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六
“稀客。”
天寒日冷，医馆门上放着厚毡帘子以防走了风，来人不说话，抬起帘子向里怏怏地扫了一眼，里头烧着炭炉，炉子上正煨汤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给外头抢进来的风一吹卷散了，打扇看炉的小童对着风口，直被冲得眼睛一迷，流下泪来。
“天冷，一天没见人。”当值的大夫说。来人神情郁郁，见医馆里没别的人，他才走来榻上坐下，手腕朝上，搁在诊脉的小几上。孙大夫搭了脉，见他眼鼻发红，口唇淡白，开了一副祛风散寒的方子，亲自抓药包好，送到来人手上。
堡里前些日子发了寒衣，制式都一样，只不过底下人的衣服做得糙，外用麻布，内填羊毛驼毛，杂七杂八混在一起，摸着扎手、穿着扎人。有婆娘的还好，婆娘知冷知热，拿来比着身形或收或放，裁制得合身了，再把衣服前后捶打个几遍，把里头的毛刺子捶得软和了，最好是接成一片，这样子穿上身，倒也暖和挡风。毕竟是在昆仑，难为叶魔君四处张罗，那长乐坊里的乡野妇人，虽然粗手笨脚的，却不敢在凛风堡的活计上偷工减料。凡总司往上的，使的料子好些，更用点心，外头罩的是滑不溜丢的好缎子，里头絮的是筛过的羔羊毛，又细又软。这衣服上身，若不计较针脚粗、线头密、不贴服，也尽够穿了。
“总司稍感风寒，这药一包一煎，一日两次，吃上三日就好了。近来不要饮酒，忌食腥冷。”孙大夫上下看一看他，他便穿一件暗红色的缎子羊绒寒衣，这衣服穿在他身上，肩膀担住了，腰里却宽大，袖口已经折了一折束在臂甲里，腰身还多出巴掌长，即便拿腰带收了，仍然余着一圈堆在皮革带子上。因为是总司往上要穿的，那袍子的下摆多滚着一条黑灰色的狼毛，才将将过他的膝盖长一些，实在身边没个体己的人，短了肥了，全将就穿了。不过孙大夫转念一想，他就是在凛风堡里有人，那也不是个能做针线的，这份贴心熨腹的小意，怕还要调过来。
婆娘是稀罕的，尤其在凛风堡里，谁有婆娘，谁寝食难安，怕贼偷，最怕贼惦记。再者，刀光剑影里来去的，赤条条方才无牵挂，凛风堡里大片的光棍，也有穿得妥帖的，甚至可说光鲜，要么是那手巧心灵的姑奶奶，这一样凛风堡里少，陈堡主名声在外，谷里许多手段了得的女人，一见凛风堡的大旗便捏鼻子；要么就是有门路的，或使银子，这还算落了下乘，有的连银子也不用，变天换季，自然有人来送。像那谷魔君，今年的寒衣，也就刚发的时候瞧他穿了一回，好似穿给叶世平看一般，叶魔君操持一番，穿了是为全叶魔君的脸面，聊表支持。谷魔君是魔君，倒也罢了，那柳知算个什么东西，据说外面穿着堡里发的粗布寒衣，里衣却是人家特地从长安的绣庄给他做来的，夹层里填着云絮一样的丝棉，端的是又轻巧又暖和，他老大个爷们儿，丐帮出身，也值当穿这个！
这话不晓得谁传出来的，有点个边说边打嘴的意思，凛风堡里多的是糙老爷们儿，知道姓柳的外衣便罢了，知道他的里衣，少不得自己也是里头的货。
唐总司光身光板的光棍一个，药也是不好煎的，孙大夫把药给唐总司过了目，就叫那小药童另拿药盅煎了，往后按照时辰，妥妥当当送到总司房里。
本来唐总司年纪尚轻，脉象强健，单是风寒，不用药也没什么，偏偏他是个谨慎的，一定要大夫看了方才放心。唐总司等着药喝，外头是弥天盖地的白毛风，孙大夫亦无旁的闲事可做，便陪着说些闲话。
“咱们这凛风堡，提起来没有不称羡的，样子架在这里，人吃马嚼，管他什么开销，都比别的地方大出几圈去。总司自蜀地来，晓得那好山好水的地方怎么生活，或是挨着长安，四通八达，车来马往，物产丰盛，可用的多了去了，那才叫‘丰俭由人’，咱们嘛，吃的穿的，其实全仗叶魔君操持。那年也是这样的天，雪下得早，大又急，喝醉了睡在外面，一会工夫要冻死人的……”
唐宁川听他的话音，是说有一年格外的冷，腊月二十四，正是交年的时候，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越忙却越是少人，以为是几个没眼色的凑在一起，扎堆躲懒去了，叫叶世平好发一通脾气。不想伙房的厨子哆哆嗦嗦地来了，说在柴房外老听着咚咚的敲门声，一打开门又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这厨子是从山下长乐坊里掳来的，针鼻儿大的胆子，成日除了做饭，就是在柴房猫着劈柴洒扫，谅他不是事到临头，绝不敢来多嘴多舌，且腊月二十四是百姓祭灶的日子，伙房里出事，凛风堡的浑人们不怕，那些乡野出身的杂役是说不通的，个个心惊胆战，怕得要命。一时流言四起，硬跟那白毛风搅和到一块儿，昆仑山上开山动土，惊动了山神爷，这是山神爷降罪来了，所以灶不得安、年不得过，交年之际，就是算账之时。这些话传到叶世平耳朵里，叶魔君登时坐不住了，陈堡主入主凛风堡，该当是众望所归，竟在此时传开些乱七八糟的疯话，年过不好，是叫谁脸上难看？叶魔君点了两个精干的手下，三人同那厨子一同去了柴房，势必要查个明白，是人拿人，是兽抓兽，便是长尾巴耗子，也要拿尾巴打了扣，把它吊死在门梁上。
几个人坐在柴房里，凛风堡人强马壮，又在苦寒之地，柴米油盐睁眼就要，那柴房便大得离谱，柴堆更有几人高，都是一抱粗的圆木，枝杈子粗略修过，横着码得整整齐齐，直堆到房梁顶去。柴房外还有片空地，也是这样的柴堆，木头和木头之间，都有垫片，否则取柴的时候没拿稳，咕噜噜滚落下来，能把人碾成肉片儿。四五个厨子一道搭手，排好了用量，这些柴才够凛风堡用到寒潮过去，否则最最冷的时候，滚水泼出去就变成冰，豆腐冻得能拍死人，人马无法外出，受不住，想出去打柴也不能的，断了火就是断了命，难道请总司往上的都下山找柴火去？那是个什么样子，凛风堡的脸还要不要了！
厨子平时做得了饭，就坐在柴堆旁边，把大木头一截截卸长小木头，再劈成细柴，方便燃火，他也是下午坐在那儿劈柴，才一直听见外头咚咚的动静的。几个人于是坐在柴堆下等着，只待外头一响，立刻出去抓个现的，伙房在凛风堡的南边，离大门很近，除了连着的柴房，四下没别的房舍，山腰上的狂风卷着飞雪，扑过了大门，便刮到这里。夜深人静，只听外面的风呜呜地吹，铁耙子翻地一样从屋头上刮过，让人头皮发麻。等了一炷香工夫，半点异响也没听着，再看那厨子，他娘的，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已经骇得两眼紧闭，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山神爷莫怪”。叶世平的两个手下老大不耐烦，解了腰带拎在手里，预备着把他的臭嘴一通好抽，忽然外面风势愈盛，先是凛风堡四面冰崖下传来如号如泣、众鬼夜哭似的风呼雪啸之声，声音既大又近，简直像脚底下传上来的，听得人嗓子眼儿里直冒苦水，再然后头顶上也传过刺啦刺啦的声响，不知房顶上冻实的雪和风里的什么擦在一起，刺耳到了极点。几人虽常在昆仑，这样大的白毛风，而且连下了三天，居然还没鸣金收兵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越下越猛，真叫人心里有点犯嘀咕。
事出反常必有妖，众人一时屏住呼吸，俱将耳目调动到极处，风雪之中，就听见柴房外“咚咚”响了两声，把那厨子惊得再也站不住，光知道趴在地上哐哐磕头。叶世平的两个手下将他拽到旁边，膝盖才将离地，外头又是“咚咚”两声，吓得厨子抱头鼠窜，一头扎到冷灶里不肯出来。叶魔君重剑在手，两个手下一左一右，三人方踢开门，便给裹着雪的白毛风吹了一身，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那“咚咚”声犹自未绝，实在难以辨明方向。到底叶魔君经验老到，一招鹤归孤山，剑芒大盛，如有实质，便如同在风雪中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重剑所到，事物分明，纤毫毕现，那两个手下当即四下逡巡，可却一无所获。叶魔君心细如发，听得准时，又使一招鹤归孤山，却原来是在柴堆背后，藏有好大的一团雪，约莫几人长，为剑风一扫，积雪吹尽，露出里面肩挨肩并着的四个人来，正是不见的那几个。原来他们初来乍到，不晓得厉害，天大寒，懒得再走一段路去上茅房，就在柴堆背后方便。放了尿想走，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碰歪了垫板，被一排圆木从背后横着扫过，一扑竟扑到了地上，衣服沾了尿液，霎时就上了冻，待要起来，那木头压在背上，片刻间起来不得，再有口鼻哈气，落地成冰，脸皮竟也冻在了地上，要叫要喊，又哪抵得过风雪声？窝窝囊囊的，竟这般冻死了。那木头缺了垫片，风一吹便来回摆晃，这几个倒霉催的身上的雪愈积愈厚、愈结愈实，渐渐冻得邦邦硬，木头一撞，咚咚作响，所以才有了厨子听见的敲门声，又因被柴堆挡住了，无从察觉，自己吓自己，传成了一件荒唐事。
不过这件事后，堡里发的棉衣比从前更厚些，除了堡里有头有脸的老少爷们儿，没名没姓的，冬衣比照以往也都多出几钱银子的宽绰，据说都是叶魔君体谅底下人，天冷难捱，不能叫弟兄们受累又受冻。那时节尚无白羽穿石盗花入谷，到了寒天腊月，大家多在堡里喝酒赌钱，穿得暖和，手脚便不拘束，叶魔君此举，诸人交口称赞。
孙大夫说到这里，嘻嘻一笑，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道：“不过也有人说，这几个人本来冻不死，那棉衣当时被叶魔君的剑气割破，露出里头的干草碎布头，啧……总司，咱们话说在这里，闲谈罢了，干草碎布头，对上昆仑的风刀霜剑，能抵上什么用？这衣服若是实在些，可不也命不该绝？这是应着一个‘富贵在天，生死有命’啊。后面还真有那好事的，撕开衣服，从里头翻出些碎草絮来，唐总司你说说，这么多些人要吃要用，咱们叶魔君殚精竭虑，一颗心揉成几瓣用，要他一件件亲自盯着，十个铁人也不够顶的。”
叶魔君是不是殚精竭虑、一颗心揉成几瓣用，唐宁川不知道，这孙大夫的一颗心是要揉成几瓣了，快要把人汗毛激得立起来。唐宁川看他穿的是自己的衣裳，存心卖弄老人资历，就说：“咱们凛风堡家大业大，大有大的难处，其中繁琐之处，林林总总，全教叶魔君一人担待了，这是咱们做弟兄的福气。想唐某在瞿塘峡时，孙大夫，你是不知道那样的日子……自己吃喝，自己包圆，那就不提参差了，长的短的，没一样是上面管的，哪比得上咱们这里。”
“咱们凛风堡的好处还不止这件，”孙大夫说，“今天早会，总司可听说了？”
“听说什么？”
“哎呀，咱们不过这里说说，都是闲话，出了门就不算的。再有两天就是交年，凡过年关，大家手里可都落得着的。”孙大夫神神秘秘地道，“多少运镖的车马经昆仑入谷，都仗巡山的兄弟们保全，总司还不知道？”
唐宁川“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个，大夫直说便是。日短天寒，堡里处处上冻，人嚼马用不敢有缺，堡主十分挂心，早上就叫叶魔君述说给养，一一与兄弟们分明。件是件，样是样，”他面上忽然露出一丝难色，放低了声音，“……兄弟我性子直，老粗一个，那些数大的小的，它认识我，我不耐烦认识它。兄弟听了一耳朵，咱们陈堡主也说，这都是依着旧例的，决计短不了谁，兄弟索性两手一甩，眼下只等着派了。”
唐总司生得唇红齿白，飞眉俊眼，好神气的一样人，无论如何同“老粗”也挂不上号，老也不粗，倒像是说他。这时小药童煎好了药给他端来，因是发散风寒的，最好趁热来喝，唐总司就自己端了，坐在那里慢慢地喝。有些人坐着站着，不动或还像样，一动起来就原形毕露，孙大夫看他坐是坐，吃是吃，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不但跟老粗沾不上边，别说老粗，直肠子也同他不相干的。
“以往还不觉得，到得这里，才知道前些年白过了，吃穿没一样受用。”唐宁川说，“若是年里宽裕些，这寒天苦地的，是也要做几件衣裳，披几张好皮。不过像你说的，咱们这儿不比外头的繁华之处，叶魔君那般的本事，置办尚且不易，衣裳要合穿合看、妥妥帖帖，又没有婆娘，哪儿同说的这样容易。”他喝罢了药，又向孙大夫问起身上的衣裳，“大夫这一身，一望便和我们打光板的不一样，嫂子巧手巧心，我们是没处找去了。”
孙大夫笑道：“总司说的哪里话，咱们凛风堡别的不多，十个有九个都是光棍，孙某何德何能，娶得上巧心巧手的婆娘。人生在世，银钱落袋为安，衣绣日里横行，穿在身上吃在嘴里，图的就是个及时行乐。孙某大的本事没有，总司若要做几身衣裳，倒还有些路子——”
孙大夫有心在这使钱的地方赚他一笔，唐宁川突然抬手向下虚虚一按，一按就按住了他的话头，一按就按坏了做事的规矩——不上台面的事，难道还可以三谈四谈吗？对方即便是高出一头的总司，这一下子也叫人心生不快，孙大夫正想发作，耳朵微微一动，登时明了了唐总司的一片好心，脸上挤出几分笑来。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那风雪掩蔽，初时不显，走近了孙大夫才察觉出来，只是这时离医馆也只有十数步，里面听得外面，外面一样听得里面，难怪唐总司把他话头按住，这也不好出言提醒，唯恐叫人听到，到医馆都是求医的，无事不登门，谁晓得来者何人。
外面那人显然也是这般想，有意要听听别人闲着是在说什么，或者别人背后说什么，不是该他避忌，而是该他用来钻营的梯子，是他特地要听的，一路走来一言不发，一直走到医馆门口，厚毡帘子底下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皮靴面子，那人才问：“孙大夫，唐总司可在？”一边问，一边帘子也掀开了，大步地进来，一身暗红皮甲，腰挎马刀，背挂钩锁，胸前的皮甲上绣有九滴米粒大的血珠子，却是陈堡主九条恶狗中最老道的老九。
老九脚下不停，挂着一脸笑走向唐宁川：“唐总司，大小姐瞧您穿得单薄，特地叫我老九送这件风氅给你。大小姐说您用风氅裹了阿牧儿，这狐狸毛难得，一定要还给您，据说红狐属火，皮毛比之别的狐狸更厚更密，寒天宜穿火狐，好叫您顾惜身体。而且火狐狸的红毛颜色难配，这狐狸皮光华灼灼，不小心就会夺人意头，但唐总司面如好玉，眉眼又生得意气飞扬，况且肩宽腰窄架得住衣裳，要是穿在唐总司身上，想来便没有难配这一说。”
凛风堡陈大小姐的脾气风评，与凛风堡陈堡主一模一样，故而她是少女，唐宁川是男子，老九转达她的话，话里话外却十分轻薄。唐宁川晓得这是大小姐给自己做脸，计较别的，实在是不识好歹，于是大大方方地起来接过，笑道：“谢大小姐恩赏。麻烦九哥，寒天跑这一趟。”
老九把风氅捧给他，两手在下，唐总司把风氅接来，也是两手在下。一递一接，眨眼的工夫，老九只觉手里一重，脸上登时笑得更开：“哪里哪里，唐总司客气。”那事物被老九包在手里，掂分量是块银饼子，他收了唐总司的银子，更觉得姓唐的十分洒脱，摆得清自己的身份位置，“大小姐还说，唐总司皮子薄，两眼好容易飞红，与这狐狸毛投契。若总司方便，当下穿上试一试，不合身还好修改。”这后头就是他自己的话了，很给了唐宁川一些面子：大小姐只说叫唐总司立刻穿上，她瞧着赏心悦目，至于方不方便，大小姐有令，谁人还能不方便？
唐宁川心知肚明，并不推脱，穿上来回走动几步，也是巧了，竟十分合适。这风氅以白色为主，肩上是整张红狐皮，狐头不知用什么法子处理过了，保留了下来，狐狸两眼微闭，似睡非睡，眼球中不时有光华流动，乃是以两颗深色的南珠作目。唐宁川披上风氅，这狐头将好搁在他左肩上，一幅安然自得之态，狐尾恰将他右肩环包，垂落胸前，两肩既不受风吹之寒，又可活动自如，狐皮之下，用的是丝绵，丝绵轻便，于是另以银饰坠边压风。唐宁川身材颀长，这风氅就连长度也正好，他自己穿惯的大氅丢在了冰缝里，此时正没别的可替，谢大小姐的恩赏，倒是真心的。
老九和孙大夫也道合适，大小姐慧眼，确实极衬唐总司的气度。老九对孙大夫道：“夜里接了长乐坊的红引子，雪下得紧，看不分明，堡主吩咐早做准备，还请大夫提点些。”孙大夫应了，当下就叫药童去与未当值的大夫通传。
这样的天气，无事是不来的，来的都是有事，生是非的事，早会上众人便议过了，当时陈堡主还颇为不快——那金雕恰在这时伤了，否则待风雪稍住，一振翅的工夫，或可知道长乐坊里谁要接应。陈大小姐低头不语，只偷偷向唐宁川使眼色，唐宁川自然眼观鼻鼻观心，还当他的愣头锯嘴青葫芦，老九更是大气不敢出，唯恐陈堡主把气撒到自己头上。气氛一时冷凝住了，姜魔君就道：“我先行一步回堡复命，算算时节，要么是堡主交代的差事办成了，要么是南来的喜事，左右都是好消息，也不在这一夕早晚了。”说得陈堡主脸色稍霁，此事算是揭过了。陈酌坐在他旁边，晃着他的胳膊笑道：“姜叔叔这么久没回来，回来就全是好消息，阿爹，姜叔叔是不是有大功劳？”她话锋一转：“真想早点看见姜叔叔办的差事……可惜谷叔叔不知哪儿去了，这样大的雪，人难行马难过，要是谷叔叔巡山也歇在长乐坊，可不是恰好照应了……”声音不大，说到后面，更好似小女儿家的自言自语，不过在座的都是练家子，尤其靠前的几位魔君，却也没谁是听不见的。
三位魔君如何惊奇谷魔君的不在，如何垂问风雪里走散独行的唐总司，便不提了，谷振声当然照应不到长乐坊，唐宁川却晓得，这是大小姐在照应自己。凛风堡搁不住纸糊的灯笼，大小姐帮他，是要看他的本事的。
唐宁川喝了药，又试好了风氅，老九请他借一步说话，两人于是离了医馆，一道往二道门去。过了二道门向凛风堡的大门去，二道门与一道门间，是凛风堡的饭堂、药圃、演武场，算算也该到吃晚饭的时候，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老九附耳道：“大小姐要我提醒您，若那——”
他话没落地，只觉得唐总司整个人变了样子，神情冷肃，两眼亮得骇人。老九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有人披一袭黑色貂裘，顶风迎雪，自那铁壁似的铜钉大门外缓步而来，风雪虽大，他却意态从容，一马当先走在前面，竟将接待的叶魔君落在后面，简直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张狂。
叶世平道：“陆邪尊行色匆匆，可——”
陆从舟置若罔闻，笑着对上唐宁川的眼睛：“这可真是无处不相逢。唐总司，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唐”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好比胶了糖似的纠缠不清，一别经年更是胡扯，旁人要问，就中了套，是要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亦或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流的浑话。
唐宁川并不理会，只对老九道：“唐某省得。”
“稀客。”
天寒日冷，医馆门上放着厚毡帘子以防走了风，来人不说话，抬起帘子向里怏怏地扫了一眼，里头烧着炭炉，炉子上正煨汤药，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给外头抢进来的风一吹卷散了，打扇看炉的小童对着风口，直被冲得眼睛一迷，流下泪来。
“天冷，一天没见人。”当值的大夫说。来人神情郁郁，见医馆里没别的人，他才走来榻上坐下，手腕朝上，搁在诊脉的小几上。孙大夫搭了脉，见他眼鼻发红，口唇淡白，开了一副祛风散寒的方子，亲自抓药包好，送到来人手上。
堡里前些日子发了寒衣，制式都一样，只不过底下人的衣服做得糙，外用麻布，内填羊毛驼毛，杂七杂八混在一起，摸着扎手、穿着扎人。有婆娘的还好，婆娘知冷知热，拿来比着身形或收或放，裁制得合身了，再把衣服前后捶打个几遍，把里头的毛刺子捶得软和了，最好是接成一片，这样子穿上身，倒也暖和挡风。毕竟是在昆仑，难为叶魔君四处张罗，那长乐坊里的乡野妇人，虽然粗手笨脚的，却不敢在凛风堡的活计上偷工减料。凡总司往上的，使的料子好些，更用点心，外头罩的是滑不溜丢的好缎子，里头絮的是筛过的羔羊毛，又细又软。这衣服上身，若不计较针脚粗、线头密、不贴服，也尽够穿了。
“总司稍感风寒，这药一包一煎，一日两次，吃上三日就好了。近来不要饮酒，忌食腥冷。”孙大夫上下看一看他，他便穿一件暗红色的缎子羊绒寒衣，这衣服穿在他身上，肩膀担住了，腰里却宽大，袖口已经折了一折束在臂甲里，腰身还多出巴掌长，即便拿腰带收了，仍然余着一圈堆在皮革带子上。因为是总司往上要穿的，那袍子的下摆多滚着一条黑灰色的狼毛，才将将过他的膝盖长一些，实在身边没个体己的人，短了肥了，全将就穿了。不过孙大夫转念一想，他就是在凛风堡里有人，那也不是个能做针线的，这份贴心熨腹的小意，怕还要调过来。
婆娘是稀罕的，尤其在凛风堡里，谁有婆娘，谁寝食难安，怕贼偷，最怕贼惦记。再者，刀光剑影里来去的，赤条条方才无牵挂，凛风堡里大片的光棍，也有穿得妥帖的，甚至可说光鲜，要么是那手巧心灵的姑奶奶，这一样凛风堡里少，陈堡主名声在外，谷里许多手段了得的女人，一见凛风堡的大旗便捏鼻子；要么就是有门路的，或使银子，这还算落了下乘，有的连银子也不用，变天换季，自然有人来送。像那谷魔君，今年的寒衣，也就刚发的时候瞧他穿了一回，好似穿给叶世平看一般，叶魔君操持一番，穿了是为全叶魔君的脸面，聊表支持。谷魔君是魔君，倒也罢了，那柳知算个什么东西，据说外面穿着堡里发的粗布寒衣，里衣却是人家特地从长安的绣庄给他做来的，夹层里填着云絮一样的丝棉，端的是又轻巧又暖和，他老大个爷们儿，丐帮出身，也值当穿这个！
这话不晓得谁传出来的，有点个边说边打嘴的意思，凛风堡里多的是糙老爷们儿，知道姓柳的外衣便罢了，知道他的里衣，少不得自己也是里头的货。
唐总司光身光板的光棍一个，药也是不好煎的，孙大夫把药给唐总司过了目，就叫那小药童另拿药盅煎了，往后按照时辰，妥妥当当送到总司房里。
本来唐总司年纪尚轻，脉象强健，单是风寒，不用药也没什么，偏偏他是个谨慎的，一定要大夫看了方才放心。唐总司等着药喝，外头是弥天盖地的白毛风，孙大夫亦无旁的闲事可做，便陪着说些闲话。
“咱们这凛风堡，提起来没有不称羡的，样子架在这里，人吃马嚼，管他什么开销，都比别的地方大出几圈去。总司自蜀地来，晓得那好山好水的地方怎么生活，或是挨着长安，四通八达，车来马往，物产丰盛，可用的多了去了，那才叫‘丰俭由人’，咱们嘛，吃的穿的，其实全仗叶魔君操持。那年也是这样的天，雪下得早，大又急，喝醉了睡在外面，一会工夫要冻死人的……”
唐宁川听他的话音，是说有一年格外的冷，腊月二十四，正是交年的时候，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越忙却越是少人，以为是几个没眼色的凑在一起，扎堆躲懒去了，叫叶世平好发一通脾气。不想伙房的厨子哆哆嗦嗦地来了，说在柴房外老听着咚咚的敲门声，一打开门又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这厨子是从山下长乐坊里掳来的，针鼻儿大的胆子，成日除了做饭，就是在柴房猫着劈柴洒扫，谅他不是事到临头，绝不敢来多嘴多舌，且腊月二十四是百姓祭灶的日子，伙房里出事，凛风堡的浑人们不怕，那些乡野出身的杂役是说不通的，个个心惊胆战，怕得要命。一时流言四起，硬跟那白毛风搅和到一块儿，昆仑山上开山动土，惊动了山神爷，这是山神爷降罪来了，所以灶不得安、年不得过，交年之际，就是算账之时。这些话传到叶世平耳朵里，叶魔君登时坐不住了，陈堡主入主凛风堡，该当是众望所归，竟在此时传开些乱七八糟的疯话，年过不好，是叫谁脸上难看？叶魔君点了两个精干的手下，三人同那厨子一同去了柴房，势必要查个明白，是人拿人，是兽抓兽，便是长尾巴耗子，也要拿尾巴打了扣，把它吊死在门梁上。
几个人坐在柴房里，凛风堡人强马壮，又在苦寒之地，柴米油盐睁眼就要，那柴房便大得离谱，柴堆更有几人高，都是一抱粗的圆木，枝杈子粗略修过，横着码得整整齐齐，直堆到房梁顶去。柴房外还有片空地，也是这样的柴堆，木头和木头之间，都有垫片，否则取柴的时候没拿稳，咕噜噜滚落下来，能把人碾成肉片儿。四五个厨子一道搭手，排好了用量，这些柴才够凛风堡用到寒潮过去，否则最最冷的时候，滚水泼出去就变成冰，豆腐冻得能拍死人，人马无法外出，受不住，想出去打柴也不能的，断了火就是断了命，难道请总司往上的都下山找柴火去？那是个什么样子，凛风堡的脸还要不要了！
厨子平时做得了饭，就坐在柴堆旁边，把大木头一截截卸长小木头，再劈成细柴，方便燃火，他也是下午坐在那儿劈柴，才一直听见外头咚咚的动静的。几个人于是坐在柴堆下等着，只待外头一响，立刻出去抓个现的，伙房在凛风堡的南边，离大门很近，除了连着的柴房，四下没别的房舍，山腰上的狂风卷着飞雪，扑过了大门，便刮到这里。夜深人静，只听外面的风呜呜地吹，铁耙子翻地一样从屋头上刮过，让人头皮发麻。等了一炷香工夫，半点异响也没听着，再看那厨子，他娘的，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已经骇得两眼紧闭，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山神爷莫怪”。叶世平的两个手下老大不耐烦，解了腰带拎在手里，预备着把他的臭嘴一通好抽，忽然外面风势愈盛，先是凛风堡四面冰崖下传来如号如泣、众鬼夜哭似的风呼雪啸之声，声音既大又近，简直像脚底下传上来的，听得人嗓子眼儿里直冒苦水，再然后头顶上也传过刺啦刺啦的声响，不知房顶上冻实的雪和风里的什么擦在一起，刺耳到了极点。几人虽常在昆仑，这样大的白毛风，而且连下了三天，居然还没鸣金收兵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越下越猛，真叫人心里有点犯嘀咕。
事出反常必有妖，众人一时屏住呼吸，俱将耳目调动到极处，风雪之中，就听见柴房外“咚咚”响了两声，把那厨子惊得再也站不住，光知道趴在地上哐哐磕头。叶世平的两个手下将他拽到旁边，膝盖才将离地，外头又是“咚咚”两声，吓得厨子抱头鼠窜，一头扎到冷灶里不肯出来。叶魔君重剑在手，两个手下一左一右，三人方踢开门，便给裹着雪的白毛风吹了一身，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但那“咚咚”声犹自未绝，实在难以辨明方向。到底叶魔君经验老到，一招鹤归孤山，剑芒大盛，如有实质，便如同在风雪中撕开了一个大口子，重剑所到，事物分明，纤毫毕现，那两个手下当即四下逡巡，可却一无所获。叶魔君心细如发，听得准时，又使一招鹤归孤山，却原来是在柴堆背后，藏有好大的一团雪，约莫几人长，为剑风一扫，积雪吹尽，露出里面肩挨肩并着的四个人来，正是不见的那几个。原来他们初来乍到，不晓得厉害，天大寒，懒得再走一段路去上茅房，就在柴堆背后方便。放了尿想走，不知道哪个倒霉催的碰歪了垫板，被一排圆木从背后横着扫过，一扑竟扑到了地上，衣服沾了尿液，霎时就上了冻，待要起来，那木头压在背上，片刻间起来不得，再有口鼻哈气，落地成冰，脸皮竟也冻在了地上，要叫要喊，又哪抵得过风雪声？窝窝囊囊的，竟这般冻死了。那木头缺了垫片，风一吹便来回摆晃，这几个倒霉催的身上的雪愈积愈厚、愈结愈实，渐渐冻得邦邦硬，木头一撞，咚咚作响，所以才有了厨子听见的敲门声，又因被柴堆挡住了，无从察觉，自己吓自己，传成了一件荒唐事。
不过这件事后，堡里发的棉衣比从前更厚些，除了堡里有头有脸的老少爷们儿，没名没姓的，冬衣比照以往也都多出几钱银子的宽绰，据说都是叶魔君体谅底下人，天冷难捱，不能叫弟兄们受累又受冻。那时节尚无白羽穿石盗花入谷，到了寒天腊月，大家多在堡里喝酒赌钱，穿得暖和，手脚便不拘束，叶魔君此举，诸人交口称赞。
孙大夫说到这里，嘻嘻一笑，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道：“不过也有人说，这几个人本来冻不死，那棉衣当时被叶魔君的剑气割破，露出里头的干草碎布头，啧……总司，咱们话说在这里，闲谈罢了，干草碎布头，对上昆仑的风刀霜剑，能抵上什么用？这衣服若是实在些，可不也命不该绝？这是应着一个‘富贵在天，生死有命’啊。后面还真有那好事的，撕开衣服，从里头翻出些碎草絮来，唐总司你说说，这么多些人要吃要用，咱们叶魔君殚精竭虑，一颗心揉成几瓣用，要他一件件亲自盯着，十个铁人也不够顶的。”
叶魔君是不是殚精竭虑、一颗心揉成几瓣用，唐宁川不知道，这孙大夫的一颗心是要揉成几瓣了，快要把人汗毛激得立起来。唐宁川看他穿的是自己的衣裳，存心卖弄老人资历，就说：“咱们凛风堡家大业大，大有大的难处，其中繁琐之处，林林总总，全教叶魔君一人担待了，这是咱们做弟兄的福气。想唐某在瞿塘峡时，孙大夫，你是不知道那样的日子……自己吃喝，自己包圆，那就不提参差了，长的短的，没一样是上面管的，哪比得上咱们这里。”
“咱们凛风堡的好处还不止这件，”孙大夫说，“今天早会，总司可听说了？”
“听说什么？”
“哎呀，咱们不过这里说说，都是闲话，出了门就不算的。再有两天就是交年，凡过年关，大家手里可都落得着的。”孙大夫神神秘秘地道，“多少运镖的车马经昆仑入谷，都仗巡山的兄弟们保全，总司还不知道？”
唐宁川“哦”了一声：“原来是这个，大夫直说便是。日短天寒，堡里处处上冻，人嚼马用不敢有缺，堡主十分挂心，早上就叫叶魔君述说给养，一一与兄弟们分明。件是件，样是样，”他面上忽然露出一丝难色，放低了声音，“……兄弟我性子直，老粗一个，那些数大的小的，它认识我，我不耐烦认识它。兄弟听了一耳朵，咱们陈堡主也说，这都是依着旧例的，决计短不了谁，兄弟索性两手一甩，眼下只等着派了。”
唐总司生得唇红齿白，飞眉俊眼，好神气的一样人，无论如何同“老粗”也挂不上号，老也不粗，倒像是说他。这时小药童煎好了药给他端来，因是发散风寒的，最好趁热来喝，唐总司就自己端了，坐在那里慢慢地喝。有些人坐着站着，不动或还像样，一动起来就原形毕露，孙大夫看他坐是坐，吃是吃，说起话来滴水不漏，不但跟老粗沾不上边，别说老粗，直肠子也同他不相干的。
“以往还不觉得，到得这里，才知道前些年白过了，吃穿没一样受用。”唐宁川说，“若是年里宽裕些，这寒天苦地的，是也要做几件衣裳，披几张好皮。不过像你说的，咱们这儿不比外头的繁华之处，叶魔君那般的本事，置办尚且不易，衣裳要合穿合看、妥妥帖帖，又没有婆娘，哪儿同说的这样容易。”他喝罢了药，又向孙大夫问起身上的衣裳，“大夫这一身，一望便和我们打光板的不一样，嫂子巧手巧心，我们是没处找去了。”
孙大夫笑道：“总司说的哪里话，咱们凛风堡别的不多，十个有九个都是光棍，孙某何德何能，娶得上巧心巧手的婆娘。人生在世，银钱落袋为安，衣绣日里横行，穿在身上吃在嘴里，图的就是个及时行乐。孙某大的本事没有，总司若要做几身衣裳，倒还有些路子——”
孙大夫有心在这使钱的地方赚他一笔，唐宁川突然抬手向下虚虚一按，一按就按住了他的话头，一按就按坏了做事的规矩——不上台面的事，难道还可以三谈四谈吗？对方即便是高出一头的总司，这一下子也叫人心生不快，孙大夫正想发作，耳朵微微一动，登时明了了唐总司的一片好心，脸上挤出几分笑来。
外头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那风雪掩蔽，初时不显，走近了孙大夫才察觉出来，只是这时离医馆也只有十数步，里面听得外面，外面一样听得里面，难怪唐总司把他话头按住，这也不好出言提醒，唯恐叫人听到，到医馆都是求医的，无事不登门，谁晓得来者何人。
外面那人显然也是这般想，有意要听听别人闲着是在说什么，或者别人背后说什么，不是该他避忌，而是该他用来钻营的梯子，是他特地要听的，一路走来一言不发，一直走到医馆门口，厚毡帘子底下露出一双暗红色的皮靴面子，那人才问：“孙大夫，唐总司可在？”一边问，一边帘子也掀开了，大步地进来，一身暗红皮甲，腰挎马刀，背挂钩锁，胸前的皮甲上绣有九滴米粒大的血珠子，却是陈堡主九条恶狗中最老道的老九。
老九脚下不停，挂着一脸笑走向唐宁川：“唐总司，大小姐瞧您穿得单薄，特地叫我老九送这件风氅给你。大小姐说您用风氅裹了阿牧儿，这狐狸毛难得，一定要还给您，据说红狐属火，皮毛比之别的狐狸更厚更密，寒天宜穿火狐，好叫您顾惜身体。而且火狐狸的红毛颜色难配，这狐狸皮光华灼灼，不小心就会夺人意头，但唐总司面如好玉，眉眼又生得意气飞扬，况且肩宽腰窄架得住衣裳，要是穿在唐总司身上，想来便没有难配这一说。”
凛风堡陈大小姐的脾气风评，与凛风堡陈堡主一模一样，故而她是少女，唐宁川是男子，老九转达她的话，话里话外却十分轻薄。唐宁川晓得这是大小姐给自己做脸，计较别的，实在是不识好歹，于是大大方方地起来接过，笑道：“谢大小姐恩赏。麻烦九哥，寒天跑这一趟。”
老九把风氅捧给他，两手在下，唐总司把风氅接来，也是两手在下。一递一接，眨眼的工夫，老九只觉手里一重，脸上登时笑得更开：“哪里哪里，唐总司客气。”那事物被老九包在手里，掂分量是块银饼子，他收了唐总司的银子，更觉得姓唐的十分洒脱，摆得清自己的身份位置，“大小姐还说，唐总司皮子薄，两眼好容易飞红，与这狐狸毛投契。若总司方便，当下穿上试一试，不合身还好修改。”这后头就是他自己的话了，很给了唐宁川一些面子：大小姐只说叫唐总司立刻穿上，她瞧着赏心悦目，至于方不方便，大小姐有令，谁人还能不方便？
唐宁川心知肚明，并不推脱，穿上来回走动几步，也是巧了，竟十分合适。这风氅以白色为主，肩上是整张红狐皮，狐头不知用什么法子处理过了，保留了下来，狐狸两眼微闭，似睡非睡，眼球中不时有光华流动，乃是以两颗深色的南珠作目。唐宁川披上风氅，这狐头将好搁在他左肩上，一幅安然自得之态，狐尾恰将他右肩环包，垂落胸前，两肩既不受风吹之寒，又可活动自如，狐皮之下，用的是丝绵，丝绵轻便，于是另以银饰坠边压风。唐宁川身材颀长，这风氅就连长度也正好，他自己穿惯的大氅丢在了冰缝里，此时正没别的可替，谢大小姐的恩赏，倒是真心的。
老九和孙大夫也道合适，大小姐慧眼，确实极衬唐总司的气度。老九对孙大夫道：“夜里接了长乐坊的红引子，雪下得紧，看不分明，堡主吩咐早做准备，还请大夫提点些。”孙大夫应了，当下就叫药童去与未当值的大夫通传。
这样的天气，无事是不来的，来的都是有事，生是非的事，早会上众人便议过了，当时陈堡主还颇为不快——那金雕恰在这时伤了，否则待风雪稍住，一振翅的工夫，或可知道长乐坊里谁要接应。陈大小姐低头不语，只偷偷向唐宁川使眼色，唐宁川自然眼观鼻鼻观心，还当他的愣头锯嘴青葫芦，老九更是大气不敢出，唯恐陈堡主把气撒到自己头上。气氛一时冷凝住了，姜魔君就道：“我先行一步回堡复命，算算时节，要么是堡主交代的差事办成了，要么是南来的喜事，左右都是好消息，也不在这一夕早晚了。”说得陈堡主脸色稍霁，此事算是揭过了。陈酌坐在他旁边，晃着他的胳膊笑道：“姜叔叔这么久没回来，回来就全是好消息，阿爹，姜叔叔是不是有大功劳？”她话锋一转：“真想早点看见姜叔叔办的差事……可惜谷叔叔不知哪儿去了，这样大的雪，人难行马难过，要是谷叔叔巡山也歇在长乐坊，可不是恰好照应了……”声音不大，说到后面，更好似小女儿家的自言自语，不过在座的都是练家子，尤其靠前的几位魔君，却也没谁是听不见的。
三位魔君如何惊奇谷魔君的不在，如何垂问风雪里走散独行的唐总司，便不提了，谷振声当然照应不到长乐坊，唐宁川却晓得，这是大小姐在照应自己。凛风堡搁不住纸糊的灯笼，大小姐帮他，是要看他的本事的。
唐宁川喝了药，又试好了风氅，老九请他借一步说话，两人于是离了医馆，一道往二道门去。过了二道门向凛风堡的大门去，二道门与一道门间，是凛风堡的饭堂、药圃、演武场，算算也该到吃晚饭的时候，一路上遇到不少熟人。老九附耳道：“大小姐要我提醒您，若那——”
他话没落地，只觉得唐总司整个人变了样子，神情冷肃，两眼亮得骇人。老九顺着他的眼光看去，有人披一袭黑色貂裘，顶风迎雪，自那铁壁似的铜钉大门外缓步而来，风雪虽大，他却意态从容，一马当先走在前面，竟将接待的叶魔君落在后面，简直比在自己家里还要张狂。
叶世平道：“陆邪尊行色匆匆，可——”
陆从舟置若罔闻，笑着对上唐宁川的眼睛：“这可真是无处不相逢。唐总司，一别经年，别来无恙。”“唐”从他嘴里说出来，便好比胶了糖似的纠缠不清，一别经年更是胡扯，旁人要问，就中了套，是要说“一夜夫妻百日恩”，亦或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之流的浑话。
唐宁川并不理会，只对老九道：“唐某省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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