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七

对方虽只是个摧星邪尊,却在谷里执掌刑罚,不看僧面看佛面,凛风堡派出叶魔君接待他,一则为全谷里的面子,二则说来说去,不论这姓陆的如何罔顾廉耻认贼作父,总归是郑魔尊的义子,较真起来,该比照凛风堡陈大小姐,不可以等闲邪尊待之。凛风堡的陈大小姐不好伺候,然而到底是个十六七岁的青春少女,见着叶世平,仍要叫声叶叔叔,这姓陆的一路拼杀上来,捏着真枪,操着实刀,黄花案后,更与凛风堡结下生死梁子,接着他是一回事,怎么待,是冷待礼待还是厚待薄待,这就有的说了。
叶世平老于世故,这差事吃力不讨好,他岂有不懂的道理,趁势就对唐宁川道:“唐总司,你来。”陆从舟这厮在凛风堡,人人喊打,凛风堡既然已经派了一个魔君接待他,没叫他竖着进来横着出去,已经算齐了礼数,至于底下人对他横眉立目,或是寻衅滋事,他陆从舟自己身子歪影子斜,便在凛风堡里被人杀了,群情激愤,情有可原,可也怪不得谁。
唐宁川不理会陆从舟,见叶魔君招呼,立时快步上前,拱手道:“魔君吩咐。”
“陆邪尊与你有旧,就不用我替你们引见了。”叶世平笑道,“远来即是客,刑堂的陆邪尊既单人匹马、坦坦荡荡,寒天腊月独个儿登门,咱们凛风堡也不好失了礼数。不过年关将至,我还有琐事在身,不好多陪,唐总司,你看——”
他这本该是问客的话,却问唐宁川,唐宁川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借机挫一挫陆从舟的锐气,于是皮笑肉不笑地应道:“若是魔君吩咐,唐某自然应承。不过唐某仅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小小总司,在咱们堡里排不上名号,职卑位低,原不够格接待陆邪尊,凡有不到的,邪尊便当唐某见识浅薄,多多担待。再有这“他乡遇故知”,人生喜事,从别后,陆邪尊言谈形貌,唐某久不敢忘,今日见了陆邪尊,心绪激动,喜不自胜,恐怕说多错多,言谈有失,还请邪尊见谅。”
这就全是不客气的话了,十恶总司上头便是摧星邪尊,既然是“微不足道的小小总司”,那他陆从舟撑死是个芝麻大点儿的邪尊,唐总司对他姓陆的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是硬着头皮耐着性子,听凭叶魔君的差遣罢了,于是待客也谈不上,只当接了个烫手山芋。
叶世平哈哈一笑:“兄弟受累了,多谢,多谢。”他在唐宁川背上拍了一拍,仿佛很理解接待谷里来的陆邪尊,是怎样劳神费力的一件烦事。“陆邪尊,叶某少陪了,请。”说着迈开步子,也并不等远来的陆邪尊说话,就与跟上来的两个下属向饭堂去了。
他两人话说得密,陆从舟只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往唐宁川脸上打量,等叶世平走出好远,才仿佛看够了一般,似笑非笑地道:“唐总司如今倒是牙尖嘴利,十分……厉害。”说到后来,气息拖得长,拉丝似的吐出来,叫人不由地从“牙”想到唇,自“嘴”想到齿,唇齿相依,似乎就真有这样的缠绵。
雪下得大,在外面稍微站了会儿,眼睫上便凝着晶莹的霜雪,唐宁川被那双压在霜色下的剔透的蓝眼珠子一瞧,喉头竟不自禁地哽了一哽,过了一会才说:“不如陆邪尊犬牙锋利。”语音滞涩,旁人听来,自是恨得狠了。
陆从舟笑道:“唐总司真是过谦了。不过俗话讲‘一张床睡不出两样人’,唐总司与我有结发情谊,耳濡目染,夫唱妇随,有今日之长进,也不奇怪。”
“陆邪尊可真会说笑,”唐宁川道,“难道郑魔尊麾下都同陆邪尊一般,尽会弄妖作怪,不扮拙出丑引人发笑,便谈不成话、做不成事?”老九早已走了,唐宁川冷着一张脸,公事公办地略一伸手,作势是请,“冷站着也不是,邪尊既无去处,便先用些饭食酒菜。这边请。”
“……嘶、轻些!笨手笨脚的蠢货……”陈酌的声音从屏风后影影绰绰地传来,陈大小姐的脾气秉性,本就像极了陈堡主,她心里此刻更闹着无名火似的,半是腻味,半带厌烦,一巴掌将那掳来的昆仑派弟子抽得背过脸去。那昆仑派的小弟子才将十六七岁,生得端正清秀,随师兄一道下山易物见见世面,其时天上下冰雹,牧人商人武人,全挤进长乐坊躲雹子,他两个也夹在里面,这就好巧不巧撞在陈大小姐手里,做了笼中鸟、池中鱼,是叫大小姐拿着寻开心的玩物了。
姓陈的喜欢强取豪夺,陈堡主是男人,他那套霸王硬上弓,大小姐不合用。陈酌正是将大未大、将成未成,又自小被陈钧娇惯,还有些小孩子心性,好玩的东西刚落到手里,新鲜爱惜,也是有的,她好慢慢地玩,既丢开了,就是腻了,不新鲜了,于是不用再爱惜。有些好事的浑汉总以为陈大小姐玩男人,是男人可占便宜的一件风流韵事,是以自己腆着脸硬凑,狗嘴里涎水横流,舌头挂得老长,如此风言风语传到凛风堡里,着实败了陈大小姐逗弄玩物的雅兴。大小姐发起脾气来,把他们的外衣剥了,牙敲碎了,舌头拽出来拿钩子穿上,钩子的另一头系在马蹄上,这样只着单衫、四肢着地地在雪地上跟马赛跑。人当然是跑不过马的,这些人最后皮肉都粘在冰上,舌头都分成两片,收不回嘴里,保持着抻长脖子、手脚贴地的样子被浇水冻成了冰雕,牵条狗来,狗也比他们头昂得高的。
陈大小姐不高兴叫人占她的口头便宜,别的便宜自然更不能够,再者大小姐看中的是脸皮身段,又不是腌臜难看的一根棒槌,她惯好将男人弄干净了玩,这其中许多事,细想开去,就是老九也觉得裤裆透风——歪瓜裂枣保定平安,越歪越裂,越是平安,不歪不裂,要么加倍地坏,要么,只剩下加倍地惨。
昆仑派的两个弟子,掳来也有半年了,师兄的气性大,撑不住一个月咬舌死了,师弟的胆子小,许多事就是如此,头一回做不成,后头便没胆子再做,于是一直捱到今天。方才大小姐发了火,一巴掌兜头带脸,把他抽得扭过去,他自己跪得不牢靠,膝盖一滑,半边脸冲进了烧着取暖的炭盆里。老九只听到“当啷”一声,铜盆在地上翻了个个儿,从屏风后头掼出来,好悬没烫着大小姐,那皮肉烧灼的焦糊味儿就更不提了,能把人晚饭的胃口全倒尽了。老九做事做老的,不等昆仑派那小徒弟再凄凄惨惨叫出几声,跪在屏风外伸手一拖,把他从里面拖到外面,提住脖领子扔到了门外。门外站着老八老七,不消说,不会叫他再扰大小姐的清净。
“大小姐息怒……”老九道,连忙接上他先前的话,“……唐总司当时就谢了您的恩赏,那风氅一穿到身上,是长也不长,短也不短,处处都合适。您见了唐总司,心里一定舒服。”
陈酌虽然才发了脾气,心头却仍然不松快。“……姓唐的没跟孙大夫说什么?”
“孙大夫一向爱打听,不过我看唐总司嘴巴很严,”老九斟酌着说,“也很知道承您的情。”
“他当然应该知道承情。”陈酌冷冰冰地道,“姓唐的巴上来时,你可都在的,指天画地,为咱们凛风堡,为了阿爹,发誓发得人起腻。狗急了都晓得跳墙,姓唐的背盟投谷,杀了贺雍还唯恐自己筹码不够,冒名顶替,也是肯的,他以为这两样在咱们凛风堡里够用了,谁料别人没一个吃素的……哼,他如今巴巴凑上来,那也是给人逼得狠了。”
“是,您以大局为重,够给姓唐的面子。”
陈酌拈了一块透花糍糕送到嘴里,糍糕软糯,内中夹着细细的豆沙,吃得人满口香甜,“谷叔叔真好笑,他样子年轻,怎的心这般大,真不怕阿爹活撕了他?”她忽而笑起来,“他又非在巡山的时候跟姓唐的争长短,谷叔叔只是生得年轻,唐总司却是真好看。”
老九道:“姓唐的一家之言,未必就有影的,偏偏咱们谷魔君满头的小辫子,自个儿不打理,怨不得被人揪。”
陈酌不说话,自顾自吃着那块可口的糍糕,过了一会儿,她说:“真讨厌,我一想到姓唐的被人用过了,就觉得心烦。真讨厌。”
凛风堡里许多人认识陆从舟,陆邪尊经办黄花案,扯大旗借幌子,在昆仑山上摆开他刑堂的架势来,一进一出,把凛风堡三十二折的名册裁成了二十四折。这八折的人命官司交代得高高举起轻轻落下,谷里的郑魔尊治了陆从舟一个贪功冒进,令其思过川宁镇,不疼不痒的,就这么算了。陆从舟管着恶人谷的刑堂,却是郑魔尊的义子,此番若果刑堂从郑魔尊嘴里吐出来,本来也可以既往不咎,但这边陆从舟退走川宁镇,那边郑魔尊又推上来一个名叫裁翳的名不见经传的万花弟子协理刑堂,左手换到右手,刑堂还是姓郑,凛风堡等于被郑魔尊摆了一道,姓陈的与姓郑的,两边再无好了的可能了。况且陆从舟如今复得起用,刑堂回到他手上,左手还是吴法,右手还是吴天,兜了他娘的一大圈,凛风堡什么也没捞着,他站在凛风堡里,实在是个现成的眼中钉。
黄花案后,陈堡主与郑魔尊撕破了脸,两边久不通气,陆从舟今天单人匹马,大摇大摆地上凛风堡来,却不知是为的什么,总不能瞧着年关将至,前来给陈堡主送年礼吧?堡里许多人好看热闹,又正是吃晚饭的时候,饭堂里一时挤满了人,叶魔君半道把姓陆的撂下了,只安排一个唐总司接待他,姓陆的被人下了脸子,这会还得在饭堂吃大灶饭,且瞧他能耍什么威风。
陆邪尊被唐总司带到饭堂后头坐下,面前已排开三个大菜,羊脖子,羊排骨,还有一整个卤得酥烂脱骨的羊头。菜是好菜,但是吃起来不大好看,使筷子不方便,上手不雅观,这是特意看陆邪尊下的菜碟。另外羊头羊排羊脖子,是有讲究的,羊这种畜生孱弱,画个圈就待在原地不敢跑,夸人只有如龙如虎,没有夸人是像头羊的,马匪的黑话里,有时说盯上的客商,就说是羊。“羊头”搁在刑堂里,指一道大刑,是“滚水退皮”,烧开的水先浇头皮,等头上没好皮了,下一步就是脸了,脸只有毁或者不毁,一般人到了这里,该说的就全说了,硬骨头也要想法子寻死,生熬不住。据说陆邪尊手下的吴法是衙役出身,折磨人的法子他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尤其会“老汤过羊头”,“老汤”是他勾过的,滚水里兑了石蜜,甜丝丝的,吴法自己且熬且尝,控着火候,等糖水熬成了糖浆,那羊一定是活不成的,老汤浇过羊头,会在外面留下一个糖壳子,抬走的时候连壳子一起,壳子兜着肉,否则脸都会化没了。还有人说裹了糖壳的羊头鲜甜酥烂,弄回去炖在锅里,加上些老酒大料,慢慢煨,煨一夜,到天明就有了一锅肉汤,喝了行血补气,管什么内伤,都能治好。因为过汤的时候,那羊的怒气怨气胆气生气死气都被糖壳子包住了,泄不出去,这么一锅汤喝下去,岂还有气脉滞涩的道理?这话传来传去,越传越邪,似乎谷里人人都亲口吃过,其实石蜜稀罕,要么用益州出的,要么用西域胡商带来的,普通人一年都吃不上一回,所以这道刑费钱,吴法轻易不施展,二来上刑是为了叫人吐话,都刑死了,还有什么可问的?明眼人自然不信。谷里的孩子却都喜欢吴法,以为缠着他有糖吃。
羊排羊脖子,皆有此等说法,唐总司给陆邪尊安排的这三个菜,倒好似他刑堂里的三道刑,吃饭不是吃饭,是要叫他过刑。
陆从舟笑道:“我与总司一别数月,夜深梦回,常有所忆,看唐总司布的这三道菜,想必与陆某有一般心绪。有头无尾,是好意头,取‘有始无终’的意思,这自然是念及我二人旧情,不肯仓促了断、潦草分离,总司情重如此,陆某定不会如那浅薄小人,眼拙心盲,不识得总司深意。唐总司既与我有首尾,有头无尾,便是说咱们前情不断,情分不散。”这话实在离谱得过分,黏糊得过分,但姓陆的倒有一番本事,话自他嘴里说出来,虽明知信口开河、荒诞至极,却又有那么两三分像真的。他也不用筷子,羊排焖得酥烂,他从中轻轻一拈,一根雪白的软骨就被抽了出来,不仅没有一点儿不自然,那举动甚至称得上自在。“肋分两侧,其下为腹心肝胆,咱们在凛风堡里,不比在川宁镇上说话方便,总司便教我见一而知二……唐总司,你我赤诚相见,坦怀相待,何用多此一举?这道菜倒教陆某伤心,不吃也罢。”
唐宁川就是心中有些准备,也想不到他会解作这般,一时口张舌结,继而佯作镇定道:“陆邪尊舌尖嘴滑,若去了庙里,也不用那佛啊神的,善男信女,都不如邪尊惯会贴金。邪尊既擅自描自画,这羊脖子又如何攀扯?”
“这个嘛……”陆从舟微微一笑,“确实该要细细分辨。陆某近来好没清闲,皆因那川宁镇是个偏僻去处,人口简单,纷争少有,陆某久未回谷,座下嘴杂,见我身上带伤,难免追问。他说颈项脆弱,能伤者不是常人,伤而无事是有情人所为,封喉而死是无情人所为,邪尊伤而无事,便想问个究竟。他问得切情切理,陆某实难招架,今日得见,还请总司指教,他日陆某回谷,好叫他往后不提。”
“胡言乱语。”唐宁川道,“邪尊御下不严,乃至座下无仪,说出来真叫大伙儿发笑。”
“胡言也好,乱语也罢,陆某思来想去,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他。依唐总司看,如何是好?”
“依我,”唐宁川哼笑一声,“若依着我,我伤在哪处,就叫他也伤在哪处,好叫他来告诉我,我是有情人还是无情人,此举是有情人所为,还是无情人所为。”
“‘神龙摆尾’,妙哉。”陆从舟赞道,“总司御下有度,陆某不如。不过要谈到座下有仪,我看倒也未必,哪有上峰吃饭,底下人要把耳朵贴上来听的,陆某孤陋寡闻,不晓得凛风堡是否有这样的规矩,要是有,总司与我有旧,爱屋及乌,也不是不能包涵。”他脸上笑意一扫而空,仿佛本来也没有要笑,这里不是谈话的地方,闲作消遣罢了,消遣够了,于是露出既冷且硬的原来底子来。
“笑话。唐某人行得端坐得正,别人听是这样,不听也是这样,邪尊好意,恐怕在咱们凛风堡里用不上。”饭吃得不欢,下面就到散了,叶魔君将陆邪尊晾了这许久,此时也该借坡下驴,好将事情收住,陆从舟比谷里任何一个人都更能代表郑玉成,他来,就如同郑玉成来,怎的会真让他一个总司同陆从舟闲谈了事,唐宁川肯,叶世平也不敢肯。唐宁川心里明白,算算时辰,冷板凳坐完,也该给陆邪尊上热的。
他看一看陆从舟,两人各自心中明了,于是唐总司也有老大的不耐烦,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领着陆邪尊往晚上的住处去,好巧在路上遇到才忙完的叶魔君,总算把这个烫手山芋甩了回去。
唐宁川心想,“神龙摆尾”,摆不回去,叶世平真要坐冷板凳的。
北风吹了一夜,天明时分,终于偃旗息鼓,留下一个茫茫大地,悄悄退走了。唐宁川才来就是总司,照规矩他一人独住,在凛风堡北侧得了一个小间,算不得大,但好在五脏俱全,且在二道门后面,往前往后,都很便利。
他夜里睡得不稳当,许是服药之后又喝了冷酒,眼皮子一合上,就有些旧事颠颠倒倒地翻上来,浮光掠影似的模糊晃动。先梦见阖家守岁,烧过纸插过香,坐在外祖的膝头打瞌睡,外祖给他一串黄灿灿的压胜钱,教他念牌位上的字:“先父唐公讳……”唐宁川半睡半醒间,依稀记得父母的牌位并不在外祖家里,叔父夜里过来,抱着他去一间小小的暗室,教他跪拜磕头,再把他送回去。当时不明白,问过外祖母,祖母总说小娃儿不用明白,后来就不用去暗室,去宗祠,唐宁川一行行地找,还是小叔教他向下看,他才找到。小叔说雪里埋人,久后自明,或许什么都要等一等,他揉着唐宁川冻得通红的耳朵说,可以等,但不能不分明。
他心里清楚是梦,连日奔波,困倦得很,就任由这梦胡做下去。小叔不喜欢师傅,背地里骂他是老颠东,说他糊涂,骂过之后,又叫唐宁川要听师傅的话,认真学他的本事,因为他是个直肠子,心是好的。断断续续,一忽儿梦到偷偷去嘉陵江里浮水,师傅大发雷霆,罚他两天不许吃饭。唐宁川饿得前心贴后背,心想要是一睁眼起来,师傅不见了就好了,庄周在梦里变成蝴蝶,师傅脾气不好,变成飞蛾也可以。他悄悄念了一百遍,第二天饿醒了,师傅还是在,从此不爱许愿,许的不来。后来听说一起去浮水的有两个没有回来,水草挂住了脚脖子,江里又有水窝,师傅吃饭时倒下两杯酒,他说你的儿子如果丢在我手上,我就下去陪你。这是不是就是小叔说的等一等呢?唐宁川不很明白。
梦到瞿塘峡,日头总是特别好,天蓝盈盈的,云白花花的,水碧幽幽的,同袍常常拉着他,走小半个时辰的山路去孤山集,孤山集很热闹,有人卖自家做的吃食,有人卖外头裹来的时兴点心,路边撑一张简易棚子,就是小小的茶摊,花两个钱还可以听一折闲书。坐在那儿喝茶,可以听到山下的潮声,浪到戏龙滩,水石相激,开出一捧捧白花,也像云的影子,一会儿聚起,一会儿又散了。
孤山集内不许武斗,虽有许多南来北往的江湖人士,大体上还算平和。同袍们都是少年心性,不许比武,就比一比“自食其力”,看谁能在集市里挣些钱花。他们能拳会脚,却不会烧柴炊饭,做吃的没人要买,原样放了一早上。师傅领他走时,他抱着外祖不肯丢手,师傅现用青竹蔑编了一个蚂蚱哄他。玩的东西,师傅只给过他一样,那蚂蚱从青色变成黄色,他觉得好奇,拆开了想看,竹子老了,韧性不复从前,一用力断了,编不回去了。唐宁川别的不会,同袍硬拉他去,就编了几个竹蚂蚱,那天唯独他赚钱,大家在孤山集吃了热腾腾的烙饼,烧罗汉面筋和杂碎面,都觉得比以前好吃。卖不掉的东西他们带回去给贺统领吃,贺雍尝了一口,脸色变来变去,又骗贺统领的儿子吃,最后大家都尝了,也不算是浪费。
瞿塘峡,孤山集,不空关,贺统领,贺雍……贺雍的头……唐宁川汗涔涔地醒了,原来窗子漏了一条缝,北风嘶嘶地往里蹿。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晦暗未明,雪地上反着朗朗的银光,上面什么痕迹也没有,只有风吹出来的高低印子,像起伏的水波。
好干净的一片地。
2025/05/03(土) 20:54 萧萧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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