宽厚，坐在旁边，便有种迫人的气势，叫人浑身不舒坦。
他这样跟陈堡主说话，必不是凛风堡的谷魔君，或许是哪来的贵客，身份确实贵重，但好像并不愿意安生做客。范连此刻才得空看他，这胡人当真俊美出众，五官深刻，只是眉眼中有股郁气，显得不好相与。范连与他对上视线，那胡人点一点头，似笑非笑地说：“恶人谷郑魔尊麾下，陆从舟。见过范统领。”
原来这胡人是郑玉成的手下。谷中现有七位极道魔尊，郑玉成郑魔尊坐守恶人谷，陈钧陈堡主据有凛风堡，余下五位魔尊并数位魔君，协同镇守六地一十二关隘。说来奇怪，郑玉成贵为极道魔尊，却光板光蛋、没有辖地，至今仍留在恶人谷里，谷里只他一个魔尊，于是和凛风堡的陈堡主一样，成了独一份。郑魔尊派他的属下来，难道是为了辖地？
范连在浩气盟时，已经是不空关统领，此番叛出浩气、献关投谷，若只得恶名赏名，而不得辖地，来是一个，去是没有，岂不叫天下追名逐利之徒笑掉大牙？如今不空关归属恶人，大秤分金，多的这一个给了郑魔尊，自己会得什么？自己是外来的，在这恶人谷中，难免不受尊重。范连再看那姓陆的胡人，不由得面露冷意，也微微点一点头。
“陆邪尊，这里是凛风堡。堡主面前，休得放肆。”
“有不对的，陆某不才，既替谷主他老人家分忧，人嫌狗厌，也不得不说。”他两腿交叠着含笑看向唐宁川，“唐总司，陆某第一件就要问问你，你从不空关来，那天策小将也从不空关来，听范统领说，你二人还有些旧情。陈堡主襟怀坦荡，把那两个正道贼人交由你审，据我所知，唐总司可没刑过几个人罢？倘若不经意刑死了，或放走了，这可没处说去。”
“姓陆的，你可仔细说话，我们凛风堡的事，还轮不到你郑系插手。”唐宁川冷冷地道，“我等叛盟投谷，乃是心有所向。远的不说，范统领有献关之功，谷里的人要都似你这般，左也有问，右也生疑，寒了兄弟们的一片心，于谷中有何裨益？”
陆从舟摇一摇头，不急不慢地道：“陈堡主，三位魔君，第二件，我不知该不该问。”
叶世平道：“不该问，就不问。你当凛风堡是什么地方，由得你想问就问？”
“这第二件我想问谷振声谷魔君，可惜谷魔君不在。三位魔君，凛风堡是我恶人谷阵前一大险关，按例三个时辰一巡，六个时辰一轮，谷魔君管着巡山，怎么范统领都坐到这儿了，却不见接应他的谷魔君？范统领遇袭，巡山的人手可有察觉？如果无知无觉，今天‘碧海疾风’元方能在昆仑纵横来去，明天是不是要进到我恶人谷里？上头那几位不问俗事，可他们的脾气……陈堡主，陆某有此一问，堡主是否同我一般？”
陈钧坐在主座上轻轻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半木道：“谷魔君自有要事在身，想来我凛风堡如何安排，也不必向郑魔尊一一报备吧？还是郑魔尊耳顺眼明，没有辖地，偏爱过问别人有辖地的事？陆邪尊难得来此，咱们当面锣对面鼓说个清楚，我也有一件事要问问邪尊，今年五月，我们堡里的胡捷胡总管外出不归，听说是你陆邪尊的手笔。胡总管位列‘残道邪侯’，他这一死，邪尊有无交代？”
“哦？是我杀的？”陆从舟笑道，“噢……想起来了，胡总管从恶人谷往川宁镇去，我从川宁镇往恶人谷来，听闻义父病重，难免忧心忡忡，陆某又思过良久，没了分寸，见到胡总管过于激动……胡总管的腰牌，我记得我分明带去云起居，怎么如今悬在姜魔君腰上？红木底，金包角……哈哈……到底是你们灵通！技高一筹！”他笑着笑着，脸上渐渐没有一丝笑意，一双寒湛湛的蓝眼睛掩在眉骨的阴影之下，显得十分阴沉。要叫这位陆邪尊查出来，是谁在他手下吃里扒外，只怕真会被他活撕了。
半木和叶世平互相看了一看，心中奇怪：腰牌是大小姐从冰原上得来的，胡捷的断手藏在皮货商收来的皮子里，断手里握着腰牌和纸条。腰牌也就罢了，纸条上还叫他们提防内鬼。看陆从舟这架势，难道郑魔尊的云起居里真有鬼，是他们凛风堡安插的？胡捷管着情报，他怎么做，大家为了避嫌，各自不会多问。现下胡捷的腰牌归了姜蔚，云起居里的鬼，是不是要为姜魔君所用了？
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他们说来说去，底下的许多人两眼发虚，两耳放空，生怕对上眼神，令魔君眼里不爽快。有那乖觉的，想到姓陆的把谷魔君点出来，明摆着说他们凛风堡出纰漏，陈堡主窝着火，不好在外人面前发作罢了，更是望天望地，只盼望事不关己。
忽然外头传来皮靴踏地的脚步声，一个身着暗红皮甲的汉子自外面走来，径直走向陈堡主旁边，附耳说了两句，然后就站在陈堡主身后的阴影里。
众人都看向上首，终于陈堡主沉沉笑了几声。“呵……唐总司，那两个人就交给你，刑死了也好，养活了也罢，过年用他们祭旗。”他转向陆从舟，“你杀我一个总管，这事不能算了，不过我陈某人向来坦荡，唐总司年轻，就请你陆邪尊陪着看一看罢。我不像某些人，忠心挂在嘴上。”
陆从舟假惺惺地起身一礼：“陈堡主丹心赤忱，我辈楷模。”
“堡主——”
唐宁川还要再说，陈钧已经率先起身向外走去。走过陆从舟时，他忽然一甩披风拧身而返，右手成爪，从那披风下头直袭喉口而来。陆从舟猛地一仰头，却原来这一爪之后，还藏有一掌，右爪不成，左掌则实，躲过这一爪，必得受他一掌，众人坐在议事厅中，兵器放在两侧，抽刀却是不及，只得抬腿相抵。拳脚落实，那令人牙倒的皮肉碰撞之声尤在耳侧，陈钧一低头，两手后撤，披风又是一甩，自陆从舟胸前横扫而过。昆仑风大，披风大多做得厚重，或缀有金银压风，这下打得结实，叫那胡人后退几步，坐回到椅子上，嘴角溢出一口血来。
“我说过，这事不能算了。”陈钧说，他缓缓走过来，俯身拍了拍陆从舟的脸。
“狗东西，你当我凛风堡是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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