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十五

“哎哟,”岗哨吓得一骨碌爬起来,“唐总司!回来了!”雪下得紧,从凛风堡上往下看,这昆仑冰原前前后后,全是白花花的一片,任谁见了一个呵着白气的大活人突然站在跟前,也会叫他吓得一哆嗦的。“这雪下的……您瞧瞧,几步外看不见人!”岗哨一面替唐宁川掸去身上的雪花一边嘟囔,“您从长乐坊回来?这好大的雪……您喝两口,去去寒……”
唐宁川接过岗哨递来的烫酒送了几口。“魔君回来没有?”
“魔君?谷魔君——嗨,我这记性,该打!您跟魔君一道出去巡山,魔君……”他奇怪地看向唐宁川,“没有回来啊。”
唐宁川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似乎也不是很在意。那岗哨是个会享福的,炉上烫着酒不说,吊锅里咕嘟咕嘟,还炖着一条羊脊背,连筋带肉浸透了汤汁,啃得他满嘴是油。他见唐宁川如此反应,登时嗅到些不寻常的味道,“您有所不知,这昆仑山的雪,邪乎!您瞧这雪,”他捧了一把靴面上的雪粒子送到唐宁川跟前,“干干的,不容易化!风雪一起,十步开外都不见人影!您想啊,这风夹着雪、雪裹着风,那人走散了,是常有的事……虽说咱们江湖人不信这个,说到底,脚下可是实打实的……啧,这昆仑山呐,山的祖宗……”
唐宁川便顺着他道:“不错,真是这样。我想魔君为人磊落,断不会漏下哪个兄弟。”只是他话音冷淡,教旁人听来,实在不是谅解谷魔君的意思。
岗哨嘿嘿一笑:“您是这个。手眼通天的本事,风啊雪啊,拦您不住。”他竖起大拇指,“去年有个青头才来凛风堡,他是从白龙口的日月崖调来的,不知怎么跟叶魔君拐七拐八地扯上点关系,他还不是巡山,叶魔君照顾他,单派他在粮仓守夜。您猜他怎么?没见过雪,晚上起夜,眼睛模模糊糊,不晓得是看岔了,还是看不见,直挺挺往山边子走,几个人都喊不住他。啧……那才过了几天好日子啊……整个人拍在山底下,脸都给冰片刮烂了,冻得死挺,嚯……狼都啃了好、好几天……”
他说着话,突然被唐总司看得一愣,险些咬着舌头。这姓唐的身材颀长,站着高他大半个头,看他应当是从上往下,姓唐的看人,却是从下往上,眼皮子一点点慢慢揭起来,那眼光就很像是一弧刀光。
唐宁川问:“你当我是总司?”
“当、当——唐总司,小的嘴笨,要是说错了话,您只管赏耳刮子……”他边说边退,手上不含糊,左右各给了自己两嘴巴,这会儿子嘶嘶吸着气,“您是咱们魔尊钦定的总司,那可有假的?烂嘴、烂嘴……小的就是嘴碎,您担待,您担待……”
唐宁川忽而又笑了。“我随口一问,倒吓着你了。”他指一指腰间,“这是我的腰牌,可要核验?”
他说是这样说,并不叫人停下,这岗哨说话间吃了自己快有十个耳刮子,两颊又红又肿,高高耸起,加上冻红了的酒糟鼻,活似左右摇动的一扇猪头。“您、您是总司,腰牌自、自然无误……总、总司……唐总司……小的说错了话,不该嘴碎……不该……”只是短短的一会儿工夫,实在想不明白说错了哪句话,那边唐总司已经转过身去,往墙上去看进出的名录。
“方才你也看了,我的腰牌无误。不过这牌子没有巴掌大,万一弄丢了,是不是就不能回来了?”
“哪里的话!牌子还能大、大过人不成……唐总司您站在这里,小的也不、不会向您要牌子……”
“该要。”唐宁川道,“一码归一码,不好坏了规矩。”
“是、您说的是。唐总司,这是凛风堡每日进出的花名册子,您、您想要看……嘶……小的便帮您取下来、嘶……这一个月的,都在一起……”
“不该嘴碎,怎么还要嘴碎?”唐宁川道,“你真怕脸不够肿的?”
岗哨突然有些回过味来,唐总司既然巡山的时候跟谷魔君走散了,平安无事还罢了,要出了岔子,是谁要走散,又算在谁头上呢?事轮不上他插嘴,万一唐总司和谷魔君结下梁子,更不该他端着老五老六、上来扯风扯雪地替谁开脱。他这巴掌挨得不冤枉,就是总司拿他凑乐子,平白无故要给他巴掌,也没什么可说的。想通了,倒觉得唐总司是个手下留情的,并非传言的那么不好相与,要知道为嘴碎丢了命,谷里并不是没有的,唐总司如今坐了这把交椅,不一样是因为上一个总司话多嘛。他想到此处,再也不敢多话,两边嘴巴子鼓得颤颤巍巍的,风一吹就止不住地打激灵。
哨屋就建在凛风堡的大门内,比那铜钉的大门高出一截。没个遮挡,凛风堡又在山口上,昆仑的风雪横着来、竖着去,刮在哨屋上,能听出狗啃骨头一样的嘎嘣声。寒天腊月,凛风堡那铜钉大门尚给冻得推起来就咯吱响,哨屋杵在门边,便像个纸糊的壳子,里外都吹得透透的,根本坐不住人。唐宁川觉不出冷似的,站着看了一会儿进出的名录,冷不丁地问:“姜——魔君今日回堡?”
凛风堡陈堡主麾下,有四位魔君,其中尤以半木资历最深,座次也仅在陈钧之下;再来叶世平叶魔君管着钱粮,凛风堡人嚼马用,酒菜丰俭,全凭叶魔君调度;新进的谷魔君年纪较他三人都轻,巡山的一应大小事项,都由谷魔君经手,所以他进出凛风堡最是频繁,名册上不少他的名字。要把一支队伍拉成自己人,带着巡山是最方便的,拉不成的,刀剑无眼,叫他死了也就成了,唐宁川一看之下,谷魔君早有了一支自己的巡山队伍,他若有私事,大可借着巡山的由头去办,没有谁管得到他,也难怪谷魔君跟猴子山纠缠不清,实在是得天独厚。至于姜蔚,唐宁川还没见过他,据说陈堡主有要事交代给他,离堡半年有余了。
“回总司,魔君昨天夜里回、回来的……这会儿已经在堡里歇了一觉了。”
“听说几位魔君之中,姜魔君最为堡主看重,是咱们陈堡主的左膀右臂。姜魔君许久未归,大小姐挂念得紧,三不五时地听她提起……唐某今日倒是回来巧了。”唐宁川一面说,一面捡起桌上的炭条,在名册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江湖人许多粗识几个大字,会写名字算是不错了,绝不能指望几个值班的岗哨能写会画,是以名册上的字体各不相同,进来出去,都是自个儿写下姓名。唐宁川和谷振声中间夹着孤零零的一个姜蔚,凛风堡的进出册子不大讲究,谷振声一趟巡山,折了好几个同袍兄弟,谁是谁,却都不在册子上出现的,只是老谷名字后头跟的数罢了。
岗哨抖着腮帮子:“咱们大、大小姐,那是姜魔君看着长大的……如今胡爷不在了,大小姐是个念情分的——”
他原本要再说下去,外面忽地传来一声嘹亮的鹰啼,还没来得及回头,那唐总司早风似的穿出去,一翻身站到了哨屋顶上。岗哨把头伸出去,眯起眼睛使劲往上看,只看得到唐总司的袍角在风雪里翻飞,再远就什么也看不见了,灰沉沉的空中只有一股股打着旋的雪片子。
那鹰啼忽远忽近,一时分不清究竟在哪,唐宁川脚上使劲沉住身形,极目向天上看去,漫天风雪之中,隐约见得一大一小两个黑点在空中翻飞缠斗。紧跟着又是一阵狂风,雪片子扑面而来,耳边除了风声,更有噼里啪啦的破空之声,却是一只硕大的金雕,双翅收拢,直直地从空中栽下来。
“阿牧儿!”有人娇喝道,“唐宁川,接住阿牧儿!”
正是陈酌。
片刻的工夫,那金雕已从众人头上掠过,再有几息,就要被卷入凛风堡山崖下的罡风之中,半点儿容不得耽搁。陈酌面色焦急,手中鞭花甩了又甩,终究腕力有限,加上心中焦躁,好几次失了准头,怕再伤了那金雕,只得停下手来,催促道:“唐宁川!听不见吗?我让你接住阿牧儿!”
“鞭子!”唐宁川无暇多想,眼看那金雕快要坠下山崖,也纵身跟了下去。凛风堡崖下罡风激缠,几乎能将人绞成碎片,生死攸关,那金雕似乎也知道危险,挣扎着展开双翼,奋力拍打两翅想要上去。这金雕体型巨大,双翅展开,比人高马大的昆仑奴还要长出一截,只是它身上带伤,罡风又着实霸道,竟能将这天上霸王压成一团,单靠这金雕的垂死挣扎在空中忽上忽下地颠动,仿佛断了线的纸糊风筝,眨眼就会没了踪影。
“阿牧儿!”唐宁川接了扔来的鞭子,便没入崖下看不见了,陈酌这会儿也顾不得了,跪在崖边向下张望。“阿牧儿——唐宁川——”
“大小姐小心!”老九拉着她劝道,“大小姐,这儿滑,您可得顾惜身子——”
“住嘴!”崖下灰茫茫一片,唯有掺杂着雪片的朔风缕缕股股地旋在一起,像个吃人吞肉的洞。陈酌靠得太近,身上的狐裘围领滑脱下去,被风扯进风旋里,霎时间就给绞成了七八片,碎得不能再碎,这一人一鸟,恐怕……
老九赶忙将她扶起来:“大小姐,您别太伤心。一只雕儿,堡主不会跟您当真的。”
“呸,狗东西,都怪你!”陈酌斥道,“你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非说什么下过大雪,山上有白狐……如果不是你乱说,我怎么会偷偷把阿牧儿带出去……”
“怪我、怪我!大小姐,身子要紧,别冻坏了。”老九从马上拿来披风给她围上,“这唐总司……”他说着看一眼岗哨,“唐总司——”
“大小姐息怒。”唐宁川道。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又回到了哨屋上头,这会儿子正从哨屋下来,怀里用风氅裹着一个物事,陈酌定睛一看,是一只奄奄一息的金雕。
“阿牧儿!太好了!太好了!”陈酌欢呼道,她毕竟十六七岁,这会倒有些这个年龄的活泼烂漫,“你救了阿牧儿,它可要多谢你啦!”她兴高采烈地由唐宁川手上接过雕儿,虽是对唐宁川说话,眼睛却顾不上,忙着在金雕身上打量。那金雕平素在凛风堡里啄眼叨舌,十恶总司的肉也吃过,此时哪还有半分神气,翎羽缺损了不少,尤其右翅在方才的扑斗中被别的扁毛畜牲钩出个露肉见骨的大口子,所以才会从空中坠下来,又在罡风里滚过一遭,任陈酌怎么喊,眼睛也仿佛睁不开了。
唐宁川道:“大小姐,这雕儿伤得重,还是快叫堡里的大夫看看。”
“你说得对。”陈酌喜不自胜地搂着金雕。她本来见这唐宁川生得唇红齿白、飞眉俊眼,起了据为己有的亵玩之心,只可惜唐总司与川宁镇上那位有些粘连,叫人扫兴,如今他救了金雕,悬崖百丈,上下自如,足见得本事不凡,那一点小小的扫兴,自可抛在脑后。陈酌瞧他更是顺眼,不由得语声柔和:“唐——唐小哥,你可帮了大忙啦。我一定在爹爹面前多多地夸你,叫他提拔你!”
“卑职谢过大小姐。”唐宁川笑道,“卑职分身无暇,失手弄丢了大小姐的鞭子,还要请大小姐千万恕罪。”
“当然啰,你救了阿牧儿,我非但不怪你,还要叫爹爹重重赏你——”
“大小姐,借一步说话。”
“怎么?”陈酌一下变了脸色。救下雕儿确实值得重赏,可要是觉得凭这个就可以跟她吆三喝四谈谈条件,那她会叫唐宁川知道“错”字是怎么写的。这样的人她见得多了,谁不晓得陈钧一向娇惯她,阿猫阿狗自作聪明,都觉得可以拿她陈大小姐做筏子。陈钧娇惯陈酌,因为陈酌着实像他,一心只爱重自己,喜欢强取,喜欢豪夺,最不喜欢被人取、为人夺,替他人做嫁衣。她声音于是冷下来,道:“老九不碍事。”
唐宁川便略略俯下身来,“大小姐,是这样,卑职要说的事,有关胡总管……和一座山。”
“一座山?”
“一座会移动的山。”
陈酌吃惊地抬头看向唐宁川,很快她眼光一转,唇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谷——魔君还没回来?”她问老九。
“回大小姐的话,谷魔君带队巡山,这大风大雪的,一时还未看见回来。”
陈酌听了笑起来,她又看向唐宁川,笑道:“这可是要紧的事情。”
“卑职只敢说自己的眼见耳闻。”唐宁川道。他顿了顿,这停顿本来不该有,似乎他在说话时,心中也难免有些犹豫。终于他还是下了决心,亦或是不敢叫旁人等得久,很快就接着说:“也只敢说给大小姐听。”
“老九,你把阿牧儿带去医治。”陈酌吩咐道,“唐总司随我来。”
三人还没散开,便见远空中陡然升起一道模模糊糊的红光,风雪之中摇摇欲坠,隐约见得是在昆仑冰原的前方。
老九神色一凛,轻声向陈酌道:“大小姐,来人了。”
“我有分寸。”陈酌不大耐烦,她转向唐宁川,“唐总司,此事于我么,原没什么相干;于你,身家性命、功业荣华,可都押在这上头。”她轻轻拍了拍唐宁川皮甲包覆的手臂,“……唐总司出了力,我心里晓得的,不过谋事在人,成事在天,绝没什么包票可打的。”
“自然。大小姐是知道的,卑职平生所愿,不过一扫胸中郁气,此仇不报,夜夜难眠。入堡以来,多承照顾,卑职无有建树,颇感惭愧,就是计较着想为堡里分担一二,过去自己不顶用,受制于人牵扯了一身污糟,恐怕叫弟兄们多看笑话。只是这事情关乎重大,倘使卑职知情不报,咱们偌大一个凛风堡,竟好似闭目塞听,任凭人家在眼皮底下东游西荡,也人人无声,个个无响……想那供桌台子上耗子偷油、泥佛闭目,既无人追究,还值得点灯费蜡、强撑道场么?”唐宁川笑了笑,“卑职远来投谷,无依无靠,纵然知情不报,实在也是情有可原。如今节外生枝,倒好似卑职不成体统,不但不成体统,昨日背誓弃义,今日搬是弄非,卑职这点名声,坏得不能再坏,在大小姐跟前,亦没有光彩可言了。”
老九告了退,已经抱着雕儿走了。漫天风雪之中,除了哨屋透出一星黄晕晕的火光,再无别的光亮。陈酌仰头看他时,只看见他鸦黑的睫羽上缀着圈碎冰珠子,天寒地冻,说话间吐息化雾,挂在眼睫上,顷刻间成了冰,睫羽浓密而冰晶剔透,那眼眉似乎便给压得低下来,不用手碰,也觉得上头是有分量的,沉沉的。
陈酌笑道:“照你说的,生枝不妙。一来你势单力薄,平白惹了麻烦;二来你逾越规矩,让做上司的心中不喜;三来你嚼舌多嘴,投机钻营,是个卑鄙小人。既然不妙,作何多此一举?”
“枝繁叶茂,全倚仗树大根深。树愈大,根愈深,他日卑职再见那陆从舟,便底气愈足,风头愈盛。假若一棵树上,一忽儿开枝,一忽儿散叶……”唐宁川说到这里,眼睫上掉下一滴水珠,原来是冰晶叫热气化了,流到他脸上。
这真很像是一滴泪了,陈酌不禁眨了眨眼睛,等他说下去。
唐宁川接着说:“卑职只愿这棵树扎得更深,长得更大……这些话,只敢说给大小姐听,大小姐不想听,卑职也仍是要说。卑职性子孤拐,若不识趣冒犯了大小姐,但凭发落,心甘情愿,卑职绝无二话。”
“唐小哥有心了。”陈酌柔声说。她拖着唐宁川的手臂,笑嘻嘻地往堡内走去。风雪既大,她一个娇娇柔柔的弱女子,偎在唐总司身旁也是自然,不过话从她嘴里说出来,便不是那么娇娇柔柔,似乎唐总司是偎在她身旁的。
“枝不修不齐,叶不扫不净。这是大事,咱们须得从长计议。”
2025/05/03(土) 20:53 萧萧 Permalink COM(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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