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九

唐宁川心下大骇,他倒记得这是紧要时刻,自己出走不空关,叛盟投谷,正憋着劲要在陈堡主手下大干一番,最忌讳受人猜疑、不为所用,要是表现得置若罔闻,又显得十分反常,仿佛他心里有鬼,强作镇定罢了。他两手撑着桌沿,见那药童已举着木头小人欢笑而去,堂前的空地上雪白一片,半木正顺着扫出的一条小径缓步而来,这人常戴斗笠,却也看不见脸上是何神情,唐宁川只听见自己道:“卑职初来乍到,许多事情漫无头绪,又兼着巡山,一天到晚稀里糊涂,摸着门槛过日子,还未谢过魔君当日指教引见之恩。”
半木点一点头,挡风的门帘卷在顶上,原也挡他不到,唐总司却快走上来,将那门帘虚虚掀起,与打帘的一般,迎他进门。唐宁川脸上露出几分窘迫的笑意,很有些硬着头皮往上顶的意思,再同他意气飞扬的眉眼比照着看,就看出他做这些伺候人的事情很不自然,被伺候的人不见得舒坦,对他自己也是一种不舒坦。
不过这些迎来送往的事嘛,越做越熟,越熟就越是自然,叶世平不就让人舒服得很么。半木由他迎着坐下,仍是不说话,唐宁川有些急,但依旧斟酌了一番,挑着字眼说:“……魔君这两句诗,卑职早年在不空关时,也曾听人谈起,不过这诗前后反复,听不大懂。魔君若有雅兴,还请……”
半木道:“闲诗而已,唐总司不必多心。”
“是、是,闲诗罢了。”唐宁川道,“……卑职的境况,与别的兄弟有些不同,想多错多,难免多心。不应该,实在不应该。多谢魔君提点。”
那小药童方才滤药滤到一半,唐宁川将药汤滤好了,现下正自腾腾冒着热气。半木摘下斗笠,所幸他脸上完好,没有半边是木的,否则这药还不知如何吃进嘴里去。他端起药碗要喝,“啧”了一声,好一会儿才笑道:“你瞧我,木头手没知没觉,送到嘴里才晓得烫。”
“咱们凛风堡不比别处,总司多些小心,也是好的。不过既然来路明白,总司便把心放宽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谁要用你,谁就不在乎你的来路。”他放下碗,手指头点点旁边,示意唐宁川坐下。“昨天听总司说,巡山时竟发生离散之事,当着堡主他老人家面,不好细问,其实这事真稀奇得很,我久在凛风堡,亦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冬日里巡山,有风雪遮掩,更不会折损这许多兄弟。可惜谷魔君不在,不能当面说个清楚。”听半木说话的口气,竟是颇为遗憾,“风雪误人,这也怪不得谷魔君。唐总司,你可省得?”
唐宁川看一看他,他也看一看唐宁川,眼底含笑。他有一张极瘦削的脸,吃了许多苦似的,笑起来倒突然涌出一丝清气。
“自然,”唐宁川道,“风雪误人,卑职省得。”
巳时将至,众人三三两两地往议事厅去,凛风堡的议事厅背靠昆仑山,脸朝二道门,浑似个黑洞洞大张的兽口,冒着丝丝白气。下雪不冷化雪冷,天寒得要命,早有武卫先进去布置了一番,四壁照明的火把、各处铜制的立灯,都已经提前点亮,座与座之间,又加了取暖的火盆,从外头往里看,火光跃跃,融融一片。不过真要说取暖,作用就有限得很,椅子冰得烫屁股,想也不能安生好坐。不能好坐的还另有一层原因,陈堡主照例是迟来的,他不来,谁也不好坐,恐怕落得个不敬的罪名。唐宁川四下一看,凛风堡四位魔君,他来的时候见了三个,今天除了谷振声不在,还少一个,半木站在议事厅门外,被众人团团围住,叶世平正陪着陆从舟由二道门进来。时候不早,凛风堡众人等陈堡主是应该的,若等了旁人,倒好似凛风堡给他面子,故而叶魔君走得快——凛风堡的面子不能给他,那贼胡的步子却慢,派头十足,有意要装作众人是等他。
地上的坚冰闪着灿灿银光,满地银白,接山连天,姓陆的身材高大,且披的是一袭黑色貂裘,在这背靠雪峰的凛风堡里,真真极是惹眼。若说逍遥自在、为所欲为,凛风堡陈堡主麾下敢称第二,其他恶人,便没几个敢称第一;可凛风堡陈堡主麾下,又个个心中有结,这心结就叫作黄花案。凛风堡的名册,从三十二折裁成二十四折,无论姓陆的人在哪里、惹不惹眼,凛风堡上上下下,都当他是心口里的一根毒刺,血肉裹着,时时作痛、刻刻难安,凛风堡这通敌之辱,唯有他一死可雪。
议事厅前十分开阔,周遭只有山风呼啸,凛风堡众人齐齐看向他,交谈声停了一停,继而有人嗤嗤一笑,骂道:“鸟人!”这一骂骂开了头,再说姓陆的在凛风堡,也合该是这个待遇,一时间骂声一片。饶是叶世平脾气好,此时也都消磨光了,对陆邪尊笑道:“你这鸟人!求人不走抬头路,邪尊到我凛风堡来,还是应当懂得规矩。”
陆从舟并不接话,拢着大氅往众人脸上一一看去。他生得高大,看人的时候是垂下眼睛,从下往上,慢慢地掀起眼皮子,那对剔透的蓝眼珠子就这么一点点露出来,冷冰冰的,看得人心里发寒,于是叫骂声陡然小了,气势上落了下风。唐宁川跟他目光相接,姓陆的忽而一笑,道:“早知宁川在此……叶魔君,倒也不必费心。”
场地空阔,他不用运劲,在场的人已是听得清清楚楚,这鸟厮在凛风堡自在得像在自己家,实在不要脸得很!“宁川”却是哪个?凛风堡多是些粗莽汉子,猛听得这一声“宁川”,大半不知道他在说谁,要在脑子里转上一转,才隐约记起新上任的唐总司是叫作唐宁川。唐总司长得唇红齿白,确乎一副小白脸的样子,只是脾气不大好,常拿两个鼻孔看人。这样的人在这姓陆的鸟人嘴里竟胶胶黏黏地成了“宁川”,众人回过味来,只觉得胳膊上直冒鸡皮疙瘩——有意思,实在有意思,原来他二人有首尾的。瞧那唐总司心高气傲,平日里看人横眉冷目,想不到和姓陆的鸟人有这一段!这唐总司立时就不叫人怕了,不由地要想他脱了衣服是个甚样,又想看看他的脸,看他怎么神气得起来,这会儿脸上红是不红、白是不白,亦或是红红白白,那就是没脸见人了。
众人待要看向唐总司,只听铁器相击的一声脆响,半空中斜拉开一弧钩月,继而炸起蓬蓝幽幽的暗光,铁片四溅,有那站得近的,猝不及防被扑了满头满脸。那一刀不知劈落什么铁疙瘩,刀势未老,倏忽变劈为挑,仍是依着先前的刀路,先前自左而右,这一下便自右而左,又是铁器相接的一声脆响。众人吃过一回亏,尽皆护好头脸,四面下冰雹似的,飞射出许多碎片,虽被斩落,劲力尤在,直打得众人各自躲闪,偌大个议事厅前,拔剑的拔剑、抽刀的抽刀,霎时间乱作一团。
“既然如此,你姓陆的便归顺我凛风堡,俯首帖耳,摇尾乞怜,或可保全性命。”唐宁川道,他也冷冷一笑。“邪尊在谷里享福惯了,咱们昆仑可不比谷中,风刀雪剑日日磋磨,倘若水土不服,回不得谷里……你我有旧,唐某定叫邪尊听着响走。”后几个字咬得极重,齿缝里一个个儿蹦出来似的,耳朵好的,几乎听得见唐总司的磨牙声。
够格到议事厅来开早会的,都是鬼帅往上,自有看家功夫傍身。众人因那起手突然、招出隐蔽,不由地慌了一慌,如今回过神来,晓得是谁抽冷子打了两发暗器,姓陆的挥刀格挡,他是没事,连带着大家吃挂落。想到此处,竟哄闹起来,那暗器炸出蓝幽幽的暗光,四下飞溅,可不是唐门的迷神钉么?又想起唐总司是冒名投谷,江湖人名头重要,他是不顾的,就算跟姓陆的睡过几觉,提起裤子还是好汉一条,指望他做贞洁烈男、羞愤欲死,恐怕不能够。如此手狠心硬、不顾廉耻的一个人物,他虽对外自称修习唐门惊羽诀,要给暗器上淬毒,却也是一抬手的事,有些舌根大可背过身去慢慢地嚼,若当他的面叫他恼了……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况且大家同在凛风堡,何必给姓陆的外人平白瞧笑话?
唐总司立在人群当中,飞眉俊眼,顾盼神飞,脸上虽然绷得死紧,却还有半张脸掩在光华灼灼的火狐皮中,火狐的颜色夺目,容易压人,偏唐总司生得白,愈发显得他意气凌人。大小姐分明高看他,就喜欢看他这小白脸的模样,凛风堡众人扪心自问,于小白脸一途,确实也比不过他。但他有一点好,讨大小姐喜欢,也讨这姓陆的鸟人喜欢,他好在不干净,不能做大小姐独享的玩意儿。陈堡主唯有一女,做姑爷的,高过做狗腿子的。
有人就道:“姓陆的鸟人,瞧你远来是客,咱们唐总司可没动刀兵!”
客不客的,倒在其次,先前未动刀兵,眼下可就说不准了。
姓陆的并不应,只低声笑道:“到底旧人,明日黄花。”
这鸟人嘴里吐不出好话,什么新不新旧不旧,又干黄花什么事了?众人脸上俱是一肃,姓陆的浑作不觉,向叶魔君让了一让,忽然夹起尾巴做人来了,叶魔君在前,姓陆的在后,前后走到议事厅前,与众人一道在厅外等着。陈堡主是凛风堡的陈堡主,在凛风堡里,他自有这样的派头,今天就是郑玉成亲来,站是站在阶前,坐是坐在下首,姓郑的自命清高,不怪他不敢来。
又有人道:“什么黄花红花?你这鸟人好没意思!夜壶挂嘴上,滴答个没完了?”
大家一阵哄笑,姓陆的也笑,等大家渐渐笑完了,他才不紧不慢地说:“我怎么一句话也掉不了地的?是有人专张着嘴要接罢。”
“你——!”
此人牙尖嘴利而滑不溜丢,端的是能上能下、可高可低。假使能掀桌子,谁都不怕他,可要是桌子还在,纠缠下去就占不着便宜。叶魔君咳嗽几下,正要插上两句,但听得远空外极嘹亮的一声鹰啼,即便凛风堡山风环绕,那鹰啼仍如利箭一般,咄的直入耳畔。
叶世平听得清楚,人群中有几个内力深厚的,亦极目向远空看去。大雪下到早上才停,天上一丝云彩也无,湛湛蓝蓝,唐宁川手搭凉棚抬眼望去,见那碧蓝的晴空中一个黑点左右盘旋,忽地落下,越过凛风堡的高墙不见了,看样子,竟是往长乐坊的方向去的。他想起前日夜里,陈酌背着陈钧带金雕出去猎狐,与那金雕在天上缠斗的,也是一只巨雕。陈钧那金雕已是悍猛,双翼展开,八尺的汉子也不及它身形巨硕,喙如弯刀,爪似利刃,平日扑撕活物、啄人眼舌,堡里有些窝囊的,都说那雕儿惯食人肉,凶性外露,眼仁儿外裹着一圈红丝。尤是如此,两方缠斗,一大一小,分明是陈钧那雕儿小,突然冒出来的黑雕更大,而且占足上风,如果不是自己出手相救,金雕早已命丧它爪钩下,叫凛风堡崖下的罡风绞成千八百片了。
这巨雕究竟从何而来?若从昆仑山来,怎地素日没人提起?唐宁川瞥向陆从舟,后者兀自遥看远空,嘴角却挂着一丝笑,唐宁川心底忽然有股没来由的惧意,像小时候走在窄窄的老竹竿扎的浮桥上,不小心失去了平衡,心就在腔子里陡地往上一提。他的眼珠子已经不动声色地移了回来,却仍在回想陆从舟嘴角的那丝笑,那么不清不楚,那么不明不白。
他到底笑什么?他好像在笑谁,所以笑里还有种含嘲带讽的凉意。
唐宁川微微摇了摇头,止住了自己无关紧要的想法。
天空一碧如洗,因为积雪,远处昆仑冰原的方向亮得刺眼,几息工夫过后,那黑点猛地从凛风堡的高墙下冲回视野,在湛蓝的天幕中分外明晰,仿佛无可阻挡般冲天而上,紧随其后的,是一道笔直的红云。离得远,黑点小得几不可见,饶是唐宁川目力甚好,稍一错眼,也会追丢了它,但那红云却如箭离弦,与黑点擦身而过,越升越高。昆仑苦寒之地,越到高处,越是风疾,那道红云却凝实了似的,风吹不散,长空中只见一抹红痕,恍如蓝天泣血。
正是凛风堡传信用的红引子。
黑雕给那红引子一擦,落石似的往下一坠,端的又沉又重,看得唐宁川呼吸一顿:掉下来岂不摔成肉泥?黑雕虽是扁毛畜牲,但于空中翱翔盘旋,万里长空,独它一个,英勇矫健,自有一番畅快酣然的战意。它从空中飘摇落下,仿佛断线风筝,其间伏伏起起,显然已奋力拍翼自救,终归力不能支,旋旋落了下来,再次掉出视野。
“好雕儿!”半木叹道,“崖岸穿云卷怒涛,清风三尺削蓬蒿——”
“——古来侠客俱已矣!”陆从舟哼笑一声,“……天下谁人共萧骚……魔君眼亮心明,陆某佩服。”
他二人叽里咕噜说什么鸟话,凛风堡大半的人都不明白,不过察言观色,也足令眼亮心明,脑子快的,便把几句话拼在一起,口中默念:“崖岸穿云卷怒涛,清风三尺削蓬蒿。古来侠客俱已矣!天下谁人共萧骚……”只是颠来倒去顺不出什么,姓陆的鸟人遮遮掩掩,不晓得魔君作甚也不痛快!
还是叶世平叶魔君道:“东海蓬莱。好一手驭雕绝技!”
东海蓬莱?唐宁川还在不空关时,曾听人提起,海上有岛,宝光四溢,云霞缭绕,乃是仙人定居之地,名曰蓬莱。据说蓬莱岛上汇集有千年灵气,助人修习,日进千里,蓬莱方乾方门主有武功天下第一之称,蓬莱弟子来去如风、身形迅捷,多半仰仗于此。大家当时还说,有朝一日扫清诸恶,天下清平,便一道驾船出海,海中既有仙山灵气,定也有许多奇珍异宝,譬如巨蚌含珠,月夜吞吐,珠圆玉润,这就是夜明珠。到时候弄他个三五船,也不稀罕,当弹子打着玩,下了船到港还可以换酒喝,如此周游四海,不但不花一文,老天还要贴钱。
原来那是东海蓬莱弟子的黑雕,难怪神勇非凡。不过昆仑凛风堡地处西北,西北东海,绝无瓜葛,这蓬莱弟子又为何而来?不对,蓬莱弟子?唐宁川心想,那天晚上在猴子山,一个人自称姓钱,夹一把油纸伞,肯花百十两接近凛风堡巡山的人手,自己最害怕的是别人在明、自己在暗……陆从舟怎么说的?是了,他说:“我在浩气盟时,并没听过这号人物,大约是江湖上的,跟咱们不相干……”
他说“并没听过”、“不相干”,也是他说——不对,“约莫是蓬莱弟子”、“东海蓬莱”,他前后说的就是这些,并没什么不对,是自己想多一步,陆从舟照直回答,没有往多的那一步上想。
他忽而又觉得不对,不对,自己多想一步,陆从舟难道会少想一步吗?
众人见了信号,知道是长乐坊方向,谷魔君巡山未归,按理说应当宿在长乐坊,今日又是难得的好天气,风止雪停,合该是谷魔君第一个接应,于是各自捏紧兵器,只等吹号而动。唐宁川却晓得谷振声身在猴子山,红引子夜里放了白天又放,范连叛出浩气盟,入谷献关,算算时日,恐怕现下就在昆仑,这泼天的富贵谷魔君吃不住,凛风堡四位魔君,姜魔君此刻不在,正是前夜里得了讯,去帮陈堡主做顶顶要紧的事。
未及细想,周遭齐齐吸气,原来众人皆以为那黑雕殒命于此,哪料到没过一会儿,竟然又一次摇摇升起。唐宁川凝神看去,黑雕虽不如先前迅捷,但不知怎的,在这扁毛畜牲身上,莫名显出种不屈不挠的勇毅,那黑雕忽快忽慢,力竭一般,然而终究再没有落下,越飞越高,越变越小。
“呜——”
“呜——”
“呜——”
号角声起,众人正欲动作,半木与叶世平却都两手向下压了一压,半木惯常披蓑戴笠,瞧不见他脸上神情,众人于是全看向叶世平叶魔君。
叶魔君转向众人,笑道:“诸位同喜。”
喜个什么?大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叶魔君笑嘻嘻的,不再多说一句。姓陆的鸟人倒是不喜,他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真比不笑还叫人头皮发紧。
唐宁川心道这接应范连、入堡领赏的差事全给了姜蔚,谷振声从此不顶用,难怪叶世平和半木高兴。但在昆仑山下、长乐坊边,巡山的魔君不见踪影,居然靠放红引子调拨别人下山去接,叫谷里来的陆邪尊看了,偌大个凛风堡行事散漫、筛子一般,实在不是光彩事,所以不要大张旗鼓兴师动众地去,免得难堪,所以半木和叶世平都把两手向下压,不叫大家火急火燎地动。
果然凛风堡外面的山道上传来阵阵风卷战旗声,马蹄跺地的闷响也随之而来,陈堡主养的九条狗快马加鞭,手举战旗,身着皮甲,自凛风堡大门外鱼贯而入,齐声喝道:“恭喜堡主——添将得关——”
凛风堡众人也放声道:“恭喜堡主——添将得关——”
2025/05/03(土) 20:55 萧萧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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